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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魚們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 森見登美彥 · 2.6萬 字

我和舊書市集八字不合。

要是在舊書市集裏晃太久,我一定會鬧偏頭痛,變得悲觀,變得自虐,心悸氣喘,最終引發心神中毒。即便回到住處,仍會夢到自己遭玲瓏有致的美女綁在手術檯上,被迫喫下裁開的平凡社世界大百科。

因此每到舉辦舊書市集的季節,我沒有一次不憂鬱。我早就下定決心,今年絕不去報到。

然而,事到臨頭,我又被逼上梁山,勢在必行。

誰教她說她要去呢。

她是我大學社團的學妹,我暗戀她許久。

舊書市集的前一天,我從值得信賴的消息管道,得知黑髮少女宣稱「我明天要上舊書市集去」。聽到這消息,我腦海當下浮現一個唯有天啓堪能形容的妙計——

逛舊書市集的她找到一本書,興沖沖地伸出了手,沒想到這時竟有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她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的人是我。我自然是極紳士地主動將那本書讓給她。她有禮地向我道謝,我立刻報以優雅的微笑,約她:「怎麼樣?要不要到那邊的小店喝瓶冰涼的彈珠汽水?」

兩人饒富情趣地聽着如雨蟬鳴,暢飲彈珠汽水,談着彼此在舊書市集的收穫,不知不覺互生好感。此後,只要運用上天賜予我的才能,事情就水到渠成,萬事將依從我描繪的路線運行,終點即是黑髮少女與我攜手同行的玫瑰色校園生活。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宛如行雲流水,過程自然得令人爲之讚歎。待成就好事,我倆日後必定會津津樂道——「回想起來,一切的機緣便始於伸手去拿那本書。」

我的浪漫引擎狂奔疾走,阻無可阻,擋無可擋,終於,我因太過難爲情而鼻血狂噴。

人要知恥,然後去死。

然而,我已無心傾聽內在的知書達禮之聲。

原因無他,誰教在墮落至極的現今大學之中,遇事知恥、行走坐臥守禮守分而得善報者,一人也無。

京都,下鴨神社的參道。

寬闊的參道穿過老樟樹、老檜樹林立的糾之森。時節適逢中元假期,林中蟬鳴大作。

位於那條參道西側的騎射馬場上空,籠罩着異樣的氣息。場中游人雖多,卻不熱鬧,只聞忌憚四周般的耳語聲,恰似妖怪集會。小河穿過御手洗池流出,南北縱長的馬場上架設了好幾座白色帳篷,人羣在縫隙中往來穿梭。儘管身處森林,空氣卻悶熱難耐,有人邊走邊以毛巾擦汗。遊人眼發異光,從一座帳篷走到另一座帳篷,物色着充塞木箱裏的髒東西,不知厭足。

「告訴你,這些沾了墨水的破紙,可有不少人要出高價買呢。」他感嘆地說。「書本這種東西,還真教人不能不感謝啊。」

我停下腳步,回頭瞪了那歌舞伎調調的少年一眼,但他絲毫不爲所動。

樋口先生信口說道。

樋口先生以包袱巾將書包妥,領先走向前。

但是,樋口先生卻說他對那些書沒興趣,也不知道內容爲何。

「我已經買霜淇淋給你了,你滿意了吧。快走開!」

踏入下鴨神社的森林,沐浴在蟬鳴中,看到那無止境的舊書洪水的那份感動,勢必令我終生難忘。一想到可能在這片舊書大海遇見許多美妙的書,我便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忍不住挺起胸膛。在舊書市集的入口,我踩起雙足步行機器人的步伐,以表達心中的喜悅與幹勁。

看來降臨在這舊書市集、與她共譜的玫瑰色未來,即將離我遠去了。

中午過後,我來到糾之森。

我和樋口先生喫着炒麪,思考着與書之間的種種巧合。

我猛然站起。

「喊忙的人最閒了,因爲對自己閒着有罪惡感,纔會到處說自己忙。再說,真正忙的人根本不可能會在舊書市集閒晃。」

例如,遇見自己尋覓多年的書,腦中隨意想到的書突然出現在眼前。又或者,買回好幾本內容毫無關聯的書,卻發現書中有針對同一事件或人物的章節。更極端的例子,像是在舊書店發現自己以前賣掉的書。

有空讀那種東西,不如讀我吧!我的腦袋裏可是寫了許許多多有趣的內容啊!

「樋口先生,好久不見。」我行了一禮。

飛揚的深藍色旗幟上,寫着「下鴨納涼舊書祭」。

那不由分說的氣魄使我無言以對。

「喂,不要拉我的襯衫。」

請容我在此解釋,當時我讀得忘情的,是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的《鳥、野獸與親戚》。

「就說你是小鬼!」

只見她手捧文庫本專心一志讀著書,模樣可人,想必是找到了讓她深深着迷的一本書。俗話說,戀愛的少女最美。但區區一本髒兮兮的舊書就騙走了她的心,這究竟算什麼?我的心憤憤發出不平:憑那幾張黃紙!

在一家舊書店前,有個嬌小女子正捧着一本文庫本認真細讀,配合夏天剪短的黑髮光豔動人,那背影與她極爲相像。自她入社以來,我便癡癡追隨她的腳步,注視着她的背影,望了又望,長達數月之久。因此對於她的背影,我可說是「世界權威」,絕不可能看錯的。

「何必如此無情。」

「撞到我的時候,你正不知羞恥地死盯着店頭一個女生看,看到那模樣還不知道,我又不是白癡。」

「她討厭舊書,說想收藏這種髒不拉嘰的東西的人都是笨蛋。」

我邁開腳步。

「因爲我的心智年齡超羣,比你還成熟。」

「你知道舊書市集之神嗎?」

「託您的福,我很好。可惜,沒有什麼機會喝酒。」

我目送着學長,朝炒麪攤走去。

「你要找的是個黑髮剪得短短的小個子吧,膚色白白的。」

我一笑置之。

那四本裝幀相同的書,令我想起祖母家客廳的懷舊色澤,上頭寫了一些《查士丁》(Justine)、《巴爾薩澤》(Balthazar)等令人費解的書名。據說是一位叫勞倫斯·杜瑞爾(Lawrence Durrell)的作家所寫的小說「亞力山卓四部曲」(The Alexandria Quarter)。啊啊,光看封面就散發着與我無緣的「文學」的味道,讓我更加尊敬樋口先生了。我想樋口先生那種將無用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生活方式,以及韜光養晦的生活哲學,一定是以深厚的教養爲基礎養成的。一定是的。

我笑得合不攏嘴,頂着一張連自己都覺得詭異的怪表情走在路上,這時,一個坐在馬場中央的納涼座上的浴衣男子,喊了一聲「喂」叫住我。對方將當天的收穫堆在墊布上,拿着手巾悠然擦着頸項,一副陶醉在勝利美酒中的模樣。在他身旁有一位撐着古傘,年約三十五歲左右、身穿和服的女子。她獨自讀着織田作之助全集的散本。

「不要亂講!」我叱喝。「而且,小孩子不可以隨便說什麼『女人』,至少也要說『姊姊』。」

「你這是什麼話啊?幹嘛用老頭子的口吻說話?」

樋口先生滿臉笑容。

舊書市集之神啊!在賜予智慧之前,先賜給我些許愛情滋潤吧!

「是學長的弟弟嗎?」

「那怎麼行,怎麼能讓樋口先生破費……」

「纔不要。」

氣鼓鼓如不倒翁的我,身處無止境的書海之中,而眼前的書本就像在對自己說——「大哥,不如讀讀我,稍微變聰明一點如何?」然而,我已經厭倦將希望寄託在它們身上了。讀不了萬卷書,卻又未能拋下書本走上街頭……要讀與不讀之間,傳說中的戀愛玩火已成遠山盡頭的那一方天空。本應如明鏡的心靈生滿塵埃,應當虛擲的青春照例還是虛擲了。

「那些不可思議都是由神明主宰的。」

我放開少年的肩膀,幫他撫平衣服的皺摺。

「騙人,這些話你是現在才掰出來的吧。」

「我請你喫炒麪吧。」

「不,我從沒聽說過。」

我可不是自願帶着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少年四處走的。

「了不起。」我說。「我可是在稱讚你,你要知道感謝。」

「對年紀較長的人說話要有禮貌。小孩子就是這樣才討人厭。」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道歉。「我會賠你的,你可別拉我。」

我悄聲問:「喂,你怎麼知道的?」

樋口先生得意洋洋地亮出幾本書。

「剛滿十歲。那又怎樣?」

那一天,是我值得紀念的舊書市集出道日。

我是在夜晚的木屋町認識樋口先生的。

「羽貫小姐今天沒來嗎?」

然而前腳剛跨出去,便與一個孩子撞個滿懷。

我茫然地望着廣場上來去的遊人,其中有邋遢的大叔,也有模樣古板的大學生,有散發藝術大學氣質的時髦女大學生,也有留着仙人胡的老先生,男男女女以汗溼的手捧着舊書,這景象真是熱也熱死人了。

「慢着慢着,你幾歲?」

「忙中閒,閒中忙。在你這種小鬼眼裏,我看起來或許像在閒晃,但我的心智這時候可在飛快活動,你看到的不過是颱風眼。」

突然間,我心頭一凜。

少年說着咬碎了甜筒,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有什麼好感謝的。」

一個大黑影忽地從頭上掠過,可能是鳥吧。

「可是你在找的又不是書。」少年譏笑。「是女人。」

在舊書市集裏亂晃一氣,我很快就累了。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舊書,不見意中少女的身影。再加上此際又是盛夏,天氣悶熱異常。我閒着無事,便反覆練習與她同拿一本書的動作,經過再三鑽研,已逐漸熟習。然而一想到這項特技在其他領域根本派不上用場,又不禁對自己生出一股怒意。

