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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爆彈》 · 吳勝浩 · 11.3萬 字

《爆彈》全一冊 第一部插圖(1)
《爆彈》 · 全一冊 · 第一部 · 第1張插圖

1

總覺得,你看起來很愜意呢……

聽到等等力功這麼說,那個男人一臉難爲情地露出笑容,搔了搔頭皮。他留着彷佛長滿黑色苔蘚的平頭,平頭下是寬大的額頭。眉毛粗大、鬍子沒刮,還垂着明顯的雙下巴,臉頰豐厚飽滿。

你不是第一次進這種地方嗎?

這個嘛……對,真不好意思。

等等力聽着男人的回答,一邊緊盯現場制服警察提交上來的筆記。筆記上以方方正正的字跡寫着男人的名字。鈴木田吾作,四十九歲。

「你就別做這種事了吧。」等等力故意粗暴地將筆記摔到鋼桌上。

「什麼意思?」男人瞪大眼睛。那豐滿的體態和圓睜的雙眼,簡直令人嫌惡地相配。

「我說名字。老實說出你真正的名字吧。」

「哎呀,警察先生,你誤會了。雖然常常被人懷疑,但我真的姓鈴木,是千真萬確的鈴木田吾作。」

「我說啊……」等等力嘆了一口氣。「這種事只要查了就知道喔。就算你說謊,我也沒打算對你發脾氣,況且你的罪行並不會因此而加重。雖然也不會變輕。我想說的是,難道不能好好溝通嗎?」

男人直直睜着雙眼。「好好溝通?」一副欽佩似的喃喃自語。眼前的刑警和偵訊室看來完全不爲所動。採集的指紋和數據庫中的資料似乎也有很高機率匹配成功。

「好,先這樣吧。」

等等力靠在摺疊椅上,攥緊桌上的筆記。他察覺到身後做筆錄的後輩正注視着自己。多半在責怪自己該認真一點偵訊吧。但他的情緒並未出現波動。

「鈴木先生,你喝醉後朝酒鋪的自動販賣機踹了一腳,又毆打上前阻止你的店員,我說的沒錯嗎?」

「是的,我向天地神明發誓的確如此。真是丟臉啊。」

「你還記得那名店員的年紀和外貌嗎?」

「記得。年紀和我差不多,身材比我瘦,穿着Polo衫,髮量也比我多很多。」

啊,他沒有鬍子。鈴木接着補充了一句。這番形容的確很神似剛纔在刑警室見到的酒鋪店主。

「鈴木先生,你今天爲什麼會喝醉呢?」

「我在家裏喝了三罐碳酸燒酒。警察先生,你看棒球錦標賽嗎?是日間比賽。我是中日龍的球迷,超級討厭巨人隊。」

「別說得那麼簡單,我月薪也沒多少。」

「讓他坦白不就是刑警的工作嗎?」

「我看上你了。除了你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還有,根據我的靈能力,從現在起會發生三次爆炸。接下來爆炸會發生在一個小時後。」

「我沒錢。沒錢到很誇張喔。」鈴木一臉自豪地說着。

鶴久一臉不悅地抱怨。「不只是萬世橋,連總部也是吧?」

「才喝三罐。你酒意還沒消嗎?」

「不管是對那間店,還是對那位店員,我都沒有半點怨恨。我覺得很抱歉。但我想,誰都遇過這種情況吧。」

「喂!你在說什麼?」

「你到底在盤算什麼?」

「你給我適可而止!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鈴木轉過身來。等等力將背靠往摺疊椅,誇張地擺出一副困窘的神情。

「是這樣嗎?我倒不會將傷害了他人還一臉若無其事的傢伙稱爲人類。」

門被推開了。室內猛然灌入一陣強風,伊勢也同時飛奔進來。只見他臉色大變,幾乎要喊出來似的在等等力耳邊低語。

「警察先生。」鈴木喊了一聲。臉上掛着一貫的笑容。

「他堅稱不記得了。」

「十萬啊……」

「不不不,怎麼可能。我纔沒膽去接觸那種可怕的世界。打從出生以來,我就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膽小鬼。唔……對了,請問現在幾點了?」

等等力頭一次從正面看向鈴木。「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你有什麼可靠的線索?是聽說了哪裏正暗中策畫竊盜,還是哪裏要進行毒品交易?」

「就算我拼死拼活也生不出十萬圓來。」他略爲自嘲地說出意料之中的事。

「對。就算我們不認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長相,也能將他們視爲共同讓這個社會運作起來的夥伴。從厭煩社交的宅配小弟到在公園裏喂鴿子飼料的老人,所有人都一樣。」

「不然,你覺得這樣如何?我可以爲你效勞,相對地要請你幫我想辦法說服那名受害人。」

「附近的便利商店放了很烈的酒。」

鈴木一臉笑咪咪的,彷佛是尊人畜無害的大黑天神。

「在警察先生眼中,我還比不上他們?」

「聽說負責的刑警正趕過來。」

「三名行人被捲入爆炸案身受重傷,其中一人可能撐不了多久。」

也還未查清爆炸物的種類。但從現場狀況來看,很難認爲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推測應該是使用某種定時裝置。專家判斷,可能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彈。

「不管說不說得通,既然他不坦白,我們也無能爲力。」

「我可是完全沒薪水吔。」

當然,前提是鈴木要有錢。

「看來我真的沒辦法借你十萬圓。」

「我不管你到底是害死路上的女孩還能嘻皮笑臉的炸彈客,或是透過靈能力預知犯罪的超能力者,這兩種都稱不上是正常的人類吧?」

等等力將手背在腰後,俯視着膚色白皙的上司。像這樣如此適合捶桌、刺耳咆哮的男人,還真是不多見。

準確的爆炸時間是九月二十七日晚間十點零一分。隨着一聲巨響,該棟大樓三樓的窗戶應聲破裂,玻璃碎片往外噴灑至街道上。這棟大樓雖位在市中心外,但不管怎麼說,這一帶依舊是星期天的秋葉原。一對行經的路人不幸受到爆炸衝擊後當場倒地,身體直接被玻璃碎片擊中。還有一名騎腳踏車的青年倒臥路邊,失去意識。超乎尋常的巨響讓幾名路過的年輕人一時間失去意識。幸運的是,包括遭玻璃碎片割傷的那兩人在內,所有人都沒有生命危險。

