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死的少年

１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八月二十一日，星期六，陰天。

打開窗簾後，天空一片灰濛濛的。

明明是陰沉沉的黑白景色，卻令人感覺眩目。

我有多久沒像這樣眺望窗外的景色了呢？

客廳充滿灰塵，電視和遙控器表面蒙上一層白灰；廚房則是隨便扔着杯麪等容器，散亂着免洗筷。

我巡視死氣沉沉的房間嘆息。

一想到一之瀨曾經來過這個房間，感覺好虛幻啊。

「我……並不是因爲想要錢才那麼做的！」

自那天起已經過了一個月，我還是沒有自殺成功。

我必須以遺體不被人發現的方式尋死。我能想到的，只有在深山上吊或從海崖跳下去這兩種方法吧。哪一種應該都會死得很痛苦。

只要在壽命將盡之前前往杳無人煙的場所，或許就能輕鬆離開人世，但死神並沒有告訴我具體而言會如何死去。結果還是有可能會死得很痛苦，或是在聖誕節前陷入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

爲了不讓一之瀨知道，我打算趁自己還能自殺時先選擇自殺。

然而，我如今也依然活着，沒有死去，一直活到現在。

我也曾下定決心，打算前往遠處的深山。

不過卻在搭電車前往的途中，不小心翻開了手機的相簿。大概是基於想在最後再看一眼去動物園拍的照片這種天真的理由吧。

手機顯示的畫面排列出許多我沒有印象拍過的照片，全是我的睡臉，拍攝日期不是同一天。當我看見以睡着的我爲背景，伸出兩根手指比出勝利手勢自拍的犯人笑臉的瞬間，突然覺得無比地懷念。

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坐在車站的長椅上，以顫抖的手緊握着手機。

爲了自殺而做好的心理準備早已消失無蹤，甚至不知道是否一開始就曾經存在過。

返回家中的我，自那之後便無法自殺，直至今日。

我已經不打算再見一之瀨了，想必對方也不想要見到我吧。暑假也接近尾聲，以她的條件來說，就算能交到男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妳還在啊？」我口是心非地這麼說。

是誰？

「無所謂吧。快點把妳的東西拿走，別太晚回家。」

月光灑落的房間，與我第二十次阻止她自殺的那天夜晚是同樣的光景，唯一不同的地方，只差在我與身後的她之間的距離。

「浴室借我沖澡喔。」一之瀨如此說道，打算走向浴室；我拉住她。

「看就知道了吧。」

結果，我讓跟到樓上的一之瀨進到家中，被她看見掉落在玄關的紙鈔和放在廚房的杯面容器。

看見她神采奕奕的模樣，我感到有點安心。而且我本以爲自己肯定被她討厭了，她卻一如既往地對待我，令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相葉先生，前段時間都在做些什麼？」

一之瀨以一種近乎誘惑的聲音說道。

在我身後的她笑着用頭抵住我的背部磨蹭。

我對愜意地坐在沙發上的一之瀨嘆了一口氣後，她便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事情就是這樣，我今天想留下來過夜。」吐出這種胡鬧的話。

「拿着那個袋子快點回去，要是傳出奇怪的傳聞該怎麼辦？」

「我在想，如果我做出自殺舉動的話，你會不會來妨礙我呢？結果反而是站務人員先來妨礙我，我在橋上待了好幾小時，也不見你來……老實說，我覺得很落寞。」

進入公園之前就淅瀝瀝下起的雨，沒有停息的跡象，不只如此，還愈下愈大，抵達草地時已經跟天氣預報報導的一樣。

「有所謂！不好好攝取營養的話，身體會搞壞的！」我無視從身後傳來的多管閒事，逕自走去浴室沖澡。

「我真的要自殺囉？」

「回家路上小心喔。」

身後的聲音暫停後，一之瀨柔軟溫暖的身體包覆住我的背部。

「去自己的被窩睡啦！」

與此同時，雨停了。

獨自未撐傘的我，看在周圍的人眼裏肯定很滑稽吧。那纔像是沒有翅膀的蝴蝶般異樣的存在。

「今日的煙火大會因雨取消……」

走出公園時，我決心堅定。

得意洋洋的一之瀨，從平常沒在使用的房間衣櫃裏拿出陌生的袋子。什麼叫以備不時之需啦！

「就說那傢伙只是普通朋友了。」

「房間一片漆黑，我什麼都看不見。」

「是你先不守承諾的。」

如果要自殺，就要趁今天。

我接下來──要自殺。

「我倒是想被誤會呢……」

「妳一個人來嗎？」

「……要是被妳學校的同學看見，會誤會的。」

她把傘硬塞給我，我不禁反射性地接了過來。一之瀨絲毫不在乎全身溼答答的我，主動挽着我的手臂。她的體溫溫柔地傳到我冰冷的身軀。

沒有帶傘出門的我被冰冷的雨水侵襲，轉眼間便淋成了落湯雞。

彷彿在向自己炫耀他們各自的關係，而其中獨自淋成落湯雞的自己算什麼呢？沒有人願意讓我走進傘裏。那是當然啊，誰會讓一個陌生男人共撐一把傘啊。我也不會讓別人共撐自己的傘。

手持白傘的一之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我差點屈服，卻還是拚命地試圖趕她回家，一之瀨卻不爲所動。

用膝蓋想也知道。

一之瀨語氣愉悅地說道；我忍不住對這句話產生反應：「妳幹嘛做那種事啊？」

衝完澡後，已經過了下午五點。我換成外出服，將錢包與手機放入口袋，拿起鑰匙踩過掉落在玄關的數枚紙鈔後穿上鞋子。

我在公寓的大門和她告別，我怕再和她待在一起，有可能會回到從前那樣的相處模式。不過，一之瀨卻跟在我身後。

可是雨聲與剛纔並沒有多大區別。

我仰望頭上，發現自己身在傘下。

「果然是相葉先生。」

是誰爲我撐起雨傘？

「對不起，我說有東西忘在你家是騙人的。如果不這麼說，我想你不會讓我進家門。」

不過，那只是我的錯覺罷了，這纔是現實。沒有人願意幫助我。

我大概不是想看煙火，而是想看這幅光景。

「上次我站在月臺的黃線外側，結果被站務人員罵了。」

往前望去，依然下着滂沱大雨。

一之瀨調皮地笑了笑，跟以前一樣，故意用力地將身體靠到我身上。

看來是一個人，沒有看見朋友或男友的身影。

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氣，但氣溫其實並沒有那麼炎熱。我看着自己漆黑的房間，有種不會再回到這裏的感覺。

這就是所謂的人間煉獄嗎？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自己的人生了無生趣，但日子從未過得如此煎熬，搞不好當時過得還比較幸福呢。

