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三部

《爆彈》 · 吳勝浩 · 4.9萬 字

《爆彈》全一冊 第三部插圖(1)
《爆彈》 · 全一冊 · 第三部 · 第1張插圖

1

下午兩點過後,等等力才得知辰馬被視爲事件的嫌犯,而非受害者。他沒有太多感慨,只是淡淡想着「原來如此」。這個推論可以解釋合租屋中大量的實驗器材。他腦中驀然浮現明日香疲憊的身影,只能想像不久之後可能降臨在這個家庭的痛苦。話雖如此,這些景象仍顯得模糊難辨。

一點半,等等力空手從醫院返回。頂着飛機頭的刑警大聲咂着嘴,宣稱沒那閒情逸致理睬無能的人,便將他晾在一旁。既然沒有後續指令,他打算前往正在進行現場蒐證的那棟西式建築,卻再度被叫住。得知幸田的暴行後,他立時遭到嚴厲斥責。「都是因爲你沒帶她回來!到底是怎麼教育她的!」他默默承受責罵,對方卻像發泄了一番後喊着「滾開」要打發他走。「沒心的傢伙就只會礙事,還會讓士氣變得低落。你那是什麼表情?覺得不滿嗎?」「不,沒有。」「嘖,一臉衰樣的傢伙……」

下一個命令是由井筒帶來的。他說要去見曾住過合租屋的學生,兩人便一起鑽進轎車。等等力坐上駕駛座。

前往家庭餐廳的途中,井筒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多半是因爲他一直精明地跟在飛機頭刑警身後打轉的緣故吧,只見他得意洋洋地透露自己掌握的最新搜查情報,包括辰馬等人的情況、第二支影片上傳、阿佐谷車站正在嚴加搜索,以及下一次爆炸最可能發生的時間是下午四點云云,全告訴了等等力。

「而且,聽說鈴木還揚言東京的所有車站都是目標。不過,大家很懷疑是否該認真看待這條供詞。」

眼下高層也很頭痛。要是隻有阿佐谷還好,但要是讓東京所有車站都暫停營運,鐵路公司肯定不會輕易同意。得提出明確的根據。他們想必也會希望警方縮小車站數。

假設真的在阿佐谷發現了炸彈,或許能期待他們積極應對,但目前還沒有到那一步。

「警署那邊好像也不太妙。聽說湧來警署的人潮是歷來最驚人的一次。」

「媒體嗎?」

「還有市民。有的要求讓他們避難,也有人要求交出鈴木,現場恐怕很混亂。據說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先開放訓練場給想避難的市民進去。」

「這樣嗎……」等等力回應道。沒有半分危機感,也不帶憤怒,他只在想像着幸田穿越人羣的身影時,心頭泛起一絲波瀾。

「對了,」話題告一段落,井筒露出苦笑,「聽說杉並署的猿橋被高層叫過去,你猜是爲什麼?」

「和長谷部有關?」

「不是,是因爲姓氏。聽說干支是犯罪計畫中重要的構成環節,下午四點恰好對應的是猴子的申時。」

雖然是個拙劣的玩笑,但既然動機牽涉到長谷部,即便警察成了嫌疑人也不足爲奇。

「對他本人來說,多半是一場災難,但也不能就此一笑置之。畢竟如今線索少到連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要是到四點前還沒有任何明確的提示,很難找出持有炸彈的第五名共犯。」

井筒的牢騷中透出幾分焦慮。雖然還不確定第五名共犯是否存在,但目前已經下達以「的確存在」爲前提進行搜查的指示。從概率上看,最可能是與合租屋住戶相關的人。比起毫無頭緒地四處訪查,井筒得到了更重要的任務。他肯定花了不少心力來討好飛機頭刑警吧。

等等力坐在野心勃勃的後輩身旁,手不自覺握緊方向盤,心中的疑問如墨水般渲染開來。鈴木有共犯。認爲他是單獨犯的直覺被打破了,他並不打算提出異議。間接證據不斷累積,物證遲早會浮上水面。共犯說幾乎成了警方的共識。這可不是單靠區區一名刑警的洞察能力就能隨便插嘴的時候。

「可是……」他還是無法停止思考。

在高層下達指令之前,等等力的手機收到了類家的訊息:「有第五名共犯。對鈴木來說是特別的吧?」

反而後來住進五個人才是奇蹟吧。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最後再請教……」

青年似乎對於梶在形成這些想法前的人生並不感興趣。

「我還得問一下,剛纔那男人應該是清白的吧?」

「他是荷蘭混血兒,個頭不高,年紀和我差不多,卻總是掛着卑微的笑容。該說感覺老是從斜下方望着你嗎?舉止也很可疑,經常顯得很煩躁。不過,他在和辰馬同學他們抱怨時卻變得很活潑,語速也變得很快,看起來很快活,還會笑到抽搐。後來問了房東才知道,他也是辰馬同學介紹來的。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總之,辰馬同學似乎在自殺愛好者的網站上召集了一羣夥伴。」

「那又怎樣?對每件事都不爽,根本做不了工作。」

「他多半也與那些『無聊的理由』無緣。」

這也意味着刑警會再度前往明日香的家裏。

「我想他沒有工作。畢竟他整天待在家裏,看起來毫無生活的動力。」

「不會不會,請別客氣。但是,警察先生,要是媒體找上門來怎麼辦?我在社羣上發文會怎麼樣嗎?應該沒問題吧?感覺外面消息已經很多了。」

「好像過於激動?與其說是因爲被警察問話而興奮,不如說是在掩飾恐懼。」

「看來線索只剩下自殺愛好者網站了。我還被痛罵,怎麼沒問出空白的那一年到底做了些什麼。」

「你知道他搬進合租屋前的情況嗎?」

「……是,我知道了。瞭解。」

「應該是之前工作的存款吧。說起這個,先前學長還在的時候,曾經聊過求職的話題。那時學長問辰馬同學對未來的計畫,問他不打算工作嗎,辰馬同學只淡淡回了一句『已經夠了』。不知怎的,那語氣聽起來莫名有說服力。」

「……爲什麼?」

「知道。他好像念美術相關的專門學校,但後來被朋友排擠,就抱怨不想待了。他老是說日本爛透了,覺得這個國家就是封閉的民族,纔會隨便以膚色定義別人,又說是因爲過得太和平,腦筋才變得遲鈍。嘲諷日本人是愚蠢又不諳世事的天真鬼。我當下聽了,心想他以爲他自己是誰。」

「好,我知道了。雖然我完全沒有被盯上的理由,但畢竟那些人不講道理的嘛。」

嘴上這麼說,井筒仍一臉焦躁地滑起手機。球場的一角也可能會落下金蛋。雖然不會幼稚到如此天真地期待,但也還沒老練到能坦然接受這一切。等等力暗忖,比自己小兩歲的後輩和早已心死的自己究竟有何不同?他不認爲長谷部的事件就是引爆這一切的癥結。到頭來,也許自己本就是個走向腐朽的人吧。腐蝕處終究蔓延到根本。或許,與鈴木相遇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

初春,三人似乎串通好了,從多項消費信貸提取最高限額的資金,想必是爲了製造炸彈。

「除了我和辰馬同學,原本還有三個人住那裏。都是比我大一屆的四年級生,預定在春天就職後搬走。」

「沒想到,那個人很快就搬走了,只留下一句『這裏的空氣很悶』。」

「不是辰馬?」

青年重重地點頭。「我也不打算見他。畢竟是辰馬同學想照顧的人,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的人物吧。」

他語氣中帶着幾分嘲諷,但不顯卑微。這一點果然與自己不同。

如果春天還能借到錢,說明了辰馬之前的生活費都是靠自己籌措。很難想像他當上班族的積蓄能撐到那時,或許暗地裏找了別的工作,也可能透過其他途徑籌錢。

在那之後,他再也沒和辰馬等人聯絡。

這一步踏得比正規情報更深入,也可能略顯操之過急。應該是因爲類家對等等力懷有不同的看法,這才傳來了訊息。

等等力一邊聽着坐回車裏的井筒向飛機頭刑警回報,一邊望向街道。窗外,一名推着嬰兒車的女性被身後的自行車騎士一臉嫌棄地閃避後超越。那名婦女沒有察覺。她沒發現騎士繞過他們時瞬間露出的不悅神情,毫不知曉對方投射出的敵意,逕自往前走着。

類似的情況又發生了一次。接着就是梶搬進來。

等等力沒有回覆類家。類家似乎也並不期待回覆。即便如此,類家仍然想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等等力,看來他還沒放棄鈴木指名等等力偵訊的後續進展。

「他也許去借了錢?比如消費信貸。」

後來問到了辰馬等人特別執着的地點或設施,但沒有得到任何可靠的線索。總之,那夥人熱愛發牢騷,整天沉浸在世界末日的妄想中夢遺。青年表示自己能和這羣人住上將近一年,「果然我對人的容忍度真的很高吧。」

照理說,辰馬應該是他們之中最年長的,但青年卻稱他爲「同學」。

「那個年約五十歲的街友……」井筒略顯激動地問道:「你沒見到他嗎?」

「關於花費,他的猜測完全正確。」

「我並不覺得不妥,畢竟我也在追求特別的經歷。」青年坦率地說。他的確努心與辰馬保持良好的關係,但除了打招呼等日常交流外,彼此幾乎沒有太多互動。沒過多久時間,房東口中的溝通困難也成了房客間的共識。

儘管還不清楚偵訊室的具體狀況,但逐漸明白了類家單方面傳訊息的意義。第五名共犯是關鍵,因爲那個人可能持有炸彈。換言之,和辰馬等人不同,第五名共犯還活着。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鈴木將自身的命運託付在那個人的手上。

辰馬在三年前的初春與家人分開,兩年前的一月搬進合租屋。搜查本部認爲他應該是在那一年間認識了鈴木,但入住資料上寫的是早先與家人同住的地址。房東想必沒特別查證就相信了。高層勒令要澈查這空白的一年。

「我們就負責在旁邊撿球?」

「確實讓人困擾。一個擁有外國血統的御宅族炸彈客,對那些企圖散佈偏見的人來說成了合適的藉口。因爲梶的緣故,原本就無地自容的人更顯得可悲。」

「甚至討論起怎樣的死法更舒服。邊喫炸雞邊聊這種事。」

井筒說起了不合時宜的話,隨後又無謂地辯解:「因爲我女朋友很喜歡啦,動畫或同人誌這類的。」

「去梶輟學的專門學校問話。」

「怎麼形容那個人呢。」等等力一時忘了自己在開車,忍不住轉頭看井筒。

青年是在三年前入住,正值大學三年級。他表示自己並不是因爲缺錢,而是出於好奇心申請入住。入住的第二年年初,辰馬就搬進來了。當時房東曾解釋辰馬因父親突然自殺而大受打擊,從公司辭職後便長期閉門不出。雖然溝通上可能有些困難,但希望大家能與他好好相處。

「讓我下定決心搬走的關鍵,是辰馬同學告訴我還有另一個人要搬進來的時候。」

青年滿臉厭煩地繼續說。「我不太清楚山脇的來歷。只知道他在工作,但不願透露具體的工作內容。就算向他搭話也常被無視,有時還會被嘲弄『你這種嗨咖不懂啦』。雖然有點氣憤,但看他那種體格,我也沒打算反抗。後來終於有第四個人搬進來,是另一所大學的學生,和我同學年,我當下就感覺彼此會合得來。」

「家庭餐廳就在前面。」

井筒剛想起身,等等力插話了。他本來不想開口,但還是不自覺問了一句:

要撐過四年沒有收入的生活可不容易。難道沒有家裏的資助?青年一臉困惑。然而,他的家人也已被逼到了絕境……

「不清楚。但他似乎從事勞力工作,畢竟快三十歲了還住在合租屋裏嘛。啊,對了,他可能是送貨員?印象中他說過,要是每天都在類似的地方打轉,生活就會陷入無盡的循環,精神也會變得不正常之類的話。」

問話由井筒進行,等等力負責記錄。青年到去年底都住在那間合租屋裏,這一點也已經向房東確認過。從時間推算,他應該曾是辰馬的室友。

辰馬告訴面色凝重的青年,那是一個年紀約五十歲的街友,是個可憐的人,但因爲多半不會被允許入住,因此要私下讓他住進來。「要是你去向房東告狀,我可不知道你會變得怎麼樣喔。」辰馬最後丟下這句話。

「辰馬呢?」

或許是因爲星期一的午後,餐廳內僅零星幾組客人。他們在禁菸區的一角找到了對方。桌上放着標有記號的旅行手冊,身穿西裝的青年笑着說那是職場上的備品。看見那張精悍的臉孔,等等力心想,男人似乎很適合在夏天去衝浪、烤肉,冬天玩單板滑雪。但隨即又對於自己這種輕率的偏見感到厭煩。

「後來搬進來的是山脇,一問才知道是辰馬同學介紹的。山脇的年紀比我們大,好像快三十歲了。一開始我當然很歡迎,覺得這樣的緣分很有趣,但後來情況變得愈來愈詭異。」

相反地,山脇的房間裏找不到絲毫能看出他的興趣或性格的私人物品,也沒發現可疑的照片或信件。

結束通話後,井筒對等等力說:「要去千代田區四番町」。

井筒一提醒,等等力才趕在接近交通號誌前駛入右轉車道。

「就是發生爆炸的地方吧?我想應該是那裏沒錯。我記得他還抱怨過那裏的學生水準很低,連newspaper和cheeseburger都分不清楚。」

「他的生活費從哪來的?」

井筒臉上露出一種說好聽點是慎重,其實透着警惕的神情。

「那山脇呢?」

「知道了。謝謝你在工作中撥冗協助。」

另一方面,他也被這個案件困住了。甚至插嘴問出平常根本不會多問的問題。

「是在九段的那家店嗎?」

「關於秋葉原那一點你怎麼看?」

井筒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任職於好公司,長得又相貌堂堂,只會讓人羨慕吧。硬要比制服的顏色,我們警察也算得上了不起的藍領階級呢。」

青年不悅地對等等力皺起眉頭,微微抬頭看了一眼後回答:

「我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很無聊的原因吧。」

「若真是如此,我反倒覺得不夠澈底。僅僅爆破了廢棄大樓的玻璃窗,這點程度實在說不過去。」

「……很難說。但也可能正是出於特別的情感。」

「主嫌的搜查由總部負責。包括職場和母校。」

「他的語氣很平靜,並不帶脅迫感。但這反倒讓我感覺毛骨悚然。真是可怕。我後來就決定搬走了。」

「請多注意周遭的狀況。」

偶爾一起喫飯時,兩人的對話不外乎是對社會的不滿、諷刺和嘲笑。

「什麼情況……好像聽過……」青年顯得困惑。「我不記得了。」

「我也這麼想。我不認爲他會去幫助那種斷送人生的笨蛋。」

「您能儘量避免發文就幫上了大忙……」面對井筒的請求,青年噘起了嘴:「什麼嘛,連這點事都不行,我不就虧大了嗎?」

自從被解僱後,他似乎靠短期打工維生。

「倘若他們本來就打算在罪行中自我了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何以刻意選擇自己銘記在心的場所。」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應該本來交情就不深。」

井筒堅持要問出個結果,青年只得無奈地舉起雙手。「對了,警察先生。」他反問:「他們幾個真的是炸彈客?」

恐怕是如此。

「不太像是秋葉原。」

「因爲梶是個御宅族。他常常說秋葉原是這個國家唯一美麗的地方。」

「我覺得應該不是具體的事。況且,我也不認爲他會被盯上。但他的確顯得很躁動。這是內疚感啊。畢竟他心裏肯定一直瞧不起那羣人吧。」

青年皺着眉頭述說。有一天,辰馬等人聊起了世界上最殘酷的死法。他們像在討論偶像一樣,沉迷於描述各種殘酷得教人難以啓齒的細節。見到這個場景,他漸漸坐立不安,感受到一股不能再待下去的緊迫情緒。

「你覺得他們想自殺的原因是什麼?」

「我打算待到畢業,畢竟那裏的生活還滿愉快的,這種分屬不同羣體的共同生活意外地適合我。那三人搬走後,沒有新的住戶搬進來,所以好一段時間只有我和辰馬同學兩人住在一起。事實上,那棟房子要說詭異的確還滿詭異的。」

等等力一邊想着「原來如此」,另一方面也不禁懷疑倘若身邊沒有這樣的人,自己是否也能擺脫偏見。

但鈴木真的會這樣做嗎?這頭只相信人類惡意的怪物,到底會信任什麼樣的人?

既然早就確認了梶的興趣,想知道根據在哪,到他房間看看就知道了……這是站在現場第一線的井筒的看法。

地點還是在偏僻的小巷裏。

「因爲曾經得罪他們?」

見井筒一度想敷衍過去,青年忍不住笑出聲:「沒關係,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應該很多事不能透露。」但他接着說:「不過……」

他表示自己對新聞上看到的鈴木也沒有印象。

走出家庭餐廳,一輛大型巴士從兩人的面前駛過。前方是首都高速道路的入口。車輛一如往常在喧囂中穿行不息。

井筒再度提問:「你知道梶之前在送報紙嗎?」

房東的住戶名單上沒有那個人的名字。在梶之後,沒有新登記的入住者。

這話帶着莫名的說服力,幾乎可說是一種看似印象,卻又截然不同的洞察。今天一整天都在重新評價身爲刑警的井筒。不過,被這樣的前輩誇獎反而會很困擾吧。

「你怎麼看幸田那件事?」

「怎麼看……」井筒不知所措地皺起眉頭。「當然應該被懲罰。」

「不帶場面話?」

「你希望我說什麼?」

「沒事,忘掉我說的吧。」

井筒將臉別向一旁。紅燈亮起,等等力踩下煞車。

「身爲警察,她還不夠成熟。」

他仍舊看着窗外,一臉厭煩地說着:「既不成熟,又愚蠢。」

「我也有同感。」等等力點了點頭,井筒接着說:

「我和幸田與矢吹並不熟。坦白說,只是打過照面、知道名字而已。但他們是同伴,這一點無庸置疑。絕對是。」

接收到他的想法了。當同伴受到傷害,想報復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以警察的身分,而是作爲一個人。

等等力默默發動車子。他對此感同深受,真心如此認爲。同時也陷入模糊的疑問中。那麼,她那樣做和鈴木有何不同呢?