等等力感覺地面傳來一股震動。當然,那應該是錯覺。但突然間,他順着預感轉頭看向身後的伊勢。兩人四目相交,性急的後輩隨即快步走出偵訊室。

這樣啊,原來如此,就像你說的呢。鈴木誇張地點頭,哈哈哈地笑出聲來。接着整個人又彷佛泄了氣。這個國家還真是和平呢。

事發現場周邊沒聽到目擊可疑人物的證詞,目前正在徹查附近的監視器影像。沒有人出面自稱是犯人,也沒有任何犯罪聲明。當前僅向媒體宣稱爲意外事故,但要是又發生第二起爆炸案,就得撤回這種說法了。

「十點整,秋葉原附近一定會出事喔。」

事故的性質尚不明確。爆炸地點位於遠離繁華街區的一棟大樓,具體位置是面向街道的三樓房間。這棟承租人早已搬離的空置大樓在防範措施上十分馬虎,只要花點心思就能夠破壞。

這男人酒還沒醒嗎?等等力又看了鈴木一眼。臉頰沒泛紅,說話也沒有口齒不清。不如說,他看起來清醒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因爲喝醉酒而鬧事。這麼一想,等等力便收起訕笑的表情。

「要是借給人類就算了,但面對怪物,我可一毛都不想借出去。畢竟,怪物並不會還錢吧?」

他停頓半晌。

「誰知道。我又不是自動販賣機的廠商,也不是醫生。但至少包個十萬圓比較像樣吧。」

鈴木立刻回答是兩點。你剛說你喝了幾罐碳酸燒酒?三罐。那麼球賽結束的時間是……。五點。

那是一句巧妙的「真可憐呢」。聲音和表情都模仿着哀傷的樣子,那副頹喪是彷佛能在教科書中找到的駝背姿勢,流露出廉價的同情。

「什麼爲我效勞……」等等力一臉嘲諷地笑了出來。「你要幫忙指揮交通嗎?」

「連地址都問不出來嗎?」

「但你還是打算去買高級的酒來喝?」

看着一臉難爲情自嘲的鈴木,等等力接着說:

現在唯一稱得上是線索的,就只有在同一時刻因涉嫌傷害被帶到野方警察署,自稱喝醉酒,又自報姓名爲鈴木田吾作的男人,突然在偵訊途中預言爆炸這件事。

「要多少你纔拿得出來?」等等力不抱期待地問。「多少啊……」他故作糊塗反問:「警察先生,你不能借我嗎?」

「怎麼可能。讓我去只會增加事故風險,會完蛋的。連我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個笨手笨腳又一無是處的人。」

等等力返回偵訊室。已經超過晚上十點十五分。離鈴木預言的第二次爆炸,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鐘。

「……接到報案的時間是在八點之後,距離比賽結束已經過了三小時。」

等等力交叉雙臂,壓抑着情緒。

「可是警察先生,你不打算借我十萬圓吧?」

難以想像鈴木的預言只是偶然。眼下只能設想第二次、第三次爆炸都會發生。在這個基礎上,要想提前阻止這場荒唐的恐怖行動,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直接和這名自願被帶到警署的預告犯合作。反過來說,要是壞了對方的好心情,或是放棄採取行動,對警方可沒任何好處。倘若到頭來某處仍發生爆炸事件,甚至造成傷亡,警方肯定會遭外界大肆圍剿吧。

「我會盡力的。不會讓你丟臉。」

「也就是說,目前什麼都還搞不清楚。你要我向萬世橋和總部的人這樣報告,向那些傢伙低頭嗎?」

「正常的人類嗎……」

回過頭,眼前的鈴木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看上去相當愚蠢。真是卑劣的面孔啊。但看起來的確不像是喝醉了。

「什麼叫堅稱不記得!這番鬼話說得通嗎?」

資料庫中並沒有和鈴木的指紋相符的前科犯。他的隨身物品只有一個空錢包。裏面不只,而真的是什麼都沒有。

「你這傢伙……」

鈴木皺起眉頭。「這樣嗎?」但從那張臉上,看不出一絲動搖的跡象。

等等力雙手放在桌上,以閒聊的口吻說:「聽說兩個女孩特地排好了一起休假,從外地來東京玩,沒想到回飯店的路上遇上爆炸,破裂的玻璃窗碎片似乎還直接刺穿其中一人的右眼和喉嚨。」

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體重八十公斤出頭。全說日文的中年男子。

「就像個死人一樣嘛。」

「……十點。再過五分鐘就十點。」

「你的靈能力還真準吔。不過,在時間那麼緊迫的情況下預測,根本就無濟於事嘛。畢竟爆炸很快就發生了,你的忠告也失去意義了啊。」

「真可憐呢。」

「這樣嗎。嗯……我突然靈光一閃。怎麼說呢,好像要發生什麼事了。哎呀,是在哪裏呢?是不是在秋葉原附近啊?應該算不上太嚴重的事啦。」

鈴木聳了聳肩膀。

「你在說我嗎?別說成這樣吧,爆炸又不是我引起的,我只是靈能力突然發揮了作用。」

2

「這樣嗎?那還真是幫了我大忙。話說,大致要賠多少錢?」

那是一場在東京巨蛋對戰、絕對不能輸的重要比賽。從比賽開始,我就坐在電視機前。然後啊,球賽一開打,就被巨人隊打成五比一的大慘敗。是五比一喔!退一百步來說,就算輸球也沒辦法,但是擊出六支安打卻只得到一分,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我也早習慣了啦,但不曉得爲什麼今天就是特別火大,還窩囊地哭了出來。比賽結束後,我愈想愈生氣,只靠便利商店的碳酸燒酒也抑制不了我的火氣,便走去附近的酒鋪買瓶稍微高級點的酒來喝。我幾乎失去冷靜,整個人豁了出去。但是等我走到酒鋪門口後才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身上沒錢。不是口袋裏沒有錢包喔,是錢包裏沒有錢。一千圓的鈔票、一百圓的硬幣,什麼都沒有。傷腦筋啊。我覺得很丟臉,實在忍無可忍,就朝眼前的自動販賣機發泄了……