可是，我不禁心想：起碼有個願意讓我共撐一把傘的人也好吧。

「我送你回家。」

「我還以爲你肯定是被女朋友甩了，傘被對方搶走了呢。」

當我正想走出傘下時，她握住我濡溼的手，不肯放開。

「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想去拿我忘在你家的東西，可以嗎？」

「是啊。相葉先生你也是嗎？」

「相葉先生，你有好好喫飯嗎？」

一之瀨傻眼地拿出手帕，擦拭我的臉。

「『事情就是這樣』個頭啦！當然不行！再說換穿的衣物怎麼辦？」

去年與一之瀨一起去觀賞的煙火大會，今年也有舉辦。

我沒有印象有看過疑似那樣的東西，不過她使用過的餐具和牙刷等物品都原封不動地擺在原處。因爲我突然趕她出去，或許其中有她想帶回家裏使用的物品吧。

各處所設置的揚聲器播放通知取消的廣播。

她自鳴得意似地微笑，並走向浴室。

自從開始和一之瀨出門遊玩後，我覺得這個世界似乎變得溫柔了一些。讓我有點喜歡上曾經如此冷漠的世界。

一之瀨嘻嘻笑着，收起手帕。

所以纔沒帶傘來，爲了得償所願。

想像這樣感受自己有多悽慘，進而讓自己的人生劃下句點。

──感覺現在我似乎無所不能。

我走在彷彿要落下雨滴的天空下，與我擦肩而過的人們都攜帶着雨傘。我拿出手機確認天氣預報，傍晚似乎會下大雨。煙火大會極有可能會取消，但我沒並有返回家中。

我無從反抗她那犯規般的回應，只能任她挽着我的手臂走回公寓。

因爲願意讓我一起撐傘的人，這世界只有一個。

若是錯過這個機會，便會逃避到永遠。

「我纔想問你呢。你怎麼渾身溼淋淋的？」

腦海裏浮現她的笑臉。

「妳不是答應我不會再自殺了嗎？」

明明再活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卻無法尋死。

她的語氣中帶點賭氣的意味，卻仍溫柔地緊抱住我的身體。

我在心中下意識地一直在等待今日的到來。

在我被傾盆大雨擊打的期間，孤獨感漸漸轉變爲激昂。

四周的遊客發出早就料到會取消般的聲音，其中也能看見深感遺憾的小朋友，被親人安慰「明年還會舉辦」。

我則是拒絕她誘惑似地回答。

即使撐着傘也能從背影看出。不，也許正是因爲撐着傘的關係吧。

我遺憾地心想：真想在最後見她一面。

我假裝睡着，沒有回答，不過一之瀨卻繼續說話。

「啊，我的東西放在這裏是真的喔。爲了能隨時留下來過夜，我偷偷藏了睡衣和毛巾，以備不時之需。」

「虧我特地來玩耶！」雖然聽見她不滿的抱怨聲，不過房間的電燈旋即熄滅。

今天就是舉辦日，對我而言是最後的煙火大會。這是我從小每年都會期待的活動，所以想在死前觀賞最後一次。

愈靠近公園，行人的數量愈多，天色逐漸變暗，周圍傳來祈禱不要下雨的對話，或是如果活動取消該怎麼辦的交談聲。因爲天氣的緣故，感覺遊客比去年少。

不久後，她穿着睡衣出來，面帶笑容地問我：「要玩什麼？」我只扔下一句：「不玩，我要睡了。」便鑽進被窩。

一之瀨跟着鑽進棉被，我立刻背對她。

不過，一之瀨在我衝完澡後依然待在我家。

我跟隨着開始朝出口魚貫移動的遊客行列，其中有父母牽着拿着小傘的孩子、有情侶兩人共撐一把傘，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裏。周圍的人都撐着傘，只有我渾身溼透。

一之瀨似乎不困，手指在我的背部遊移着，問我許多問題，像是「你爲什麼一個人淋雨淋成落湯雞？」或是「感覺你沒什麼精神呢？」等等。

「我只是認爲有你在我身邊的話，我可以試着再努力看看，現在依然保有想死的念頭。說希望你教我念書，也只是想找理由跟你在一起而已；去上高中也只是希望你稱讚我；爲你下廚也不過是爲了吸引你的注意。從那天起我就只是爲了得到你的讚許而努力，可是你卻……你真是狠心。」

對我愛慕到幾近可笑的她，令我覺得無比可愛，真想立刻轉過身緊抱住她。

儘管如此，我依然必須抗拒。

「我並不像妳所想像的那麼帥氣。也許在妳這個孩子眼中，大人看起來都很帥氣，但待在像我這種差勁的大人身邊，是不行的。」

一之瀨氣惱地說：「又把我當小孩！」我回答：「妳就是小孩啊。」

「總之，現在的妳只是誤解了。」

「那你告訴我啊！把你覺得自己差勁的理由一一告訴我，由我來判斷你到底是帥氣還是差勁。」

她呢喃似地多加了一句：「你的那些差勁的部分，我也會統統喜歡上的。」這句話聽在如今意志消沉的我的耳裏，是甜蜜的誘惑。我的內心湧起前所未有的感情，差點把一切全盤托出。

不過我還是捂住嘴巴，剋制到底。

我──跟拋棄我的父母不同。我不會爲了自己的幸福，毀掉我珍愛之人的人生，我就是這麼生活至今的，事到如今已不可能更改。

「……誰要告訴妳啊，我要睡了。」

沉默數分鐘後，我纔開口。

身後傳來溫柔的聲音：「總有一天要告訴我喔。」

我的內心波濤洶湧，實在沒有精力拒絕她。

我在心靈與背部感受着她溫暖的情況下，慢慢閉上眼瞼。

那一天，尋死少女妨礙了我自殺。

２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八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天氣晴。

我醒來的瞬間，與一之瀨四目相交。

「早安。」

從上方探頭窺視我的她，對我莞爾一笑。

我們在回家時經過的可麗餅店都點了巧克力鮮奶油口味。我懷念地心想：我們之前也像這樣邊走邊喫回去呢。

「那下次我做給你喫。」

我瞥了她一眼，觀察她的狀態，但她卻面帶微笑，與我預料中的反應不同。

「早安。」

一之瀨嘻嘻笑道：「這倒是有可能喔。」

「好耶！」

「有部片我想和你一起看啦！我們去啦！」

「你等着瞧吧！」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向我下戰帖；我只能嘴硬地說：「隨便妳。」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二，天氣晴。

「反正妳也沒什麼想看的片吧……」

我們站在射擊遊戲前，射擊殭屍。我們合作無間得與以前無可比擬，接二連三地擊退殭屍，一路打到大魔王，緊張得手汗直流，經過一番激戰後順利過關。

「我們會彼此鼓勵地活下去。爲了不被拋下，我會拚命地遊，所以你要誇獎拚命游泳的我喔。」

「等你變得坦率一點，我也會好好誇獎你的。」

一之瀨嘴邊沾着鮮奶油笑着說道。

我搖醒一之瀨。確認時刻後，早已過了九點。比起爲何手機的鬧鐘沒響，我對一之瀨沒去學校，還在牀上一事感到更加疑惑。她這天穿的依然不是制服，而是便服。

之後我們又跑去玩賽車遊戲、射飛鏢、打擊練習和推幣機，走出遊樂場時天空已佈滿一大片美麗的晚霞。起初我根本沒什麼興致，卻在不知不覺中忘記自殺的事，沉浸其中。順帶一提，我射飛鏢創下連敗紀錄。