這名瘦削的少年站在馬場上,一隻手插在短褲口袋裏,另一隻手拿着霜淇淋甜筒,伸着舌頭扮鬼臉似地舔着,定定地抬頭看着我。他柔軟的栗色頭髮在熱風中搖曳,眼睛又大又漂亮,睫毛又濃又長,彷彿每次眨眼都會扇起風似的。要不是講起話來像個可恨的老頭兒,看上去就像個女孩子。

就這樣,我們來到馬場南方的一處攤位,路上我還看到了社團的學長。只見他意氣消沉地走在馬場的另一邊,朝北走去,身旁跟着一個可愛得像女孩的少年。少年舔着霜淇淋,一手緊緊抓着學長的襯衫下襬。

南北延伸的馬場兩側滿是舊書攤,教我看得目眩神迷。右邊的舊書攤呼喊着「我這的書有趣喔」,左邊的舊書攤便嚷道「這邊的更有趣」。我像只琵琶湖疏水道的螢火蟲,爲可口的清水所誘,惶惶然不知所措。這麼一來,只好沉住氣全都看上一回了。

「這叫做同性相斥。」

「有朋友想要這些書,我要出高價賣給他。而且,今天還有別的賺錢差事,你就放心跟我來吧。」

「從那一晚以來就沒見過面了。你好嗎?還是照樣在喝?」

如此這般,我遇到了《鳥、野獸與親戚》。

「你要賠我。」

「住口。隨時眼觀八方,連一根針落地都不能放過,若不把神經繃緊到這種程度,就無法在混沌的舊書市集中尋寶。要是抱着扮家家酒的心情,可會受傷的。」

畢竟有這麼多的書被人買賣經手,在世上巡迴,會發生這樣的巧合或許也不足爲奇。我們總在下意識之中選擇與某本書相遇,又或者自以爲是巧合,但其實不過是我們看不見錯縱複雜的因果絲線罷了。即使心頭雪亮,但是每當碰上這類巧合,我總覺得那是一種命運。我是相信命運的人。

「隨便你,總之別再跟來了。我可是很忙的。」

「那麼下次找個時間去喝吧。羽貫也很想你。」

然後,他傲然指着黏在我衣服上的霜淇淋。

喫完炒麪肚子圓滾滾的我,撫着《鳥、野獸與親戚》的書皮,將這些想法告訴樋口先生。

在那之後,再給我智慧吧!

「在罵人之前,應該先向我道歉纔對吧?」少年拍去身上的沙塵,以沙啞的成熟聲音說道。「搞砸了別人的樂趣,連道個歉也不會?」

少年抓住我的手,硬要把我拉到賣霜淇淋的攤販前。

「就是啊。要我請客大概四分之一個世紀纔有一次,不過今天沒關係,因爲今天有所斬獲。」

那一夜,我在他與羽貫小姐的帶領之下,度過了一個委實奇異有趣的夜晚。他們倆教我如何盡情享受夜生活,讓我獲益良多。我們一起喝了許多酒,說了很多話,然而對於他的來歷我卻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他爲何總是穿着浴衣。

這本位於每本一百圓的文庫架上的書,彷彿是自己探頭來似地呼喚着我。我不禁「啊嗯」一聲,發出連自己都覺得冶豔的滿足嬌聲,將它捧在手裏。這也難怪,因爲我對《鳥、野獸與親戚》無時或忘。我中學時讀過《我的家人與其他動物》這快活無比的故事,認識了傑洛德·杜瑞爾這個作家,聽說有續集以來飛快地好幾年過去了,而今天,人生初次涉足舊書市集便遇見夢寐以求的書,除了僥倖還能說什麼呢?

我釋放足以燒黑她後腦杓的灼熱視線,在心底呼喚:

馬場中央有張供遊人休息的長椅,上面鋪着墊布。我坐下來擦汗,仰着頭尋求不帶黴味的新鮮空氣,樹梢盡頭可見蔚藍的夏日青空。

我轉身抓住少年的肩膀。那纖瘦的身子像個傀儡般搖晃,但他的眼神不見絲毫退怯。這孩子不簡單!

這時,一個有着巨大羽翼的鳥影,自北而南滑行而過。

「可惡!要怎麼賠我?」我低聲罵道。「又溼又黏的。」

樋口先生站起來。

孩子腳步不穩轉了好幾圈,最後跌了一大跤。我也被撞得搖搖晃晃,不禁咂了咂舌,瞪了這擋人情路的孩子一眼。男孩大約是小學高年級的年紀,雖未高聲叫嚷,但那雙美得驚人的大眼睛轉眼蓄滿淚水,視線聚焦在我的胸前。低頭一看,一個霜淇淋的殘骸竟黏在我的襯衫上!應該是少年剛纔在舔食的吧。

而且我自國中便想要的書,竟然只要百圓硬幣一枚!對荷包不牢靠的我而言,實在太教人感激了。萬歲!這就是所謂的「新手運氣」嗎?還是我有逛舊書市集的才能呢?我更加興奮了。

「發生在舊書市集的不可思議之事,其實都是由舊書市集之神掌管的,像是幫助人們與意中書幸福相會,透過舊書搓合男女,或是爲舊書店導演戲劇化的大生意。那些死性不改的收藏家,平日都會在自家神壇供奉這位神祉,每天早晚一拜。更重要的是每個月初要虔誠祝禱,供奉舊書,然後,當晚得在神前舉辦大宴會兼讀書會,徹夜大讀舊書,也大啖美食。只要是收藏家,無論多忙,都不會忽略這個儀式,因爲舊書市集之神既能搓合收藏家與意中書,也能施予可怕的天譴。」

「究竟是什麼樣的天譴……」我不禁嚇得發抖。

「對神明不敬的收藏家,書庫裏的藏書很可能會一夕消失。舊書市集之神會把書從書庫裏搶走。」

「好可怕!」

樋口先生露出志得意滿的詭異笑容。

「據說舊書市集之神會以各種姿態出現,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模樣。有時他會以國字臉的眼鏡男造形出現,有時是老學究,有時是洗練優雅的和服美人,有時是紅顏美少年,有時是不知爲何身穿褪色浴衣、年齡不詳的男子,又有時是黑髮的少女……神明可能喬裝成各種模樣降臨在舊書市集,混在喜愛舊書的人羣當中,到各店巡迴,悄悄將意想不到的貴重古籍放在書架上。再怎麼說,那都是神明下的手,即使舊書店老闆也沒有察覺店裏多了書。據說神明留下的書,都是從不肖收藏家那裏篡奪而來的。」

我的思緒早已飛到家裏的藏書上。一想到自己竟然從不曾祭拜舊書市集的神明,我連忙雙手合十,念着「南無南無」真心祈禱。這是我自己發明的萬能祈禱文,從大字不識看圖畫書的幼年時期便經常愛用。

「沒錯,祈禱多多益善。南無南無!」

「南無南無!」

「出版的書被買走,然後又被脫手,直到來到下一個主人手中,書本纔算重生。書就是這樣幾經復活,在人與人之間建立連結。正因如此,神明纔會屢屢無情地將書自人世間解放出來,那些居心不良的收藏家最好小心一點!」

樋口先生宛如降臨在毯子上的神明,朝着夏日天空呵呵大笑。

這時他仰望天空,說着:「天有點陰了。」

剛纔還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開始時陰時晴。

深灰色綿絮般的雲彩在樹梢後探頭露臉,天氣更加悶熱。一想到可能會下午後雷陣雨,我便感到焦躁。再這樣下去會找不到她,只能任由雨與淚將我打溼。

我自命爲她的背影世界權威,卻無法發揮本領,這全都要怪那個硬跟着我的少年。他分明侵害了上天公平賜予世人的、追求心儀黑髮少女的權利啊。

每當我試圖打開腦中的雷達搜尋黑髮少女,少年便會以裝模作樣的口吻,多嘴長舌地吐我槽:「喔,在找意中人嗎?」儘管聽了不痛快,我也不得承認「意中人」這個說法實在奧妙。

「如果不是找意中人。」少年扯着我的襯衫問:「那你又是在找什麼書?」

「你很煩耶。超硬超難的書,小孩子不懂的。L

「是《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還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還是《邏輯哲學論考》,這類艱澀又被世人捧得很高的書嗎?」

「我在找一本圖畫書,主角是部叫做拉達達達姆的機關車。」

「你竟然能把那個什麼查拉、圖、斯特拉一口氣說出來,都不會咬到舌頭啊。」我驚訝地說。「小孩子怎麼知道這種書?」

「大哥,勸你最好也不要進去。吶,苗頭不太對喔。」

「這話你沒資格講。」

看着太宰,我想起寄宿處有前往東北地方旅遊時自斜陽館買回來的色紙,想起上面寫着「愛上你有錯嗎」

,描寫狸貓(中年男子)愛上冷酷的白兔(美少女)後,慘遭白兔折磨,臨死前聽喊的最後一句話。),想起永不願再追憶的高中時代洋相百出的初戀,繼而又想起我在疲勞困頓中徘徊於舊書市集的根本原因。這下,就連對於回憶相當經得起打擊的我,也被打敗了。

或許是我和樋口先生死盯着圖畫書書脊的模樣很可笑,一個可愛的少年向我搭話。

在樋口先生的提議下,我們決定前往位於馬場北邊的圖畫書區。

此外,還有一個矮個子的大學生站在納涼座旁。他戴着四方形黑框眼鏡,臉是四方形的,放在腳邊那隻看來沉甸甸的鋁合金手提箱也是四方形的。看來,「有棱有角」似乎是他貫徹的信條。奇怪的是,他正專心一志地看着電車時刻表。