「就算是罪犯也一樣嗎?」

「這樣嗎?哎呀……的確,說得也是。」

秋葉原發生爆炸事故。詳細情況不明。

「秋葉原那邊怎麼樣?」

「我這體型的確是臃腫了點,但也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啊。」

一道充滿深仇大恨的眼神瞪視過來。可以的話,真想換個更聽話的部下。那多半是鶴久的真實心聲吧。我也正有此意啊……等等力都想嘆氣了。但是既然對方指名自己,無論是主動退出或被撤換都有風險。

「球賽是幾點開始的?」

「被打的店主說,只要你能賠償自動販賣機被踢凹的修理費,還有他的治療費,他就不打算將事情鬧大。」

等等力走進偵訊室時,鈴木正恍惚地望着偵訊室的毛玻璃窗。一旁看守的伊勢對等等力緊蹙雙眉,輕輕搖了搖頭。雖然吩咐過伊勢在他離席時稍微試探一下,但似乎徒勞無功。

「畢竟喝醉了嘛。」

「咦,爲什麼?」

「鈴木先生,發生爆炸事件了。」

最先被攻擊的對象就是我吧……

「就算有,一般來說也不會真的打下去。」

「三罐居然夠你喝啊?」

「不就說了叫田吾作嗎?無所作爲的田吾作。」

等等力點了點頭,暗忖着管轄秋葉原地區的萬世橋警察署有沒有熟人,但腦中並沒有浮現出人選。距離等等力等人所屬的野方警察署最近的車站,是JR總武線的中野車站。到秋葉原爲止,中間還夾着環狀山手線的外圍,東西相隔約十公里遠。

等等力一愣,連氣都嘆不出來了。鈴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身後負責打字記錄的年輕巡查伊勢,正暴躁地敲擊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鈴木慢悠悠地仰天長嘆。那身不起眼的毛衣和看似廉價的外套,一看就知道沒錢。那個連一張千圓紙鈔都沒有的錢包,增加了這番推測的可信度。況且,光看那一身穿着也令人懷疑,是否真的有他口中能收看棒球轉播的住處。說實在的,警方無意對這麼點程度的傷害事件立案。至少等等力毫無這打算。既然被害者也希望簡單處置,那麼對所有人來說,儘早圓滿解決問題纔是幸福之道吧。

聽等等力這麼說,剛從家中趕來的鶴久課長一臉憤慨地緊咬着牙。眼看休假日的夜晚毀了,這男人狠狠握住手中的電子菸,像要發泄壓力似的反覆打開又關起主機上蓋。

「只是,我從以前就對靈異現象的感應能力有點自信。說不定我能預知未來,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案件。」

「目前是這樣沒錯。」

「那我要怎麼做,才能成爲你所謂正常的人類?」

「總之,你要先告訴我下一場爆炸的地點。」

「這樣就可以了?」

「我是說總之先告訴我。」

鈴木兩眼圓睜,將頭探了過來。

「可是,就算發生爆炸,其實也無所謂吧?」

「你說什麼?」

「某個地方發生爆炸,有人因此死亡,可能也有人爲此感到悲傷,但反正那些人也不可能借我十萬啊。況且,就算我死了,也絕對沒有人會爲我難過,甚至不會試圖阻止我去死。」

近距離感受到鈴木的氣息,等等力不由得渾身緊繃起來。

「……看到有人倒在自己面前,至少會叫救護車吧?」

「不倒在自己面前就不行嗎?照這樣說來,現在我面前就只有警察先生你一個人喔。這表示會幫助我的人,以及我必須關心的人,都只有警察先生你一個人,對吧?」

內心湧上一陣騷動。原本平靜的心思掀起了波瀾。

等等力不自然地提起半邊嘴角,從喉嚨深處冷冷地乾笑着,接着像是要掩蓋僵硬的笑容,不自然地瞥了一眼手錶。離晚上十一點還剩下二十分鐘。

「其實剛纔說的全是假的。我說那女孩快死了是騙你的。受害者全是輕傷。」

是嗎?鈴木雖回了一句,但看不出是感到放心了,還是佯裝成放心的樣子。

「所以你還不是殺人犯。」

看着愣眼巴睜的鈴木,等等力再次試探。

「你不知道下一次的爆炸地點在哪裏嗎?」

接着又補充一句,不管是靈感或第六感都行啦。「就算是第二次,周圍的人也未必會得救,造成民衆身亡的機率還是很高。你啊,到時就成了殺人犯,還是隨機殺人犯。」

要衆人不將這一小時內發生的兩起爆炸案連結在一起,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媒體紛紛湧向萬世橋警察署,以及管轄東京巨蛋城的富坂警察署和警視廳,嚴厲質問兩樁案件的來龍去脈。

「秋葉原那邊的進展如何?還有,確認鈴木到酒鋪前的行蹤了嗎?」

「雖然沒有完全的把握,但我想應該是。」

「抱歉,等等力先生。在案件解決之前,請你先查清楚他的住址。也麻煩你待在我們隨時能聯絡上的地方,畢竟我們不知道鈴木什麼時候會想找你。」

「呃,等等力先生。」

「我只是覺得有點刺激應該會比較好啦。」

「他是單獨犯案嗎?」

「那你怎麼想?」

「……不是,倒也不是這樣。」

等等力潤了潤嘴脣,答道:

鈴木噘起嘴,鬧着彆扭喃喃嘀咕着。「我不就說過了嗎。」

「你就是等等力?」

假使眼前的男人,不是打從心底發狂的殺人魔……

「什麼?對……在樓下的視聽室。」

「……看來你的靈能力失效了。」

沒錯。唯一的。

「沒事啦,請別見怪。」他忽然像演戲般伸出手,擺出道歉的手勢。「我懂你的心情,你肯定覺得不痛快吧。但我們並不是瞧不起你,只是老老實實地按照組織決定的職務來分派任務。」他的音量愈來愈低,「我們繫上的清宮就特別講究形式上的規矩,該說是墨守成規的官僚習性吧。關於這一點,我相信再多花點時間馴服,就能發揮出更大的實力。」

清宮首度將目光投向等等力。

提到特殊犯系,一向予人精英匯聚的形象,專門偵辦綁架或挾持人質等當前重大刑案,是一羣累積衆多談判技巧和作戰策略等訓練經驗的專家。看着類家那副庸俗土氣的模樣,等等力油然感到眼前這男人背離了自己心中的期望。

坐在桌上的鶴久一臉嫌惡地將電子菸弄得喀喀作響。似乎的確不是火藥。是否正如專家推斷,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彈?

時間一到,他轉過頭。伊勢點了點頭,操作起能上網的筆記型電腦。

畫面上出現字幕:「東京巨蛋周邊發生爆炸」。

等等力內心尚有疑問。秋葉原的爆炸案固然看似大張旗鼓地炸飛玻璃窗,但也看得出將傷害降到最小的企圖。人煙稀少的地點、相對較晚的時刻、三樓而不是二樓,或許都是爲了降低爆炸造成的衝擊。

「……他是個天真的人。」

等等力不加思索地轉頭看向鈴木。

「應該有Wi-Fi吧?」

「……不行。況且這裏也沒有電視的天線接頭。」

「是誰負責偵訊嫌犯?」

「根據在哪?」

兩位男性跟隨在後。較年輕的是清宮的部下,自報姓氏爲類家。他穿着不合身的大件西裝,配上一雙全白運動鞋,頭上頂着蓬亂的自然捲,鼻樑上架着一副圓眼鏡。等等力見他散發出不通人情的氣息,忍不住皺起眉頭。

「但搞不好在接收到更多刺激後,靈感就會降臨了。比如電視或收音機,或那位警察先生正在用的筆記型電腦。有iPad也可以。」

「那傢伙的性格……我沒辦法澈底掌握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辛苦你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你去負責周邊搜查吧。」

無視聽得瞠目結舌的等等力,類家迅速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串文字。

鈴木起初似乎很意外,一下子愣住了,但隨即露出諂媚的微笑。他頭一次顯得坐立不安,姿態扭捏。像是因爲被緊盯着而感到難爲情。只能這樣形容他奇妙的舉止。

「這個嘛……完全搞不清楚。」

「聽說走在靠人行道的太太直接被爆炸引起的強風襲擊,失去了意識。走在車道一側的先生也被護欄撞飛,脊椎嚴重碎裂。」

「麻煩你了。請務必遵守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約定。」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特殊犯搜查系的清宮。」

「不需要。」

身後傳來一陣動靜。幾雙硬邦邦的皮鞋踩踏聲愈來愈接近。是嗎,這樣啊。等等力心想,同時轉過身去。

「我沒辦法想像那男人一邊和別人商量,一邊制定計畫的樣子。」

「我不認爲這是偶然。」

「要怎樣你才願意說?」

等等力說完後,清宮開口問道:

「今天晚上應該沒辦法在特別節目中看到比賽的精采回顧了。」

還有……他邊說邊撕下寫着文字的那一頁。「有事就叫一聲吧。要是想到什麼,請傳訊息給我。我想,之後要通話可能會比較困難。」

一分鐘過去了,後輩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瞬間,等等力感覺像被什麼刺中般湧上一股熱意。但那股燥熱隨即就消散了。被免除這份職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也就是說……」

「你的手機呢?」

「請告訴我新的情報。」

「咦?嗯……變弱了呢。」他刻意微微偏着頭,「不管怎麼說,這就只是一種靈能力嘛,我也沒辦法完全掌控它。」接着又誇張地聳聳肩膀。

「也不行。」

「我就直接問……」

「這案子不是你這種人能處理的。」

這個提問讓他當場愣住了,似乎得讓腦袋再緩上半拍,才能去思考答案。

「爲什麼?」

那麼第二顆炸彈,會是假的嗎?

這樣嗎。他沮喪地垂下頭,頭頂上露出一個比十圓硬幣略小的圓形禿。

「總覺得?」

一位頂着花白頭髮的中年紳士停下腳步,輕輕點頭致意。等等力讓出位置後,清宮只是注視着鶴久,迅速踏出一步。

他最初明確說了秋葉原,接着東京巨蛋城那次又主動提起棒球的話題。

所幸,沒有任何一隻優秀的獵犬能嗅到正留置在野方警察署這名自稱靈能力者的存在。對等等力來說,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你會待在署裏檢查監視器嗎?」

「是我。」

警備部的平頭男一臉煩躁地哼了一聲。類家則是仰頭望天,一臉困惑的表情。

「鈴木的嫌疑大嗎?」

他自知這根本算不上依據,但的確也是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那說不上是威迫,也並非傲慢,而是深信合理提問就會得到合理答覆的口吻。

「是。鈴木正由我們署裏的年輕人看着。」

清宮追問:「動機呢?」

「我再怎麼說都沒用,請你自己確認吧。」

面對雙眼垂視默不作聲的等等力,鶴久像在找理由般撇着那泛白的嘴脣挖苦道:「不然你這傢伙哪裏會提起幹勁嘛。」

這次炸彈放置在東京巨蛋和東京都幹道之間,一個與購物中心並建的遊樂設施周邊。爆炸點沿着設施周圍壁面種植的花草叢。這個位置能抬頭仰望約在八十公尺高空行駛的雲霄飛車,一對正在散步的夫婦不幸被這次的爆炸波及。