「那是怎樣啊？」

「好啦好啦，如果變成沙丁魚的話。」

「妳的學校一年裏究竟有幾次創校紀念日啊？」

我如此說道後，一之瀨便斬釘截鐵地回答：「恕我拒絕！」

「你總是點牛肉燴飯呢，你很愛喫嗎？」

「就算你說不行我也會去見你，如果你不肯見我，我就去自殺。」

「今天是創校紀念日……」

「妳今天不是要上學嗎？」

「我點巧克力鮮奶油口味是有深意的。」

「如果我是沙丁魚的話，肯定會被排擠吧。」

一之瀨仰望着一大羣在水槽游泳的沙丁魚說道。

「別拉我，我自己起來。」

一之瀨拉着我的手，領着我走向家庭餐廳。

「因爲我想和你喫同樣的食物。」

「快點、快點！」

她用雙手抓住我的手臂，試圖將我拽出牀鋪。

我們走進當地的家庭餐廳，坐在角落的沙發。冷氣很涼的店內門可羅雀，向女服務生點餐後，餐點立刻便送來了。

「有那麼多數量，感覺會有魚被排擠呢。」

「知道了啦，別戳我。」

我撫摸她的頭撫摸了一會兒後，她在我胸前打了一個小呵欠便起身。

我搶回棉被，再次蓋上，又被掀開。

「真巧，我之前來這裏時也想過同樣的事。」

「我肚子餓了，出門去喫早餐啦！」

「因爲妳在泳池也不會游泳嘛。」

隔天早上我醒來時，又跟一之瀨四目相交。

即使暑假結束開學之後也依然如此，我們又回到和以前相同的狀態。

我將一之瀨的臉頰拉向兩側，延展得非常長。她發出微弱的聲音說：「我今天不想去上學。」然後將臉埋進我的胸口。她的體溫令我睡意漸濃，也削弱了我離開這個家的決心。

「今天要不要去看電影？」

一之瀨拉着我來到的遊樂場，是我以前帶她來過的地方。

她望着窗外，一臉若無其事地刻意用我能聽見的音量呢喃道。

我嗤之以鼻，但一之瀨卻搖頭說：「纔沒有那回事呢。」

「即便救了妳，兩隻沙丁魚也活不下去吧？」

面帶微笑的一之瀨把我從牀上挖起來，我一如往常地蓋上棉被，又被她一如往常地掀開。她拉着我的手，開心地笑道：

一之瀨說過我不肯見她的話，她就去自殺。雖然就這麼消失蹤影令我感到有些不安，但反正無法避免十二月二十六日將死的事實，我便賭她不會自殺，判斷早點離開纔是爲了她着想。

就算我叫她不要來，她也充耳不聞，老是不肯回家。我沒有餘力趕她出去，拖拖拉拉地存活到今日。

「這樣有彼此鼓勵到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懶得思考，鑽進被窩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那是因爲……被別人發現，會引發各種麻煩。」

「相葉先生，我們今天去遊樂場玩吧！」

結果我早上在牀上醒來後，感覺不太對勁，全身非常沉重，一掀開棉被後，看見一之瀨趴在我身上睡得正甜。

我如此詢問後，她便回答：「今天是創校紀念日，所以放假。」

結果，這一天我也被一之瀨拉着去看電影。

「我前陣子點了特別綜合水果口味，很好喫喔。」

因此，這一天我計劃在一之瀨去上學的期間，留下寫着告別留言的紙條，離開這個房間。

「深意？」

一之瀨從那之後，每天都來我家。

「妳……在幹什麼啊？」

我的棉被立刻被掀開，回籠覺看來是睡不成了。

「既然好喫，幹嘛不點那個口味就好？」

「也許吧。」我含糊回答。

「今天要不要去水族館？去你之前帶我去的地方。」

「如果見不到你，我乾脆來去自殺好了……」

然而，來叫我起牀的一之瀨穿的卻不是制服，而是便服。

「如果你想妨礙我自殺，就必須一輩子監視我。」

一之瀨表現出一副不卑不亢、若無其事的態度，那副模樣與自殺時期的她重疊在一起。

「我沒有在開玩笑啊。既然見不到你，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時刻還是上午，外面非常悶熱。吵鬧的蟬聲叫個不停。

「我們破關了呢！」一之瀨開心地抱住我，我也因爲太過高興而緊抱住她。看在旁人眼裏，無疑是一對情侶吧。

一大早便情緒高昂的一之瀨，用手指溫柔地戳了戳我的臉頰。

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她，散發出來的氣息有別於以往。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九月十五日，星期三，天氣晴。

「過去我害怕被你討厭才隱藏起本性，其實我任性又愛撒嬌。當你和其他女性來我打工的地方時，我真的大受打擊、醋意大發。與其被其他女性搶走，早知道當初再更積極一點就好了，我一直覺得很後悔。所以我決定下次見到你時要盡情地撒嬌、說許多任性的話來讓你感到爲難。」

粼粼的波光包圍着我們。

似乎是在偷看我的睡臉。比起錯過自殺絕佳機會的焦躁，我更安心昨晚的事情並非夢境。

我仰望着一大羣沙丁魚，心想那種生活方式或許也不錯。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嘛……總之，不要再見我，也不要再自殺了。」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輕易說出這種話。」

我將視線從露出微笑的一之瀨身上往下移，用湯匙舀起牛肉燴飯並說道：

「要是真的變成了沙丁魚，我們要兩人一起游下去喲。」

「爲什麼呢？」

一之瀨喝了一口橘子汁後，補充道：「因此──」

「就算我變成沙丁魚，你也會來救我的。」

「妳不用去上學嗎？」

我們搭乘呈現包場狀態的電車車廂，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的一之瀨，靠在我的肩上。與她再次相見之前，我萬萬沒想到還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像這樣與她在一起，彷彿像在做夢一樣。當我藉由將身體靠在我身上的她的體溫來確認這是現實的時候，抵達了目的地。

我拖着半夢半醒的身軀走向浴室。洗完臉後，一之瀨便用想去散步的小狗般的眼神望着我。我昨晚什麼都沒喫就睡了，所以也很餓，只好換衣服準備出門。

平常這氣溫我絕對不會出門，但光是有一之瀨陪在我身邊，我似乎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成問題。若是能就這樣永遠和她待在一起的話，日子該過得有多幸福啊。相比之下，用銀表實現的理想生活根本微不足道。