原以爲這孩子只有長相可愛可取,沒想到他對書籍博聞強記,令我大受震撼。我碰的書他沒有一本不知道,讓我的自尊心在夏日晴空下徹底粉碎。

說完,他便像風一般穿過通道,到外面去了。

「對對對!你在哪裏看到的?」我興奮地喊着。

「什麼!」

於是,我想起了「拉達達達姆」這幾個字。

這位老闆高齡應該超過六十了吧,毛髮幾乎掉光的頭頂光可鑑人。他肩上掛着白毛巾,頻頻擦頭,但擦了又擦,有如大茶壺般的頭還是不斷冒出汗水。這番光景實在不可思議。

「你再等一陣子吧。」戴黑眼鏡的老闆手撐臉頰,冷冷地說。

「你這麼做也只是白費力氣。」老闆不以爲意地說。

——將舊書自惡毒的收藏家手中解放。

正當我呆呆出神,一個穿西裝的老人突然硬是把我撞開。我怒從心起,便追了上去,只見對方飛也似地衝進一家氣氛詭異的舊書店。那家店沒有標示店名,以巨大的書架圍住帳篷,店裏陰陰暗暗的,讓人不禁怯步。裏頭不見半個顧客。

結帳櫃檯設在店內深處,只見戴着黑框眼鏡的老闆和一個白髮雜亂的老人正在那裏高聲爭論。

就在我放鬆心情在書架間走動時,那少年又出現了。

「就是因爲我才能講。」

大多數的攤位都把書架排在帳篷四周,這家店卻利用書架的擺設,把攤位搭得像棟建築物。自櫃檯向後延伸的通道,兩旁是高高的書架,上面架着美耐板當作天花板。自天花板垂下的電燈泡營造出詭異的氣氛,讓這條堆滿了書的通道像是通往神祕迷宮的入口。只見通道又向左彎,那後面就是我未知的世界了。搞不好在通道盡頭的,是個不登大雅之堂、教人目眩神迷的猥褻世界。

少年坐在一旁,玩弄着手上的大把紙片。紙片上一一寫着價錢與書店名,看來應該是附在舊書上的標價紙。

時間已過下午三點。天上雲多了一點,天氣有些悶熱。

首先注意到的,是坐在旁邊那個納涼座上的和服美人。和服縱然引人注目,但她撐着陽傘端坐着專心讀織田作之助全集的模樣也不尋常。該如何評定她,就看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樋口先生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說:

「姊姊,你在找什麼?」

「委託舊書店找就行了,去拜託峨眉書房的老闆吧。」

「我看過那本書。」少年說,「裏面有個小不點馬迪亞斯對不對?」

「我怎麼會把書弄丟了呢!」我呻吟道。

「哼,我纔不會上你的當。」我說。「那是什麼怪書名?怎麼可能有那種書。」

「你別管。這些等一下會派得上用場。」

於是少年也一起幫我找《拉達達達姆》,卻怎麼找都找不到。看我垂頭喪氣,樋口先生便說:「還有一個辦法。」

「他一定會幫忙的,放心吧!」

「不能先讓我看現貨嗎?」老人並不放棄。

「大哥,我看你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我一邊發着呆,一邊任憑想像力飛馳。

少年將手上的紙片仔細分類,像玩樸克牌般替換順序。

「那個老頭對黑髮少女特別偏心。他人雖差勁,這種時候倒很管用。」

一想到眼前數萬冊的成羣書脊之中,即將爲我的生涯開闢光榮新天地的那天賜一冊就在其中,我便飽受折磨。我彷彿聽到書本開始叫嚷:「你連我都還沒看過不是嗎!要不要臉啊!沒有用的飯桶!」「看看有骨氣的書,磨磨你的志氣,好比像我這種書。」「只要看了我,保證要什麼有什麼。知識、才能、毅力、氣魄、品格、領導能力、體力、健康、光澤豔麗的肌膚,就算希冀酒池肉林也能如你所願。什麼,不需要酒池?那不重要,總之先看了我再說」等等。

聽到擴音器傳出的播報時,我正在馬場西邊那排舊書店漫無目的亂晃。

「喂,你這是幹嘛?你會被舊書店的老頭修理喔。」

「拜託,你到別的地方去好不好?幹嘛老跟着我?」

我擦掉額頭上的汗。

「她在找一本叫《拉達達達姆》的圖畫書。」

「以前我家有,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被壞人搶走了。不過這裏可能有,我幫姊姊一起找吧?」

「那真是多謝你了。」

夏目的舊書市集表面上平靜慵懶,然而在水面下,大規模的舊書竊盜集團正要將計劃付諸實行。那端坐一旁讀着織田作之助全集的少婦便是首領,將計劃以暗號寫在黑色記事本里、細心做最後確認的老人是軍師,而在鋁合金手提箱裏裝了齊全道具的方臉男,則是一手包辦開鎖、僞造古書等特殊技巧的技師(兼鐵道迷)。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儘管曾經如此熱愛,我卻因爲往後人生遇見的一本本新書變了心,冷落了那本有恩於我的圖畫書。記得我甚至還把名字寫在書上呢。我這負心之人!不知羞恥的東西啊!

於是我再次回到馬場中央的那個納涼座,打算讓雙腳和心都休息一番。

說完,彷彿可笑之至般,他咕咕笑了。

我向樋口先生訴說這段過往,同時深深懷念起這本已不在手邊的圖畫書,爲之心痛不已。

樋口先生如此宣告,峨眉書房老闆說聲「原來如此啊」,便放聲大笑。

見我一直從狹小的入口朝店裏張望,少年便說:「我不想進去。」

「找得到嗎?」

「好吧,那我就再等一陣子。」

說着,少年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這小子的安慰根本沒有用。」

《拉達達達姆——小小機關車的奇妙旅程——》,在講一個名叫馬迪亞斯的男孩做出一輛小小的純白機關車,後來機關車追隨踏上旅程的馬迪亞斯,展開一趟不可思議的冒險。書裏插圖夢幻美麗,記得當時我熱切地看着那些插圖,一心也想到書中出現的那些風景走走。看着那些跨頁插圖所展現的不可思議的國度,我的想像也無邊無際展開,怎麼看都看不膩。

首先找到的是由巴瑞格德(William Baring-Gould)做了龐雜註釋的「福爾摩斯全集」,然後是儒勒·凡爾納的《桑道夫伯爵》(Mathies Sandorf),接着瞄了幾眼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套書,看見大正時代出版的黑巖淚香的《巖窟王》以塑膠帶包得漂漂亮亮地擺在那裏,內心一陣驚歎,再翻翻山田風太郎的《戰中派黑市日記》,瞥見橫溝正史的《藏中鬼火》時想着「封面的畫果然嚇人」,又驚見薔薇十字社出版的渡邊溫《雌雄同體之裔》鄭重地供在書架上,接着又在「任選三本五百元區」發現新書版「谷崎潤一郎全集」的散本便讀了起來,又在同一區發現新書版「芥川龍之介全集」的散本又看了起來,不久看到福武書店的「新輯內田百閒全集」,這下我真的猶豫了,然而我還是沒有打開荷包,而是轉而翻翻三島由紀夫的《作家論》,讀讀太宰治的《御伽草紙》。

「其他有趣的書要多少有多少啊。所謂少年易老學難成。」

我嘆了一口氣,趁着少年專心於他的惡習,尋找她的身影。

「你也不想中暑而死吧。」

坐在那女子身旁的,是一個白頭蓬髮、身瘦如鶴的老人。只見他氣勢驚人地專心讀着湊到鼻尖前的黑色記事本,彷彿隨時可能大口啃起記事本,令人想起那個惡名昭彰的舊書老妖。

「真的有啊。」

南北縱橫的馬場上,各家舊書店都以書架圍出自己的根據地,儼然舊書要塞。赤尾照文堂、井上書店、臨川書店、三密堂書店、菊雄書店、綠雨堂書店、萩書房、紫陽書院、悠南書房等,爲數衆多的舊書店一字排開。馬場上滿是書架,從哪裏到哪裏是哪家舊書店的地盤根本無法判斷,給人混沌可怕的印象。書架之間的樹蔭和帳篷下襬有小桌小椅,老闆與工讀生就在那裏磨刀霍霍,等候客人上門。

我可不是採納那個少年的提議,只是決定放棄尋找隱身於舊書市集那光榮一冊的念頭。在那之後,我去逛了那些熟悉的書本。

仔細一看,他就是剛纔跟在學長身後的那個孩子,近看更是可愛極了,教人看得出神。他身邊不見學長的身影,看來剛纔以爲他是學長的弟弟,是我誤會了。

「○○書店,○○書店負責人,請到本部。」

「那你就閃一邊去,我要進去。」

我想向那個幫忙找書的少年道謝,但四下一看卻不見他的身影。他真是個如夢似幻的少年啊。

我在圖畫書區找到許多令人懷念的圖畫書,卻獨獨不見《拉達達達姆》的身影。這也難怪,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把那麼美麗的圖畫書賣給舊書店,這麼一想,更是覺得輕易丟掉這本書的自己是多麼罪孽深重,不禁又在內心埋怨:我真是個沒有用的飯桶!

見舊書店老闆搖頭,老人擺出一副想拿手上的黑色小記事本攻擊店主的狠勁。

我不理會少年,開始物色書本。

對,還有《拉達達達姆》啊!