等等力默默聽鶴久說着。探究內心深處的疼痛,抑或是恐懼。

「我本來想看電視。職棒新聞。我只期待那個了。」

被叫住之後轉頭一看,視線下方是一團亂蓬蓬的頭髮。等等力俯視類家呈對峙的姿態。在那副圓眼鏡底下,是一雙直勾勾的銳利目光。

見到類家保持沉默,要他接着說下去,等等力又伸手摸了摸領帶結。「要將常見的故事套到別人身上很容易。一個身無分文、自甘墮落又良心麻痹的中年男子,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失去了。他就是世人口中的那種『無敵的人』。但我不認爲只是這樣。這也不是說他是個精於算計的人。雖然沒辦法說個清楚,但總覺得……」

就在等等力嗤之以鼻地冷笑時,身後傳來猛然起身的騷動。伊勢手裏拿着筆記型電腦,急急忙忙湊了過來。他展示的十四寸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則新聞。雖然影片調成靜音,但從主播看着新聞稿的神情中,已經能看出緊急快訊的慌張感。

「現在是命危狀態。」

鶴久的眼中燃起一絲敵意。等等力內心激不起對這位上司的忠誠。鶴久性情急躁,老愛裝腔作勢,要說優點,就只有善於周旋、處事圓滑周到吧。通稱「七十五分的男人」。

「好了吧,你就說說看你希望我怎麼做。」

等待他的反應。靜靜地盯着他看,看他會怎麼回應,或是迴避視線。

塞進等等力手中的紙片上,寫着一組手機號碼。

「你剛纔的意思是,你能想像鈴木自行制定計畫,並且獨自制造炸彈的樣子嗎?」

另一名男性剃着有棱有角的平頭,隸屬於警備部。他有着寬大的肩膀、銳利的目光,看起來比清宮年長,卻絲毫不顯老態。

「他不可能和炸彈無關。」

「嗯,辛苦了。」

但清宮並沒有顯露出失望的態度。他多半認爲區區警察署裏的一名搜查員,也就只能有這點程度的理解了吧。等等力也有同感。倒是因爲部下的無能而露出不悅神情的鶴久,反倒顯得有些愚蠢。

「還真是貪心吔。」他帶着嘲諷的口吻。「一出現重傷者,血液就沸騰起來了嗎?」

「什麼?不是啦,警察先生。這不是想不想說的問題。」

說完,清宮將視線從等等力身上移開。

「……什麼意思?」

才說出口就後悔了。連他都覺得這僅是個光憑印象的無稽之談。類家那副積極的視線讓等等力感到有些難爲情。「這只是我一時想到的說法。」他別過頭,試圖矇混過去。

「等等力!」鶴久憤怒地咆哮着。「你給我去檢查監視器!」

「但鈴木說除了我之外,他不和任何人說話……」

靜默了約一分鐘,等等力終於開口:

「課長,」等等力若無其事地說:「你要是想命令我,就請直接說那是命令。不管是正坐還是低頭下跪,我都會照做。」

「不是燒傷吧?」

「鈴木兩次都在爆炸快發生前暗示爆炸發生的地點。」

「不能讓我看一下電視嗎?」

「我也不知道,好像在哪裏搞丟了吧。真無奈,畢竟我喝醉了嘛。」

等等力簡單陳述本案件發生至今的經過。看來他們早已收到呈報,僅露出一臉「知道了」的表情,輕輕點頭聆聽。

等等力看了看手錶。快十一點了。還有十秒。九秒、八秒……

等等力叫住正要回到上司身邊的爆炸頭男人。

「也就是說,我可以當作是命令吧?」

「等等力先生。」

看着轉過身來的類家,等等力覺得他彷佛是個真身不明的可疑小鬼。

他舉起食指豎在嘴前,一本正經地低語:

「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這傢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望着那男人離去的背影,等等力不禁露出懷疑的眼神,緊緊攥皺手中的紙片。

走下昏暗的階梯,等等力想像着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從總部派出特殊犯系這一點,顯然並未輕忽這起案件。儘管類家方纔那樣說,但也難以想像能在掌握全國警力的警視廳中混出名堂的清宮會是多無能的刑警。

即便現場的主導權落在搜查一課手上,但想必決策還是由更高層的幹部來決定。緊跟在清宮身旁那個平頭男所屬的警備部是總管機動隊的部門,發生這種案件時被派來擔任要員也稱不上哪裏不妥,但另一方面,也能想像這之中透着其他含意。儘管作爲獨立部門的警視廳是個例外,但各都道府縣的警備部皆隸屬於公安課。

與治安較好的已開發國家相比,日本國內發生炸彈恐怖攻擊的情況算是極爲罕見。政治犯、愉快犯、宗教狂熱者……不管怎麼說,高層無疑希望能迅速、穩妥地解決這樣的事態。一旦這種針對不特定多數人攻擊的消息傳播開來,必然會引起羣衆不安,甚至可能在社會上引發猜忌和恐慌的風險。倘若出現模仿犯,狀況就會更加難以收拾。

雖說如此,一旦隱瞞消息卻導致損害擴大,迎面而來的就是究責的問題。

等等力在樓層平臺停下腳步,向空中呼了一口氣。先拉了拉領帶,將領帶結繫緊。這隱隱的窒息感,可能和鶴久總不停撥動電子菸上蓋的焦躁有些相似。

再次邁開腳步時,腦中浮現鈴木的面孔。那推短的平頭,和一味裝糊塗的眼神。

難道是政治犯?不會吧?