一之瀨如此說道，今天也拉起我的手。

進入水族館後，一之瀨挽着我的手臂。我沒有拒絕，宛如一對情侶般地在館內到處閒逛。

決心「這次一定要離開這個家」的我，必須在一之瀨來叫醒我之前起牀，展開行動……原本是預計這樣的。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跟妳見面。」

一之瀨一臉不滿地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嘛。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十月六日，星期三，天氣晴。

「相葉先生，你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

一之瀨眺望着公園草地飛來飛去的肥皂泡泡問道。

「妳是指什麼事？」

我從鋪在樹蔭下的野餐墊朝草地吹泡泡。

「告訴我你差勁的地方啊。」

「妳還在介意那種事啊？」

這天我本來也打算離開那個家，結果跟一之瀨在公寓的通道撞了個正着，被她拉到公園來。我們踩着天鵝船，喂完鯉魚飼料後，在草地打羽毛球，兩個人一起吹泡泡。

過着不像再兩個月就要死掉的安穩日子。

不過，一之瀨也因此經常請假沒去上學，引起學校關注。她今天也沒去上學，像這樣和我在一起。

「我反而比較擔心妳，是在學校遇到什麼糟心的事嗎？」

「沒有啊，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妳最近請太多假了吧！」

「唔……」一之瀨做出煩惱的舉止後，將腦袋枕到我的大腿上。

「我只是想盡量跟你相處久一點而已。」

「跟學校的朋友玩比較好吧。」

一之瀨在我的大腿上露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在學校，我常常覺得比以前還要孤獨。沒有人知道我以前拒絕上學的事，也不知道我跟家人感情不好。所以，就算交到了朋友，學校也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我。」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她吐露學校的不滿。因爲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人生，所以早就預料到她應該會有這類的煩惱。

不過，我憂慮的並不是這種問題。

我們的脣瓣交疊在一起。

「那妳進來家裏不就好了？」

「再說，是你不好！妨礙別人自殺，竟然還想自己去死！扔下我一個人先走，未免太奸詐了！」

改約在家庭餐廳集合，可是當天一之瀨卻沒有赴約。集合時間是我們在公園偶然遇見的不久前，聽說一之瀨突然向她們道歉說有急事不能來。

一之瀨開朗自豪地說道，實在不像是一個捨棄壽命的人。她的態度絲毫不見任何後悔的情緒。

我問笑容生硬的一之瀨：

而且，她不只那次預料到我的行動。

「我一個將死之人，哪裏還需要在意那種事？」

「我聽妳朋友說，那一天妳們本來約好在家庭餐廳集合的吧？」

「我就是怕你這麼說，纔沒告訴你的。其實我本來打算一直瞞着你，直到你離開這個人世的。」

「……妳捨棄壽命，不會後悔嗎？」

「妳是什麼時候跟死神交易的？」

「當死神展示這隻表給我看時，我便全都理解了。因爲跟你擁有的懷錶一模一樣。我終於明白你爲什麼總是能事先洞悉我的行動，又爲什麼打算從我眼前消失。」

她搓揉着眼睛四處張望後，似乎立刻便理解了狀況。

我並沒有跟她們約好。聽一之瀨說，她們似乎經常光顧這間家庭餐廳，假日會來拍一之瀨穿着制服工作時的照片。一之瀨本人說她會感到很難爲情，希望兩人別這麼做。

我轉身面向一之瀨，她衝過來抱住我，力道大得快把我撲倒。

短短數秒。

「是想問月美的三圍嗎？」

「這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來見月美的呀。」「也沒有別的理由了喔。」我對彼此笑着如此說道的兩人吐槽：「我不是她男友。」

她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立刻也回抱住我。

「離家出走……對，我是離家出走了！」

「什麼事？」

一之瀨如此說道，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反正我就快要死了……」如此呢喃。

看見一之瀨理直氣壯的態度，我生起悶氣。

然後──

「爲了我這種人……要是妳後悔捨棄壽命，我可不管喔。」

面對我的提問，她笑容滿面地回答：

「這是因爲……呃……」她拚命想解釋，我握起她冰冷的手，一起出門散步。

「吶，一之瀨。」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就快要死了，不管你怎麼說我、多麼討厭我，我都不在乎。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一之瀨像是突然想到藉口似地向我解釋。但這個理由很牽強。

「就在煙火大會那天。其實當天你已經自殺了。」

一之瀨雖然反問我，但似乎也察覺到我問這句話的意圖。

果然如我推測的一樣，銜尾蛇銀表有兩隻。

將兩隻銀表擺在一起的話，看起來便像是互相吞食的模樣。我曾在網路上看過這種圖案，就是銜尾蛇。

我有事想問這兩個人。

凌晨三點，不是一之瀨會來我家的時間。

一之瀨凝視着手上的銀表說道：

「妳都滿臉通紅了，哪裏不害羞了啊？」

面對堅持如此主張的一之瀨，我輕聲呢喃：「妳真傻……」

然後，拉起我的手帶我去玩。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十月十日，星期日，陰天。

「既然知道得那麼清楚，爲什麼還跟她交易？妳早就知道我來日不多了吧？」

「我想要是吵到你睡覺就不好了……」

「完全不後悔。我之前也說過，若是沒有你陪在我身邊，我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所以，我絕對不會後悔。」

一之瀨沒去家庭餐廳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意思？」

面對沉默不語的一之瀨，我緩緩開口：

──映入眼簾的是一之瀨雙手抱膝坐在地上沉睡的模樣。

我拉起一之瀨的手，將她擁入懷中。

我把手搭在欄杆上，沒有望向她，而是眺望遠方的景色。

「煙火大會的時候，妳爲什麼會在那裏？」

我原本以爲，就算我自殺，也不可能立刻被發現。不過，唯獨有個傢伙能隨時報警。我要在哪裏自殺，她只要讀取我的心便能輕易得知，也能在我自殺前就報警。

也知道我打算離開那個家。恐怕是像今天那樣一直坐在門前，監視我有沒有趁深夜出門吧。

「啊，月美的男朋友。」

還沒進入夢鄉的她，閉着眼睛勾起嘴角。

平常我會隨身攜帶錢包和手機，但今天我什麼都沒帶，直接走向玄關。

「果然還是被你發現了。」一之瀨乾脆承認，笑着從口袋拿出懷錶。那隻懷錶與我的銜尾蛇銀表一模一樣，只有刻在表蓋上的銜尾蛇朝向的方向相反這點差異。我的銀表是向右，一之瀨的銀表則是向左。

一之瀨回嘴道，還得意洋洋地比出勝利手勢。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就算長時間跟我待在一起，也難以做到連續妨礙我自殺這種事，除非有讀心術，或是倒流時光。