「只是我們的目的地剛好相同罷了,別放在心上。」

「嗟!壞心眼的傢伙。」

「我像個小孩子去圖畫書區逛過了,要是你也一起來就好了,你的意中人就在那裏。」

儘管不明白他們在爭論什麼,但我想一定是可怕的事。這時老人發覺我在偷看,狠狠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說:「你看什麼看!」

我回想過去讀過的書。最近讀過的有奧斯卡·王爾德的《格雷的畫像》,還有瑪格麗特·米契爾的《飄》,其他還有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圓地文子的《生神子物語》、山本週五郎的《小說日本婦道記》。當然也不能忘記萩尾望都、大島弓子、川原泉。回到小學時代,我又想起各種兒童文學。羅德·道爾的《瑪蒂達》、凱斯特納的《小偵探愛彌兒》和《會飛的教室》、C·S·路易斯的《納尼亞魔法王國》、路易斯·卡洛爾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如果再回溯得更遠一點——

而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少年倚着一個擺滿文庫本的書架說。

樋口先生邊走邊說。「我自己倒是沒看過什麼書,排起來也沒看頭……」

與那如寶石般美麗的圖畫書相遇時,我還是個雞豆大的小不點兒。那時的我沒有文明人辨別是非的教養,還偷偷把一元郵票貼在家裏的櫃子上,整天以爲非作歹爲樂。小時候的我是個壞小孩。

黑眼鏡老闆凝望着店外說。說話時他刻意避開了我的視線,舉動很不尋常。

原以爲這個攤位是由兩條通道構成,但我這時發現,結帳櫃檯旁邊還有一條右彎的通道。

少年說完,果真不敢進來。他在店外曬了一會兒太陽,終於不滿地轉身離去。

自擴音器傳出的廣播,振動了舊書市集傭懶的空氣。

「因爲我什麼都知道啊。」

「看不懂那些艱澀的經典又有何妨?別打腫臉充胖子,好好享受難得的緣分吧。」

(注:斜陽館爲太宰治紀念館,位於青森縣五所川原市。「愛你有錯嗎」出自於太宰治改寫的《卡嘁卡嘁山》(カチカチ山,原爲日本民間故事)

我沒找到她,倒是找到幾個與衆不同的怪人。

「記得曾在書上看過,有人說想把這輩子讀過的書全部依照順序排在書架上。你也會希望這麼做嗎?」

「先生,這後面很熱,最好不要進去。」

那家舊書店以書架隔出兩條通道,格局深長。

突然間,老闆轉向我。我正專心鑑賞他的光頭,連忙轉移目光。

「小姐,你可不能把這種滑頭道人的話當真。」

「難道收藏家不是每個月初都要供奉舊書,大開宴會嗎?」我問。

「那還用說,如果真是這樣就有趣了。」老闆苦笑着說。「喂,樋口先生,你開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

「這不是玩笑。我對天發誓,這是真的。」

「從你嘴裏說出來的,除了玩笑沒有別的。」

此時此刻,我們位在馬場北邊盡頭峨眉書房的攤位。

我們抵達時,老闆和太太在以書架隔間的攤位內打着收銀機。一見我和樋口先生,老闆便將事情交給打工的大學生,領着我們到店鋪後方的樹林裏。鐵罐裏的蚊香香菸嫋嫋,樹下襬放着小小的餐桌和椅子,這裏就像「森林裏的祕密基地」,用來辦午後茶會再適合不過了。

我拜託老闆幫我找圖畫書《拉達達達姆》,老闆爽快地一口答應。

接着我們三人喝茶聊天,樋口先生提到了舊書市集之神,於是便出現上述的對話。

老闆覺得有趣地笑了,咕嚕咕嚕喝下從魔法瓶倒出的熱茶。

「什麼從收藏家手裏解放書,對收藏家來說,那可真是多管閒事。不過這樣他們就得重新再找一次書,對我們舊書店來說倒是好事一件……話說回來,要是那位神明也到今天的拍賣會來了,那可就不得了。」

「如果我是神明,差不多也該懲罰李白先生了。」

「玩笑不要亂開。」

老闆瞪了樋口先生一眼。

根據老闆的解釋,在今大這個舊書市集一角,將舉行一場個人拍賣會。主辦人是李白先生,我曾經一度與這位老先生互斟對飲過。李白先生外表看來是個慈祥的老爺爺,但聽說他是個富可敵國的有錢人,同時也是無血無淚、窮兇惡極的高利貸 今天要拍賣的書,是被李白先生佔爲己有的借款抵押品。據說這場拍賣會不是以金錢交易,而是會展開一場以性命相搏的流血死鬥。因此,若不是執着超乎常人,是得不到意中書的。但相對的,李白先生也打包票,獎品保證大有來頭。

老闆悄聲說:

「老實說,我對古典書籍向來沒轍,不過聽說會有些了不得的東西。近代一點的,則有岸田劉生住在岡崎時遺失的日記。這話要不是李白先生親口說的,我也不會相信。」

「所以只要拿到那本日記就行了?」

「拜託你了。由你出馬,應該能贏。」

「我不是要你報恩,不過確實有事相求。」

這場祕密拍賣會舊書店不能參加,因此樋口先生受峨眉書房老闆暗中委託,代爲出場。樋口先生所說的「賺錢差事」就是指這件事。

少年又撕起舊書的標價紙,小聲地說。

不久,我們來到馬場中央的一個納涼座。那幾個與衆不同的怪人——看織田作之助全集的和服女子、白髮老人、抱着鋁合金手提箱的方臉男——全都還在。抵達時,女子頭抬也沒抬,但老人與學生卻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店內昏暗,安靜。來到通道的最深處,在櫃檯前要轉進那神祕的岔路時,和服女子突然停下腳步。

「這人不會做那種事的,是那孩子不好,剛纔我也看他在別的地方幹出同樣的事,胡鬧了一場。」

「你爸爸過世了?」

一踏進拍賣會場,每一個人都發出如遭鈍器毆打後腦杓般的呻吟。

老闆挑起一邊臉頰邪邪笑着。這時天色暗了下來,簡直就像黃昏時分。坐在樹蔭下的老闆,笑容帶着狠勁。

「咦?我什麼都沒做啊!」

「在這裏相遇也算緣分,有一椿好差事想請你幫忙。」

我不禁一陣頭暈。

「你剛纔看過的書也一樣,要不,我串連給你看吧?」

「歡迎,諸君,歡迎。」李白氏在臉旁扇着團扇說。

我佯裝無事。少年則默不作聲。

宴會廳中央也放了一張暖桌,桌上有個奇異的鍋品,湯汁分成紅白兩種口味,正咕嘟咕嘟沸騰着。四周擺放了厚重的紅坐墊,上頭等候着我們的,是看來保暖的軟綿綿棉襖,以及各人專用的湯婆子。

「這個大哥哥說,我不這樣他就要對我那樣,我好怕那樣啊!」

老爺鐘前有一張藤椅,穿着浴衣的李白氏悠哉地坐在上頭。

眼見雨勢轉小,我再度在舊書市集走動。一想到躲雨的她那清純的模樣,我又更爲她的魅力心折。

「真是傷腦筋。你在做什麼?」

「那麼,各位,都到齊了吧?」

聞着雨甜甜的味道,我佇立在舊書攤的帳篷下。那個少年就站在我身邊。忽然下起的驟雨讓四周一陣大亂,但此刻騷動也告一段落。西邊天空露出藍天,我料想雨很快就會停了。

舊書店老闆抓住我的手。

黑眼鏡舊書店老闆說:「也好,你還是在這裏回頭的好。」

「這人是我朋友……」他說。

門一開,從中轟轟刮出一陣風,一個像是七彩綵帶的小巧物體掠過我們身旁,飛過舊書走廊而去。我發着抖,有種不祥的預感。因爲門後吹來的風,宛如來自地獄的鍋爐般灼熱。

「就這麼說定了。」我一口答應。

衆人尋找少年的身影,但他早已趁亂逃走了。

「我想請你一起參加,好分散風險。」

千歲屋小老闆說着拉起了我的手。

聽我目瞪口呆地這麼說,少年便說:「我無所不知。」

不久,在旁觀這場騷動的人羣中,走出一位三十開外的微胖男子。

說着,她將一本古老的日式線裝書遞過去,書名寫着什麼什麼珍寶。黑眼鏡男子點點頭,把書收下。

今天,在這舊書市集某處要舉行李白氏的拍賣會。會中將拍賣由葛飾北齋繪圖撰文的春宮書。而他身爲致力保護性相關文化遺產的閨房調查團代表,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這本書。但是據傳拍賣會中將舉辦相當不人道的試煉,至於是什麼樣的試煉,尚無從得知,單獨赴會不免令人心中可怖——

「剛纔可是我替你解圍的,你也該表現一點誠意嘛。」千歲屋說。「再說,我不會虧待你的。若能得到北齋,我會奉上相當的謝禮。十萬圓如何?」

「把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哇啊!下雨了!」

那是一個細長的房間,長寬近似電車的一個車廂。

告別爽快退出的織田作之助女士,我們無言前進。在以燈泡照明的書架通路左轉,小路有如鰻魚洞穴般不斷延伸,此時早已聽不見舊書市集的喧囂,唯有薰得令人喘不過氣的舊書味。愈往前走,兩側書架上的書就愈老舊,最後只剩下一束束變色的紙張。偶有幾個煎餅大小的小小天窗,透過塵埃滿布的玻璃,可見穿過枝葉間的陽光。一回神,地板已經從泥土地變成西式的石板路。

於是千歲屋領着我穿過舊書市集,行走之間,我仍不忘尋找她的倩影。

就在此時,頭頂上的樹葉開始沙沙作響,正在想會是什麼呢,便聽颯的一聲,馬場被白煙所包圍。

「說順便似乎有些過意不去,麻煩將這個轉交給李白先生。」

午後陣雨一停,偏橙色的夏日陽光頓時毒辣地照亮四周。在這片刺眼的光線中,周身擁擠的事物更加凸顯,紛紛浮上舞臺。

「你給我解釋清楚,不然我叫警察了。」

忍不住揣測,接下來要舉行的,莫非是一場妖怪盛宴?