一個是因爲並非同伴,殺人也不爲所動的嫌犯,一個是爲了替同伴報仇,又得選擇殺人的警察。這兩端在等等力心中交織混合,形成一股浮躁不安的色調。濃稠的顏料成了詭譎的抽象畫,其間的支離破碎感又透出某種和諧。或許他屏息站立於色調的夾縫間。隨機殺人的顏料和復仇的顏料並不相同。即便在法律上同樣違法,但直覺上兩者顯然不同。然而,仔細觀察那些顏料,甚至是顏料的每一顆細小微粒,就會發現它們並無二致。

就像自己終將失足脫軌般,等等力感到一陣冷颼颼的寒意,立足之地即將崩塌。但似乎在那之後,暫時擁抱了那樣的動搖後,殘存的是溫暖而柔和的寂靜。

悼念犯罪事件的受害者、追捕犯人,以及在犯案現場自慰,這些同時存在於長谷部心中。他也爲此感到羞恥,試圖隱瞞並克服內心的衝動。寒意驅使他。但最終他放棄了。寂靜隨之降臨。這難道不是在那棟合租屋裏,他所見到那男人俯首沉默的回答嗎?

四年前,等等力目睹了長谷部的性癖,約莫在雜誌報導的半年前。正值寒流來襲,冷到幾乎要凍僵的二月上旬,野方署管轄內的一間獨棟住宅發生命案。在總部刑警的領導下,等等力負責調查受害者的人際關係。案發第五天,他爲了再調查受害者家中的照片,便決定當天搜查結束後獨自再訪。夜色已深,屋內應該沒人。但才穿過玄關,就感受到一股氣息。躡手躡腳地沿着走廊前進,迎面就是長谷部。他在客廳,也就是受害者的頭部慘遭數十下猛擊的地方,擺弄着他的下體。當他察覺到等等力時,瞬間停止了動作,雙眼圓睜一臉驚訝。臉色轉爲蒼白,嘴脣不停發顫。想必等等力也是同樣的表情,無法理解這一幕。假使受害者是年輕女性,或許還能勉強搞懂其動機。但被殺害的是一名與長谷部年齡相仿的上班族。一名妻子離世、孩子也已經離家的獨居男性。

長谷部沒有辯解。他無力地提起褲子,邀等等力去喝酒。等等力答應了。走出屋外,寒風刺骨。

兩人面對面坐在居酒屋的包廂裏。長谷部一口氣喝光兩杯啤酒,接着換成燒酒。等等力也陪着他喝。無法保持清醒。

「我沒有打算讓人理解……」長谷部倒入第四杯燒酒時終於開口。「連我自己也……」纔開口又停住,直盯着燒酒液麪,一把捏住自己的大鼻子,狠狠擰了一下。「連我自己也不懂啊。」

電車依舊不動,時間卻一點一滴流逝。望着山手線上來來往往的列車,和老人一同站在自動販賣機旁的由香裏焦躁地啃起手指甲。她忍不住搜尋路線,發現從西武新宿線的沼袋車站也可以步行前往野方署。雖然換乘有點麻煩,但或許比待在這裏空等更好。腦中一度閃過告訴老人這條路線的念頭,又覺得多管閒事也該有點分寸,要是被誤會爲怪人怎麼辦?要是對方生氣了怎麼辦?況且,其實自己打從內心深處並無意對人伸出援手,只是旁徨無助到手足無措罷了。

肺腑彷佛受到一陣痛擊。她嚥下口水,逃跑似的奔往檢票口。

恐怕辰馬也遭遇了類似的經歷。僅僅因爲他是長谷部的家人,就承受着冷漠的目光。一旦辰馬的罪行曝光,想必他的母親明日香和妹妹美海,也會再度遭受相同的對待吧。不再被視爲社會的一分子。

出了家門,熟悉的住宅區映入眼簾。停在路邊的汽車,就算車內藏有炸彈也不奇怪。郵筒、垃圾收集區、排水溝……從住家到車站的距離,去千駄谷或代代木並無太大差別。野方署所在的中野車站位於山手線以西。儘管內心稍微抗拒前往才發生爆炸事件的代代木,但刻意遠離目的地也只是浪費時間。由香裏甩去心中的不安,朝代代木前進。隨着步伐邁進,空氣中瀰漫的騷動感愈發濃厚。抵達車站時,肌膚變得發燙,警察不同於尋常地駐守在各處的十字路口上。到處是媒體扛着攝影機的身影。路上的行人顯得焦慮不安,紛紛將目光投向公園方向。

類家的推理出錯了嗎?但這令人難以置信。

「可以改一下我們的目的地嗎?」

正值平日的下午三點,車站中的乘客擁擠到令人鬱悶。雖然可以搭乘山手線,但她還是選擇了不需在新宿換車,就能直達中野的總武線。乘上進站的電車,座位已被坐滿。幾分鐘後,列車抵達新宿。她還沒收到母親的訊息,父親也一樣。儘管焦急地等待發車,站內卻傳來了廣播:

我就直接切入主題。多虧大家熱心分享,經過大家一次又一次點擊連結,目標已經順利達成,炸彈也即將引爆。

「我需要足以說服大家的理由。」

我是被犯人威脅的。而且犯人擅長催眠術,我的記憶似乎會在這之後被完全抹消。

她焦急地想着母親爲何還沒回訊時,在一位知名部落客的推特上看到了那段影片。

「怎麼可能……」

「可以讓個路嗎?」

鐵路公司也是有底限的。說到底,阿佐谷車站可能被盯上只是憑藉推理和印象得出的結論,警方手中並無證據。

科搜研的技術官員說過,那是個結構簡單的塑膠容器,裏面僅安裝着以預付式手機制成的引爆裝置和炸藥。

就算你們因此受傷痛苦又怎樣?說到底,你們是誰啊?不就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嗎?你們誰也不是。反正你們這羣人一定會滿臉不悅地皺起眉頭,將藍色和黑色混爲一談。

他以接受諮商爲條件,告訴長谷部自己會保密。

呃……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鈴木田吾作。

我不是這起事件的犯人。

鈴木的聲音再次迴盪在腦中,由香裏慌忙放下手機。

「除了中野車站,從其他車站是不是也能到野方署呢?」

要是每天都在類似的地方打轉,生活就會陷入反覆循環,精神也會變得不正常……

經過一番思量,由香裏終於鼓起勇氣朝背對着自己的老人跨出一步。就在那瞬間,響起了一陣驚天轟鳴。

「裝炸彈的包裹多大?」

「……說起來,山脇之前做過送貨的工作。」

他斷斷續續地坦白自己的惡習:他渴望站在死亡現場、人們被殺害的現場、遭逢災難的現場,無論受害者是誰,無論男性或女性、年輕或年老,他只想佇立在案發現場。就是想在那裏做那種事。他無法停止。

「對了,我聯繫了沼袋的監視器調查班。」井筒突然插話,一時間等等力愣住了。十幾個小時前還在視聽室緊盯監視器畫面的那段時間,好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這就是鈴木的想法嗎?是辰馬到達的境地嗎?自己也正將一隻腳踏進其中。無動於衷地嘟囔着。原來如此。

「我也想過總有一天會曝光……你要怎麼看我都可以。但發現的是你真是太好了。我無法解釋,但總覺得是你就太好了……」

老人找到自動販賣機,掏出口袋裏的零錢買了一瓶罐裝咖啡。他似乎不打算轉車,就這樣站在那裏。由香裏保持一定的距離觀察着老人。她心下略感懊惱,又好像有點放下心來,兩種情緒在心中搖擺不定。

實際上,爆炸早就發生了。許多人因此喪生。在影片中發表宣言的男子,和警察公開的嫌犯肖像長得一模一樣。這不是惡作劇。無論真相爲何,這一點無庸置疑。

原來如此。他不禁嘀咕。原來如此,這就是社會。

「什麼?」由香裏屏住了呼吸。阿佐谷。中野車站不就在那附近嗎?她查看車門上的路線圖,得知那裏和目的地僅相隔兩站,驀然一陣茫然。車廂內的乘客也同樣驚慌失措,衆人一邊滑起手機,一邊抬頭望向天花板,靜靜聽着無意義的道歉和建議換乘的廣播反覆響起。站在身旁的上班族開始交頭接耳,「是不是發現炸彈了?」「喂!這種事可不能隨便開玩笑。」

簡直像一場祭典,而我就站在正中央。

在打破規則的前方,等待的是代價。諮商以失敗告終,他被排除在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等等力也因爲輕率的發言而失去信任,不再被視爲團體的一分子。

得知長谷部的性癖後,井筒咒罵他「丟人現眼」。大部分同事也是如此。鶴久是如此,那些崇拜他,親暱稱他爲「長谷孔」的人也是如此。

2

少說這種可笑的謊話了!卑鄙無恥的傢伙!由香裏激動地以匿名帳號轉發了影片。必須加以譴責,必須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憤怒。

爲什麼會支持長谷部呢?爲什麼會向記者說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這種走在鋼索上的評論呢?

「小姐。」

我要繼續待在電車上嗎?

聽到自己被稱作「這傢伙」,鈴木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冷笑。野方署的幸田被鶴久等人帶走後,鈴木就始終保持沉默,像在享受日光浴般無力地癱坐着。是因爲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嗎?還是認爲勝券在握而懶得再搭理警方?

多虧大家熱心分享,經過大家一次又一次點擊連結,目標已經順利達成,炸彈也即將引爆。

連這個時間也是靠推理得出的。

現在終於能清楚地表達了。因爲他是同伴。因爲對我來說,他是值得打破規則支持的同伴。

他的目光緊緊盯住平板電腦的螢幕。清宮也從筆記型電腦確認了最新的消息,詫異地低語「不會吧」。

就算爆炸也無所謂嗎?

「清宮先生。」類家的聲音透着一絲不安。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新消息:「要求解除阿佐谷車站的避難指示……」

她突然意識到,這裏安全嗎?鮮明的恐懼刺穿胸膛。這起事件與自己有着不可思議的關聯。明明平常根本不會去秋葉原,卻偏偏在那一天發生了爆炸。東京巨蛋城是自己會路過的地方,九段那邊也是。社團的前輩受警察訪查,代代木公園又在住家附近。新宿御苑和國立競技場都在步行範圍內,還有幼兒園和小學。究竟哪裏能確保千駄谷不會發生爆炸呢?

我是被迫讀出這段文字。

由於阿佐谷車站將進行車輛檢查,JR中央.總武線將暫時停止行駛。對各位乘客造成不便,我們深感抱歉。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別人向他吐露內心的痛苦。長谷部並不是在向刑警等等力訴苦,而是直接面對等等力這個人。即使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但他如此相信着。

「請阻止這個請求。那裏一定有炸彈。絕對有。」

細野由香裏回到千駄谷的家時,母親不在。她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該擔心,只覺得焦慮的情緒仍在累積。她窩在二樓的房間,坐在牀上滑着手機。不想獨自待在寬敞的客廳裏看電視。傳了一條「沒事吧?」的訊息給母親,但一直沒收到回覆。本想傳訊息給父親,但因平時的距離感而作罷。對於爆炸事件,父親絕對會嗤之以鼻地說「我纔不會有事咧」,然後短時間內會洋洋得意地強調「由香裏很擔心我喔」。

呼吸變得紊亂,肺部深處翻騰不已。受到熱氣和寒意驅使,由香裏再度傳訊息給母親:你在哪裏?沒事吧?快點回覆我啊!

……該死。

「我原本想打電話瞭解署內的狀況,反倒變成聽對方抱怨。總之,他們已經在酒鋪附近鎖定範圍,通盤檢查了昨天和前天的影像,但還是沒找到鈴木的蹤影。鶴久先生大發雷霆,唉聲嘆氣着到底是抽到了什麼下下籤。」

呼吸依舊紊亂,由香裏又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名正在咆哮的大叔和圍觀的人羣。要是將這張照片傳給社團的人看,他們會說什麼呢?要是上傳到社羣……

並不是出於麻煩,也不是想裝好人。

不顧後輩的困惑,等等力直接轉動方向盤。他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自問。我究竟想做什麼?就爲了這突然冒出的念頭而違抗命令……

出現在昏暗房間中的那張臉,正是警方公佈的嫌犯肖像。鈴木田吾作。一個像在開玩笑的名字,也是個讓人覺得詭異的名字。接着,鈴木朗讀起一段莫名其妙的「殺人預告」。他漫無邊際讀着,一臉淡漠。由香裏觀看影片時,感覺體溫劇烈變化,時熱時冷,血液像找不到出口般東奔西竄。

原先那篇推特貼文的影片觀看次數在轉眼間迅速攀升,轉發次數也不斷增加。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引誘而不停轉動。由香裏將那支影片引用在自己的推文。「就算自己的人生再怎麼糟糕,再怎麼沒用,做出這種事都不能被原諒。看來這傢伙只會透過給別人添麻煩的方式來吸引大家注意。到底想幹嘛?我都想問問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恥嗎?還有,拜託趕快去死一死吧。」

車子往中野區沼袋方向疾駛而去。

由香裏不禁屏住了呼吸。

冷靜的思緒轉瞬消失。即便想查看社羣也感到恐懼,什麼也無法判斷。

「什麼?」井筒提高了嗓門。「改去哪裏……」

「咦?不,我不清楚。」由香裏回答。男人道謝後便下車了。那雙腳步毫不猶豫,由香裏像被引誘般跟了上去。月臺上同樣擠滿了人,真不愧是新宿,代代木的人潮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軌道對向的山手線月臺也擠得水泄不通。她無法判斷眼前是尋常的光景,還是大家都正前往野方署避難。只是,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地面對着這起異常事態。

被這麼一問,她才意識到自己就擋在車門前。慌忙讓開位置後,年邁的男人輕輕點頭示意,站到一旁盯着路線圖。她不自覺地追隨男人的視線,只見對方的目光移到中野車站後停下。不知是否因爲注意到由香裏的視線,他緩緩瞥了由香裏一眼。

阿佐谷車站沒有發現炸彈。

她飛快地跳下牀,一把抓起揹包衝出房間。下樓時,一邊以手機輸入要發給父母親的訊息。既然他們不回來,那就要他們去安全的地方。急急忙忙輸入文字:「我在野方警察署,快來接我。」

等等力心想自己曾說,即便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有些人也會被我們視爲夥伴。那時鈴木反問:「就算他們是罪犯也一樣嗎?」。不是這樣的,鈴木。長谷部並不是罪犯。即便如此,他還是被驅逐了。儘管他不是罪犯,卻也不再被視爲同伴。

我不斷祈禱着這支影片不要被公開。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這支影片被程式設定成只要前一支影片的擴散率達到某個上限就會自動上傳。這支影片就是來向大家報告,那個條件已經達成了。

炸彈會在東京都內各個地方爆炸。

井筒轉頭看向等等力。「剛纔那年輕人說過吧?說不定他是按照路線送貨。」

影片結束後,由香裏急急忙忙操作手機。她刪除了自己的推文,也取消轉發。汗水順着臉頰流下,從下巴滴落到螢幕。她消除了所有痕跡,關閉了應用程式。儘管她很想知道大家對第二支影片的看法,但更害怕受到譴責。自己擴散消息的證據,發出的推文可能已經被截圖保存,甚至公開。刪除貼文的做法也可能會被嘲笑不過是在逃避。一旦再次發生爆炸事件,說不定網友會不住咒罵起自己……都是你的錯。到頭來,即便心下明白責任不在自己,也無法加以反駁。

縈繞在內心的兩種顏色逐漸變得滯鈍混濁。原本不同色調的兩種顏料,成了如黑的藍和如藍的黑。哪一個纔是真正的藍?哪一個又是真正的黑……

發佈沒多久,通知一個接一個如潮水而至。點開一看,發現自己的推文被按了好幾個「喜歡」。不只轉發次數達到前所未見的程度,還收到了大量表示贊同的留言。其中也有些不同意見,例如「說拜託去死一死有點太超過了」,或「這樣擴散罪犯的主張好嗎?」云云,但立刻就遭到其他留言反駁,讓由香裏鬆了口氣。她意識到,若再多發幾條推文可能會太得意忘形,因此努力壓抑住這份心思,只持續轉發批判鈴木的推文,以及關於他的人格分析、整起事件的推理等相關消息。代代木事件已經造成十多人死亡,據悉是在供膳處前的排隊隊伍引爆了炸彈。

由香裏被嚇了一跳,警戒地轉頭一看。搭話的是一名已邁入銀髮族的男性。他身穿深綠色夾克和灰色褲子,膚色曬得恰到好處,略微泛黃的白髮剪得整整齊齊。

炸彈會在東京都內各個地方爆炸。

他駛離原本要開往千代田區的道路時,瞥了一眼車上的電子鐘。三點二十分。

東京都內各個地方……總覺得好想哭。根本無處可逃。

「最糟糕的情況就到四點爲止,在這之前不能讓任何乘客進去。」

「無業遊民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以上是鈴木田吾作來自中野區野方警察署的通知。祝各位安好。再見。