因爲當時她正讓我和她共撐一把傘，並且跟着我回家，不可能赴約。

我如此說道後，一之瀨便微笑回答：「那還用說嗎？」

一到早上便走進我家，並這麼說：「我今天不想去上學。」

「就算是這樣……也不值得妳拿壽命交換吧！」

因爲她事前便知道我會經過那裏。

我搖醒睡夢中的她。

這一天，我來到一之瀨打工的家庭餐廳。我來到這裏並不是來看她工作的模樣，而是爲了確認某件事。

「因爲我想再見你一面。這次換我妨礙你自殺，我還想和你去各種地方遊玩。」

「我有事情想問妳們兩個。」我說明來意後，兩人便窮追猛問：

原因很簡單。

當我穿上鞋，打開門後，

也就是說，一之瀨──事先知道我的行動，故意妨礙我自殺。

臉愈靠愈近。

我就是知道會這樣，纔沒有帶任何東西出門。

然而我卻沒有。

「你是相葉先生吧？你在這裏做什麼？」

打從一開始，死神的目的就是這個吧？如今想來，那傢伙根本不可能會幫我。而是爲了與一之瀨交易才假裝是我女友，斬斷我們的關係吧。爲了讓她再次恢復尋死少女的身分。

一之瀨原本跟朋友約好要去煙火大會。可是天氣預報一直顯示下雨的符號，所以在活動的前一天決定不去了。

「呀！」

爲什麼一之瀨會待在距離碰面場所遙遠的公園呢？

徒步前往的，是老地方的那座橋。感覺若是在這裏，似乎能無話不談。

「我怎麼可能會後悔呢？」

她打了一個大呵欠，呢喃道：「我有點困了。」然後閉上眼瞼，風吹動她的劉海。我凝視着她安穩的睡臉，不禁撫摸起她的頭。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十月十二日，星期二，天氣晴。

「相葉先生……」

要是有女高中生睡在公寓的通道上，任誰都會大喫一驚吧。

「什麼事什麼事？」

一之瀨摩挲着我的背，溫柔地回應。

這一天我將寫着告別留言的信箋放在桌上，決定在日出前離開這個家。信上也寫着暗示我會搭乘首班車的文字。

能聽見潺潺流水與蟲鳴聲。因爲是深夜的關係，橋上比平常更加靜寂。一之瀨的黑色長髮隨風飄揚。

一之瀨離開我的嘴脣後，笑道：「做這種事也完全不覺得害羞。」隨後瞬間面紅耳赤。

我對惱羞成怒的她嘆息道：

我撫摸着她的頭，發出顫抖的聲音說道。

穿着女服務生制服的一之瀨一臉難爲情地不時瞥向這裏。當我以目光追尋着她時，突然有兩名女高中生開口向我攀談。

向我攀談的兩人是之前在校門口見過的一之瀨的朋友。

「所以啊，相葉先生。」

她仰望我的臉。

「爲了一個將死之人捨棄壽命，頭腦有問題吧？」

「我是很好奇啦，但並不是。」我如此回答後，便向兩人提出疑問……

光是這樣我便全身發燙。感覺立在我們之間的那堵牆逐漸崩塌。我對她的感情宛如水壩決堤般滿溢而出，感到心滿意足。

我和一之瀨的體溫彷彿融爲一體。

「妳願意陪在我身邊，直到我死去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了。」

我一直很憧憬。

希望有人能將我這種人擺在心中的第一位。

渴望無償的愛。

如今將我緊擁在懷中的她，給予了我凌駕其上的東西。

這滿溢而出的心情，就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吧？

那一天，我在牀上將過去的事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一之瀨溫柔地緊抱着我，直到我將成長曆程一路至今的事說完。她聽完後，像一年前的我一樣開口：「我能做的也只有隨口附和而已……」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竟然在年少的女友懷中哭泣，我真是丟臉。

不過，一之瀨看見這樣的我後，依然對我這麼說：

「你果然不是差勁的大人呢。」

隔天起，我便不再僞裝自己，坦率地生活。

我們之間已沒有隔閡，能隨心所欲地與她共度時光。

銜尾蛇銀表將時光倒流時，能保留持有者與其觸碰之人的記憶。一之瀨一再將時光倒流，儘可能增加我們相處的時間。

我們手牽着手去各種地方遊玩、互相撒嬌、當衆親吻。將至今以爲無緣的事情，盡情地把過去忍耐沒做的分量全都補回來。

那些日子是我活至今日，最安穩幸福的時光。

３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天氣晴。

我僅剩的臨終之日，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不信，不可能。」

回程時，她問我：「晚餐要喫什麼？」我回答：「我想喫妳煮的菜。」於是她自信滿滿地回覆道：「包在我身上！」

我萬萬沒想到人生的最後一天，竟然有半天以上都在睡夢中度過。

「……這樣我也很開心啦，不過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嗎？」

「我想說，得趁現在摸個夠纔行。」

「假如要養寵物的話，因爲我家是公寓，不能養貓或狗喔。」

我回答：「如果沒死的話啦。」她便綻放笑容開心地說：「太好了！」

「咦……」一之瀨發出深感遺憾的聲音；我笑着安慰她：「開玩笑的啦。」

因爲是從晚上十一點半倒流二十四小時的關係，所以直到明天的上午十一點半，都無法再讓時光倒流。也就是說，等銀表恢復功能時，我已經死了。

「結果我們兩人想做的事都一樣嘛。」

我粗魯地撫摸她的頭後，她滑順的髮絲變得亂七八糟。然而她卻絲毫不感到厭惡，只是害羞地笑了笑。

假如她沒有跟死神交易的話，我早已悽慘地死去。

甚至感覺時間流逝得比平常還要快。

「全世界最幸福嗎？」

「纔不一樣。總有一天我們會結婚，然後……」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我們凝視着手機熒幕。

「既然都同居了，也養只寵物好了。」

「我想和妳再去哪裏遊玩。」

我跟一之瀨商量這件事，決定不再延命。

只是，對於獨留一之瀨在人世這件事感到不安。

「不怕。」

簡單來說，就是一之瀨使用銀表，將時間從最初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倒流之後。

我已不害怕死亡，我內心的恐懼已緩和到甚至沒有了自己即將死去的實際感受。

我想像如果真的和一之瀨組建家庭的話。

可是一如既往的一天就令我心滿意足了。儘管是悠閒地吹着泡泡，只要能和一之瀨待在一起就夠了。從我開始坦然而活的那天起，我便有話直說，想去哪裏就去，兩個人隨心所欲地過日子。所以，沒有任何遺憾，事到如今也沒什麼想做的事。