千歲屋的小老闆邊走邊向我說明。

地板鋪上大紅色地毯,位於房間另一端的老爺鐘蕩着鐘擺,旁邊一臺留聲機不斷髮出不明真言,醞釀出駭人的氣氛。

「父親大人經常帶我到這裏來,告訴我所有書都是相連的。我一來到這,就能感覺到所有的書全都平等而自在地串連在一起,而這片書海,組成了一本大書。父親大人一直希望他死後,也能將自己的書歸還這片書海。」

「哦,是嗎。」

我是個極其誠實之人,誠實就像菁華滷汁從我內心滲出,藏也藏不住。然而這舊書店老闆卻把我當作在背後操縱這可憐少年的邪惡化身。他想必誤以爲孩子都是純潔的,錯當愈美的孩子愈純潔。世人常常忘了,正值青春的灰頭土臉大學生纔是全世界最純潔的生物。

「你該不會是妖怪吧?」

他一臉笑嘻嘻的,露出長了白毛的小腿,雙腳踩進一隻裝了水的臉盆,此刻正啪喳啪喳地踩出水聲。

「像你那樣成天胡思亂想,對腦袋和身體都不好。」

「可是我還有事。」

「這是怎麼回事?你對這孩子做了什麼?」

環視四周,我發現對雨不以爲意、照舊挑書選書的遊客很多。剛纔被我擅自視爲舊書竊盜團的那三人,尤其令人驚訝。原本在納涼座休息的遊人都各自去躲雨,馬場中央空無一人,但那三人仍撐着傘在同一地點奮戰。

樋口先生點起香菸。

少年指着那個坐在納涼座撐着傘的和服女子,她看的確實是織田作之助全集的散本。

我們一行人走進那家門可羅雀、令人頭皮發毛的舊書店。

前一刻的悶熱倏地消散,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教人懷念的甜甜雨味,讓我想起以前在這樣的下雨天,曾在自家廊檐下讀圖畫書的回憶。

不久,通路到了盡頭,出現了一座高約兩層樓的階梯。階梯盡頭,有一道厚重的鐵門。一隻油燈悄然照明,令人想起寂寞的街頭一角。門旁掛着一塊木牌,上面以寄席體字型寫着「李白」兩字。

這下雙方各執一詞。

妖怪們(我不算)排成一列,跟在黑眼鏡的舊書店老闆身後,穿過舊書市集。

「會如何舉行,事前誰也不知道。只有在李白先生的試煉中得勝的人,纔有權要一本書。但這可不是什麼輕鬆如意的比賽,挑戰者得面對超乎想像的試煉,卑微地伏拜在地,失去一切,包括自尊。而李白先生就拿這番情景來下酒——」

置身在這異樣的氣氛等候數分鐘之後,之前那個戴着怪異黑眼鏡的舊書店老闆悠然現身,露齒一笑。

替我解圍的,是先鬥町一家叫做「千歲屋」的京料理鋪的小老闆。以前我在木屋町和先鬥町一帶徘徊時,曾因某些因緣造訪他的店,他似乎還認得我。

「是啊。所以我今天才會來這裏。我身負使命,要將父親大人的書歸還這片書海。」

「啊,你又在亂來了!」

看眼前的情況,今天不得不放棄那玫瑰色的未來。然而只要那十萬元到手,便可以此爲軍需之資,再謀善策。

「哦,是千歲屋啊。你好。」舊書店老闆點了點頭。

老闆說着逼近少年,不料他突然哇地大哭出聲。

將書架擠得毫無空隙的無數文庫本、漫畫,堂堂擺在單一特價區的多本全集散本、裝幀華麗的貴重書籍、文學書、詩歌集、辭典類、理學書、復刻本、講談本、大開數畫集與展覽圖錄、層層疊疊的舊雜誌、大量的低成本B級片錄影帶、連書名都念不出來的漢籍與古典書籍、跨海而來的種種洋書、寶相太過莊嚴以致誰都不願多看一眼的大英百科全書與世界大百科、被丟進箱子裏一張以千元販售的彩色銅版畫、在帳篷支架上晃動的鮮豔浮世繪、地點不明的古地圖、孩子們丟棄不要的圖畫書、昭和初期京都的明信片,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小冊子、列車時刻表、像是自費出版內容不明的書籍……這些曾經刻印在紙上的記憶,如今都成爲舊書。

「來啊。」

瞧這片混沌的景象!

「不要你管。」

此時只聽有人懶洋洋地喊着「喂——」,一個身穿髒浴衣、年齡不詳的男子跑了過來。原來是上次在夜晚的木屋町邂逅的那個自稱天狗的浴衣怪人,樋口氏。

剛纔一直以老成口吻取笑我的少年,竟開始以難以想像的稚嫩童聲放聲大哭。我正想這傢伙個性真壞,舊書店老闆就把攻擊的矛頭指向了我。

「什麼跟什麼?」

房間牆角擺着各式火盆、粗如狼牙棒的蠟燭、發出昏暗燈光的座燈等傢俱。牆上則掛了數個表情猙獰的赤鬼面具,以及描繪了人人受火焰烤打的巨幅地獄圖,對我們施壓。這些骨董可說不管是在物質面或文化面,都提升了房間的熱度。照亮這些骨董的不是水晶吊燈,而是一張自天花板垂掛而下的暖桌。

老闆從椅子上跳起來,飛奔去保護商品。

「父親大人曾對我說,如果像這樣抽出一本書,舊書市集就會像一座大城般浮在半空中,因爲所有的書都是相連的。」

「一開始,你發現了《福爾摩斯全集》,作者柯南·道爾寫的《失落的世界》可說是科幻小說,而這是因爲他受了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的影響。而凡爾納會寫《桑道夫伯爵》,則是因爲尊敬大仲馬。日本翻譯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的,是主持《萬朝報》的黑巖淚香,他曾在《明治巴別塔》這本小說以劇中人物出場,而小說的作者山田風太郎在《戰中派黑市日記》當中,以一句『劣作』作評不屑一顧的作品,是一本叫《鬼火》的小說,這是橫溝正史寫的。橫溝正史年輕時擔任《新青年》雜誌的主編,而與他攜手合作編輯《新青年》的,是寫了《雌雄同體之裔》的渡邊溫。他因公務造訪神戶,所搭乘的轎車與火車相撞,意外身亡。以《春寒》這篇文章追悼他的,是常受渡邊之邀寫稿的谷崎潤一郎。而在雜誌上批評這個谷崎、展開文學筆戰的是芥川龍之介,芥川在筆戰的數個月後自殺身亡。以他自殺前後的情形爲靈感創作的,是山田百閒的《山高帽子》,而讚賞這百閒的文章的,則是三島由紀夫。三島在二十二歲時遇見一個人,當面對他說『我討厭你』,那個人就是太宰治。太宰自殺一年前,爲某個男人寫了一篇追悼文,說『你表現得很好』。受到太宰讚許的那個人,便是死於結核病的織田作之助。你看,那裏就有人在讀他的全集散本。」

「是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這孩子說他是受你指使才這麼做。」

「我怎麼能不管!混蛋!」

少年指着雨勢漸歇的天空。

「這次的拍賣會要比什麼?」

所幸我們所在之處是一棵大樟樹底下,不會淋到雨。我和樋口先生悠閒地坐着,繼續開茶會。

「對不起,我突然沒自信了。」

舊書店老闆搖動一旁的門鈴。

少年突然小聲說,舉起瘦弱的手臂,做出拋玩隱形溜溜球的動作。

「我要將書從惡劣的收藏家手中解放。我是舊書市集之神。」

「我哪知道啊!別開玩笑了!」

「我說,大哥。」

就在我們爭論期間,蓄着八字鬍的老闆來了。他看到少年手裏的標價紙,臉色很難看。

黑眼鏡的舊書店老闆將織田作之助女士所託的書交給李白氏,耳語幾句,嚷了聲「好熱」便走了。李白氏將收下的書放進旁邊一個小型黑漆書架,架上塞滿了各式開本的書籍。只見李白氏啪啪拍了拍那個書架,說:

「這是前幾天從一個從事釀酒業的男人那裏拿到的,書籍種類龐雜,不過有些有趣的東西。來,坐進暖桌取暖吧!能留到最後的仁兄,可以任選一冊帶走。這次特別破例,一整套也算一冊。」

蠟燭火光照耀下,李白氏表情氣勢驚人。只見他舔了嘴脣一圈。

「那麼,諸君,你們都已選定目標了吧。」

這場不人道又攸關性命的比賽,參賽者共計五人。

第一位是以岸田劉生親筆日記爲目標的神祕浴衣男,樋口氏。第二位是隸屬於「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也就是那個提着鋁合金手提箱的男人,他想要一整年份的明治時代列車時刻表「汽車汽船旅行案內」(東京庚寅新志社發行)。第三位是個老學究,他想要一個叫藤原什麼東東的平安時期的詩人的《古今和歌集》手抄本。第四位則是以葛飾北齋創作圖文的色情書刊爲目標、閨房調查團的代表千歲屋。至於第五位,就是以千歲屋幫手身分參戰的我。

我們穿上紅色棉襖,圍在暖桌旁。

眼前煮沸的舊鐵鍋中央以S字形分隔開來,湯汁分爲紅白兩色,不斷冒出一股直透腦門的刺激味道。只見鍋裏泡着不知名的菇類和蔬菜,像地獄鍋爐般沸騰不已。

「這叫做『火鍋』。」

李白氏坐在藤椅上,笑容可掬地說明。

「你們就沾着碗裏的麻油大口吃吧,很美味的。」

樋口氏拿起西瓜大的茶壺,在每個人的茶杯裏倒入熱騰騰的麥茶。我們五人都喝了一大口。

在李白氏的命令下,所有人先從紅色湯鍋夾起神祕肉片,放進嘴裏。咬下的那一瞬間,眼前一片發紫,世界彷彿天翻地覆。

「嗚嗝啊喔!」每個人都忍不住大叫。「這什麼東西!」

在舌頭上散開的味道已經稱不上味道,更像是舌頭遭人以沒有打磨的粗棍棒狠打!那種辣,讓人懷疑以下鴨神社爲中心方圓兩公里內存在的「辣」的概念,全被蒐括來丟進這口鐵鍋裏煮。痛苦掙扎的我們喝了熱麥茶,這下更是火上加油,益發痛苦。望着在地上辣得打滾的我們,李白氏笑容滿面。

我們決定依序喫鍋。看到白湯,我一時大意以爲舌頭能夠稍事喘息,結果白湯根本同樣辣。一旦辣到了極處,兩種鍋微妙的辣度差異根本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區別。這個火鍋分爲紅白,我想除了「看來喜氣」這種文化意涵,並沒有任何意義。

豆大的汗轉眼間自額頭湧出。

「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乾脆早早投降吧!」我心想。

其實我一丁點兒幫千歲屋助陣的意思都沒有,穿上棉襖坐進暖桌那一刻,我那極易到達極限的耐力,不用說,早已快要破錶。要不是樋口氏提到那本圖畫書,第一個舉白旗的一定是我。

「老爺爺,我要的書也是國寶級的。」

當時我們正圍着鍋子辣得呼呼喘氣,李白氏一一展示著書架上的書。其他參賽者一看到意中書出現在眼前,立刻激動得氣息大亂。北齋的什麼東東出現時,千歲屋頻頻向我使眼色,然而當時我全副精力都用來忍耐辣火鍋,心裏只想把北齋丟進鍋裏煮。

先前與她伸手拿取同一本書的幼稚企圖,如今顯得滑稽可笑。那種迂迴如蝴蝶效應的計劃,就讓給一旁談戀愛的國中生小鬼吧。我當下決定,男人就應該直接決勝負!

