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5 我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我清楚記得事故發生的那一瞬間。爸爸坐在駕駛座，媽媽坐在副駕駛座，而我坐在後座。

那是一趟三天兩夜旅行的歸途，當時車子正開在高速公路的隧道里。

「要在休息站喫個午餐再走嗎？」媽媽問。

媽媽的口頭禪是「得減肥了」，雖然很在意自己的圓臉，但她比任何人都更喜歡享受美食。而媽媽也熱愛下廚，聽說爸爸結婚後體重增加了不少。

「我想喫拉麪！」

我探出身子說道，媽媽回過頭微笑地說：「不錯耶，拉麪。」

就在下一個瞬間——

「啊！」爸爸發出了尖叫聲。

咦？當我看向爸爸的同時，胸口的安全帶緊緊勒住了我的身體，讓我感覺快要窒息了。

此時一陣天旋地轉，所有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我眼睜睜地看着爸爸那副圓圓的眼鏡飛了出去。

好痛、好痛……。

纔剛浮現這個念頭，下一秒就不痛了。

一閃一滅的視線漸漸縮小……當我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了。

聽說那時候車子撞上隧道內的牆壁，整輛車翻了過去。

我確實聽見了事故發生前，爸爸喊了一聲「啊！」但他本人卻說不記得了。

所以，至今仍不清楚事故發生的真正原因。根據行車記錄器的影像，並非車輛故障，且路面無異常，沒有掉落物或突然衝出的動物；也不是疲勞駕駛，更不是爸爸突然失去意識。

最後，這起案件以操作方向盤失誤的過失結案。

我和爸爸只受了輕傷，但媽媽從頭部到臉部都受了重傷，需要住院一段時間。

看着全身纏滿繃帶、躺在牀上的媽媽，那副模樣令我好心痛。

醫生說可能會留下疤痕，不過媽媽能保住性命真是太好了。雖然我平時愛頂嘴，但我其實是很愛媽媽的。

爸爸脫下了西裝外套。那件淡藍色的襯衫，被隆起的肌肉撐得緊繃。

陌生阿姨像在開玩笑般笑了笑。

結果排在最上面的是——前幾天發生在市內、被酒駕車輛撞擊身亡的事故報導。

爸爸站在那個陌生阿姨身邊，確認着說：「已經換好衣服啦？行李就只有這些嗎？」

接着，我發現一篇六年前的車禍新聞。

爸爸對待那個阿姨的方式，簡直就像對待媽媽一樣。我的媽媽雖然不算胖，但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圓臉。

看着走進客廳的爸爸，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飯後，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用平板電腦調查事故現場。結果發現，那個隧道在某些小圈子裏是很有名的靈異景點。

「晚餐是你最愛喫的漢堡排喔，馬上就能開飯了。」

我不認識的爸爸、我不認識的媽媽。

我不認識的這個媽媽，今天依舊帶着笑容迎接我。

這種事情，光靠事故後的創傷壓力根本解釋不通。自從住院的媽媽拆掉臉上的繃帶後，異常的事情就不斷髮生。

於是，我重新搜尋了「鈴木真菜」這個名字。

那天，我就被帶去接受了腦部檢查。竟然會把媽媽的臉看成別人，這絕對非同小可。

然而，坐在牀上的卻是一個長臉、單眼皮的女人。雖然稱得上是美女，但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跟媽媽一點都不像。

「欸、那個……欸？」

就在那時，我終於察覺到哪裏怪怪的了。

「啊，小雅，你回來啦！今天比較晚呢！」

結果，媽媽整整住院了兩個星期。

事故發生的前一刻，爸爸大喊了一聲「啊！」雖然他本人說不記得了，但是我絕對沒有聽錯。

因爲，我根本就沒有姐姐。

隨後回到家的那位我不認識的爸爸，也極其自然地接納了那個說是姐姐的人。我不認識的媽媽將料理端上餐桌，那個說是姐姐的人入座並喊着「看起來好好喫喔！」我也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而我們一家正在被死去的「鈴木家」給逐漸取代了嗎……？

怪怪的人，難道真的是我嗎？

「啊，小雅，謝謝你來接我。」一個頭部纏着繃帶的陌生阿姨開口說道。

這則新聞我在電視上看過，但報導內容是關於事故的後續。上面寫着：本次事故的女高中生遺體，竟然從醫院的停屍間消失了。

難道真的是因爲那場事故，讓我的腦子出了問題嗎？那陣子，回家成了一件令人憂鬱的事。放學後我總是在外面遊蕩消磨時間，但最後終究得踏進家門。

回過神時，房間裏一片漆黑，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小雅，你怎麼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這種日常風景也很不錯。小雅和姐姐很快就會長大成人搬出去了。」我不認識的爸爸這麼回答。

「你回來啦，小雅。今天很晚喔！」

然而，檢查結果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醫生說，恐怕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一個恐怖的念頭浮現在我的腦海。

就在隔天。當我帶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家時——

我在洗手間洗完手、漱好口後，便聞到廚房傳來陣陣誘人的香氣，我確實喜歡漢堡排，這點沒錯，但是……

「爸爸，你也擔心得太早了吧，我可是打算要賴在家裏，一輩子啃老喔！」

「怎麼了？小雅，妳忘了媽媽長什麼樣子了嗎？」

過去的照片裏，拍的確實是我熟悉的媽媽。但根據爸爸的說法，照片裏的媽媽和現實中這個媽媽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因爲「那個東西」導致了事故，才讓這些怪事接連發生的話……？