「……生小孩。」

我們去超市購買食材，回到家時是晚上七點左右。

離開公園時氣溫驟降，我們牽着手回家。

隨着臨終之時將近，我們不斷接吻。

「那妳有想做的事嗎？」

接着喫了一之瀨做給我的牛肉燴飯後去洗澡，然後我們依偎在牀邊，一直握着手。

我接過一之瀨遞給我裝着吸管和肥皂水的粉紅色容器，吹起泡泡。

「沒有了耶。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就好。」

我們現在度過的，是第二次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直聊到天色變暗。

一之瀨靠過來，放下泡泡水，握住我沒拿東西的那隻手。

「一定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

「幹嘛突然亂摸我的頭？」

即使過了晚上十一點，時間依然繼續流逝。

來到公園草地的我們，將野餐墊鋪在陽光之下。我隨便躺在野餐墊上，望着在我身旁吹着泡泡的一之瀨。空氣雖然寒冷，但傾瀉而下的陽光暖呼呼的。

雖然還沒有即將死去的真實感受，但我也不認爲自己能繼續活下去。與一之瀨親吻後的那天起，每天過着如夢似幻的日子，此刻我也有點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她的壽命還剩兩年半，一個人沒問題嗎？會不會有一天也像我一樣後悔捨棄壽命呢？

「應該會很幸福吧。」

等我回過神時，才發現已脫口而出。

我看着天真無邪吹着泡泡的一之瀨，突然心頭一緊。

「當然有啊。高中畢業之後……我想和你同居！」

本來還計劃出遠門遊玩，但前一天的疲累還沒有消除。

聽完後，連我也跟着羞臊了起來，不禁挪開視線，不料視線的前方卻是家人帶着小孩的畫面，真是自掘墳墓。

時間在我們互相讚美、表達感謝之中漸漸過去。

雖然對把她牽扯進來一事感到愧疚，但她本人不僅不後悔，還完全不在乎。證據就是她的銀表並未失去效力。該說她值得讚賞嗎……就是因爲她這種個性，我才希望她能一直歡笑直到臨終。

「我是說假如。假如到了明天你還活着，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如此回答後，一之瀨便不滿地說道：「相信我啦。」

一之瀨溫柔地對我微笑，像哄小孩入睡般地撫摸着我的頭。

晴和的藍天，陽光和煦的冬日，讓人遺忘這世界上一秒中有多少人逝去。所以，我也對自己即將死去一事沒有什麼真實的感覺。

兩人同時吹出的彩色泡泡交錯在一起，逐漸飄向遠方。

她靠着我的肩，興致勃勃地問道：「還有呢？」

我催促她說下去後，一之瀨便扭扭捏捏，一臉難爲情地開口：

「好耶。如果你沒死的話，我們再去哪裏玩吧。」

「我說，相葉先生。」

「不養貓狗，也可以養倉鼠或是……六角恐龍之類的！」

過着如此幸福的生活，感覺遭到天譴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然後有時兩人一起出門逛逛，有時在家一起玩吧。」

直接陷入沉默的一之瀨，臉蛋愈來愈脹紅。

時間上已沒有餘裕出遠門，加上身體還很疲倦，又懶得從牀上起來，第一次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就在任憑一之瀨撒嬌的狀態下度過。

我愈來愈困，打了一個大呵欠。

「六角恐龍感覺有腥臭味，我不想養呢。」

現在時刻是下午三點多。只剩數小時便將迎來我的死期。

「如果我說其實我瞞着你從未來回到過去，喫驚的是到了明天你也沒死，你會相信嗎？」

我們從以前就談論過好幾次要如何度過最後一天。不過到頭來還是一如往常度過，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我望着遠處正在玩球的一家人思考。

晚上十一點半，我們將時光能倒流多少就倒流多少，結果我們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早睡，時光倒流到兩人都呼呼大睡的時間。

兩人起牀後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根本不知道是從幾點睡着的。

因爲玩得太瘋，耗盡體力的我們步履蹣跚地回到家。洗完澡後在牀上互相嬉鬧，不知不覺便進入夢鄉。

「妳這樣讓我更想睡了啦。」

儘管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的表情是如此認真。

「那你就儘量摸吧。」

「……還剩十分鐘。」

「嗯？」

感覺只有我是這麼度過的，沒有人會明知道有巨大隕石即將衝撞地球，還傻傻地去上學和上班吧。

一之瀨一臉落寞地說道。

一如往常的光景。既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件，也沒有下雪。

我不怕死。

結果，第二次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也一直睡到下午一點多。

前一天的平安夜，我們兩人去了遊樂園。

基本上還是可能從明天的上午十一點半回到今天的上午十一點半。

「相葉先生，你不怕嗎？」

「你既然沒睡的話，也來吹泡泡嘛。」

大多數的人應該都會採取和平常不同的行動，以免留下遺憾。

我本以爲早就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沒想到臨終之前依然有許多話從嘴裏吐出。

「我、我們不是都跟家裏處不來嗎！所以，我想應該能夠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

一之瀨溫柔地微笑。

「你睡了那麼久，還想睡啊？」

我坐起來，舉起雙手伸展身體。

「全世界最幸福。」

之後，我們也一直談論不會到來的日子。

「然後？」

不過，即便在觸碰屍體的情況下將時光倒流，也不太可能保留死者的記憶，就算失去死亡的記憶，我也不想再死第二次了。

在寂靜籠罩的房間裏，我們聊起從邂逅那天起一直到今天發生的事。

「真的嗎？沒有在逞強？」

「沒有。」

我只害怕又留下她一個人。

「吶，一之瀨。」

「什麼事？」

「對不起喔。」

我將她擁入懷中，撫摸她的頭。

「沒辦法徹底拯救妳。」

雖然在一之瀨的陪伴下迎來生命終點令我感到安心，但如今我卻湧起後悔之意，還是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然而一之瀨卻溫柔地微笑：「不要道歉啦。」摩挲我的背。

「我一直獨自承受恐懼，是你爲無能爲力的我創造出容身之處。你拯救了我無數次。」

一之瀨的體溫傳了過來。

這份溫暖也只剩兩年半就要消失了嗎？

「可是，我希望妳變得更加幸福。希望妳不再捨棄性命，走上另一種人生。」

一之瀨拉着我的雙臉，笑道：「你在說什麼啊？」

「我已經夠幸福了。如果能再次跟你相見，付出一條性命簡直太划算了。而且，如果我不陪在你身邊的話，你不就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嗎？」

爲了我捨棄壽命，還說得出「划算」的，大概只有她了吧。

正因爲我邂逅了尋死的她，纔得到救贖的。

「妳真堅強，竟然能不感到後悔。」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說我『纔不會後悔』。」

「因爲你活到現在，我纔有勇氣活下去。」

眼皮愈來愈沉重。

說起來，我好像在臨終時祈求希望再多給我一天來安慰她。

一之瀨從書包拿出銜尾蛇銀表後，慌慌張張地跑向我。

是蒙上一層灰的銜尾蛇銀表。從刻在表蓋上銜尾蛇朝向的方向來判斷，可以確定是我的，而不是一之瀨的。

我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況下想要坐起身子，一之瀨卻緊抱着我哭泣，害我的腦袋用力撞到後面的牆壁。我捂着頭望着抽泣的一之瀨，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臨終之時。