這家舊書店格局十分特殊,櫃檯旁還有一條以書架搭成的細長通道,一股腥熱的風正從裏面吹來。這條通道會通到哪裏去呢?不斷驅使我向世界探索的好奇心,瞬間猛烈膨脹起來。

「很遺憾。」

「不,老朽正是要帶上黃泉。」

「嗯,我打算找到最後一分鐘。」

可憐的方臉男此時發出呻吟,終於失守了。只見他頂着近鐵電車般赭紅色的一張臉,追趕起在眼前飛舞的七彩綵帶,駛向他幻想中的荒野。再會了,我可敬的敵手。

就在李白氏拿起其中一本圖畫書時,樋口氏「喔」了一聲。

「這是什麼!怎麼有七彩綵帶在這裏轉,礙事!」

於是從這一刻,衆人紛紛催動被火鍋燒灼的舌頭,噴火對罵排山倒海而來。我雖然也參戰了,但熱與辣早已使頭腦混亂,就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店裏沒有其他顧客,她想必很無聊吧。她請我坐在一張小椅上,從腳邊的保麗龍箱子裏取出彈珠汽水。在盛夏的舊書市集裏,沒有比彈珠汽水更棒的飲料了,於是我萬分感激地樂意作陪。

樋口先生意氣昂揚地到拍賣會去了。既是樋口先生,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一定都能安然克服吧。畢竟他可是腳不踏實地的天狗,我實在無法想像天下有什麼試煉能夠難倒他。

「想喫多少就喫多少,西瓜又多汁又甜喔。放棄你們的意中書吧,你們不想喫冰涼的西瓜嗎?」

我們除了面目猙獰地喝熱茶之外,別無他法。進入胃裏的水分瞬間化成汗水排到體外,一旦排不出汗,確實只能等死。

李白氏邊說,邊大口大口啃着大片西瓜。

「第一個。」老學究勉強擠出聲音說。那聲音之陰森,就像在數屍體的數目。他的一張嘴因爲辣椒紅腫得像塗了口紅,看來驚心動魄,但我們也沒好到哪裏去。

「怎麼樣?冰透的西瓜就在這兒,只要投降就喫得到了。」

說完,他舉起優美白皙的手臂,豎起食指。那個模樣,的確就像神明自陣雨洗刷過的夏日天空,降臨到這滿是泥濘的馬場一般。我望了他好一會兒,忍不住喃喃禱告:「南無南無!」

李白氏唱歌似地說着,津津有味舔着玻璃杯裏的冷酒。

然而正當我打算行動時,和服女士突然對我說:「你最好不要進去喔。」我以爲捱罵了,怯生生地看向那女士,但她只是氣質高雅地衝着我盈盈一笑。

眼前開始播放起年幼的她頂着童稚無邪的臉龐,一心一意將名字寫在圖畫書上的畫面。令她朝思暮想的這本圖畫書,可是天下唯一的至寶,也是開闢我未來天地的天賜一冊啊!得到這本書,等同將她的少女心握在手裏,等於掌握了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更保證了萬人欣羨的光榮未來!

「我也早就看到了。」老學究說。

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在火鍋前不知所措地低着頭。

老學究咬牙悶哼:「你們快投降吧!來日無多的老朽求你們。」

京福電鐵幾乎是撒嬌耍賴般咕噥道:「可是我好想要啊!」

「《古今和歌集》?誰管那是什麼鬼東西!」

「喔喔,如果你現在上黃泉,我可就麻煩了。」李白氏說。

「那國寶能替我開闢一條生路嗎!」我怒喝。

「那種髒兮兮的時刻表哪配叫國寶,傻瓜!想要就去國鐵要!」

少年凝視着我一會兒,笑了笑。

我指着她手上的織田作之助全集。

「可惡!爲什麼我要受這種苦!」

京福電鐵的方臉男臉脹得通紅,筷子幾度上下,但手依舊顫抖着,遲遲無法將筷子伸進鍋裏。他的精神與肉體正展開熾烈的爭戰。

「你這白癡混蛋加三級!圖畫書要多少老子都買給你!」

「那可是抄本啊!你不明白嗎?那可是《古今和歌集》的抄本啊!」

第一個舉手投降的是千歲屋。

「喂,樋口氏,小心別滴到汗啊。」李白氏說。

而臉上始終掛着神祕笑容的樋口氏,此刻也像掛着面具般面無表情,呼呼吐着熱氣。面對這現實的挑戰,他能夠腳不踏實地隱忍到什麼程度?

「我不行了……從剛纔我的肚子就……」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的腸胃不好……」

說着,樋口氏從李白氏手上接過圖畫書,迅速翻了翻。

「因爲我是舊書市集之神。」

他發出呻吟,汗水滴答有聲地落在膝頭。我們迫不及待地齊聲大喊:「退出!退出!」因爲他再不趕快退出,我們就快撐不住了。我憑藉着超羣的意志力,樋口氏憑藉着不明的神通力,忍受着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苦楚。至於將體力浪費在無謂爭吵的老學究,早已是氣息奄奄。

她說。「我先生的書,就只有這一本留下來。」

「各位,那是幻覺啊!危險啊!」

「剛纔在納涼座那裏也看見您,您一直在看那本書。」

最後老學究鳴咽着問我:「你呢?你想要什麼?」

一聽到我想要的是一本圖畫書,他差點昏倒,叫道:

脫離戰線的兩人以溼手巾蓋臉,仰臥在赤鬼面具之下。那光景簡直就像兩具並排的屍體。

「姊姊,今天的舊書市集你會待到最後嗎?」

咕嘟咕嘟喝光麥茶之後,老學究歪着嘴唸唸有詞,還以爲他是爲了忘卻痛苦在吟詩,哪知他竟放聲大哭。縱橫的老淚與源源不絕噴出的汗液混在一起,不斷自下巴滴落。

「還沒有,不過我已經請舊書店的人幫忙了……」

李白氏在熱得喘息不止的我們面前,來回擺弄一片紅通通的西瓜。我的臉頰確確實實感受到冰鎮西瓜的透涼,聞到那清甜的香味。

結果少年微微一笑,一溜煙跑走了。

老人又是一陣哭喊。

這時,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突然拿着筷子在眼前畫圈,像是想挾住什麼東西。

諸君,有異議嗎?有也一概駁回。

讀者諸賢,請試想我當時的驚訝。

「姊姊,你找到《拉達達達姆》了嗎?」

「那本書您還留着嗎?」

我立刻搶過那本圖畫書,一個細縫也不放過地緊盯着。從樋口氏嘴裏聽到她爲尋求這本圖畫書而徘徊舊書市集的那一剎那,直覺告訴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竟然在此尋得一舉反敗爲勝的希望之光,我的浪漫引擎終於再次啓動!

「你再喫下去,腸胃就會變得跟我的內褲一樣。」善於心理戰的樋口氏落井下石地說:「你想死嗎?」

我們立刻上前關心老學究的身體,硬灌他熱麥茶。

「你用不着在這裏賠上你的腸胃。你還年輕,將來有的是機會。」

「是啊,我家就只有這本書。」

「這不是那女孩想要的圖畫書嗎?」

大步踏進去吧!就這麼辦!

「你們要的不過是些不值一哂的東西,我的目標可是國寶!」

「那就沒問題了,你一定找得到的。」

「南無南無!」樋口氏喃喃說道。「南無南無!」

我不時站着翻翻巖波文庫出版的《古今和歌集》,在舊書市集閒晃着,沒多久,發現了一家陰森的舊書店。由於攤位帳篷的四周以巨大書架圍起,以致店內十分陰暗。而且更令我驚訝的是,看店的竟是剛纔那位坐在墊布上專心閱讀織田作之助全集的女士。只見她就坐在用來當作結帳櫃檯的桌子後面。

「反正書又不能帶着上黃泉。」樋口氏說。

他大喊一聲「我不行了」便爬到李白氏腳邊,拿了冰水就衝臉。於是閨房調查團團員猥褻的夢想,便在轉瞬間幻滅。「孬種!」罵人的,是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只見千歲屋以溼手巾蓋臉,喘着氣,還不忘拉起手巾向我使眼色:就看你的了。但我已朝下一個目標邁進,早已對北齋的A書失去興趣。

「那是我先生第一次帶兒子上舊書市集時,兒子一見鍾情的圖畫書。兒子老是纏着我,要我念那本書給他聽。即使他已經能自己讀了,還是吵着要我念。」

走了一陣子,剛纔幫忙找圖畫書的那個美麗少年又出現了。

我向她提起傑洛德·杜瑞爾及《拉達達達姆》的事。然而當我訴說着在廣大無垠的舊書世界尋找《拉達達達姆》的遭遇,與她分享那種好像找得到卻又無法如願的心情,我的心又逐漸落寞不已。這真是奇遇,這位女子竟然也知道《拉達達達姆》。

這好像是他爲了忍受痛苦說來打氣的禱詞,於是我也學他「南無南無!」地呻吟着。

「那不是你該進去的地方。「

宴會廳本就昏暗,再加上腦袋因爲太熱昏昏沉沉,火鍋過度辛辣而使視野愈來愈窄,視線愈來愈模糊。

看樣子不會再下雨了。我想既然來了就要堅持到最後,便帶着不安浮動的心再度啓程,尋求與書本的相遇。

「諸君,只要另外兩個人退出,就能拿到你們的意中書。好好努力吧。」

「看,這裏寫了名字。」

午後陣雨停了,金黃色陽光照在被雨打溼的馬場上。

「哎呀,又見面了呢。」我點了點頭。

「老爺爺,你怎麼沒喝麥茶?」京福電鐵說。「你會死的!」

「同學,那個在那裏轉很久了。」樋口氏提醒說。

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水洗過般滴着汗,在蠟燭和自天花板垂下的暖桌照明中浮現的五張臉全都黏糊糊的,活像剛誕生的怪物。棉襖下衣服溼得會滴水,稍動一下都覺得噁心。每當輪到喫鍋時,體內凝聚的熱更是熱上加熱,舌頭像火燒,彷彿一開口就會噴火。

說着,少年吹起口啃。

架上舊書既多又雜,不過其中也有圖畫書。

我探頭一看,那裏竟以極稚拙的筆跡寫着那個我夢寐以求的黑髮少女的名字!