午後一點,第二支影片公開了。

3

所謂擴散率是根據播放次數、分享次數,還有「鈴木田吾作」這個關鍵字的搜尋次數來計算。

腦中浮現出合租屋裏的實驗室。五顏六色的小瓶子、瓦斯噴槍、紙箱、空罐,還有一大堆垃圾袋……

事前勘查可能是在三、四天前進行。既然是犯罪團伙,也不一定是鈴木親自前往。最後只能以辰馬和山脇的照片再次檢查相同的監視畫面,情況相當棘手。

唯一安全的地方是中野區的野方警察署……

類家曾說,一旦看穿真心就無法生存。真的是這樣嗎?難道不是因爲沒有看穿真心,長谷部纔會成爲被孤立的人嗎?他的苦惱和正義始終無法傳達。

「可是……」清宮的口氣透着爲難。已經在阿佐谷車站搜索超過兩小時了。找了那麼久沒有任何發現,還讓電車停擺,儘管不是尖峯時段,也對市民造成很大的影響。

然而,等等力並不打算責怪他,也從未對此感到憤怒。他只是震驚、不適,卻也有些悲傷。

坐在鋼桌上的類家握緊拳頭,矮小的背影散發出焦躁感。

這並不僅僅出於信任下屬的推理能力。既然這起案件是由辰馬所策畫,他不可能不將父親自殺的阿佐谷車站當作目標。清宮對此深信不疑。

「無論如何,請想想辦法吧。就算扯個謊稱是這傢伙說的也好。」

這條推文在網上引起了廣泛爭論。由香裏爲了避免麻煩選擇忽略。後來從其他消息得知,孩童也一度被當作目標,她心想能成功阻止那起爆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和大一點的筆袋差不多吧?」

受到現場的氣氛影響,由香裏也跟着轉頭。但從這裏望去,連明治神宮也看不見。從地理位置來看,發生爆炸的代代木公園南側更接近原宿車站。但這種不安的氣氛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不自覺停下腳步。T恤早已被汗水浸得溼透。她舉起手機,朝公園拍了張照片,身旁幾個人也在做類似的事。中年婦女和上班族將手機對準警察和電視臺採訪記者,還有看起來像YouTuber的年輕男子正對着手機直播;一名中年男子高聲向警察逼問:犯人不是已經被抓住了嗎?爲什麼還沒辦法破案!這些場景同時被其他攝影機捕捉下來。遠遠觀望的人,笑着路過的人。

「頂多蜂蜜蛋糕的盒子那麼大?」

忽然,一陣隱隱的疼痛襲來。

「具體是在哪裏?炸彈放在車站的哪裏?這點不說清楚,就沒辦法說服大家。」

類家沉默了。他就是不清楚具體位置啊。也在這瞬間,清宮完成了部下的那塊拼圖。他的自我認同,就是看穿所有的一切。對他來說,做不到這一點就是不可饒恕的失敗。清宮幾乎能想像他咬牙切齒的模樣。

「好吧,我儘量努力。你要在這段時間內給我一個答案。」

清宮站起身,走出偵訊室後撥了通電話,管理官很快就接聽了。

「阿佐谷車站解除避難的指示,請再緩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焦躁的嘆息:「有新的證詞嗎?」

「辰馬一定會將阿佐谷車站當作目標。」

「這種事我們也知道,纔會接受你們的建議展開緊急搜索嘛。但根本找不到炸彈。」

「一定有遺漏的地方。」

「你這話敢對現場的搜查人員說嗎?他們一邊壓抑着對爆炸的恐懼,一邊揮汗四處尋找炸彈,你在他們面前說得出口嗎?」

清宮深吸了一口氣。

「爆炸的時間是四點。至少在那之前應該要更謹慎。」

「過了四點就能放心嗎?還是要等到申時結束的五點?在那之後呢?要是他又改口其他時間,不就沒完沒了。」

「鈴木也承認目標是車站。」

「那也不一定是阿佐谷。聽好了,清宮。辰馬等人已經死了三天,就算他們是在放置炸彈後才死,炸彈也不可能成功躲過三天下來的清掃和檢查。換句話說,就算車站真的有炸彈,放置炸彈的也不是辰馬他們,而是鈴木。他對阿佐谷也懷有特殊情感嗎?如果沒有,說不定他改變了計畫,利用阿佐谷車站來誤導我們。」

這番話合情合理,卻令人煩躁。

「你要是那麼堅持,就趕快問出炸彈放置的地點,否則不用再談了。」

果然,問不到具體的答案就說服不了人。

然而。「找不到放置地點」的問題,套在鈴木身上也同樣成立。鈴木從昨晚就待在偵訊室裏。他是在車站營業結束前被逮捕。炸彈可能被放在不容易經由清掃或檢查而發現的地方。即便存在第五名共犯,並且今天在車站放了炸彈,也很難躲過警方的搜索。

「能在阿佐谷做的,我們都盡力做了。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將警力投入下一個可能的候選地點。還是你打算照單全收鈴木的供詞,將東京所有車站都變成無人車站?」

「這不是當然嗎!」

他緊抓着額頭,皮膚被指甲颳得撕裂開來。只能藉助疼痛的力量。不這麼做就承受不了。這股情緒太過強烈,沒辦法再回頭了。得抑制住纔行,得扼殺掉纔行。原來如此……得好好咀嚼這句話纔行。必須關進牢籠中才行。

除了阿佐谷,其他車站仍在正常營運。平日的午後四點,乘客不會太少。會造成多少人死亡呢?又有多少人受傷?

「我向飲料公司確認過山脇的工作情況。他任職長達五年,但從星期五起便無故缺勤。」

手機嗡嗡的震動聲響起。仍不放棄操作平板的類家握住手機,猶豫片刻後開啓擴音模式,將手機放在桌上。

其次,他們讓酒鋪店主看了照片。「見過這名男性嗎?」店主肯定地點了點頭,「是山脇對吧?他會來補充自動販賣機的飲料。」

井筒撥打電話,站在一旁的等等力仍被困在爆炸的餘音之中,內心茫然不已。

清宮切斷通話。他試了一切能用的手段。虛僞的報告、胡謅的威脅。沒有絲毫成就感。管理官也許是對的。阿佐谷車站沒有炸彈。倒不如趕緊搜索下一個車站,從鈴木口中問出更多線索。

「這段通話正在錄音。」

「你這傢伙……你是做好覺悟纔敢說這種話吧?」

胸口的騷動變得愈發強烈。第二次的沉悶聲響來自比秋葉原更北的日暮裏方向。第三次雖然微弱,卻依然聽得見。在駒込附近。是爆炸聲。井筒終於露出一臉詫異的神情,困惑地看向大冢、池袋方向。爆炸聲逼近,令人自然而然地擔心下一次爆炸可能就在眼前發生。

「查過站內的商家嗎?」

「爲什麼要炸掉?」

「當然。」

「……山脇拜託我去沼袋的配送地點拿他忘在那裏的東西,但我不清楚是哪一家店,您要是知道,可以告訴我嗎?」

等等力改變行駛方向,轉往沼袋的酒鋪查證兩件事。首先,他們詢問科搜研是否可能製作飲料罐和寶特瓶大小的炸彈。答案是肯定的。如果罐內是空的,五百毫升的罐子勉強夠用,七百五十毫升的罐子也能確保相應的威力。引爆裝置不必是預付式手機,也能透過以定時器來發熱的電子設備替代,例如更小的智慧型手錶。

「什麼?」

會爆炸嗎?清宮握緊雙手。無論是否會爆炸,反抗上司的自己都已成了處分對象。不對,早從代代木的失敗就已經決定了。做好覺悟,管理官這麼說過。

帶着難以消化的疑問回到偵訊室,類家正埋首操作平板電腦。車站的平面圖顯示在筆記型電腦的共享應用程式上,被塗上螢光色的區域應該都搜查過了。幾乎所有區域都已被填滿。這裏呢?那裏呢?每當類家問起,現場人員都會回應:「確認完畢、確認完畢、確認完畢……」

「總之,我會先回報所有情況。」

胸中的騷動更爲猛烈,那是情緒即將崩潰的徵兆。

「於是,負責人老實地告訴他幾個分店的地址,也包括這間酒鋪。」

想太多了?不,可是……

是鈴木。那個時間點山脇早就死了。

「……爲什麼?」

令人悚然心驚的顏料混合,形成潮浪,形成漩渦。等等力尋找着悲傷,卻哪裏也找不到。義憤、羞愧。一切遭漩渦吞噬,隨之消失。全是別人的事,與自己無關。就算爆炸了也無所謂。爆炸吧。炸得更多吧。在與我無關之地。

瘋了。沒錯。實在太瘋狂了。

「比如我這身骨架,難道能靠我的意志改變嗎?還有這張嘴,眼睛和額頭。肚子當然是我自己的問題……至於圓形禿,勉強算是我的責任吧。」

怎麼可能。要是最後什麼都沒發生,警察肯定會受到毫不留情的批判,並且被打上「遭犯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無能集團」的烙印。

鈴木的語氣就像在安撫孩子。

「警察先生,差不多了吧?我覺得你已經夠努力了。」

「可是……」

「罐子裏也查過了嗎?」

「哎呀呀……」鈴木聳了聳肩。

「要是出了事,你也有責任。」

不能撬開地板嗎?……拜託您別爲難人了。

四周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發生了什麼事?」酒鋪店主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問道。等等力無法回答。腦中只浮現出兩個圓:十二時辰的圓和山手線的圓。時間與交通,可以說是構成城市的容器和命脈。這些圓不祥地重合、分離,隨即又交錯在一起。

電話另一頭驚愕地屏息沉默。

「鈴木招了,炸彈在阿佐谷。」

只能重複回答「不知道」來回應了。

「就是飲料罐本身。罐子也好,寶特瓶也好,應該有差不多大小的物品。」

聽得見轟鳴聲。沒多久又再次響起。這次距離稍遠了些。朝着目黑、五反田方向。接着是品川、田町方向。

這就是結局了嗎?辰馬打算炸燬父親自殺的阿佐谷車站,讓一切就此結束?若是爲了復仇,或許的確已經了結。梶曾經任職的報紙販賣所、鈴木曾經生活的代代木公園。僱用了山脇的飲料公司,名聲也不免受到影響。這樣就結束了嗎?那些傢伙這樣就滿足了嗎……

清宮不自覺看向鈴木。他的眼睛睜開了,嘴角浮現得意的微笑,探了探頭。

聽起來的確很可疑。但等等力和井筒難以推測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和重要性。

耳邊傳來井筒的聲音。他伸出手搭在等等力的肩上。等等力緩緩將雙手從臉上移開,井筒見狀嚇了一跳,「你流血了。」

「你也給我差不多……」

井筒一臉陰鬱,彷佛懷疑等等力失去了理智。

如果這一切都是爲了製造更大的謊言呢?

「喂!拜託你清醒點。」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充滿怒氣。「你忘記了嗎?你們在代代木那邊已經搞砸了,怎麼還敢肯定不會再被他騙?」

事情已經很明朗了。接下來是原宿、澀谷方向。以十秒鐘爲間隔,逆時針方向,山手線上的車站正一個接一個爆炸。

聽見類家充滿憤怒的聲音,等等力仍平靜地詢問:

「在阿佐谷找到炸彈了嗎?」

「請儘量拖到最後一刻再解除避難指示。」

「我並沒有同意被生到這個世界……你知道有人曾因爲這個理由起訴父母嗎?外國人看來可能會很喫驚,或是欽佩得不得了。但在日本,這可是自古以來就屢見不鮮的理由。叛逆的孩子總是對父母大喊:『我又沒拜託你們把我生下來!』我能理解那種心情。誰不曾這樣想過呢?生來就一無所有的人,這念頭也更加迫切吧。」

「你有什麼事?」

4

正因如此,清宮不願放棄。

「總之,拜託你們交涉到最後一刻。」

不,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無數的死傷與絕望。

聽說他最後一天上班時,和同事一起補充了車站自動販賣機的飲料。想必是那時放入了裝有炸彈的罐子。看樣子,他是以繞着阿佐谷車站周邊移動的那天爲出發點,決定爆破的時間點。

清宮自問。心臟就像被擰碎般絞痛。無話可說。光是腦中浮現出的犧牲人數就讓他雙腿顫抖。失敗。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他坐視不管的是人命。

「什麼事?」

「自動販賣機?」

換作是我……

「缺勤當天,辦公室的同事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他,傍晚才終於接通。接電話的是另一名男性,宣稱是山脇的親戚,但那人起初還不太清楚他待的是什麼公司。」

「又是你輸了呢。」

等等力簡單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他驀然升起一股徒勞感。爲了一個突然浮現的想法花費超過半小時去核實,這麼做錯了嗎?還是隻要掌握了什麼就該儘快傳達出去?

「我是等等力。」

從手機中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隨即是遲來的悲鳴。

震耳欲聾的轟鳴響徹周遭。是新大久保?還是新宿?或代代木?他甚至感受到被攪動着熱浪的暴風襲擊。酒鋪店主嚇得跳起,緊緊靠向自動販賣機。

這應該就是這間酒鋪被選中的原因吧。山脇早已進行了事前勘查,因此鈴木的身影沒有出現在沼袋這幾天的監視器畫面中。

當他們從手機確認時間已到四點時,遠處傳來了巨大的轟鳴聲。剛剛還在通話的井筒瞬間轉向阿佐谷的方向。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輕易越過了四公里遠的沼袋,重重擊入等等力和井筒的耳裏。

不行。他本能地呼喊。不能陷入這種情緒,不能讓情緒失控。

「太扯了!」類家不住怒罵,幾乎要將手機砸向鋼桌,在千鈞一髮之際纔打消了念頭。

「他說山脇因爲發高燒,看起來像反覆做着噩夢,非常痛苦,可能無法通電話。但之後的發展有點奇怪,據說他突然問了這樣的問題。」

軌道旁的避難口、售票機內、電梯中……

「怎麼樣?」一旁的井筒詢問,遭受鈴木暴行的酒鋪店主則滿臉擔憂。

「被騙了嗎……」他停下返回偵訊室的腳步。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全身不由毛骨悚然。問答形式的提示在某種意義上是公平的,所以他不知不覺就相信了鈴木。連靈能力和記憶喪失這種顯而易見的拙劣謊言都成了一種掩飾。

「要是還沒查……」

忽然,他感覺到一股震動。肌膚捕捉到微弱而緊繃的重低音。這是在秋葉原和代代木時,腦海中也曾浮上的直覺。等等力立刻轉向聲音的來源。背對着阿佐谷,從遙遠的東邊傳來的。離這裏非常遙遠,比九段和東京巨蛋都要遙遠。會是在東京車站附近,或新橋、有樂町的方向?過了一會,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再過了一會,又出現了。

盯着被切斷通話的手機,等等力心想是否已經太遲了。

類家操作平板的手沒有停下。

飲料公司的送貨員。那就是山脇的工作。身爲送貨員,很容易將商品替換爲已加工成炸彈的仿造品。直到商品被拿起或被打開之前,都很難被察覺。只要不是熱門商品,就能輕鬆撐過三天。

「……真是瘋了。」井筒茫然地低喃,語氣聽起來像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流血了嗎?等等力盯着眼前的雙手。指尖已經紅了,指甲上還附着被刮下來的皮膚。

時間彷佛在瞬間靜止。

類家掛斷後立刻撥了一通電話。「我是警視廳的類家。你們那邊的避難狀況……你說什麼?太扯了!」

「……確認完畢儘快回報狀況。」說完便掛斷電話。

廁所的排水管?……確認完畢。

「無論是才能或努力,總有些無能爲力的事。全都是運氣。想問爲什麼也得不到答案,就是那麼不合理。」

問到山脇是什麼樣的人時,店主皺起了眉頭。只說他是個不討喜的人,而且不太守時,都投訴好幾次了……

清宮等待着,等待那個被頑固部下反咬一口的上司如何回應。

「還好嗎?」

突破心魔的痛楚狠狠穿透心窩。這是個明顯的謊言,一個比和類家換手偵訊還要罪孽深重的謊言。

從這裏看不出受害情況。附近不見火光,沒有傷者,也沒有尖叫聲。這一切似乎全然與這裏無關。他們只能憑藉爆炸聲和救護車的鳴笛聲得知事件發生。如果連這些聲音都聽不見,說不定會懷疑這些變故根本沒發生。

等等力低下頭,雙手捂住臉龐。他蜷縮着身軀,咬緊牙關,以全身的力氣承受。顏料四處飛散,他描繪出遭爆炸衝擊波炸飛的羣衆形象。在叫喊的聲形中蠢動,以肉塊的樣貌落下。那些全是藉藉無名的陌生人。沒有臉、也沒有名字的某人。無關緊要的他人。

「快四點了。」

「感謝。」

「沒必要煩惱太多。這世界就是殘缺不全,無法面面俱到。因此你根本沒有任何責任。你……」

「……應該已經疏散了吧?」

清宮彷佛要打斷他似的說道。時限到了。接下來只能等待,祈禱沒有傷者出現。

空調管道里呢?……確認完畢。

然而,等等力依然盯着雙手。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十根指頭,腦海中那些想像中的死者與所見的一切交替。辰馬的肉塊,在合租屋所見到支離破碎的身體。

爲什麼要炸掉?他的身體,只有辰馬的身體被慘不忍睹地炸成碎屑。

疑問如同石頭落入漩渦,微弱的漣漪盪漾。但那些細小的波紋未能形成清晰的影像,還缺少某種決定性因素。某個地方出現了偏差。這股預感簡直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井筒的手機響起,他接起電話,等等力仍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

「是旅遊公司的那個年輕人。」通話結束後,井筒一臉惋惜地說:「他說他想起來辰馬在住進合租屋之前是在哪裏工作。據說是在外縣的汽車工廠打零工,包住的那種。這樣一來,生活費的問題就解決了。但若那人的記憶屬實,辰馬和鈴木的接觸點似乎就消失了。」

不對,沒這回事。人可以在任何地方相遇。一名「五十歲左右的可憐街友」,無論在超商、圖書館,甚至停車場都可能相遇。當然,也包括公園。

疼痛感似乎消失了。

波紋一個接一個增加,相互影響。最終,陣陣波紋形成了一幅畫面。那是道模糊不清的影像,細節朦朧難辨,晃盪不定。但在飄搖的盡頭,慢慢浮現出鈴木的面孔。圓睜的雙眼、整齊的平頭。就算發生爆炸,其實也無所謂吧?