那麼,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自己向清宮和類家陳述的想法並無虛假。一個身無分文、自甘墮落,而且良心已麻木的中年男子。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失去的「無敵之人」。但另一方面,等等力卻不認爲只是這樣而已。這些都是他的真心話。

清宮究竟會如何判斷?在秋葉原爆炸事件之後,鈴木做出了「現在起會發生三次爆炸」的預言。如果將這番話照單全收,就意味着還剩下兩顆炸彈。倘若爲真,有辦法讓那傢伙坦白招供嗎?能問出炸彈放置的地點嗎?要是辦不到,又會遭受多大程度的損害?會造成多少人受傷、導致多少人死亡?說到底,那傢伙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算了,別瞎操心了。只要完成交辦的任務就好。調查鈴木至今的行蹤。毫無疑問,這是逮住那傢伙的野方警察署該做的工作。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正要從階梯踏入走廊,等等力停下腳步,將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類家遞給自己的紙片。透過這種方式拿到了其實只要稍微打聽就能知道的搜查員聯繫方式,背後也透露了違抗僵化官僚體制的意圖。同時,那傢伙也是在以這張紙片質問:你站在哪一邊?你有突破規範的骨氣嗎?

內心在騷動着。背叛了剛纔說給自己聽的那些話,不可否認的慾望。

「實裏的事。會對其他警察說嗎?」

「要說嗎?」

3

住在實裏通學路線上的一戶農家,幾乎每天都會看見一名尾隨在她身後的男同學。因此無關那天是否爲下雪天,農家的居民也做出「那個人就是鈴木」的證言。

「你對大雪有不好的回憶吧?」

鈴木「嘿嘿嘿……」地搔着鼻子。伊勢揣摩不透他的本意。等等力離開偵訊室已經十五分鐘了。這男人覺得無聊了嗎?還是試圖傳達什麼訊息?

「秋天也有秋天的壞處吧,還有颱風呢。」

「她被殺害了。在一個大雪的日子裏。畢竟是鄉下,到處都是難以引起人們注意的地方。但那一帶本來就一片偏僻荒涼。犯人是學校的老師。他是有錢人家的三少爺,在當地就像國王一樣。那天,他在實裏放學回家的路上拐走她,隨意凌辱她後,將她的臉壓進雪堆裏,讓她窒息而死。」

「但你說不記得自己的地址了,這點根本說不通吧?」

「這都是大雪的錯。全要怪那天的大雪。」

還是說……

鈴木目不轉睛盯着伊勢。

「是要聊因爲下雪感到困擾的事吧?」

「只要說出我的名字,我就該開心地被你划進朋友的範圍了嗎?」

「我並不討厭慢速列車喔。」

「住在偏遠的鄉間,不是幾乎都以車代步嗎?」

門突然喀嚓一聲被推開了。回過神來望向門口,一位身穿俐落西裝的白髮男子走了進來。

「什麼?」頭一次被鈴木搭話,伊勢不自覺拉高了音調。

「我叫伊勢。伊勢勇氣。」

「我說,警察先生。」

等等力先生對他太寬容了。對付這種傢伙,就應該像往昔那樣拳打腳踢,直接拷問身體纔行。

「果然,看起來就一臉聰明樣嘛。這種事我立刻就知道了,一下子就能感覺到,從以前就是這樣。在我這坨肚子還沒這麼大、也還沒有圓形禿的時候,就是這樣。沒想到因爲直覺太準了,常被大家誤會呢。以爲這孩子該不會其實腦袋超級聰明吧。」

「你這是跟蹤狂吧。」

「……現在就要去?」

冷不防,鈴木靠向伊勢身旁。他感覺兩人之間比自己目測得還要接近。

「不是。唔,也沒那麼急啦。」

「不,我喫盡了苦頭。你不明白嗎?該說我是那種不知變通的人,還是死心塌地的人呢?你應該也看過,不也有那種只要是已經決定好的事,就會不厭其煩重複去做的人嗎?」

「……後來呢?」

「不然你分享一個故事吧。一個你覺得不愉快的回憶。」

鈴木帶着些許憐憫的語氣。彷佛被同情般,伊勢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然而,鈴木卻一副事不關己,咕嚕咕嚕地喝下署裏提供的瓶裝水。他一口氣就喝了約半瓶,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接着在褲襠處扠着手,拱起背來。那模樣就像一隻做壞的吉祥物。

這是昭和或令和的差異嗎?光是想像自己的女友被鈴木尾隨的畫面,就感到一陣寒毛直豎。

「什麼?」

等等力拿起手機,按下紙片上的號碼。

「還不如當初就由我犯下那個罪行好了。不是這樣嗎?畢竟到頭來,我根本沒碰到可愛的實裏一根指頭啊。」

「嗯,算是吧。至少從現在起,就是我和警察先生之間的祕密對話了。」

「我能去廁所嗎?」

「……我可沒有刻意隱瞞,告訴你們的名字也是本名。」

這傢伙……不知爲何,原本的嫌惡感變成了苦笑。

「你說什麼?」

伊勢湧上一陣強烈的嫌惡感,同時也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那感覺難以言喻,彷佛指甲怎麼都搔不到癢處。

「我說,伊勢先生。」

要是無法融入社會,那去死不就好了嗎。

鈴木噘起嘴,睜大了雙眼。

伊勢一邊輸入鈴木的話,一邊與他對話。「感覺你的腦筋轉得很快。」

「嗯,她叫做實裏。後來,那個女孩子被殺了。」

爲什麼等等力先生沒辦法讓這種傢伙招供呢?換作是我……

根據鈴木表示,起因是他被目擊到尾隨在實裏身後。另一方面,除了鈴木之外,沒有任何人見到拐走女孩的犯人。再加上身爲關鍵證人的鈴木,也表示不清楚是誰帶走了實裏。

「你好,我是警視廳的清宮。」

不由得對低頭髮呆的鈴木投注強烈視線。不知鈴木是直覺極度靈敏,或是一直在留意伊勢,他很快就發現了。愣了半晌,他「嘿嘿嘿……」地擠出笑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出於善意,但試着向他搭話也不見回應。只見他以手捂嘴,傻子似的將頭傾向一旁。對於這般孩子氣的舉動,伊勢不得不抑制住內心激動的情緒。

「爲什麼會這樣想?」

眼下,鈴木的嫌疑僅涉及對酒鋪店主的暴行,並不符合義務實施視覺化的裁判員制度案件。要是犯嫌變更,就必須準備器材,改爲進行「品行端正」的偵訊。但伊勢認爲,那只是徒勞的表面工夫。