她低聲說完,怔怔望着收銀機旁的彈珠汽水瓶。我想她多半是有些不足爲外人道的傷心苦衷吧,便沒有再追問下去。

「我不想死啊!」

「你怎麼知道呢?」

才說完,我也看到在火鍋上飛舞的七彩綵帶,只見它扭動盤旋,高低起伏,彷彿在譏笑我們四人般飛舞着,球身七彩鮮明,無論我們拿筷子怎麼挾都挾不住。不過我們一致同意,這玄妙不可解的物體暫且不成問題。

爲了尋求勝利,我發出咆哮。

「來來來,多喝麥茶,不喝會死喔。」

圍在火鍋旁的三人齊聲咆哮,試圖趕走惡魔的誘惑。

大嚼紅西瓜的李白氏,嘴角露出了銳利的獠牙,頭上也長出了角。在搖曳燭光下的那張臉,怎麼看都是魔王的嘴臉。

「不過就是幾張紙嘛!」李白氏高聲笑道。「和冰涼的西瓜哪一個重要?」

眼前的西瓜怎麼能和我光榮的未來相比!自己的叫聲聽起來簡直就像別人在吶喊。

燦爛的未來,有如走馬燈般在我眼前轉動。我親手將圖畫書交給她,怯生生的兩人心靈相通的模樣,第一次單獨約會的那一天,在神社裏手牽着手的那一幕。在古都楓葉漸紅當中,兩人關係日趨穩固,隨着寒意漸深,彼此的感情也更進一步,迎接那光榮的聖誕夜來臨。我的浪漫引擎已無人能擋,早巳顧不得傾聽內心的知書達禮之聲。

「嘿嘿嘿嘿!」

這時老人流着饞涎輕薄地笑出聲。他的笑聲令我赫然清醒,一看之下,樋口氏也露出做夢般的朦朧眼神,喃喃說着:「環遊世界……」看來我們三人正各自看着三部不同的走馬燈。我們已一腳踏進鬼門關了。

我們互相出聲激勵,大口猛喝麥茶。

「老爺爺,現在的狀況已是性命交關。」樋口氏說。「你看見那條黃泉路了嗎?」

「老朽說過了……老朽想要帶上黃泉路……」

「你的心臟承受得了嗎?難道你要以一個火鍋迎接人生的終點嗎?」

老人咬緊牙關,迎戰樋口氏施展的心理戰術。

「反正我死了……誰也不在……意。我不管了……」

「有氣魄!那你就上路吧。我會幫你善後的。」李白氏說。

「老爺爺,你不能死!」樋口氏說:「你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然而老人沒有回答。他的上身緩緩前傾,我連忙扶住他。

原來老人昏過去了。

「那麼,只剩兩個人了。」

李白氏滿意地笑了。

「這裏還真是熱啊!直教我想起地獄呢。」

「祝你們好運!今天的拍賣會就到此結束。」

我的腦袋轟轟作響,世界天旋地轉,嘴裏屁眼裏彷彿都快噴出火來。七彩綵帶在四周盤旋飛舞,我什麼都看不見。我心想「會死會死」,趕緊喝了麥茶,然後扔掉湯婆子,脫掉汗水淋漓的棉襖。棉襖掉在地毯上時,發出了啪喳的水聲。

「謝謝您。」

此時此刻,又一個夏日即將過去。遊人三三兩兩踏上歸途,但仍在做垂死掙扎的人也不少。我穿過天色漸暗的舊書市集,尋找少年的身影。途中渴得難以忍受,買了瓶彈珠汽水來喝。流淌過喉嚨的彈珠汽水,可說是夏日涼意濃縮而成的菁華甘露。區區一瓶彈珠汽水就令我感動落淚,這也是生平第一次。

說完,他便在暮色中消失了身影。

李白氏站在蠢動不止的參賽者中央,說道:「諸君。」

蟾蜍被辣椒等各種調味料染得通紅,軀體發漲,細細的手腳不斷抽搐。它從樋口氏的筷子掙脫,行動遲緩地逃到暖桌,在我面前一屁股坐下。只見它嘴大大張開,然後噴出熊熊火焰。

先前那麼仔細搜索都沒找到,也許是我看漏了。不過我相信:信者必得舊書!在逐漸暗轉的天色中,我拚命察看細長的書脊,彎身咕噥着「南無南無」,忽然間,眼前的書架一角在暮色中發着光,有本圖畫書正在呼喚我。我胸口一緊,心臟怦怦跳動。

這時候,從櫃檯裏堆疊的書本縫隙中,傳出不明的呻吟聲。我聽到有人囈語般說着:「以心傳心……」和服女士回過頭去,她身後有個戴黑框眼鏡的男子縮着身子躺在書堆之間。我不禁納悶,他爲什麼要在那麼小又沒有鋪蓋的地方睡午覺呢?難道他就是那種被舊書包圍才能安心的愛書人嗎?

「再會了,各位。後會有期!」

過了半晌,坐在紅地毯上的老學究滿臉通紅地嚷道:「這麼說,書還在這市集裏了,是不是!」說完七顛八倒地匆匆離去。而千歲屋和方臉男也緊跟在後。只有樋口氏徐徐站起,說着「哦,喫得真飽」,然後心滿意足地走了。即使是這地獄火鍋,在他面言似乎只要能喫就是賺到了。「不過屁股好像快着火了。」他離去時夾緊屁股這麼說。

少年躲在書架暗處,打開一本懷裏抱着的書,貼上標價。

「不如這麼辦吧,你先投降,由我拿到那本圖畫書,然後你再以五十萬向我買。」

翻開終於到手的《拉達達達姆》,我看到封面內側有一行字,不禁呆了半晌,然後,我忍不住模仿雙足步行機器人跳起舞來。

「神明時而殘酷地將舊書解放於世,心懷不軌的收藏家要當心了!」

我一拿起《拉達達達姆》,學長便像一陣風般跑走了。

成爲暖桌墊底的我們紛紛發出慘叫,這時一個愉快的聲音說道:

我心想,學長爲何那麼驚訝呢?難道是我臉上沾了什麼可笑東西嗎?

此刻,錦蛇懶洋洋地將下巴擱在鐵鍋邊緣。

李白氏大感興趣地將耳朵湊上前去,只聽蛇以沙啞的聲音說了:

途中我看到眼熟的和服女子。她坐在納涼座上,即使光線漸暗,她仍堅忍不拔地讀着織田作之助。我發現發着微光的鋁合金手提箱就在她身旁,但裏面是空的。

我行了一禮,邁開腳步的同時也低聲禱告:「南無南無!」

「把我的將來還給我!」我大喊,起身時還打翻了火鍋。

穿過舊書市集時,我看到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大學生,只見他奔進一家又一家舊書店,不斷高喊着:「我的時刻表!」頻頻遭人側目。「到底在哪裏!」才聽到這聲呼喊,就看到一個疾風般的人影像要推倒我似地朝南奔去。看來是那位執着於《古今和歌集》的老學究。「那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老學究有如惡魔附身般喃喃說着,消失在人羣中。

李白氏走到窗邊,拉起遮光黑幕。

以後我得好好祭拜舊書市集之神,然後不看的書就儘可能解放,讓它們有機會到下一個主人手中。我會努力讓書本們真正地活着。所以神啊,求求您。我雙手合十,念着「南無南無」禱祝。

我離開李白氏,穿過那條詭異的細長書架走廊。

「諸君不顧形象名聲也想得到的書,剛纔已由舊書市集之神解放到這舊書市集之中。你們要是運氣好,或許會有和它們重逢的一天吧!」

「既然是舊書市集之神下的手,誰能奈他何?我已十分盡興了。」

李白氏以此作結。

樋口氏笑着說:「連幻覺都出現了。」

「喂!」我怒斥。「你這傢伙!」

「將舊書自邪惡收藏家手中解放,誠令人欣喜快慰。汝等受到教訓了吧。我正是舊書市集之神。」

「被偷的書就這樣算了嗎?」我問。

李白氏一臉「放什麼屁」地眼睛瞪得老大,下一秒錦蛇竟咬住他的浴衣不放。李白氏揮舞着扇子,攻擊錦蛇的頭。「混帳東西!混帳東西!」就在李白氏尖聲咆哮之際,天花板居然掉下巨物,也就是那張提升房間熱度、代替水晶吊燈的暖桌。

男子宛如心滿意足的豬隻般呼嚕呼嚕熟睡着,翻個身轉向另一邊。女人對我微笑地說:「看來他睡得很香呢。」

南無南無!