不對。發生爆炸會造成許多人的困擾。

「……造型師。」

「等等力先生,你從剛纔就在說些什……」

「類似的職業有哪些?」

井筒像被這股氣勢壓倒般,不覺退了半步。「……美甲師或美髮師這類工作吧?」

等等力拿出手機。他本想撥電話給類家,但轉而選擇了另一組號碼,撥給了那個最可能幫得上忙的男人。

5

「真是不得了啊。」類家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喘了口氣。

「原來如此,是圓啊。巨蛋和九段都在這個圓上,秋葉原和代代木也都在山手線上。還有新大久保、品川,你在對話中提到的車站都在山手線上。」

川崎不在圓裏面所以沒有問題……清宮也想起來鈴木說過的話。還有「目標是全東京方圓內的所有車站」。

「真虧你想得出來這種事。閒閒沒事做的人還真可怕啊。」

「爆炸了嗎?」

「我可不會告訴你。」

「爲什麼?」

不久,鈴木緩緩地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清宮感受到空氣中情緒的變化。是情緒,那是至今在鈴木身上難以察覺到的真實情緒,如今濃烈地滲了出來。真相仍難以捉摸。到底是因爲被類家猜中而感到屈辱?抑或只是受辱罵而感到不悅?

爲了追求完美的構圖。

類家沒有等鈴木回答。

……打算一決勝負嗎?爲了試探是否還剩下一個炸彈。

「你非常執着,執着到不尋常。你想證明自己不是騙子,想證明自己在公平競爭。」

「同一天,山脇也死在了合租屋裏。所以你無從得知具體的站名。」

「待在這裏也沒意思。遊戲已經結束了。」

所以,猜拳輸了我倒無所謂。他笑着說。

「好啦,夠了。我認輸。期待無情的人事懲處。你也先做好心理準備吧。總部會有一羣可怕的老頭等着你喔。」

「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放棄將這起事件當作『自己的事件』。」

「嗯,我想可以吧。」

類家是最完美的搭檔,是個不好對付卻堪稱理想的解題者。然而他卻宣告結束,承認失敗,並放棄解答。扔下一句「無聊」就撒手不管。這或許連鈴木也始料未及。此刻萌生的情感,絕對是類家種下的。

「那你不做嗎?」

「這傢伙並未掌握計畫的全貌,只是個跑腿的小角色。」

鈴木動也不動,專注地聽着。

在那躊躇不前的沉默中,清宮察覺到了。原來如此,這傢伙想要親自說出來。他想要坦承整起計畫的思考全貌。他想要讓人們感到震驚,但又因無法揭露,才透過謎題的形式展開對話。

清宮的目光停住了。類家放在鋼桌上的拳頭變得僵硬,不同於輕率的語氣,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膚。

還有最後一個炸彈。

實際上,炸彈能夠放在哪裏,只能取決於當時的情況。

「爲什麼你沒有被告知站名?原因很簡單,因爲你被看扁了。辰馬他們利用了你,但不信任你。他們並沒有將你當成同伴。即使是那些策畫隨機恐怖攻擊的人,即使你幫了他們,也同樣被排擠在外。無臉妖怪聯盟?你連那裏都進不去。你纔是真正的無臉妖怪。你終究只是個糾纏不休、渴望加入羣體的寂寞無臉妖怪。」

既非主導者,也不是核心人物,僅僅是個普通的士兵。

清宮也注意到了。預估的炸彈數量是十個。但現在包括山手線的八個車站和阿佐谷車站在內,只引爆了九個炸彈。

「目標是山手線。這一點你知道。但你並沒有被告知站名,所以你沒辦法出題。因爲你不能犯錯。」

鈴木不爲所動,只是靜靜地與類家對視。

現場沉寂下來。兩人一動不動地對峙着。真的是兩個人嗎?不是吧,更像是兩隻較量的野獸。不禁讓人心生這樣的想法。

他的聲音中沒有笑意。

他看着類家的背影。事件還沒結束,還有炸彈……

「死了多少人?」

縱使如此,他會放過事件的最後一幕嗎?

辰馬的計畫已經結束了。他完成了復仇,梶和山脇各自實現了他們的目的。但鈴木呢?那傢伙這樣就滿足了嗎?代代木的爆炸,還有親自站上第一線成爲絕世罕見的炸彈客,他那飢渴的自我意識真的得到滿足了嗎?

「誰知道。」

鈴木連眼都不眨一下。

「說真的,你應該覺得阿佐谷那種地方根本無所謂吧?」

「你說這全靠知識來玩的遊戲嗎?要從長谷部想到阿佐谷,又要發現十二時辰和山手線之間的相似點,然後迅速查清山脇的職業,最後再像身懷超能力一樣猜中八個車站阻止爆炸?這是在開玩笑嗎?怎麼可能?不可能啦。得開外掛才能玩吧?就像你說的,服務太不完善了。」

「恭喜你,鈴木田吾作。你在歷史上留名了呢。」

「辰馬三人死後,你想彌補這起事件中不夠完美的地方。秋葉原、代代木、阿佐谷都經由總武線相連,九段也勉強能納入同一條線上。注意到這一點後,你選擇了水道橋的東京巨蛋城當作第二個爆炸地點。爲了將這些車站,連成一條貫穿山手線的箭。」

「但你現在看起來很輕鬆。」

「一百個?還是兩百個?」

「阿佐谷至少還有長谷部的提示。但其他八個車站只用『方圓內所有車站』來逃避的理由是什麼?」

「……什麼意思?」

類家輕輕搖了搖頭。

清宮一邊追上類家的邏輯,卻也感到心神不寧。乍聽之下似乎說得通,但爲什麼又覺得這個說法有些矛盾?

「你做得不完美。這起事件並不完美。雖然憑靠你的話術、強行自投羅網,還有那毫不留情的手段姑且矇混過去,但整體而言實在算不上出色。換作是我,就會讓所有的爆炸都扯上山手線。會排除東京巨蛋城和九段,當然還有阿佐谷。」

「正確答案恐怕只有山脇本人知道。他和同事一起繞着車站活動。但由於身邊有第三者,他未必有機會隨意放置改造過的炸彈。他可能本來粗略計畫……以人流量大的車站爲中心,形成一個完美的圓。」

但現在,他反而感覺自己更接近了這男人尚未被填滿的真心。

「我啊……」他像自嘲般說下去。「真的很討厭輸掉遊戲,尤其是全憑知識決勝負的遊戲。你懂嗎?就是那種並非靠運氣的遊戲。比如將棋或西洋棋那類純靠智力取勝的遊戲。不管對手是怎樣的傢伙,我要是輸了就會對人生感到厭煩。」

鈴木希望能被類家理解,理解他接下來的計謀。

「啊!」伊勢驚呼一聲。「九個……」他一臉蒼白,虛弱地低喃。

「你好像無所謂。」

「這個既殘忍又迷人的事件……所以,辰馬等人死後,你決定在秋葉原引爆炸彈。考慮到梶的喜好,你相信那裏絕對不會被選中;之所以提到新大久保也一樣,還有代代木。你認爲只有新宿確實放置了炸彈。每天超過一百萬人出入、國內最大的怪物級車站。你知道只有那裏是絕對不會錯的;與此同時,你也大膽認定旁邊的新大久保和代代木車站不會爆炸。也就是說,秋葉原、新大久保,和代代木三個車站是你的署名。你試圖向我們表明,自己對整起事件瞭解得非常透徹。」

「因爲實在太蠢了,太無聊了。毀滅世界這種事誰都做得到,簡單到我都想打哈欠了。阻止毀滅才困難,困難多了。從玩遊戲的角度,解決困難的那一方更具挑戰性吧?」

這次輪到類家沉默了。

「那是因爲我不想輸啊。我可是在明知道會違反規定的情況下搶走清宮先生的位置吔,要是失敗也太丟臉了吧?」

在山手線之後,難道鈴木不會想在自己心中設想的場所結束一切嗎?

「實際上怎麼樣?這起事件若是由你來執行,難道不會做得更好嗎?」

「但你剛纔看起來明明很緊張?」

「要移動到其他地方嗎?」

那是他內心飢渴的自我意識。再怎麼佯裝卑微,卻始終飢渴難耐。他一路都在飢渴地行進。

「沒關係啦,很難回答吧?因爲你做不到嘛。你根本就沒有被告知嘛。」

「不行嗎?我說過了吧,動搖良知的方法對我沒用。」

鈴木像在嘆息般喊了一聲。

「不做啊。我怎麼可能去做。」

在問出站名之前,山脇就已經死在了合租屋裏……

伊勢和清宮幾乎同時發出幾不可聞的驚歎聲。

類家的語氣極其平靜。

「但也稱不上在撒謊。儘管你老在扯些沒用的詭計和謊話,卻又渴望我們解開謎題。因爲那是你自己的規則吧?」

「警察先生。」

一想到這番發言或許就是這男人的真心,不禁心浮氣躁起來。

類家並沒有停下來。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爲什麼不再豎起手指?」

類家高高抬起下巴,俯視着他。

「以十秒爲間隔,連續在車站引爆炸彈,形成一個圓。還不賴,很吸引人。當你意識到只有山脇能實現這個計畫時,是不是也興奮到發抖?但這樣還不夠澈底,尤其是阿佐谷,實在讓人無法接受。畢竟那完全不在圓裏嘛。對於不像辰馬那樣擁有迫切動機的人來說,就只是一塊多餘的贅肉。」

一旦謎題解答與爆炸的車站不一致,清宮等人會怎麼想?

即便對剩餘炸彈數量的推測有誤,情況也沒太大差別。代代木公園使用了三個炸彈。幼兒園則是三個地方各一個。這個數量看來不像必然的安排。鈴木可能是因爲有多餘的炸彈纔拿來使用。換句話說,本來就可能剩下炸彈。只需使用兩個而不是三個,他纔會有多餘的炸彈可以自由運用。

他無論如何都想引爆炸彈。因爲那既是「鈴木的爆發」,也是「山手線的爆發」。

清宮試圖嚥下口水,但喉嚨乾渴難耐。共享應用程式上不時更新着傷亡情況。新橋、日暮裏、巢鴨、池袋、新宿、澀谷、五反田、品川……不誇張地說,死者恐怕逼近百人,重傷者也要超過兩百人吧。幾乎失去了現實感,無法將視線從飛快流動的數字移開。

類家稍作停頓。

也就是說,類家認爲他們的死與鈴木無關,其實是自殺嗎?

「所以你纔會很快就提起長谷部的名字,連合租屋的地點都供了出來。九段也是。即使那些謎題被解開了,你也毫不在意。爆不爆炸都無所謂。相較之下,代代木的謎題就難多了,幾乎可說有些不公平。」

「我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回贈給你。你真是不得了呢。」

但是啊……類家的聲音中帶着嘲諷。

「但你在品川搞砸了。雖然去川崎會經過那裏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那裏卻爆炸了。看吧?不夠透徹。」

「站起來,土包子。只要你站起來,一切就結束了。」

「老實說,我是這樣想的。就算真是你做的,本來應該也能做得更好吧。」

清宮幾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麼?有魅力?這種造成百人以上傷亡的隨機恐怖攻擊?

這男人……

東京巨蛋城、代代木公園,還有幼兒園的炸彈都是隨意放置的。假使他擔心被發現,放置時間就很可能是臨近他被逮捕前,也就是他聲稱在看棒球轉播的那段時間。換句話說,在辰馬等人死後,鈴木手邊還留有可以隨意使用的炸彈。

已經確認山脇和梶是在三天前死亡,至於屍體受損嚴重的辰馬則尚未得出精確的死亡時間,但應該不會和兩人出現太大的差距。三人都是在星期五死去。反過來說,直到星期日晚上被捕,鈴木有充分的時間。

「你爲什麼不將山手線的站名當作謎題?」

鈴木像在觀察般盯着類家。

清宮心中拼湊的鈴木拼圖早已瓦解。以爲已經完成的拼圖,卻連外框都未留下。

「就說不知道了。又不是能那麼快確認的事,況且可能很多人是要死不死的狀態嘛。」

「十二時辰也是要賦予作品的一致性,纔出的下下策吧?」

「你真是無聊的人。」

真的嗎?疑慮揮之不去。真的沒有炸彈了嗎?你憑推理得出了這個結論嗎?想要確切的證據,證明類家的精神和思考仍未偏離軌道。證明這應該是出於樂觀,而非自暴自棄……

「山手線的爆炸就是這麼有魅力。」

鈴木沒有回應,只是凝視着類家。

明明在代代木之後還有五個小時。

「在告別之前,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毫無疑問,他將這場爆炸事件視爲一件「作品」。就像清宮在腦中拼湊犯罪者拼圖一樣,這是他濃縮自我的扭曲世界所賭上的畢生之作。絕不允許失敗。正因如此,他纔會冒着風險前往報紙販賣所面試,確保摩托車上的炸彈是否安然無恙。這恐怕是梶事先安排好的。要是被發現就無法順利引爆,得在接近最後一刻時進行確認。

「怎麼了?又漏尿了嗎?還是這地方太舒服,你都生了根不想動?無論如何,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很快就會被宣佈革職。到那時候,即使你再不願意都……」

「我說,警察先生。」

一種不容分說的語氣。但那張嘴再度閉上。先是輕輕動了動嘴脣,隨後遲疑地闔上。

類家沒有催促,只是將拳頭放在桌上,一臉倦怠地等待鈴木開口。

類家的利刃已經深深刺入鈴木的心中,毒液正在蔓延。清宮雖這麼想,但仍感到一絲疑慮。仔細一想,鈴木不知道目標的八個車站似乎過於不自然。因爲他沒有被告知,因爲他被辰馬等人瞧不起。在道理上似乎能夠接受,但直覺上卻不禁讓人搖頭,因爲這傢伙並沒有那麼簡單。鈴木的確是個有缺陷的人,不同於社會普遍認同的非凡領導人,過去,他可能真的活在被輕視、被侮辱的人生中。而這樣的特質在遇到辰馬等人,接觸到異常的犯罪計畫後,突然綻放了……然而,清宮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這個反覆玩弄自己和類家的怪物,居然無法掌控辰馬等人,甚至不清楚全盤計畫。

換作是我……清宮心中浮現出危險的想像。我要是鈴木,絕不會允許他們擅自自殺,會先逼他們吐露所有計畫,再親手了結他們的生命。

在醫學上,辰馬等人的死尚未斷定是自殺或他殺。況且也還沒找到類似遺書的文件。但是,假設真的是自殺,辰馬被人以膠帶固定在椅子上也是事實,那人若是鈴木也不無可能。

但說這傢伙爲了成就自己的「作品」,或是爲了取得可自由運用的炸彈就殺害辰馬等人,這想法是否太脫離現實了?

不,或者說,其實一切都是這傢伙在幕後煽動?利用辰馬、山脇、梶企圖尋死的那份抑鬱,將他們當作自己的棋子?

疑惑再次浮上心頭。難道我們都被騙了?

「你知道與謝野鐵幹嗎?」鈴木突然開口:「我記得他是明治大正時期的詩人。對啦,就是五千圓鈔票上那個人的先生。還是兩千圓?該不會那其實是樋口一葉吧?」

滔滔不絕,不知怎的語氣中卻顯得些許生硬,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措手不及。

「然後啊,警察先生。這是我在二手書店看到的。當然,我一點教養都沒有,審美眼光也不值一提,但就是有一種……該說是在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嗎?還是刻骨銘心的感覺?總之,我心中也有一首這樣的詩。想必大家都有吧,一首沒辦法放下不管的詩。」

人人心中

囚一人

哀聲低泣悲切聞

鈴木流暢地背誦着,隨即又陷入沉默。清宮與類家靜靜地等待他說下去,但他只是一臉木然。那雙明亮的眼睛彷佛正滔滔雄辯着:「我的提問結束了,來解答吧……」

類家偏着頭思索,清宮也是同樣的心情。這是暗號嗎?但絲毫摸不着頭緒。

總之先調查吧。清宮在搜尋欄中輸入文字,類家也同時抓起了自己的手機。

「……是啄木。」

監督責任?我可是刑事課的人,哪有辦法照顧到地區課的基層警員!