我望向放在枕邊的手機確認日期與時間。

就在這個時候──

從她眼眶滴落的淚水落在我的臉頰。

我想想……至少再給我一天的時間……

也感受不到她握着我的手的溫度。

「相葉先生，我的銀表……時針在動耶。」

我不斷摩挲着她的背部，思考時間倒流的原因。

我被耳熟的聲音喚醒，張開雙眼。

自從無法倒流時光而消失的錶針，又恢復了原狀。

我一個勁地安慰一之瀨，希望這次不要再留下悔恨。我花了三個多小時才讓她停止哭泣，即使哭完後她也一直緊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開。畢竟經歷過那樣猝不及防的離別，兩人能一起度過的這段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貴得無法放手。真想永遠這樣下去。

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而一之瀨依然繼續在我胸前哭泣。

爲何銜尾蛇銀表的效力又恢復了呢？

我的眼瞼慢慢閉上。

照理說，一之瀨的銀表直到明天的上午十一點半都不能使用纔對。

看來確實是這隻銀表發揮效力，讓我再次回到過去。看一之瀨哭着抱緊我的模樣，應該是因爲直到最後都握着我的手的關係，也保留了記憶吧。

在親吻的期間，我再次想像。

我握住一之瀨的手後，風景瞬間改變。

曾認爲一文不值的過去，也確實富有意義了呢。

當我伸出左手朝後方撐着地板，正要站起來的瞬間，指尖傳來觸碰到冰涼物體的觸感。非常冷冽。大喫一驚的我回頭望向左手，手指掩藏在牀下，看不見指尖的冰冷物體。

爲什麼時針在動？我們疑惑地思考。

就是所謂的人生走馬燈吧。我本以爲自己看見的走馬燈應該會很悲慘，沒想到全是和一之瀨的回憶。

不是後不後悔捨棄壽命的事。

我嘟囔般地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

她沒有停止哭泣的跡象，時間就這麼不停地流逝。我所剩下的時間不到五分鐘了。我想至少在死前爲她擦乾眼淚，打算站起來拿面紙。

如果還能有時間讓我安慰她的話……

不過，我試圖挖掘最後看見它的記憶，卻始終想不起來，也沒發生過會將它掉落在牀下的事。我心生疑惑地眺望着銜尾蛇銀表。

逐漸薄弱的意識中，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讓她停止哭泣。

耗盡力氣的右手掉落在銜尾蛇銀表上，已無法動彈。

她的這番話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得到寬恕。

我們將臉湊向彼此，雙脣交疊。

「相葉先生！你沒事吧？」她拚命地呼喚我。

時針確實是在移動沒錯。

銜尾蛇銀表從我手中滾落。

即便奇蹟似地遇見了一之瀨，我也無法阻止她自殺吧。

隔了一會兒，一之瀨開誠佈公似地開口：

我聽到聲音……

我戰戰兢兢抓住那個物體，把它從牀下拿出來，不過當我抓住它時，我便知曉那是什麼東西了。

無論經過多久，一之瀨依然哭個不停，我也始終不知道原因。

一之瀨連忙想要將我扶起，我卻就這麼癱軟倒下。

自從它無法讓時光倒流後，我便不再隨身攜帶，將它擱置在房間裏。

過往的回憶浮現腦海。

是因爲一之瀨說的話，讓我心念一轉，對捨棄壽命一事不再感到後悔嗎？

「妳將時光倒流了嗎？」

我用右手溫柔地不斷撫摸她的頭。

它怎麼會掉落在牀下？

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讓她停止哭泣呢？

我能看見一之瀨的淚水如雨滴般滴滴答答地掉落。

「說得……也是呢。如果不是過着這樣的人生，就不會與妳相遇了呢。」

她的銀表直至今日讓時光倒流過無數次。錶針沒有消失，延長了我能活命的時間，這令我又悲又喜。

交換彼此最長的吻。

不過，終究沒有觸及她的臉龐。

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下午一點多。

我竭盡最後的力量，伸出右手想要擦拭她的眼淚。

我將手伸向牀上，摸索尋找銜尾蛇銀表。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４

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嗎？

一之瀨趴在我身上。

她似乎緊握着我的左手叫喚着什麼，但我什麼都聽不見。

我不認爲我在做夢，況且如果是夢的話，爲什麼一之瀨在哭泣？

「我一直很討厭自己的人生，遇到的淨是些難受的事，也曾抱怨爲什麼自己非得遭受這種折磨。我一直認爲這輩子我都必須憎恨着自己的人生活下去。不過，如果不是過着這樣的人生，我就不會跟你相遇了吧。當我開始轉念這麼想後，便能喜歡自己的人生了。」

「相葉先生！相葉先生！」

而賦予我人生意義的，正是眼前的她。

她的聲音愈來愈遙遠。

如果我沒有捨棄壽命，而是過着普通人生的話會怎麼樣？

她抽泣的模樣逐漸模糊。

正因爲我們都是捨棄壽命的人，才能建立起獨一無二的關係。

我們必須以這種方式相遇。

就算過着理想的生活，我的身旁卻沒有一之瀨。

「就是說呀。你之前不也說過嗎？你說如果我正常去上學，跟家人也相處得很融洽的話，我們就不會相遇了。」

一、兩個小時似乎不夠。

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全身無力，差點倒向一旁。

我的人生如果沒有遇見她，就不會得到救贖。

我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當我們的脣瓣離開彼此時，我如此確信。

「……要試過才知道。」

「是啊，在逛完動物園回去的時候說的。」

我們正搭乘雲霄飛車，坐在隔壁的一之瀨緊握着我的手。發出「喀噠喀噠」聲逐漸往上爬的雲霄飛車，與前一天聖誕節前夕時搭乘的是同一輛。

這肯定是最棒的人生。

想必即使活了幾十年，都不會與一之瀨相遇吧。

「一之瀨，謝謝妳。我愛妳。」

「……那麼，要試試看嗎？」

一之瀨呢喃般地說道。

在錶針指向五十五分之前，淚水開始撲簌簌地從一之瀨的眼眶掉落。她將臉埋進我的胸口，不讓我看見她流淚。

耳熟的秒針聲音是從一之瀨的書包傳出來的。

我詢問一之瀨，她卻只是在我胸前搖了搖頭。

「既然時針在動，就表示能讓時光倒流吧？」

那一瞬間，類似詛咒般東西赫然消失。

一之瀨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我抓起銀表打開表蓋一看，果然如我所料。

錶針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不過，我所在之處既非天堂，也非地獄，而是熟悉的牀上。

「不客氣，我也愛你。」

我們沒有交談，默默地擁抱了片刻。房間內十分靜謐，能聽見時鐘秒針移動的聲音。可是，這個房間並沒有時鐘。

我們互相對視。

「時光倒──」

下一瞬間，雲霄飛車突然往下衝，一之瀨發出尖叫。

「爲什麼能倒流時光？」

下了雲霄飛車後，我率先問道。

「該不會像持有者一樣，銀表的記憶也會被保留吧？」

一之瀨看着手上的銜尾蛇銀表說道。

「銀表的記憶也會被保留？」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了。」一之瀨說出這句開場白後，提出她的意見。