然而，在家裏等着我的，卻是我不認識的媽媽。

我的爸爸，明明體格應該更普通一點纔對，就連事故後新買的眼鏡也沒戴……？

「怎麼啦，小雅？」

在這些數字之中，是否有人跟我一樣，正爲這種症狀所苦呢？我站在電視前發愣時，爸爸下班回來了。

「嗯……謝謝。」

「不、不可能。這、這只是我的幻想。那個名字又不是什麼稀奇的名字，這一切肯定都是因爲這起事故的衝擊，才害我胡思亂想的。沒錯，一定是這樣……」我不敢再查下去，用力把平板電腦甩到一旁。

「姐姐」的房間，原本應該只是個儲藏室纔對……。

十三日傍晚，位於T市 × × 高速公路的隧道內，發生了三車連環追撞事故。此事故中，市議員鈴木弘人（49歲）、妻子彩子（48歲）、長女真菜（16歲）、長男雅也（11歲）共四名傷者被送往醫院，經搶救後仍不幸身亡。

我不認識的媽媽對着這位「我不認識的爸爸」露出了微笑。

警方懷疑遺體遭竊，正在展開調查。而那名消失的女高中生，名字就叫作——鈴木真菜。

「好啦！」

四周靜悄悄的，大家似乎都睡熟了。

過去因事故身亡的「鈴木家」，正在逐一取代同名同姓的我們一家人的肉體。 而我家原本缺了一位「姐姐」，爲了填補那個空位、確保作爲靈魂容器的肉體，他們是不是才引發了新的事故……？

難道說，我們家的這場事故是因爲這個「鈴木家」才發生的？

喀嚓！定時快門啓動，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我回來了。哎呀，累死我了。喔！好香的味道啊！」

奇妙的生活就此展開。

「看妳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爸爸對着那個阿姨說完後，微笑着轉頭看向我，像是在徵詢我的同意般反問我：「對吧？」

「爸爸，你回來啦！今天喫漢堡排喔，快做好了。」

我知道這種想法太過荒唐。但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別的解釋。

出院那天，我和爸爸搭計程車去醫院接媽媽。

「爸媽」的房間，還有「姐姐」的房間，門都緊閉着。

之後，奶奶來家裏幫忙打點大小事。我覺得我已經小學五年級了，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但說實話，奶奶能來幫忙確實省了不少麻煩。

「那個……所以，媽媽呢？人在哪裏？」

而且，最令我恐懼的是——

我爬下牀打開電燈，突如其來的強光晃得我眼睛發花。看看時鐘，剛過深夜一點。

走進客廳，電視正播着傍晚的新聞，市內有一名女高中生被酒駕車輛撞擊身亡。

「鈴木弘人」似乎是一位深受愛戴的議員，文章裏讚揚了他的許多豐功偉業。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

不對，應該是說，從那場事故發生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有哪裏怪怪的了。

我悄悄走出房間。

「爸爸，你怎麼突然要拍照？都要喫飯了。」我不認識的媽媽問道。

當我進一步搜尋這個家庭的資料時，還找到了一篇悼念文章。

我和爸爸在事故隔天就出院了。

這時，我不認識的爸爸開始設定手機的相機。

「小雅，你回來啦！真是的，姐姐，裙子都要掀起來了，給我坐好。別一直盯着手機看。」

我們搭電梯上樓，走向媽媽住的病房。

「明明是一分鐘就能穿過的隧道，卻花了十分鐘以上纔行駛出來。」、「明明纔剛保養完，煞車卻突然失靈，差點出車禍。之後重新檢查，車子卻完全無異常。」網路上出現了不少這種怪現象，我繼續追查相關流言。

那個說是姐姐的人這麼說道，我不認識的爸媽也隨之笑了起來。

「我回來了……。」

那時候，爸爸是不是看到了什麼？那是連行車紀錄器也拍不到的「某種東西」吧？

「可是，現在在我家的姐姐到底是誰？」

在我眼中，媽媽完全就是個陌生人。我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凡事都感到困惑不已。

在六人房的右側，從裏面數過來第二個就是媽媽的牀位。當我和爸爸走進去時——

我跳上牀，縮進毛毯裏，拼命想着快樂的事情。但事與願違，我只能在被窩裏不停地發抖……

我以爲他們在開玩笑，試探地問道。沒想到爸爸和那個阿姨卻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一頭霧水地應了一聲：「啊……嗯。」隨即開始尋找媽媽的身影。

據說日本一年會發生大約三十萬件交通事故。死亡事故約二千六百件，造成重傷的事故則有二萬七千件左右。

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輕女生正躺在客廳沙發上玩手機。

但我最關注的，是隨文章附上的那張照片。那是某次活動中拍下的合照，照片里正是已故的鈴木一家人。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總有一天，我自己是不是也會被那個同樣叫作「鈴木雅也」的亡靈給奪走身體吧？

媽媽原本該在的牀位坐着那個陌生阿姨，而其他的牀位不是拉上了簾子，就是空的。

我感到背脊一陣發涼。因爲照片拍的，正是除了我之外，現在在我家裏的「爸爸」、「媽媽」以及「姐姐」。

死者長男的名字竟然跟我一模一樣。不僅如此，連爸爸和媽媽的名字也完全相同。

我的身體被汗水浸溼，渾身黏答答的。於是我走下樓梯，往廁所的洗臉檯移動。

就在那一瞬間，某種異樣感掠過我的視線邊緣。

「咦？」

不，實際上，那裏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那裏只有一面鏡子。鏡子本身沒問題，本該如此。

但是，鏡子裏卻映照出了詭異的景象——一張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臉龐。

完全不認識？不，我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哪裏？是在哪裏見過的……我輕觸自己的臉頰。

鏡子裏的那個人，也摸了自己的臉頰。

然後，對着我燦爛地一笑。

我，明明就沒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