彷佛在胡言亂語。無論要安慰或同情,此刻都顯得膚淺而輕率。

蜂擁而至的市民已經超過百人,被安置在訓練場的他們,又因爲山手線的連續爆炸事故張皇失措,情緒逐漸高漲爲不滿,並將矛頭轉向負責對應的警察,甚至引發市民間的糾紛。或許訓練場的通風不良也助長了這種混亂的局面。

明日香踉蹌着倒向牆邊,身體靠牆滑落在地。沙良見狀上前想攙扶,卻被她揮手製止。

山手線事故的死者不斷增加,甚至傳出逼近百人。毫無辯解的餘地。坦白說,鶴久根本不願面對那些記者。他們只是要看他失言罷了。思緒在一陣陣被害妄想中難以自拔。

優先順位在心中無比清晰。她清楚記得在合租屋時發生的事,以及爲矢吹進行緊急處置時的祈禱。快點派救護車來,別管那些在代代木受傷的人了,趕快來救矢吹。

「辰馬是個溫柔的孩子。他是認真的孩子……肯定是被騙了。絕對是被壞人教唆的。」

比起記憶中的模樣,女人看來像老了十歲,滿頭白髮,憔悴的臉龐似乎沒有上妝,一身樸素的上衣和褲子,感覺得出來比起美觀,更重視機能性。

課長、課長……

沙良沒有等老婦人,便快步走出洗手間,左右張望尋找那個人的身影。不在醫務室的方向。真奇怪,到醫務室還有那麼長一段距離。轉頭看向另一側,沒幾步就到盡頭。再前面就是樓梯。

腦袋一陣刺痛,內心升起一股不安。記憶隱隱作痛。

6

「搞什麼?不是已經說好統一在總部舉行說明會了嗎?」

「什麼?」

「課長,市民之間起衝突了。」

她對着鏡中的自己說,消失了,消失了。不斷複誦。不想管了。到此爲止。夠了,真的夠了。

沙良只將那些話當作耳邊風。早就習慣了。在家裏常被這麼說。不光是兩個哥哥,連弟弟也說:「你就是因爲當了警察才嫁不出去。」

類家全身緊繃。

往出口的方向一看,人影已消失無蹤。

只不過……

明日香空洞的眼神望向別處。

她突然伸出手,手中緊握着一支預付式手機。

抵達洗手間後,老婦人丟下一句「你就在那裏等我吧」。沙良只能無奈苦笑。

「課長,不好意思,記者吵着要我們說明狀況。」

她站在鏡子前,看着眼前那張憔悴的臉孔。平時幾乎不化妝,但怎麼說這張臉都太難看了,看起來就像足足老了十歲。那是細胞層面上的老化,抑或其實早已壞死。

一名老婦人走來詢問。沙良告訴她洗手間的位置後,她露出一臉困惑,似乎不打算移動。「不服務到底嗎」,被這麼一說,沙良差點露出苦笑。「請往這邊走。」無奈之下只好引導她過去。「喂!你打算放着我不管嗎?」圖書館員大聲怒吼。

伊勢在清宮身旁低聲提醒。

14 編注:即女警。

「剛就說很痛了!虧你這樣還能當上婦警*14!」

「那是石川啄木的詩,不是鐵乾的。」

署長、副署長,以至於總部的高層,連串的炮火集中在鶴久身上。身爲初步對策部門負責人,也認了這是無可奈何的情況,但每當被怒斥「快點搞定鈴木」時,還是很想大吼回去:「去向你們的偵訊官說!」但畢竟在鈴木的背景搜查上拿不出成果也是事實,只能咬牙吞下頂撞上級的衝動。更別提幸田還衝進偵訊室向嫌犯拔槍。說起來,矢吹泰斗會負傷也是因爲擅自搜查造成的結果,要是被追究起監督責任,也只能摸摸鼻子。

「我很擅長記住人臉和名字。以前做過這樣的工作。」

「兩人都不在,無法取得聯繫。」

「那個……」沙良開口了。

我明白。沙良吞回這句話。外人不該輕易插手。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沙良還是能察覺到,辰馬的確涉及這起事件。至少並非全然無關。十之八九,他是其中一名犯人。

很快有了回應,是去接觸兩人通知辰馬死訊的刑警傳來的訊息:

體內在沸騰。石川。這個常見的姓氏瞬間被賦予了特殊意義。過去幾個小時內幾度攤在眼前的兩個字。是辰馬的姓氏,也是長谷部前妻的姓氏。

試着邁步往樓梯方向走去。進入樓梯間,側耳傾聽,聽到往上爬的腳步聲。

「清宮先生!」

她試圖站起身,腳步仍不穩。沙良伸出手,她搖頭拒絕。「幸田小姐……」她一邊靠着牆起身,深深地喘息。

「謝謝,但不是刑事課。」

部下們一臉失望,有的則咂着舌,明顯流露出輕蔑的眼神,。

「真是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課長。」

清宮早已將文字輸入共享應用程式。「儘快確保石川明日香和美海母女的安全,可能已放置炸彈。」

現場負責人?指的是被搜查一課那些傢伙頤指氣使的我嗎?

眼前的中年男子脾氣相當暴躁,激動的情緒使口氣愈發刻薄。你的動作也太粗魯了吧!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課長,怎麼辦纔好?」

「其實……」嘴中泛起一絲苦澀。「一開始到您兒子住的合租屋的就是我。」

已經司空見慣。街角、超市、便利超商、美容院,這座城市就是她的工作地點。平時早已養成了觀察市民的習慣。

不想再聽下去。她沒有責任。但無論如何,沙良的腦中不住浮現矢吹被炸飛的右腿。

鈴木笑了,露齒微笑,那是打從心底無法遏抑的喜悅,是在快感中壓抑的笑意,是毛骨悚然、如幻化人臉般的怪物顯露而出的微笑。

「課長,市民要求我們趕快解決訓練場的空調問題。」

鏡中倒映出一個快步離去的身影。廁所隔間門喀嚓一聲,她快速回頭,似乎有人在。但既不是老婦人,也沒見到其他人。應該是那個人影吧?似乎沒洗手就走了。都是因爲我站在這裏……

沙良應和了一聲,但沒信心能露出自然的笑容。難以想像明日香是來避難的,恐怕是因爲死去的辰馬而被傳喚過來。

不僅是發生口角,愈來愈多人感到頭暈、噁心,紛紛抱怨身體不適,醫務室立時成了戰地醫院。不久,沙良被醫務室室長指派去照顧民衆。能夠起身行動更好。自己闖下的禍、矢吹的身體狀況、新的爆炸事件,全教人鬱悶難耐。一下子被派去那裏,一下子被使喚來這裏,聽着市民的牢騷,安撫嚎啕大哭的孩子。處理這些事的空檔,腦中也會掠過自己的前途。想必再也當不了警察了。連自己還想不想當下去都不知道。

傷口會痛是藥水的緣故,錯不在我。況且現在也沒有人用「婦警」這個詞了。沙良心想,到頭來這纔是真心話吧。在緊急狀態下惹了禍、受傷,口氣反而莫名變得張狂,然後露出了本性,以及平時深藏的真實想法。沙良知道這個人,是她偶爾會去的圖書館裏那名態度和善的圖書館員。

奪走了矢吹右腿的犯人。

「這就是你的動機嗎?」

沙良並不後悔闖入偵訊室。她後悔的是沒有立刻拔槍,毫不猶豫地射殺鈴木。

沙良見過那個人。可能就和圖書館員一樣熟悉,或者更陌生一些,但絕對是認識的人,曾在某處見過的人。

「請問……」忍不住朝對方高喊:「您要去哪裏?」

真想脫掉這身制服。

「你……」她撫着胸口喘氣,笑聲有點沙啞。「真的好久不見了。」

「方便的話,我來帶路吧。是去刑事課嗎?」

這樣的祈禱並不是身爲一名公僕該有的心態,何況自己已經失去作爲警察的資格。正是因爲自己也明白,才覺得心寒。我定下了優先順位。這就是我的本性。

光是進行署內調整,業務就已處於爆炸的狀態。彙總搜查員的報告、下達指令、應對媒體,還要照顧一百多名避難者。鶴久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胃疼得彷佛要裂開,幾次都想幹脆倒下還比較輕鬆。一切都爲時已晚。這也是當然的,誰能預料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誰也曾被困在這種混亂的處境嗎?

「我沒辦法原諒那個人。」

本想這麼回應,最終還是嚥了下去。情況糟糕透頂。警察封鎖阿佐谷車站全面搜查,花費足足超過兩個小時仍找不到炸彈。到了四點,已是推定的爆炸時刻,車站的工作人員卻獲准回到月臺。雖說是鐵路公司聲稱要復工而強行闖關,但警方誤以爲沒有炸彈而鬆懈下來也是不爭的事實。最終造成三名工作人員和兩名隨行警察捲入爆炸事故,身負重傷。這一連串失誤釀成了最糟糕的偶然。緊接着是山手線上八個車站的連續爆炸事件。記者要逼問的問題可想而知:爲什麼警察知道阿佐谷車站有炸彈,卻漏掉了另外八個車站?找不到炸彈,難道不是警方失職嗎?後續責任該如何追究?

「你別在意。那孩子……辰馬他……」

接到去救治另一位傷者的指示後,沙良拿着紗布和消毒液,在醫務室中匆忙行進。對方是一名中年男子,和另一名前來避難的市民爆發肢體衝突,臉部遭毆打後嘴脣變得腫脹。聽說出手的男子正在接受問話。在這種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刻,實在徒增困擾。

腳步聲停了下來。沙良追上時,對方正站在樓層平臺上看着她。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離開醫務室後,老婦人連連抱怨。「警察太不像樣了」、「實在很不親切」、「你們難道不是拿我們的稅金在工作嗎?」沙良只能一再道歉。「是的」、「不好意思」。對方卻顯得更不愉快,反而要沙良別隻會道歉,她便沉默不語。

「您還記得嗎?」沙良走上樓梯,站在她面前。「真高興。」

「喂!小姐,再輕一點!痛死了,蠢蛋。」

聲音在昏暗的樓梯間迴盪。對方的腳步聲停下。周圍的寂靜讓呼吸變得困難。

「我是來見鈴木的。」

「是四年前的夏天嗎?」

這時感覺到一股視線,在旁邊洗手的陌生中年女性納悶地偷看她。爲何不洗手還站在那兒不動?還是個警察……

「這樣嗎……」明日香面露詫異,接着垂下頭。

7

「課長,街頭宣傳車停在警署前。」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不是……」她繼續試探。

沙良的心臟突然急劇跳動,直到現在才察覺不對勁。那個人背的是登山揹包。雖然避難時揹着揹包並不奇怪,但這不同於地震,當前還不至於到斷絕供給的局面。

「請等一下!是我!我是野方署的幸田!」

「好久不見……是明日香女士吧?」

「不好意思,請問洗手間在哪裏?」

「夠了!給我,我自己用!」

「該怎麼說纔好……」

被要求原地待命的沙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只是來增援的,被安排在醫務室這種不上不下的場所,正顯示出野方署內部的混亂。儘管對象是嫌犯,但沙良的確拔槍了。這不是光靠寫寫悔過書就能解決的事。雖說如此,眼下也沒有餘力展開正式調查。這就是現狀。

「課長,有些人不聽勸,試圖闖入偵訊室見鈴木。」

「那對母女……」

「對,是這樣沒錯。但他們要求現場負責人說明鈴木的狀況及山手線爆炸細節。」

一陣噁心感再度襲來。死者逼近百人?開什麼玩笑?

「知道了。總之得想辦法解決。總之……」

上方傳來一陣奔跑聲。沙良驚呼一聲,立刻邁步追上。

消失了。那種想保護人們的心情。

「抱歉,發生太多事了,我還不清楚狀況……」

要是能將那個老太婆的腿扯下來,接到矢吹身上就好了。這樣對世界肯定有好幾倍的幫助。不,問題不在於能不能幫助世界,我只是想讓矢吹長出一條腿而已。

她並不覺得生氣。心已經麻木了。筋疲力竭地倒下了。只是機械性地移動肉體而已。這樣會更輕鬆一點。

他很清楚,背地裏部下都稱他爲「七十五分的男人」。

坐在會議室前方指揮席上的鶴久彈了彈手指,第三枝原子筆又壞了。總部和鄰近警署的支援部隊都在,就算不吸菸,也沒辦法拿出電子菸。就算拿出來,可能很快也會被他弄壞。

「喂。」鶴久對負責管理情報的部下說:「受害者名單呢?」

坐在筆記型電腦前的部下以厭煩的語氣回答:「還沒好。」

鶴久在內心咒罵一聲混蛋,又使勁彈起手指。骨頭斷掉也無所謂,不趕緊發泄這股焦躁,腦袋就要爆炸了。

私人手機震動。鶴久迅速抓起手機,快步離開會議室,沿着走廊跑進無人的樓梯間接聽。

「怎麼辦?」是妻子。「到現在還聯絡不上。」

希望如墜深淵。

「我從剛纔就打了好幾通電話……」

「都是因爲你……」他憤怒地咆哮:「都是因爲你沒去學校接她!」

「但每次去練琴不都是這樣嗎!」

咬牙切齒。兩人聯繫不上女兒,只知道她已經離開小學。女兒每週一都會直接從學校前往鋼琴教室,每次都是下課後纔去接她。

距離鋼琴教室最近的車站是才發生爆炸的巢鴨。

「鋼琴教室也還沒有消息嗎?」

「對……」妻子虛弱地回答:「我該怎麼辦?」接着又啜泣出聲。

「夠了。我這邊會查。好了,你就待在家裏。隨時保持聯繫。」

「可是……」

「不準外出,也別想着去找她。你這樣也只是白費力氣。」

重點是,眼下無法確保哪些地方沒有炸彈。

「不要讓任何人進家裏。宅配也先拒收。總之別輕舉妄動。」

「知道了。」鶴久低聲回答:「我儘快安排。」

等等力先表明接下來所說的完全是自己的推測後,又接着說道:

「爲什麼爆炸?不是陷阱嗎?將遺體放在那裏,只是爲了設下陷阱。」

背叛會引發猜忌。明日香可能認爲鈴木遲早會坦承一切,包括這全是辰馬的計畫,以及是她殺害了辰馬……

「那是半年前的事。」

「總之……」等等力說:「她要是沒去也好。最好是我的推理全盤錯誤。總之,麻煩先去找她吧。」

等等力稍作停頓。

「見過她的只有我和井筒。我們立刻過去。」

明日香一度出入那棟合租屋,就算持有炸彈也不奇怪。

「我哪記得。也就見過那麼幾次。」

不敢想像在受害者名單上看到女兒的名字……打不通女兒的電話是常有的事。除了學校要求關機外,她也常忘記開機。就算向小學一年級的學生解釋GPS,她也可能難以理解。

掛斷電話,隨即第三次手機震動聲響起。

「好,沒關係。打電話給媽媽,讓她去接你。」

「搜尋早就在進行了。要是這番臆測是正確的,她恐怕早就逃走了。」

「無論如何勸阻,辰馬的意志並未受到動搖。」

「課長,不是的。」等等力的聲音呈現出幾乎令人厭膩的平靜。「她纔是先住進合租屋的房客。明日香正是第四名房客。」

「你聯繫上明日香了嗎?」

「她可能持有炸彈。」

「明日香之所以接受鈴木的提議,是因爲她相信鈴木會承擔起辰馬犯下的罪行。爲了儘量減輕這件事在她女兒人生中造成的傷害,至少也要從主犯降爲從犯。她期待儘可能讓事件的走向轉爲是受到鈴木威脅,在他的逼迫下才釀成悲劇。然而,難以想像鈴木有意守護明日香和美海的未來。兩人的信賴關係就此瓦解。」

「辰馬不是自殺。他不是服毒而死。所以必須掩蓋死因,非得炸爛屍體不可。並不是爲了設陷阱才利用他的遺體,而是要讓遺體自然被破壞纔打造了陷阱。」

「怎麼了?」

「那個,我還沒有離開學校。」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一切都是妄想。缺乏客觀根據。儘管如此,焦慮仍無法平息。假使自己是警視總監,或是其他機關首長,肯定會出動所有警力搜尋女兒。事後遭受批判也在所不惜。即便醫院擠滿大量傷患,即便治療停滯,也要動用一切權力空出病牀。爲了因應任何傷況,還會下令所有醫師和護理師待命,保留手術室備用。

鶴久立時感到全身無力。

「你的意思是,她是第五個共犯?」

「假使要誘人過去,不用遺體也可以。光是投影出長谷部影片的那塊布幕也就夠了。」

「明日香的確知道辰馬住在哪裏。與其拼命找出辰馬和鈴木的交集,不如慎重看待辰馬先找來明日香,再由她引來鈴木的可能性。」

「太棒了!」歡呼聲在耳邊響起。

「至少她知道部分的計畫。她說要送女兒去上班,但很難想像那是她們平常的習慣。那是在爆炸事件當天纔有的舉動。」

公開的第二支影片……等等力嚥着口水。

鶴久說完就掛斷電話。倘若辰馬是主謀,動機是替父親復仇,那麼就算自己被盯上也不奇怪。他與長谷部的交情很好,備受前輩關照,兩人交情好到還曾被邀至家中作客。然而,事後他卻將對方澈底切割,被懷恨在心也是理所當然。

難怪這麼簡單就能聯繫上她。她早就做好了警方會找上門來的覺悟,毫不隱瞞地向來訪的等等力揭露只要一查就會知道的事。

「……使用遺體也無所謂,不就是想玩個低級的把戲罷了。」

「……太亂來了,這些只是你的臆測。」

「你生氣一下,生氣一下!」

全都處理掉了。再找找看說不定有機會,但需要時間。

「那鋼琴課呢?」

都這種時候了……鶴久皺起眉頭。

乍聽之下,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什麼?明日香?長谷部的妻子?

儘管鶴久對結果心知肚明,還是撥打起女兒的電話。只聽到語音無情地輪播「您撥的電話未開機」。

「察覺到這一點後,她會去哪裏就很明顯了。」

強忍着摔手機的衝動。

「爸爸?」

「你認爲辰馬的遺體爲什麼會爆炸?」

「當然因爲他是主謀啊。他是和長谷部關係最密切的人。」

啞口無言。家庭破碎、窮困潦倒的明日香,就是那時遇見了鈴木嗎?