「倒流時光後，必須等三十六小時才能返回二十四小時前，然後再等三十六小時才能再用銀表對吧？」

我點頭回答：「沒錯。」

「可是，這樣不是很矛盾嗎？既然能返回二十四小時前的狀態，照理說再等二十四小時就可以讓時光再次倒流纔對吧。然而錶針卻停在時光倒流前的時刻，直到再過十二小時效力恢復後纔會再次移動，我在想銀表也像我們的記憶一樣，在接收相關的情報……也就是恢復效力前的這段經過時間。」

仔細想想，只有交易的人才能使用、後悔的話便會失去效力等，許多部分都跟持有者有關。也許最後倒流時光後所經過的時間和記憶也都一起保留了下來。

「如此一來，用你的銀表一起保留下記憶的我的銀表，也返回到最後一次使用後經過二十四小時的狀態囉。」

我快要死的時候，她的銀表最後一次倒流時光後，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以上。接着用我的銀表讓時光倒流，如果銀表就這麼保留了經過的時間，那麼她的銀表便已經過合計三十六小時的時間。

「如果假設成立的話，只要我和一之瀨輪流使用銀表……」

「就能永遠讓時光倒流！」

我穩穩地接住了朝我撲過來的一之瀨。

一之瀨開心得就快要哭了出來，我卻還不敢相信。

「……怎麼可能有如此盡如人意的事？」

「我要把壽命還給你們。」

之後我們便利用兩隻銀表，開始不斷倒流時光的日子。

聽完死神的發言，我們兩人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我們已記不清倒流了多少次時光。我和一之瀨都隨心所欲地過日子，每天都生活得很開心，不過對觀察人類的死神來說，大概受不了吧。她的臉色比平常還要差，一副快要吐出來的樣子。

就算將時光倒流合計四十八小時，各自的銀表在三十六小時後都能恢復效力。

「未必能如你們的願。」

「相葉先生！你又在思考奇怪的事了吧？」

潺潺流水聲令人聽得心曠神怡。

橋上一陣風吹來，一之瀨的黑色長髮隨風飄揚。

「看來無論我說什麼你們也聽不進去呢。」

持續着重複幾十次也不會厭倦的生活。

板着一張臉的死神，彷彿重現那一天似地說道：

我試着想像了一下，但再怎麼樣都想像不出自己放棄活下去的模樣。

「銜尾蛇銀表必須兩隻一起使用才能無限循環下去，若是其中一隻銀表不能使用的話就完蛋了。爲了讓其中一人活下去而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時光倒流延續性命，就等同於是基於責任感而活。總有一天會覺得麻煩吧。畢竟若是沒有得到那隻銀表，你們根本不會相遇，就能一個人輕鬆死去了，甚至不需要捨棄壽命。」

「不相信的話，一切都免談了。」

──直到死神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握着彼此的手，等待死神的下一句話。

「你們這樣下去會後悔的。」

「我們只有靠這個方法才能活命，最後就相信看看吧。」

死神依然沒有面向我們，面朝別的方向明明白白地如此說道：

我如此說道後，一之瀨便笑道：「就是說呀。」

「絕對不可能。」

某天白天，當我們兩人走在橋上時，後方傳來一道聲音：

一之瀨一臉滿足地向死神比出勝利手勢。

「沒錯，現在你們是爲了彼此各自讓時光倒流，但當你們其中一方想放棄活下去時會如何呢？」

我已經不是當初捨棄壽命時的我了。

「也就是說……」

聽見這一番話，我們嗤之以鼻地說道：

死神凝視着我們接着說道：

不過，更令人感到新鮮的，是死神的表情。

在一之瀨與死神交易拿到銀表的那天，到十二月二十五日爲止的四個月，我們遺忘了一個季節的時間。從旁人眼裏看來，永遠重複的四個月或許就像是無法逃脫的時間迷宮。不過，只要能夠一起度過，我們什麼都無所謂，打算再重複個幾千、幾萬次，持續倒流時光。

「我今天是來給你們忠告的。」

假如真有那麼一天，大概是一之瀨不在我身旁的時候吧。

令我不禁想起與養父母初次見面時的恐懼感，擔心只是一時開心，最後空歡喜一場。害怕會不會又被現實背叛。如此一來，會讓此刻歡欣的她感到悲傷……

一之瀨回答死神的問題：

「絕對不可能。」

「我要收回你們的銜尾蛇銀表。」

「爲什麼你們能說得這麼肯定？你們不是一直很想死嗎？爲什麼能斷言以後不會想再次尋死呢？」

一之瀨把手從我的臉頰鬆開後，用雙手包覆般地握住我的手。

回頭一看，是死神站在那裏。因爲以往只在夜晚、颱風天或是天色昏暗時纔看見她，所以在白天看見死神感覺……還挺新鮮的。

死神說得沒錯，也許今後會發生令我再想尋死的事情。

「我們會永遠讓時光倒流下去。」

用我的銀表回到二十四小時前，立刻再用一之瀨的銀表回到二十四小時前。

我絕對不可能後悔遇見她。

「收回？」

「喂、喂！住手……」

「妳的意思是我和一之瀨其中一人會後悔嗎？」

「你們打算倒流時光多少次……才肯罷休啊？」

「吶，死神。這下妳明白了吧！」

死神以前所未見般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我們。

銜尾蛇銀表就像我們倆一樣，兩隻合在一起才能成爲完整的表，不辜負它的名聲。

現在的我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我之所以不敢相信這或許可能得救的希望，是因爲腦海中浮現交給我這隻銀表的人物。那傢伙怎麼可能沒發現這件事？

將視線從我們身上挪開的死神，一臉遺憾地開口：

換句話說，有兩隻銀表的話，就能永遠各自將時光倒流十二小時。

就結果而言，她的假設是正確的。

溫柔微笑的一之瀨充滿自信，讓我感到安心。

看見我們兩人的反應，死神詢問：

她的話給予我勇氣，讓我抱着試着踏出一步的態度開口：

我們一再返回過去，到各種地方遊玩。

一之瀨看着我的臉，莞爾一笑。我也回以她微笑。

面帶笑容如此回答的一之瀨摟住我的手臂，附加一句：「而且他會安慰我的。」死神把原本望向一之瀨的視線移到我身上。

不過只要有她在我身邊，我就不會隨便糟蹋我的性命。

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一之瀨突然用力拉扯我的雙頰。

「我們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會不會後悔，妳只要讀取我們的心就知道了……不是嗎？」

我沒有逃避死神投來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死神的眼睛。

「就算我想死，相葉先生也會阻止我的，所以沒問題。」

都不知道誰纔是大人了呢。

「不過，我可不能再放任你們繼續倒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