舊書市集瀰漫着慶典結束前的氣氛。我的心情有些落莫,無精打采地走在馬場上。

回到昏暗的舊書店,我看到黑眼鏡舊書店老闆從椅子上跌落,正倒在櫃檯後鼾聲大作,睡得正香。他身邊,倒着一個彈珠汽水瓶。真想喝彈珠汽水啊!我的喉嚨強烈訴說着渴望。

女子柔聲說道。

樋口氏的蟾蜍啪喳啪喳地濺起紅色水花想逃,最後還是遭錦蛇一口吞下。

「執着真是可怕。」我在心裏感嘆。爲了她的圖畫書,我硬是推開一對你儂我儂走在路上的男女,氣急敗壞地趕向圖畫書區。

「放開我啦!再一本我就辦完了!」

然後又悄悄將書塞進架上。

「能送你的就只有這個了。」

李白氏這麼說,把日式線裝書遞給我。我拒絕了。

我忘情地伸出手來,不料旁邊突然有一個人也伸手過來。抬頭一看,伸手的是社團的學長。

說着,他伸筷進鍋,緩緩夾出一隻偌大的蟾蜍。

我向附近的綠雨堂老闆打聽了位置,拔腿就跑。

李白氏打開那本日式線裝書,但是裏面全是白紙,怎麼翻都是灰撲撲的白紙。這時眼前的石炭鑄鐵暖爐突然叮叮有聲,於是,彷彿終於燻出來一般,浮現了一串文字。

「就連我這麼偉大的男人,都快抵達前所未有的極限了。」

不,考慮到學長也伸出手來,我便想到,學長該不會也想要這本書想要得不得了?但他卻忍痛割愛讓給了我。難不成是不想面對割捨愛書的痛苦,他纔會早早離去?一定是的。多麼紳士的舉動呀!神啊,請原諒我阻擋學長情路。我一定要對學長有所補償!

我抬頭看樋口氏,他臉上仍掛着笑容,然而眼看汗水自他臉上縱橫流淌,無論流進眼裏還是嘴裏,他都不爲所動。我輕輕一推,他便眉也不挑一下地向後倒去,不禁令人遙想武藏坊弁慶直到戰死都昂然挺立的模樣,真是死得英勇。

李白氏嗤笑道:「書那種東西,要就儘管拿去吧!」

一看,先前一直纏着我的那個美少年就站在李白氏的黑漆書架旁,書架上的書已經消失一空。而京福電鐵研究會學生的鋁合金手提箱,被少年抱在胸前。

「你一定會找到《拉達達達姆》的。就快了。」

「我纔不用你幫忙。我難得這般火熱……不管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我要贏得這場比賽,親手掌握自己的將來!」

「圖畫書當然就在圖畫書應該在的地方啊!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注視着日幕逐漸低垂的黃昏天空,她說:「要相信舊書市集之神。」

那個不可思議的少年說我會找到《拉達達達姆》,那位和服女士也以同樣的話鼓勵我。可是天已經快黑了,在如此漫漫書海當中,我該如何找出那本我想要的書呢?舊書市集之神又會對我微笑嗎?

我硬是起身,也探頭望向他手上的書。

穿過漸漸沉浸在暮色中的一個個帳篷,我來到圖畫書區。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像條白色的河魚跳了起來,一面掙開我的手,一面瞪着我。暮色中,他的眼眸一閃一閃的,好像會發光。

「老闆,再休息一下吧。我兒子就快回來了。」

於是我又哭又喝又嗆的,穿過舊書市集。

一干人等搞不清狀況,愣愣地呆坐在紅地毯上。

「上啊!」樋口氏笑道。「燒死他!」

「幹得好!」

奔到門外,才發現外頭已沉浸在一片灰藍暮色中。原來京都的夏天竟是如此涼爽,我大爲驚訝。區區氣溫之差就令我感動落淚,這還是生平第一次。已經純淨如水的汗水在晚風吹拂下,瞬間蒸發。

接着他一一將窗戶打開,吹進來的晚風,有如高原上的微風般清新。涼爽的風吹過宴會廳,倒在地毯上的人們開始蠕動。

「嗚哇!」

我一鬆手,少年拔腿就要跑,但他停下片刻,拋下一句:

「聽起來不太對……慢着慢着,只有你佔盡便宜!」

「所有的書你都到處丟了?」我失望得幾乎說不出話,頓時頹然無力。「沒有圖畫書嗎?你把那本圖畫書丟到哪裏去了?」

李白氏從藤椅上站起來,放聲大笑,折彎了手上的大扇子。

來到綠雨堂附近時,在晚風吹拂下,我的精神總算逐漸恢復明朗,也找到了那少年。只見他正偷偷摸摸地在書架暗處鑽動。我暗罵:這個罪大惡極、壞人好事的惡魔!我要把他用草蓆捆起來,拿去當下鴨神社的篝火燒!

「又見面了呢,大哥。」

「沒錯,不行嗎!」

學長看到我,一副打從心底喫驚的模樣,表情瞬息萬變,非常有趣。學長似乎想說什麼,嘴巴開開闔闔,但終究什麼話都沒說。然後只見他深吸了一口氣,總算說話了:「喏!」他指着《拉達達達姆》,「還不趕快買下來!」

喝完彈珠汽水,我道過謝,站起身來。

「你想把那本圖畫書給她對不對?你愛上她了?」

「但是能以五十萬買到光明未來,很划算吧?」

李白氏看着那個小黑漆書架,架上只剩一本薄薄的線裝書。是那位和服女士送給李白氏的。他拿起那本書,瞪着封面。

他身手矯捷地跳過遭暖桌直擊、呻吟不已的李白氏,閃過我伸長要抓住他的手,一腳踢開倒地的戰敗者,像個惡作劇小鬼般奔過大廳。

我癱倒在地。李白氏走近我時,那條從火鍋探出頭來的辣椒錦蛇,竟朝着李白氏嘴巴一張一闔,小聲說話。

我與那隻蟾蜍對峙半天,也把筷子伸進火鍋。

我喝着有如天國之水般美味的彈珠汽水,與那名女子閒聊了一會兒。

她特地送我到店門外。

我想起樋口氏說過,舊書市集有個圖畫書區。

我靜靜地走着。

由於必須輪流喫火鍋,我們得一直喫個不停,而且這時筷子挾到的,都已是煮爛化爲「辣中之王」的殘骸。我們的嘴麻痹了,靈魂也麻痹了。麥茶一喝進嘴裏就變成稀汗狂泄而出,水勢洶湧如瀑布。棉襖早已溼答答的,沉重地壓在肩上,我們化身忍耐機器人,只想把眼前的火鍋解決。

有條沉重的繩狀物勾住了筷子,我把那東西拖了出來。鐵鍋裏出現的,竟是條混身沾滿辣椒的錦蛇。錦蛇長不可測的尾巴留在鍋裏,叩咚一聲把頭擱在暖桌上。

李白氏掙扎着從暖桌下爬出來。我則因爲太痛苦了,遲遲無法振作,只顧着反覆把臉放進冷水又抬起來,試圖降低體溫。

比賽終於來到最後關頭,將由我單挑樋口氏。

「什麼?」

我擦了擦眼角。

《拉達達達姆》的封面內側,竟以拙劣的字跡寫着我的名字。

用不着讀者諸賢指摘,我承認我是個愚不可及的蠢蛋。

一度捨棄了太過迂迴曲折的A計劃,籌畫出另一個更完美的B計劃,但萬萬沒想到被我棄置的A計劃卻擅自進行。舊書市集之神啊,這跟事先說好的不一樣!叫我如何能夠應變?更萬萬沒料到的是,伸手同拿一本書的那一刻竟是如此教人臉紅,若沒有做好徹底覺悟,實在無法承受。

她會怎麼看待落荒而逃的我?她一定當我是個莫名其妙的怪人吧。

「人要知恥!然後去死!」

走在涼爽的藍色天空下,我胡亂呻吟。

「南無南無!」

我咒罵自己,咒罵舊書市集之神,鄙棄自己到極點後,闖進一個以橙色電燈照明的帳篷。這家店裏散賣幾本《新輯內田百閒全集》。

「這些我全要了!」

大喊完,我才發現錢不夠,忍不住氣得跺腳。

「還缺多少?」背後傳來一句問話。

一回頭,她就站在那裏。

「我借學長。」

「不了,那不好意思。」

「不會的。人與書的相逢是難能可貴的緣分,一定要當場買下來。我已經找到我的寶物……」

說着,她讓我看那本純白而美麗的圖畫書,書名是《拉達達達姆——小小機關車的奇妙旅程——》,裏面的插圖畫風夢幻。她輕輕翻開封面,雪白的頁面上,以稚拙的字跡寫着她的名字。

「今天能在這裏遇到這本書,真是太感動了。謝謝學長把書讓給我。」

她幸福地盈盈一笑。

學長嘿咻一聲,放下重如醃菜石的全集,在納涼座坐下。

天空已變成深藍色,夕陽的一絲餘暉將浮雲染上一抹桃紅。馬場兩側的舊書攤之間,亮起一盞盞橙色電燈。四周像沉入海底般暗了下來,遊人憑藉這僅有的燈光在書架間遊走,尋找他們的意中書。就像剛纔的我一樣。

我曾經深愛、卻又罪孽深重地遺棄的這本書,如今又重回我的手中,這是多麼的不可思議。若不是受到舊書市集之神的庇廕,還能是什麼呢!南無南無!

借錢給學長之後,我信步走到帳篷外。

北方吹來涼爽的晚風,小小的七彩綵帶滑也似地從眼前飛過。

「大家好像海底的魚呢。」我說。

「是啊。」學長說。

「嗨。」學長說。

我向她借了錢,買下內田百閒全集。

四周漸漸變暗了。不久,提着大堆全集的學長緩步走來。他的書看起來很重,我便叫住學長想幫忙。

「學長好。」我說。

提起裝滿全集的塑膠袋,一回頭,已不見她的身影。

我在納涼座坐下,再次在膝上翻開《拉達達達姆》。

走到帳篷外,環顧天色已暗的舊書市集會場,蒼茫暮色中只見人羣來去。我搖搖晃晃舉步而行。

正出神時,那位讀織田作之助全集的和服女士,與那個美麗的少年走過我面前。「過癮嗎?」女子柔聲問道,少年點頭答:「嗯。」我想告訴少年我已經找到《拉達達達姆》便追了上去,但他們宛如使了魔法般快速在人羣中穿梭,沒一會兒便消失在暮色中。真教人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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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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