「……混蛋!你這個大傻瓜!不要再鬧了!」

「什麼事?」

「好了,快打電話給媽媽。誰向你搭話都不要理會。除了媽媽,不能跟別人走。」

辰馬的遺體?爆炸?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但假如犯人以鶴久爲目標,就無法保證犯人的同夥沒有擄走女兒。

找到犯人並殺掉他,主機就會失效,炸彈也會隨之停止……得知遭到背叛後,明日香終於讀懂了這條訊息。

等等力加快語速說下去。明日香可能在三天前被告知了這項炸彈恐攻計畫,或許她曾懇求辰馬別做出傻事。

「……這個推理,有確切的證據嗎?」

「我是等等力。」

「我看過現場。誤中陷阱的矢吹只被炸斷右腿,辰馬卻是整個身體被炸爛。目的顯然不同。而且,一般來說應該是截然相反。」

「我當時太快下結論了。那位合租屋的前房客其實一次都沒說過那名街友是男性。因此,推測辰馬想暗中帶進來的是明日香,並不奇怪。她自己也說過失去住處後輾轉在各地生活,正好符合辰馬讓街友入住的時期。」

等等力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就是這樣一個毫無野心的男人。儘管如此,又偏偏有着敏銳卻令人不快的特質。鶴久打從以前就不喜歡他,每次看見他都覺得焦躁不安。唯獨他一個人從未喊過「長谷孔」,卻反而得到了長谷部的認可。

那份焦躁不安瞬間轉爲恐懼。

還有別人嗎?總不可能是遺體拿膠帶將自己綁在椅子上吧。

「說不定是鈴木留給明日香的訊息。」

樓下傳來腳步聲,鶴久慌忙收起手機。在這種時刻還處理私事顯然不妥。正打算折返,剛收起的手機又震動起來。鶴久的內疚一閃即逝,隨即接起電話。是妻子嗎?還是女兒?

「曾住在合租屋裏的房客說過,辰馬打算瞞着房東讓某個人住進來,說是年紀約五十歲上下的可憐街友。」

辰馬知道母親流落街頭後,就打算讓她住進合租屋。不久之後,他開始籌畫這起爆炸案。但要在同住一室的明日香面前澈底隱瞞計畫相當困難,於是辰馬讓妹妹帶走了母親。

「還有……」他補上一句。「後門已經被媒體佔據了,你就直接從正門進來吧。」

「不見得。明日香也符合條件。考慮到她一度露宿街頭,這麼解釋也說得通。」

「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鈴木和明日香必然存在合作關係。幫鈴木理髮的十之八九是明日香。她曾說女兒會成爲造型師是受她影響。她以前可能當過美髮師。」

「你還記得她的長相嗎?』

鶴久一時說不出話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辰馬的意志非常堅定。明日香也意識到自己改變不了什麼。兩人可能在爭執後,她不小心殺害了自己的兒子。」

「沒有。」

「沒有照片。我這裏根本找不到她的照片。」

「那樣反倒比較好。」

「爲什麼?」

以毒殺以外的方法。

野方署?就是這棟拘留鈴木,正被市民和媒體擠得水泄不通的建築物?

「喂,我沒那個工夫陪你開玩笑。你趕快解釋清楚!」

「鈴木很可能主動向她提議,表示願意扛下明日香的殺人罪以及辰馬等人的炸彈恐攻計畫責任。明日香或許覺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便接受他的提議。」

「說什麼蠢話?你還沒睡醒嗎?」

距離她們公寓最近的車站,就是發生爆炸的新宿車站。辰馬會向母親坦白這起計畫,可能就是爲了告訴她這件事,那天最好不要去新宿車站……

況且已經過了那麼長一段時間。考慮到明日香的遭遇,很難想像她仍保持原來的樣貌。

的確,偵訊室先前曾傳來鈴木剛理過頭髮的消息。但到目前爲止,還沒收到他去哪家店理頭髮的證詞。

「那是鈴木吧。怎麼想都是鈴木吧?」

「你可別糊弄我,等等力。」他緊握手機,就像要捏碎一樣。「還有更多原因吧?將你得到這個結論的所有根據統統說出來,否則我不可能採取任何行動。」

「你生氣一下。」

「爲什麼不向警方求助?就算說服不了他,還是可以阻止恐怖攻擊。」

然後明日香就殺了他嗎?難以置信,但也無法全然否定這種可能性。

或許在長谷部事件中嚐到的苦難,此刻被再度喚醒。

「山脇和梶呢?他們也是被明日香殺死的嗎?鈴木呢?他又是怎麼牽扯進來的?」

女兒開心地咯咯笑個不停。雖然鶴久無法理解,但女兒似乎從電話中聽見他的怒吼聲時,都會高興得不得了。偶爾還會打電話來要他罵人,多少也讓他有點不耐煩。

「你是說鈴木?」

「課長,沒時間了。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明日香。」

「若還沒有,請儘快準備她的照片。」

「爸爸……」

從小學徒步到鋼琴教室的路程大約是十五分鐘。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或許她只是在路上閒晃,至少不會待在車站。

「……你在哪裏?」

「取消了,今天休息。」

「說什麼蠢話!」鶴久大吼。他不願相信地質問:「你該不會要說犯人是明日香吧?」

「因爲她不想讓兒子成爲罪犯。她聽來的計畫多半也只是概略內容。炸彈早就設置好了,一旦爆炸,無論如何都會是辰馬的罪行。如此一來,全家將再次遭受世人責難,包括已經重新振作起來的美海。」

「不是鈴木殺的。他不會耍這種手段,反正他遲早會被逮捕。」

「你說什麼?就不能說得更清楚嗎?」

難道明日香殺了自己的兒子?

「爲什麼只有辰馬?卻將其他兩人放在二樓的牀上。」

「笨蛋!傻瓜!」

他內心吶喊着。太好了。你能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可以了吧?媽媽很擔心你,小心被罵喔。」

「唉……」女兒輕輕嘆息,又愉快地說:「工作加油喔!」

鶴久以小步伐跑了起來。淚水從眼角泛出,只能和部下辯稱是汗水了。

我無法成爲長谷孔。沒有長谷部和等等力那樣的搜查能力。對於一心求取穩定生活的中間管理層,女兒比其他人都來得重要。我就只是個七十五分的男人。

但也沒有理由背叛這七十五分。

提起的腳步並非朝會議室,而是往醫務室跑去。幸田沙良被安置在那裏。若要說知道明日香長相的人,鶴久第一個就想起她。四年前,她們曾在地區的交流活動上一起煮過豬肉味噌湯。

8

「這個號碼一撥下去,這東西似乎就會爆炸喔。」

明日香握着預付式手機的手指了指揹包。沙良覺得像是聽到了一個拙劣的玩笑。

「這是真的喔。是鈴木送來的,還附上留言說隨便我怎麼用都行。」

明日香露出即將崩潰的微笑,嘴脣在顫抖,握着預付式手機的手卻無比堅定。拇指幾乎觸碰到撥號鍵。

「爲什麼?」沙良心想。「爲什麼鈴木會將炸彈交給明日香?」

「幸田小姐,拜託你,帶我去見鈴木吧。」

「可是……」

「你想想看,那個人會被逮捕,對吧?會被判死刑。那麼我殺了他不也一樣嗎?」

「可是……」沙良一時語塞。

「殺了他會讓誰困擾嗎?那男人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況且,他還是個殺人犯。」

沙良想起在酒鋪見到鈴木時的情景,想起偵訊室裏的鈴木、猥褻狂笑的鈴木,還有被炸飛的辰馬和矢吹的右腳。

「你不帶我過去,我就在這裏按下撥號鍵。不對,我要在訓練場引爆它。」

「我唯一沒把握的,就是你怎麼和合租屋搭上了關係。我一直半信半疑,直到你提起啄木。」

鈴木咯咯輕笑出聲。他垂着頭,躬起背脊,露出一臉再也壓抑不住的笑容。接着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說:「誰知道呢。」

清宮深感震驚,這的確是與鈴木田吾作這個怪物極爲相稱的做法。一個過於殘忍又醜惡的圈套。

「至於兇器嘛……比如說剪刀怎麼樣?其實,聽到啄木的謎題時,我優秀的搭檔傳來了一條頗有意思的情報:『明日香可能是美髮師』。如果是真的,那麼他們在共同生活的那段期間,手頭沒錢的明日香也可能會幫辰馬或自己剪頭髮。合租屋裏的剪刀就放在伸手可及之處,她不加思索便一把抓起……不覺得這推論還不差嗎?總之,不論實際的兇器是剪刀、菜刀或鐵管,反正都已經被處理掉了,倒是無所謂。」

只要能見到面,應該能輕易問個清楚。

類家如此斷言。不等鈴木反應又接着說道:

在合租屋裏找不到辰馬等人的手機、電腦、筆記和犯罪聲明。如果三人早已計畫自殺,處理掉那些東西也沒有意義。但對鈴木而言是必要的。必須掩蓋自己只是個竊取他人犯罪計畫的騙子,非得消滅證據不可。

兩人一起步上階梯。

然而,也許的確會更好。勇敢承擔辰馬的罪行,以母親的身分了結一切,或許會被世人所接受。哪怕只有少許人也好,或許真有這樣的人存在。

明日香猶如祈求般,雙手緊緊握住預付式手機。沙良動彈不得。眼前的女人掌握的不只是預付式手機,還有自己的生命。那次的爆炸聲響再度迴盪耳邊,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飛濺的肉塊,矢吹的腿,以及他逐漸微弱的呼吸聲。

「選擇代代木公園作爲攻擊目標,也是出於同樣的動機吧?爲了殺死那些認識你的街友和供膳人員。剪短頭髮也是。你本來應該留着長髮和鬍鬚吧?但你全剪短了,就像蛻變成另一個人一樣。『鈴木田吾作』。一個誰也不是的存在。」

清宮驚詫得啞口無言。

「你們不保護我嗎?」

「你根本就不住在合租屋裏,爆破計畫也和你完全無關。你是在爆破計畫一切準備就緒,明日香失手殺害辰馬後才得知這個計畫。」

指導鈴木關於警方可能採取的行動的人,不是辰馬,而是明日香。

「山脇他們又是什麼時候死的?我想司法解剖和鑑識最終會給出答案,但一定是在辰馬之前。」

「你以爲我們下次還會保護你嗎?」

「偵訊到一半,我就隱約察覺到這一點。爲什麼你無法掌控制辰馬等人?爲什麼允許九段和阿佐谷爆炸,又未能掌握山手線的八個車站?如果你是他們的同夥,又住在合租屋裏,明明就能在問出站名之前盡力阻止山脇死去。」

類家未將清宮的焦急放在心上,直接問鈴木:

「這就是你的目的。你想成爲真正的犯人。想反過來利用這個形象贏得『真兇』的榮譽。你想扮演邪惡的幕後黑手,扮演一個怪物。但實際上,你只是借用了別人的犯罪計畫,並橫刀奪走了這一切。你就是個小偷、搭順風車的廢物罷了。」

「所以你纔會召集人羣來到署裏吧?爲了營造出誰都可能混進來的局面。」

「你自始至終都曖昧地否認自己參與其中。但另一方面,又利用山脇的手機和重新拍攝的影片提高自己是犯人的可能性。絕大多數看到新聞報導的人,都會相信你是真正的犯人,甚至懷疑你纔是殺了辰馬等人的真兇。」

據美海所說,母親開車送她到工作地點後,兩人就沒再聯絡。車子也沒有停回月租的停車場。明日香究竟去了哪裏?她在哪裏?是否平安無事?

於是,鈴木脫下了帽子。聽聞辰馬等人的計畫後,他決定展開一場超乎明日香預期、脫離常規的行動。心想「就這樣幹吧」。

鈴木滿足地點了點頭。「但她失敗了,被警察先生阻止了。」

伊勢在清宮身旁,詫異地屏住了呼吸。

想必一起寄去了帶有威脅字眼的信紙或便條。從明日香的角度,被威脅要揭露真相已是件大事,再加上是從美海的工作地點川崎寄來的包裹,無疑讓她堅信鈴木的決心和惡意。

「明日香和辰馬,原本分開生活的母子有了交集,所以她纔會得知辰馬在密謀連續爆破計畫。面對可能讓家族再次陷入深淵的暴行,她感到驚慌失措,便失手殺害了兒子。」

在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羣中。

清宮一時跟不上這段推理,停下了打字的雙手。

「你是爲了觀察美海纔去川崎?甚至爲了讓明日香擔心,可能還拍了威脅她的照片?就算這麼做行不通,只要宅配給明日香的炸彈包裹上有川崎的郵戳也夠了吧?指定好時間,配合代代木的爆炸時間送達,就能充分傳達訊息:要是不行動,你的女兒就會遭遇不幸。」

「我不會讓你做出這種事。」

「你的能力和犯罪的不完美性之間的矛盾,必然存在解釋。我相信那就是解開這起事件的關鍵。」

最終,鈴木無法查清站名和炸彈的僞裝手法。

反過來說,倘若明日香在未來始終過得很幸福,自己又會怎麼想?身在遠方的自己,肯定會心生不滿、難以認同吧?會在腦中的一角咒罵這個世界,質疑爲何不降下因果報應吧。

慢着,突如其來的飛躍進展幾乎讓清宮失聲驚呼。同時,思緒不斷在腦中翻騰。明日香得知辰馬的計畫後殺了他,並向鈴木求助。鈴木則利用這一點,試圖將同伴的計畫當作自己的計畫……

「但是,外行人要使用不熟悉的炸彈殺死單一目標非常困難。若要達成這一點,就得做好自爆的覺悟。也就是說,你打算讓明日香做出選擇:女兒的人生,還是自己的生命。」

沙良心想,要是自己站得遠遠地聽聞事件始末,也許會抱持同樣的感受,覺得這個母親很可憐,肯定也很痛苦。雖然她的行爲不值得讚揚,但將心比心是可以理解的。

明日香冷笑一聲。你又能怎麼樣?她的眼神如此探問。難不成你能在這裏制伏我嗎?你做得到嗎?你能在我按下撥號鍵的短短几秒鐘內奪走手機、掛斷電話嗎?要是你辦不到,炸彈就會在這裏引爆。我們都會死。

找不到出口的情緒就此爆發,誘使明日香犯下衝動的罪行。

類家先前挑釁他「難道不是身爲辰馬等人的同伴卻被排擠嗎?」的原因,是爲了引出最後的謎題。威脅他這起事件可能被那樣解讀。而這正是鈴木所難以忍受的。他唯獨不想被類家認爲自己只有那麼點程度。他迫不得已,當場擠出了一個拙劣的謎題。

鈴木曾告訴伊勢,兩人是除了喫飯和睡覺以外,整天下來靜靜互相陪伴的交情。關係相當輕鬆,就只是一起待着,既不互相算計,也不打算利用彼此……

清宮驀然意識到,辰馬的屍體遭炸燬恐怕也是出於這個緣故。他之所以想隱瞞明日香的罪行,或許不是爲了保護對方,而是害怕警察看穿那並非自己的罪行。

「你從明日香口中得知計畫的概要後,便盤算着將這起事件變成『自己的事件』,決定據爲己有,將已經安排好的計畫按自己的喜好重新改寫。」

就像清宮一度也這麼認定。

「幸田就來了。」

什麼會更好?

類家沒有回答,雙手仍穩穩地放在桌上,捏緊拳頭。

「目標果然是明日香嗎?」類家不悅地發着牢騷。

「……殺人是不對的。」

「幾乎沒有人能談論作爲一個人的你。唯獨明日香是例外。」

類家早就描繪出這個構圖了:鈴木無法利用山手線爆破事件來出題,正是關鍵線索。

不可能。因爲飲料罐炸彈應該是事先在實驗室製造的。

明日香的笑容變得扭曲。「活着也不會再遇上好事了。自從辰馬變成了那樣,一切就已經太遲了。我想做個了結。殺了鈴木,然後我也去死。這樣應該更好。」

「她也曾經出入那間合租屋吧?不,她曾經住在那裏更合理。」

「這只是簡單的變通?還是愚蠢的失誤?即便如此,也太粗糙了。我實在想不出山脇有什麼理由隱瞞。因此結論是,你無法從山脇那裏打聽到答案。這是因爲你和山脇……不對,甚至是辰馬與梶,別說同伴了,你們根本不認識,是完全沒見過面的陌生人。」

「夠了。」

「……跟我來吧。」沙良勉強擠出了聲音。「在這邊。」

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他草率地丟下了結論,又轉向另一個話題。「回頭談談她殺了辰馬之後的狀況吧。」

多麼愚蠢的臺詞,空洞又陳腔濫調。一個曾拔槍對準鈴木的人,憑什麼說這種話?