「那你就忍耐一下吧。」

「還是得問上級纔行嗎?」

「只是出生地應該沒關係吧?況且,只說這些也不會暴露身分。」

鈴木猛然將臉湊到近前。

「沒錯,非常過分。低劣透頂。」

「這件事我只對伊勢先生說。」

「嗯,算是吧。畢竟你是重要嫌疑人。」

「伊勢先生……」

「因爲酒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嘛。」

圓鼓鼓的眼睛直盯着伊勢。

「纔沒有這回事。我就是一輛慢速列車啊,是慢速列車。是個徹頭徹尾的慢郎中。和我這種人相比,警察先生就是保時捷或法拉利了吧。」

「警察先生,你是大學畢業嗎?」

「因爲我接下來要說的是私人話題啊。這種事不是隻會私下對朋友說嗎?」

「但這並不是你自己遭遇的苦頭吧?」

他笑得露出一口牙齒,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總覺得有點難爲情,就像回到十幾歲的年紀。」

「……太過分了。」

伊勢按捺住怒氣,對他報以微笑。這就像是鴨子背蔥這種好事自行送上門來一樣,沒必要主動迴避。不,與其說是鴨子,應該說是北海獅。

他垂着頭說出這番話的同時,又流露出幾分期待與不安的神情,稍稍抬眼望向伊勢。內心湧上陣陣刺痛。鈴木那諂媚的眼神,簡直和伊勢從小切身體悟的感覺如出一轍。

「不不不,一點也不誇張。比如說我們會去參加考試吧?就是大學入試中心測驗。但在我那個年代是叫共通一次考試啦。總之在鄉下,因爲離考場太遠了,一旦沒搭上電車可真會要人命。」

想過……爲了讓這男人提起興致,應該這樣回答嗎?

「……你在東北出生嗎?」

「扯到人生是不是太誇張了?」

「警察先生,你是在東京出生吧?咬字發音很標準吔。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才抱有那種浪漫的想法。但說實話,慢速列車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對我來說,慢速列車只剩下討厭的回憶。你想想,鄉下的車站和車站之間往往相隔很長一段距離吧?而且班次非常少。錯過一班車就會遲到這種事,在鄉下一點也不稀罕。然而每一分每一秒,其實都會改變我們的人生。」

「幹嘛?」

「要說我是自作自受,我一句話也沒辦法反駁。但被冤枉真的太難受了。你能懂嗎?警察先生。被強加上一個自己根本沒犯下的罪名、遭受衆人懷疑、被白眼看待。在這樣的處境下,內心逐漸堆起了黑暗的雜念。我明明什麼都沒做,爲什麼非得遭受這般對待呢?既然如此,還不如當初就由我犯下那個罪行好了。」

「什麼?」

「……哦,是啊。」

鈴木微微揚起雙頰。不同於之前諂媚又難爲情的傻笑,反倒多了幾分親切感。

「什麼?」

除此之外,還學習到前輩「設圈套」的訣竅。從令人神往的熟練技巧,到恍然大悟何以討厭錄音的理由等各種讓人信服的「灰色地帶」手段。

還想再試一次,再回到鈴木面前。

只對我說……

「……爲什麼?」

「警察先生,你先說說你的名字吧。」

「我讀中學時喜歡過一個女孩子。她是我的同學,肌膚非常白,肩膀還只有這麼窄。當時她可是大家心目中的偶像。當然,像我這種人根本配不上她,甚至不會被放在眼裏。但我單方面爲愛憂愁也花不上一毛錢吧?我那時還只是個純樸的毛頭小子,沒想太多,在回家的路上……就像這樣子,稍微跟在她後面望着她的背影。」

可是啊……鈴木看似悲傷地搖了搖頭。「我明明就親眼目睹了實裏在神社附近被帶走,卻什麼都沒有爲她做。因爲實裏看起來並沒有不願意的樣子。不如說,她看起來非常高興,就像是遇見來接她的爸爸或哥哥一樣。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吧。在大雪的日子遇上學校老師,還被邀請回家,應該反而會放下心來吧?況且那個三少爺長得還算不錯,說不定實裏對他也有點好感。相較之下,我不過是個舉止可疑的同學。我那時心想,要是被發現可不妙,只好沮喪地折返回家。」

「……你那天也尾隨她了?」

「也許吧。畢竟大家都比我聰明嘛。既然是聰明人定的制度,就有凡人想像不到的原因吧。然後,我要說的是雪啦。是雪。就算想開車,也極可能被大雪困在路上而動彈不得。所以住鄉下才會那麼讓人困擾。但說到底,也就是因爲那總是大雪紛飛的土地,才得以確立鄉下的地位吧。」

看着筆記型電腦中輸入的文字。鈴木和等等力的對話毫無遺漏地被記錄了下來。由於在文學系時期培養的打字能力備受賞識,因此經常有機會協助偵訊。坦白說,也不是沒想過使用更準確的錄音或錄影方式,但既然都要做筆錄,總比事後還得聽打錄音檔來得好。被提拔到刑事課也要兩年了,親眼見識過各式各樣的嫌疑人、事件相關人士,以及心懷叵測的男女老幼。這些全是自己無形的財產。當然,犯罪者的言行舉止早已深深烙印在記憶中。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說:

鈴木迅速以雙手捂住嘴。這舉動看起來太過戲劇性。但在這男人身上,這樣的表現或許意外地自然。

「你也想過這種事吧?」

「我就被懷疑了。」

「你猜得沒錯。」

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反胃。鬆垮的臉頰、啤酒肚、愚鈍的諂笑。在伊勢勇氣的眼中,這名自稱鈴木田吾作的男人正是這個世界墮落的縮影。每當鈴木開口說話,伊勢都會深深皺眉。那伴隨着言談散發出的腐臭,就與自己近七年警察生涯中遇到的社會邊緣人如出一轍。這不是口臭或體臭的問題。那些人無論是發言或舉止都流露出淺薄的價值觀。以及自虐。我怎麼可能做到融入社會這種事啊!總是任性地擺出理直氣壯的態度。