倘若如此,清宮等人想必會絞盡腦汁試圖找出解答。

面對殺害兒子的人倫悲劇,明日香選擇依靠曾是街友同伴的鈴木。在那個時間點,鈴木才首度參與這起事件。

「你害怕有人倖存下來,也是因爲無法承受自己被發現只是個小偷。你想極力排除那些可能揭露自己真實身分的證詞。因爲在你的『犯罪故事』裏,所有宣稱你不是怪物的人都很礙眼。」

「考慮到美海的將來,她不能輕易自首。一個炸彈客哥哥和一個殺死兒子的母親,這個十字架實在太過沉重。也許她還處於剛殺死兒子的恐慌狀態,加上長谷部事件之後,儘量避免社交的她一時間找不到足以信賴的人,這才向自己當街友時、曾贈送一頂中日龍棒球帽的男人求助。」

「被野方署逮捕也是計畫的一部分?爲什麼會選中那間酒鋪?又是如何得知不喜歡留下訊息的山脇去哪裏送貨呢?答案是在山脇死後的隔天,也就是他無故缺勤的星期五那天,你接到了他公司打來的電話。當時,你冒充山脇的親戚,胡亂編造了請假原因,順便從對方口中套出消息,然後表示『山脇託我去沼袋的配送地點拿取忘在那裏的東西』。」

這是爲了明日香。很難想像她會在衝動殺人時使用毒物。她是透過毒殺以外的方式殺害了兒子,鈴木則想出了將遺體炸燬以銷燬證據。

「難不成你打算主張,之所以沒有對那八個車站設計謎題,只是單純想偷懶?不過,要爲八個車站設計謎題的確是件苦差事,但事情不該是這樣吧?若是這樣,答案只要是罐子就好。只要問『炸彈藏在哪裏?』就好,沒有比這還出色的謎題了吧?」

「原本影片中出現的應該是辰馬吧?你後來重新拍攝,替換檔案後上傳。」

甚至無法輕易蒐集到目擊證詞。

「在兩人死去的當天或隔天,準確來說是山脇結束最後一天工作後到你接到電話之前,明日香和辰馬在合租屋見面,得知了他精心佈局的恐怖計畫。還看到了山脇和梶的屍體。可能是辰馬有意在試圖阻止他犯罪的母親面前展現決心。不過,兩人是自殺嗎?還是辰馬讓他們服毒後僞裝成自殺?不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讓明日香相信兒子的決心。那是一個找不到出路,只能走向毀滅的結局。」

站在屍體旁,驚覺自己的孩子決心實行恐怖攻擊。清宮一想到身爲家長在得知此事時的心情,胸口像被緊緊揪住般。幾乎不可能保持正常心態,當下腦中應該是一片空白吧。

類家以手指敲了鋼桌兩下。

並對朗讀的內容加以調整。

「那麼,你該怎麼嚮明日香解釋?查看了辰馬三人的私人物品、掌握計畫概要後,你是這樣對她說的吧,『我沒辦法阻止炸彈引爆,但我可以承擔一切罪責。所以,請協助我。』」

聽見類家毫不猶豫的斷言,腦中的拼圖碎片瞬間拼湊起來了。辰馬想讓一名「年紀約五十歲的街友」住進合租屋。假設那個人不是鈴木,而是石川明日香,也沒有任何矛盾之處。還有,鈴木向伊勢提到的「失去生活動力的新手街友」,那個人若不是辰馬,而是明日香,那麼她之後邀請鈴木到合租屋的推論也說得通了。

「對了,還有地板上的陷阱炸彈。假使那是辰馬的計畫,應該會利用播放長谷部影片的投影布幕當誘餌來吸引警察上鉤。但你換成了辰馬的遺體。爲什麼要費那麼多功夫?原因顯而易見。」

共享應用程式上出現了通知:已經聯繫上明日香的長女美海,並緊急趕往她的工作地點。地址在川崎。

幸運的是,還有其他可用的炸彈。

他們都會干擾你想陳述的故事。

你從打聽到的幾個候補地點選中了那間酒鋪,手法與遺留在咖啡店的物品如出一轍。

「但你甚至沒這樣做。你連這點自信都沒有,你無法確定炸彈是否真的僞裝成了飲料罐。」

「爲什麼明日香要殺死自己的兒子?爲什麼非得走到這一步?如果只是想阻止炸彈恐攻計畫,只要通報警察就好。連小孩子都知道,在並未造成任何人受害的階段,那是相較之下更好的選擇。但她連理性思考的力氣都沒了。因爲在那個屋子裏,已經有了兩具屍體。」

「不過,即便以保全性命來脅迫對方,也難以確保對方是否會突然改變心意。沒有足夠的瘋狂,無法容忍代代木的大屠殺。況且,你也擔心她會因受害規模而動搖,導致坦白一切。因此,你決定將美海當做人質。配合代代木的爆炸寄過去的炸彈不是爲了殺死明日香,是要將她逼上絕境,迫使她自殺。」

「是啊,真被她嚇了一跳。」

「我啊……」類家的聲音充滿力量。「我從來都不相信,鈴木田吾作只是個跑腿的傢伙。」

秋葉原、東京巨蛋城,再加上代代木。自投羅網,然後提出謎題,大肆愚弄警察。利用兩支影片影響輿論,讓世人留下自己是這起案件的核心成員的印象。

「辰馬和梶的手機被摧毀後丟棄在某處了吧?只利用山脇的手機,是因爲即使數據被恢復,裏面也沒有讓人困擾的資訊。他應該不是會詳細記錄,或向同伴回報的性格。」

鈴木依舊滿面笑容,雙眼圓睜,閃爍着光芒。

然而,類家的對手只有眼前的鈴木田吾作。

山脇和梶的屍體。

「拜託了,幸田小姐。這輩子我就這麼一個請求,拜託你,請你幫幫我吧。讓我結束這一切。求你救救我吧。」

「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警察先生,又有誰進得來嗎?進到這個警察先生會保護我的地方。」

沙良的手槍被沒收了,無線電和警棍也是。

「應該就在這棟建築物裏吧?」

「目標看來就在這裏。」

「你是在那時才頭一次從明日香口中得知辰馬的計畫吧?」

「短短几天內就想出了那些方法並着手佈局,真的讓人佩服。爲了掌握計畫全貌,你想必查看過他們留下來的所有筆記和手機裏的資訊吧?本來應該還有電腦。當初的計畫就是梶瞄準九段的報紙販賣所,辰馬瞄準阿佐谷,山脇瞄準山手線。因此,就剩下影片了。你經過一番思量後,認爲要將罪行全部歸咎到自己身上是不可能的。不過,佯裝主謀的角色倒是不容易被懷疑,對吧?」

就在他以爲總算跟上了推理時,類家又開口:

「『反正我都打算要死了,沒什麼好怕的,你勸我也沒用……』她可能聽見辰馬這麼說吧。」

翻騰的思緒停頓。頭一次聽到辰馬的計畫?從明日香口中?

「讓明日香帶着炸彈過來,就是你最後的陷阱。」

「不保護嗎?那也沒關係啦。我想那纔是正常的,是理所當然的。你說對吧,警察先生?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吧?若非如此,只會帶來困擾。倘若不是,那會讓人困擾的。畢竟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被對待。被視爲一無是處、不值得滿足慾望的存在。」

鈴木將身體前傾。

「我是認真的,警察先生。我能看出別人的慾望,我能感受到別人心中的慾望。我從沒看錯過。小時候,慾望的形狀是朦朧難辨的,但不知不覺中就能看得清晰。你覺得接下來會怎麼樣?覺得這是個很方便的能力嗎?纔不是。我意識到了。多虧這個能力,我才察覺到了。沒有人對我寄予厚望。沒有任何人真正對我抱有期望,哪怕是父母也一樣。」

鈴木靜靜地凝視類家。

「要是大家不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我會很困擾的。我應該要和以前一樣一無是處、被當成無關緊要的存在。所以,不能不被輕視,更不能被拯救。要不然就太沒道理了。倘若像我這種人都能被拯救,這世界應當充滿了幸福纔對。」

上哪裏都找不到吧?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對我抱持慾望。就是是那種純粹而強烈的慾望。其餘的一切不需要。這纔是幸福。警察先生,懦弱的你不會承認,你會隱藏慾望,所以我們當不了朋友。」

「想必……」鈴木不自覺露出微笑。平和溫順地笑着。

「她應該對我有所期望。」

「而且,她不能說出真相。即使被逮捕,也只能說是受你操控。不然她就得承認自己和兒子的罪行。因此,她會將一切都推給你,聲稱你是個可怕的男人,惡魔般的男人。」

如此一來,這也強化了鈴木所鋪陳的故事。這傢伙居然計算到如此程度。

「可是啊,鈴木。我已經找到了。就算沒辦法證明,就算世人被欺騙,我也已經看穿你故事中的伎倆了。你在剩下的人生,會永遠忘不了曾遇見這樣一個人。你會在夢中見到那看穿自己作品瑕疵的男人的臉。」

「你認爲這就是你的勝利嗎?你覺得你超越我了嗎?」

鈴木喜形於色,以拳頭敲打着桌子。

「你覺得這樣更好嗎?那個叫明日香的女人很快就要到了吧?殺氣騰騰,抱着炸彈,打算將我和所有人都炸死。」

「應該不存在吧?」

類家緩緩開口。清宮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應該不存在最後一顆炸彈吧?寄給明日香的是假炸彈。即便有剩下的炸彈,也早就連同塑膠盒一起處理掉了。」

鈴木的眼眸中閃動着光芒。

「只要剩下的炸彈未被引爆,事件就會結束。但你不會讓它引爆,也不會讓它被找到。你打算靠讓我們永遠受困其中,困在你的遊戲裏。」

「你留在這裏。這是命令。」

什麼也沒發生。預付費手機傳來撥號音。不久便出現人聲。喂?什麼事?是誰?媽媽嗎?現在有警察過來……

經過短暫的沉默,明日香便放聲大吼。「放開我!拜託你放開我!」明日香的叫聲在耳邊爆發。但沙良仍將她緊緊抱住。就算爆炸也沒關係嗎?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嗎?聲音迴盪在樓梯間。沙良拼命壓制住那狂暴的力量。拜託了!拜託讓我去吧!讓我殺了那個人。殺了那個傢伙。拜託讓我殺了他吧!

明日香默默跟在沙良身後。偵訊室裏有伊勢和總部的刑警兩人。與其勉強待在這裏掙扎,不如過去依靠他們。現在還有勝算。

「……你說真的嗎?」

即使在下一刻,署內某處可能也會突然發生爆炸。說不定有人會因此殉職。

眼見就要走到通往偵訊室所在的樓層時,明日香開口搭話了。

持續下去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創造下一個存在,誕生下一個鈴木田吾作就好。

「警察先生。」

鈴木的慾望變得清晰可見,恐怕是遇到類家才萌生的慾望。這就是他爲何刻意供出瞭解開完整計畫的提示。

「副署長髮現後就罵了我一頓,說我是不是打算毒死他們。」

車內一片寂靜,外頭的喧囂顯得格外遙遠。

他遵從刑警下令起身的指示,被戴上手銬和腰繩。當他被左右包夾走向門口時,臉上露出微微一笑。那步伐就如同在散步一般。直到最後,鈴木依然保持着鈴木的樣子。

鶴久應該已經展開行動,並且知會了類家。雖然只是粗略提及概況,但那男人應該能領會其中的意思。

胡說八道。開什麼玩笑。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在這份憎惡面前,在我的憎惡面前,你們那些鄙吝的利益全給我去喫屎吧。

奮力飛身躍出,內心並無強烈意志。會爲了守護他人赴湯蹈火,也僅僅是出於命令。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

警視廳的兩名刑警出現在偵訊室,宣讀逮捕令。在那期間,鈴木仍直勾勾地和類家對視。

「趕上的機率不大。沒必要兩個人一起去冒險。」

細野由香裏當場癱坐在地。眼前的景象彷佛動作片中的場景,卻比IMAX巨幕更爲震撼。不僅能感受到震動,還飄散着難聞的氣味。爆炸聲震耳欲聾,恍惚的感覺反而使一切顯得更加真實。這些,全是現實。然而由香裏並不願意承認這一切。她顫抖着取出手機,點開相機對準軌道對面的山手線月臺。若能將世界裝進這片五.五寸的螢幕中,似乎就能淡化這場悲劇迫近眼前的真實感。此刻,她被熱浪襲擊的肌膚感到又麻又刺。

「抱歉,幸田小姐。」

如果我身在遠方,就不會阻止她。我可能會假裝皺眉,表示自己對明日香的暴行有所不滿。但我的內心可能會吶喊「做得好」,默默爲她加油打氣。殺死他吧!想必我一定會如此竭力聲援。但我現在就站在這裏。這個人並非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就算僅僅是那麼短暫的時間,她也是曾經和我共度一段時光,現在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能感覺呼出的氣息。

去死吧。都給我去死吧。就算沒有意義,就算極度野蠻。

「我一直很厭倦,這種世界最好快點滅亡。」

鈴木會死。明日香會殺死他。這是有理由的殺害。復仇、清算。對方是絕世罕見的殺人魔。是化作人臉般的怪物。有什麼不對嗎?殺了他哪裏有錯呢?

明日香被警方逮捕,鈴木也決定被移送。據悉,她的揹包裏放了一個以膠帶捆住的盒子,裏面只裝着一些西式糕點。

抱歉……她按下按鈕。儘管明白這一點,沙良還是緊抱着她。一邊咒罵自己愚蠢,一邊緊抱着她。

「不行,果然還是不行。」幾乎不加思索地吐露出聲。「我不能讓你去殺人,我不想讓你這麼做。」

由香裏俯視着倒臥在地的老人,然後將手機鏡頭轉向他。

限時炸彈的恐懼會延續下去,直到被證明不存在爲止。

由香裏周圍也有人在喊痛。身旁傳來求救聲,是被炸開來的自動販賣機碎片擊中的傷者。直到現在,她纔對自己能安然無恙感到驚奇。由香裏所處的位置就在總武線一側的自動販賣機旁。即使爆炸在眼前發生,身上卻並未感到絲毫疼痛。

原本立在眼前的自動販賣機消失了。等待電車的人羣也消失了。有人倒臥在地,有人被炸飛到軌道上。悲鳴四起。來回奔走的人、茫然呆立的人,還有同樣拿起手機拍攝的人。

「要證明不存在的東西真的不存在,是不可能的。我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即使明日香來了,我也絕對不會離開這裏。」

一個死了心的人偶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服從命令。像機器人般服從,即使搞砸了也只是嘟噥一聲「這樣啊」。哪一個該成棄子,哪一個更值得留下,無需多加考慮。

攻其不備。抓住手臂的手指放鬆瞬間,井筒解開了安全帶跳出車外,猛踹地面一腳。

「我在問你。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想知道像你這樣知曉欺瞞、厭倦無意義的事物,卻總是以詭辯自我武裝、假意順從的人,究竟會怎麼回答。」

這時,正門聚集了衆多媒體,市民蜂擁而至。街頭宣傳車喧囂不止,塞得水泄不通,車輛幾乎動彈不得。

沙良抱住一臉目瞪口呆的明日香。緊緊地抱住她。

鈴木看也不看清宮一眼。

「你……」鈴木一臉詫異,隨即感慨似的嘆了口氣。「不覺得活着很空虛嗎?被一羣笨蛋包圍,被人頤指氣使地對待,不覺得這一切令人厭煩嗎?」

等等力大喊。「都讓開!我是警察!」

我現在到底在服從誰的命令呢?

「明日香女士。」

「我沒打算牽扯你進來。事情變成這樣,我真的很抱歉。話說回來,你還記得嗎?你之前在那鍋豬肉味噌湯裏放了巧克力吧?我真的嚇了一跳,畢竟從來沒聽過那樣的做法。」

法律?地方公務員法、警察內部規章?道德。人類應有的樣子。

無能爲力才教人難以忍受。只能放棄憎惡了,是我的無能啊。

「可惡。」

對吧,類家?快點回答。快說他是壞人。

清宮懷着沉痛的心情接受這一切。說不定再也沒機會能像這樣和那傢伙面對面了。比起憤怒,比起放心,更多的是刺痛胸口的無力感。

「嗯,是啊。」類家開口了。「一直是這樣啊。」他毫不遲疑地說道:

警察先生……

明日香面露滑稽地說道。說來也是。當時沙良幹勁十足,還將帶來的黑巧克力放進豬肉味噌湯裏。明日香見狀驚訝地瞪大雙眼,一臉無法置信。沙良趕緊盛了一碗請她試味道。嚐了兩口後,明日香這麼說道。哎呀,意外地還不錯嘛。

「我沒關係。」等等力心想,內心早已麻木,猶如無用的傀儡。但井筒是個正直的人,是個失去會令人惋惜的優秀刑警。

他轉開視線,不再看向井筒。

必須堅信這一點。即便心中感到些許疑惑,也必須堅信這一點。

沒人有餘力照顧這名老人,也包括自己。

「只是工作。」

「是。」清宮搶先開口:「是,你是壞人。」

將全世界困在遊戲裏,這種事誰也做不到。人們將爲此譁然,但終將遺忘。好比鈴木的臉,很快會被遺忘。

真是愚蠢。真的是在做蠢事。可是,我也只能這樣做。

勝算?什麼勝算?

「我是壞人嗎?」

「但這不就是我們的工作嗎?」

井筒的目光投向等等力,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恐懼。他腦中肯定浮現出合租屋中的慘況,那不是抽象的觀念,而是具體、真實迫近的「死亡」。

「……那是我聽父親說的。據說是祖傳祕方。」

慢慢爬上樓梯,心中卻紛亂不已。

與此同時,等等力起身追趕。那是反射動作。不加思索穿越堵塞的車陣間。體溫上升,早已遺忘的恐懼再度復甦。對死亡的恐懼以及爆炸的餘音。但他依舊沒停下腳步。

這一幕可能也會在全國播放。誰在遠方觀望嗎?見到這般混亂的場景,是否會產生同情、共鳴,抑或是喫驚與嘲諷?

「就算你去了,也不會增加多少成功機率。沒必要爲了這種事拼命。」

「想一個人耍帥嗎?」

「我沒有阻止你,也是同罪呢。」

這又哪裏有問題呢?

等等力堅持對抗着陣陣人潮。來不及了。預感已經變成確信。但這不是停下腳步的理由。任誰可能在某處看傻了眼,嗤笑着這一切,卻也不成理由。急迫的命令。到頭來……等等力猛力推開人羣的同時也在想着,到頭來,我還是會服從。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命令。既可疑又來歷不明的命令。

漸漸地,明日香不再抵抗。她無力地垂下雙臂,疲憊地呼喚着:幸田小姐……

「是自我滿足。是自以爲是的任性。」

聰明的人會這麼說吧。因爲我們是法治國家,經由法院審判來闡明真相至關重要。對還活着的他進行分析,所得到的知識見解也有助於後續搜查。這是爲了照亮社會中存在的問題。

要逃走嗎?當作沒看到?還是說……

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讓等等力動彈不得。他疲憊地喘息,頭頂上方的直升機正在盤旋。

「怎麼樣?警察先生。」

「……是命令啊。只能服從了。」

「但評價很差呢。」

正門口一片混亂。聽見警署職員高喊:「沒辦法讓更多人進來了!」之後,他在混雜着怒吼「開什麼玩笑!」與「打算放棄我們嗎!」等陣陣痛罵聲中,撥開擁擠的人羣,繼續向前邁步。推擠、踉蹌、碰撞。「好痛!」耳邊響起井筒的咒罵。

「沒錯,這只是工作。」

那時我心裏會怎麼想?懊悔?失望?會真的感到哀傷嗎?實實在在的哀傷。

沙良在樓層平臺停下腳步。她轉過身來,面對手中握着預付式手機的明日香。

明日香氣喘吁吁地吐露出聲,完全失去了力氣。當沙良將癱軟在地的明日香緩緩扶到樓層平臺坐下時,樓下傳來一聲高亢的叫喊。幸田!你在哪裏?

可是……

「對,我很亂來。看到謎題就想去解開。因爲太想證明自己能解開,就擅自行動。僅此而已。」

「這就叫做生活的態度嗎?」

電車逐漸駛入山手線月臺。緊急煞車聲響起,喧嚷聲愈來愈大。幾個人想幫助倒在軌道上的傷者,腳步卻躊躇不前。

她注意到了,就在屈膝癱坐的自己身旁、高舉着的手機正下方的那件深綠色夾克。老人仰面朝上。啊!由香裏忍不住捂嘴輕呼。老人的身上出現幾個輕微的凹陷,皮破血流。他成了一面盾擋在前方,由香裏才得以安然無恙。

長谷部確實感到哀傷了。他憎惡殘暴的罪行,爲受害者哀悼。正因如此,慾望纔會棲宿於心中。……不對嗎?反了嗎?是因爲他抱持着這種慾望,才拼命想要隱瞞,纔不得不否定,勉強披上了正義的外衣嗎?是爲了掩飾真實的情感,才硬是展現出比別人多一倍的正義嗎?

閉嘴!清宮無聲地吶喊。停下來,別將我的部下帶去你那裏。

美海……明日香哽咽低吟。沙良能從肩膀感覺到她的淚水湧了出來。

鈴木微微一笑,眯起雙眼,彷佛要鎖定類家、包圍他。「你是否曾渴望盡情發揮自己的能力?是否嘗試過不受無趣的常規和虛僞的漂亮話所束縛,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快樂?滑稽可笑地,隨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沙良咬緊牙關,閉上雙眼。她不曉得自己爲何要這麼做。僅僅抱住對方也無濟於事。明日香很可能在下一刻就按下按鈕。說不定自己也會被炸得粉碎。

「我真的受夠了。不想再因爲某個人的關係受苦了。」

等等力抓住對方正解開安全帶的手臂。「你留在這裏等消息。」

「事到如今在說什麼啊?」井筒奚落般發起了牢騷。「明明一直這麼亂來,現在還說得出這種話?」

9

「走吧。」駕駛座上的井筒說着,將僞裝警車強行停在路邊。

「讓我過去!」

對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連名字都不曉得的老人伸着右手緊抓胸口,空洞的眼神像在輕聲低吟。他口吐白沫、全身冒汗,肌膚也變得蒼白。該怎麼辦好?由香裏自問,卻毫無頭緒。她深怕自己一旦處理不好,就要揹負起巨大的責任。

「你本來應該在想『算了啦』,對吧?」

類家的聲音讓鈴木停下腳步。

「不抱期望的世界,不被期望的自己。但你還是想着『算了啦』,對吧?」

類家直視前方。狠瞪着鈴木剛纔坐過,但現在已空蕩蕩的位子。

「明日香叫你去合租屋,真正的意圖是希望你能揹負她的罪行和慾望,一切都是爲了自保和盤算。你領會她的本意後,就開始想着『算了吧』,對吧?」

鈴木回過頭,俯視着類家。

「一個得知你被露宿街頭的同伴嘲笑、被懷疑是背叛者後,還願意送給你帽子的人。你在認知到那個人打算利用你的時候,心態就從『算了啦』轉變成『算了吧』,對吧?」

所以,甚至不允許她去死。寄給她假炸彈,阻擋她逃跑的路。鈴木迫使明日香在接下來的人生中也只能在謊言中度過。

「但這是真的嗎?明日香真的打算利用你嗎?爲了掩蓋殺害兒子的罪行,並不需要你的存在。那個家裏已經有山脇和梶的遺體了。若要歸咎罪行,有那兩個人就足夠了。曾經和他們同住在合租屋裏的明日香,應該知道他們是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無論是殺害辰馬、服毒自殺,還是炸彈恐攻,全是那兩人乾的……比起利用第三者,直接僞裝現場要現實多了。」

沒辦法保證對方會願意協助自己。報警纔是正常的。

爲什麼明日香叫鈴木過來呢?

「在你說出願意承擔罪行,以動聽的話引誘明日香之前,會不會她其實是希望你能叫她去自首呢?難道沒有一種可能,是她希望有誰能讓她放下自保的態度並喚醒良心,纔會找你過去?」

彷佛在勉強擠出話語一般,類家繼續說道:

「就和她希望能守護美海的人生一樣,是不是也存在她想阻止炸彈恐攻的可能性?她真的完全沒想過要認罪,或是託付給警方嗎?好歹也會有想要減輕辰馬的罪行這種自私的理由吧?沒有果斷做出決定,的確是太糊塗又太軟弱。但就算是這樣,怎麼能連她想阻止犯罪的心情都斷定是假的?就算是沒見過面也不曉得名字的陌生人,也會想要幫助對方。認定她也有這種心情哪裏有錯?」

「……這都只是你的想像吧?」

「對。都是包着糖衣的想像。但你做不到。你自顧自地放棄了這個世界和人類值得存活下去的想像,你避開了目光。你明明就意識到了,但你害怕承認,選擇視而不見。這難道不是一種不完美嗎?難道不是你討厭的那種謊言嗎?」

類家擱在鋼桌上的拳頭越發僵硬。

「我是不會逃避的。不管是面對殘酷的事,還是虛有其表的漂亮話都一樣。」

鈴木望着類家的背影。嘴脣似乎動了起來,但沒有出聲。

喂!一被刑警催促,鈴木不發一語離開了偵訊室。坦率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沒意思。

那時候,我拔出手槍的時候。將槍口對準鈴木的時候,如果沒有任何人來阻攔我,我會不會真的扣下板機呢?

門打開了。鶴久拖着沉重的腳步,彷佛剛剛聽到巨大隕石墜落的消息般走了進來。他看來萎靡不振。同時又怒火中燒。一張臉上交織着好幾種表情,沙良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耳邊再度傳來鈴木的聲音。

「……我的立場才談不上什麼希望不希望。」

「你說得沒錯。」

「總之我會這樣向上頭報告。」

被關進的小房間裏只有負責看守的職員和自己兩人。應該很快會被帶到監察官室吧。沒有什麼能辯解的。我打算直接說出實情。

喀嚓一聲。握着電子菸的鶴久開了上蓋又關上後,猛地喘了口氣,淡淡應了句「這樣嗎」。

「可以的話,我要繼續當警察。」

沙良握緊拳頭。「……我不知道。」

類家仍盯着鈴木已經離開的那個座位。

沙良深深感慨着事情沒有走到那個地步。

謝謝你。老人開口致謝。

沙良將整張臉埋進膝頭。整個人鬆了口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坦率地活着或許會更幸福。遠比違抗真心、失足落入嚴寒中打顫,還得繼續強忍的人生更加幸福。

「我一開始就知道了。說什麼要好好相處,什麼一起讓社會運作起來的夥伴,我心想這個人明明完全就不相信嘛。但是後來我看出你的慾望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得知有炸彈後,你是這樣想的。既然要炸的話,就全給我炸燬吧。」

類家摘下眼鏡,站起身,消失在門的另一側。

清宮丟下這麼一句話。

「你希望辭職還是繼續做?」

「哎呀,等等力先生。」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太好了,還能見到你。」

咦?由香裏不禁一愣,一時說不上話來。代代木公園的那些受害者,大多都是露宿街頭的遊民吧。他們是老人的夥伴?他明明打扮得這麼整潔?

沙良凝視着那片被染得通紅,又逐漸轉暗的霧玻璃窗。

他在等等力面前停下腳步,身體朝向對方。

這樣嗎。還真走運呢。類家仰頭望天。暗紅色的光線從窗外灑落。

去見矢吹吧。和他聊聊。假使是最新款的義肢,說不定還是能跑能跳。就算不行,搞不好也能當個安樂椅偵探。雖然我們從來就沒靠頭腦取勝過。

無邪的笑容正窺視着等等力的內心。

人人心中

這就是等等力功。就是我這個人的真實面貌。意識到這一點時,簡直懼怕得不得了。

雖然救護人員向她道謝,表示多虧了她才能迅速進行救治,但該怎麼說呢,對方肯定也在中途就發現狀況不對。到頭來,自己的行爲只是出於外行人的淺薄知識,只是多管閒事罷了。

鈴木睜大雙眼,驚詫地張着嘴。一臉迄今從未考慮過這個答案的模樣。

說得沒錯。鶴久一臉不快地吐露。這是當然。

伊勢崩潰般地垂下頭來,嗚咽出聲。清宮則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結束了。自己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只需處理一些書面文件,等待處分即可。

職員離開後,眉頭緊蹙的鶴久咂了聲嘴。

囚一人

幹得好,再搞得更大一點,再死得更多一點……不禁如此期望着。

由香裏無法置信。她甚至想過老人溫和且彬彬有禮,就算經營一家小公司也不奇怪。

「我知道。」

老人被載往醫院,由香裏也順勢陪同前往。經過幾個小時,老人終於恢復意識。

老人一臉懷念,但又顯得有些難受,彷佛咬着牙回憶般重重喘了口氣。「比如遇到酷暑差點死掉,或者彼此分享烤地瓜……也有些難以搬上臺面的事。」

「矢吹沒事了。」

他也是人啊。不知何故,清宮如此想着。那傢伙畢竟是人啊。儘管內心深處可能渴望着這世界的毀滅,但他仍舊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就算在腦中想着最好全部都滅亡,最終仍然不會按下按鈕。他是個會堅守到最後一刻都不願按下按鈕的人啊。

本來想和他搭話,卻還是開不了口。這個只爲了追求在遊戲中取勝的人,到最後仍徘徊在鈴木的陰影下。他的真心話被引誘出來了。

「……我想繼續當警察。」

「怎樣?」

接下來要迎來的是監察官的傳喚。心情沒有改變,要坦率說出實情。誰教自己本來就不是個聰明人呢。

這絕非值得稱讚的舉動。也不是明智的做法。可是……

他走向門口,以還留有骨頭觸感的手指調整領帶夾的位置。

他清楚地自覺。自己正享受着一切。

「我真是多嘴了。抱歉啊,到了這個年紀,說起回憶就沒完沒了。就算會忘記昨天發生的事,往事卻是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是想忘記的事也一樣呢。」

「我去洗把臉。」

但當聽到對方向自己說着「謝謝」,感覺內心的不安立時消失無蹤,這才放下心來,差點忍不住落淚。

忽然,清宮的腦中浮現畫面。在某個地方,裝在塑膠盒中倒數的炸彈,和一同放置在旁的剪刀,還有老舊的棒球帽。

「……四十一人,說不定還會增加,但考慮到情況,應該算是控制住了。」

瞬間,耳中再度蘇現爆炸聲響。肌膚憶起那陣風壓。屍臭。赤裸裸的肉體斷面。

我的確抱持這種念頭。我一直在撒謊,在掩飾。就算再這樣多活幾年,想必慾望也不會消失。險惡的念頭會持續糾纏着我。

他喀嚓喀嚓地弄響上蓋。一邊折返腳步,低聲咕噥。真是的。

「清宮先生。」

鈴木來到走廊。等等力就像在等着他的到來般站在牆邊。

化身爲觀衆,站在安全的頭等席上觀賞這場前所未見的殺戮。超越了漠不關心的程度,沉浸在無法否認的興奮之中。激動不已。

鶴久離開之後,沙良又回到獨自一人。小房間很狹窄,和那間偵訊室的格局近似。連窗戶的位置都一樣。

「但我知道你爲什麼會爲了幸田那樣大叫。」

「……你就抱着覺悟履行職責吧。我也會這樣做。」

「但至少得問問你的意願。這樣我們的對應也會有所改變。」

清宮起身離席。「差不多該走了。」

全給我炸燬吧……

「你接下來也要再忍下去嗎?要一邊對自己說謊,一邊磨磨蹭蹭地活下去嗎?」

我不知道。可能性在一座傾危的天平上左右搖擺。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將鈴木殺了。

就在那時,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笑意。

可以的話,沙良希望明日香也這麼做。希望她能坦白一切。但說到底,這也只是第三者的私自期盼。明日香有明日香的理由。剩下的就交由法庭決定。交由社會決定。

「你不後悔?」

內心被猛攫了一把。他說中了。所以等等力纔想再來見鈴木一面。想要確認自己心中萌生的險惡慾望。想要去否定它。

被兩旁的刑警拽了一把,鈴木起步跟上。等等力望着他的背影,轉過身去。還得和井筒一起寫報告書,然後須繳交給鶴久纔行。爲了能在今後持續抗爭下去。

「有你這樣的部下,我真的會胃穿孔。」

「但我沒辦法給你任何保證喔。」

「你打算怎麼辦?」

「你給我振作一點。」

沙良完全不曉得自己接下來會怎麼樣。要掐指計算違反了幾條規則也實在麻煩。懲戒免職、自願退職。未來該如何是好?

鶴久轉身看向沙良。沙良也回望他。

他注意到等等力。

雖然想從椅子上起身,卻連那點力氣都沒有,只得抬頭仰望着上司。鶴久看來並不在意這般無禮。他只是移開視線,朝負責看守的職員點頭致意。

當幸田掏出手槍時,伊勢恐怕是擔心她真的開槍,便立刻以大叫來掩飾槍聲,以防被外面的警官發現。他是在袒護同伴。

終於,他出聲嘟囔。原來如此啊。

這樣嗎。鶴久又說了一遍。

感覺好像陷入一個空虛之中。我們究竟在和什麼拼搏?鈴木又到底在追求什麼?沙良茫然地想着,那傢伙的真實意圖肯定無法傳達出去吧。

在目睹山手線爆炸時,懷疑變成了確信。

「什麼?」沙良瞪大雙眼。

「我前陣子纔剛搬到一間關懷中心。但與那些人相處那麼長一段時間,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各式各樣的狀況都有。」

「等等力先生,你能幫我傳話給那位警察先生嗎?告訴他我們這次是平局。」

「但是啊,鈴木。我並不認爲這是不幸。」

鼓脹的臉頰稍稍鬆緩了下來。「頭髮亂蓬蓬的類家先生。」

矢吹他沒事吧?恢復意識了嗎?要是他也不當警察了,說不定會拉着我一起做些什麼。要開間偵探事務所嗎?哈哈,好像也不賴。

老人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口氣。

哀聲低泣悲切聞

「他恢復意識了,聽說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我肚子餓了』。」

「我……」伊勢無助地地看向清宮。

「其實啊……」老人躺臥在牀上,苦笑着說:「我本來想去警署投訴,質問他們是不是打算對我的夥伴見死不救。代代木公園的那些人啊……」

「死者呢?」類家依舊盯着前方問道:「山手線上有多少死者?」

接着還要寫信。給明日香和鈴木寫一封不曉得何時會寄出的信。至少一句話也好,爲了向他們傳達些什麼。

護理師溫柔地說着「真是多虧了這位小姐呢」。當時,救護人員趕到爆炸發生的新宿車站內,由香裏給他們看了手機中的影片。因爲覺得老人的狀況不太尋常,那種痛苦的樣子很可能是某種症狀導致,便決定拍下那段影片。她的預感沒錯。與其說老人是因爲受傷感到痛苦,主要原因還是遭受衝擊而引起宿疾發作。

喂!兩側的刑警出聲喝止,他仍漠然不動。

「……你說哪位警察?」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來,鶴久的臉仍扭向一旁。

「秋葉原爆炸之後,你一直在支持我吧?」

伊勢的眼中點亮一絲光芒。清宮如此相信着。

「小姐,你先走吧,然後忘了我這個人。但我希望你能記得自己曾經救過一條生命。」

離開病房時,走廊上擠滿來來往往的人潮。許多被捲入爆炸中的傷者都在這裏接受治療。他們的家人正握緊彼此的手,祈禱着平安無事。

我活下來了。幸運地撿回一條命。在衆多的死難旁倖存下來。能表達這份心情的話語,只能由自己找到。

「由香裏!」

走廊的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一旁是身穿西裝的父親。絕對會被他們訓斥。但現在,我卻急切期盼着他們的斥罵聲。

事件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石川明日香並未承認罪行。她堅稱自己沒住過那棟合租屋,沒見過鈴木,也沒和他說過話。只是,辰馬曾經來找自己商量,有個奇怪的男人住進家裏,洗腦所有人,讓他感覺身處危險之中。無論是炸彈恐攻,還是殺害兒子等人的罪行,全是鈴木所爲。就這樣,她在否認嫌疑的狀況下,接受了殺害辰馬的審判。

鈴木自始至終都宣稱擁有靈能力,以及被催眠且失去記憶。警方查不到確鑿的物證,甚至沒辦法確認他的戶籍。但迫於輿論壓力,檢方仍對他提出訴訟。不僅有堆積如山的間接證據,還有石川明日香的證言。在精神鑑定上也認定他具有責任能力。縱使會拖延審判,也幾乎能確定他會被判下極刑。

煽情的報導逐漸平息,人們終將遺忘那個男人的面孔。搭上電車,在自動販賣機購買飲料,觀賞棒球比賽。

那顆炸彈最終依然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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