「是在北海道嗎?還是信越地區那一帶……」

「你這樣想嗎?但是警察先生,我打從以前想破頭也搞不懂,爲什麼考試會定在冬天舉行?爲什麼要特意選在容易感冒、還可能會下雪的時節舉行?選在秋天不就好了嗎?你不這麼想嗎?警察先生。」

「哎呀,真丟臉。但我說的是昭和時代的事啦,昭和時代。」

爲了不讓面露難色的鈴木察覺到自己內心的不安,伊勢乾咳了幾聲。

「警察先生。」

「這樣嗎。我叫鈴木田吾作。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這樣嗎,真棘手呢。」

在那之後又傳來一句「我是類家」的招呼,一位頭髮亂蓬蓬的矮個子向鈴木點了點頭。

等等力先生被剔除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伊勢一邊這麼想,目光又移回眼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與鈴木的互動停在「哎呀,真丟臉。但我說的是昭和時代的事啦,昭和時代」這句筆錄上。

手指一動,伊勢就猶豫起來。

此時,類家將臉湊近。在那副圓眼鏡底下,炯炯有神的雙眼緊盯着螢幕上的筆錄。只見類家拉開了摺疊椅,坐到身旁,伊勢再次敲擊起鍵盤。「你好,我是警視廳的清宮。」

4

一頭整齊的髮型,沒有噴古龍水,也沒有洗臉。這是清宮輝次對鈴木田吾作的第一印象。

「接下來由我負責偵訊。」

聽見清宮這席話,鈴木緊抿着嘴,睜大雙眼。彷佛正以一種拙劣的肢體語言傳達內心的驚訝。

明顯起毛球的毛衣、破舊的燈芯絨夾克,看得出都是購買後一次也沒有送洗、穿了好幾年的衣服。也沒見到手錶或其他飾品。

吧嗒一聲。拼上了一塊拼圖。一如既往,先從角落拼起。

「剛纔那位警察先生怎麼了?」

清宮仔細觀察他的嘴。乍見之下,他的齒列平凡,齒色也並未泛黃到令人在意的程度。沒有菸臭味,也沒有酒臭味。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了。聽人說話是我的專業,如有必要,我也有權力回應你的要求。」

「但我很中意那個人,也已經約定好,若不是他我就不打算說下去。」

「等等力已經同意了。這次會替換,是因爲我們認爲你是非常重要的情報提供人,還請你諒解。」

「對對對,就是等等力先生。」

他的神情瞬間變得明朗。「雖然一開始問過,但我一不小心就忘了。真不應該啊,怎麼會忘記別人的名字呢。」

「我老是這個樣子……」他一臉難爲情地搔了搔頭。頭頂露出一個異常顯眼的圓形禿。

鈴木的反應就如同接到呈報時所聽說的。看似純樸卻會迎合他人,還有些自虐。但另一方面,也會運用不直擊核心的奇妙話術。都是算計好的嗎?還是他的天性?等等力無法看透的那一點,對清宮來說也極其重要。

畢竟,還得推測這男人帶有多少惡意。

「果然……」鈴木開口問道:「還是沒辦法讓等等力先生回來嗎?」

「我要問第一題了。警察先生,你正走在一條明亮又平緩的坡道上。你的年紀比現在年輕許多,差不多是小學低年級,最多也就高年級。你一步一步爬上坡道,可能正朝學校走,也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話說回來,警察先生,你小時候被狗咬過嗎?」

「可以,我們開始吧。」

「怎麼會。」

「要是靈能力失效了,不考慮再讓它好好發揮作用嗎?我們會盡可能提供幫助。一起尋找最好的方法,看看該準備什麼才能治好、該怎麼做才能恢復能力。」

因爲被叫隨機殺人犯而傷到自尊心了?既然如此,就試着做點讓我們慌亂起來的努力吧。

十二點的爆炸,究竟會不會發生……

「對,就是那樣。不過,是有着更明確含義的形狀。」

他直勾勾地盯着清宮,口氣毫不遲疑。

「你不喜歡玩這種遊戲嗎?我找你玩遊戲是不是太失禮了?」

「還有,要是其中有你不想回答的問題,不要客氣,直接告訴我就好。那樣就不算數,不會計入問題。就當作沒有這一回事。」

「你能給我一點提示嗎?」

「這務必要向你請教答案。」

他弓起背,臉往清宮湊了過來。「雖然忘記是哪本書了,但應該是一本以簡單好懂的方式來解說哲學或心理學這類艱澀知識的書。這樣一來,就連我也能偶爾讀讀這類難能可貴的書呢。畢竟我沒錢買書嘛。說來真難爲情,我去書店都是站在書架前看白書。但我也會上圖書館喔,雖然半年才一次或兩次啦。」

痛快點,送上下一顆炸彈的提示吧。

換上清宮等人偵訊時,警方同時使用一種特殊的應用程式來共享搜查情報。一旦事件出現進展,情報會立即更新,將消息傳遞到現場的指揮官和總部高層。目前已經向全國的道府縣警下達緊急協作請求,也已做好將國內發生的所有可疑案件集中處理的準備。伊勢使用的筆記型電腦和類家的平板電腦都被授予了瀏覽權限。

「我也被咬過。恕我冒昧,我想我和警察先生應該是同一世代的人。我今年四十九,就快五十歲了。也就是說,我小時候正好經歷了昭和時代末、泡沫經濟正要膨脹的時期。在我居住的城鎮中,建築物雖漸漸翻新,但還是保留下一些松木林和大片草地。流浪狗常在那一帶徘徊,能手持木棒打倒它們的勇者,就會成爲衆人稱羨的對象。當然,我不過又是一名在遠處仰望英雄的無名小卒罷了。」

「哎呀,警察先生,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的話吧?」

「……不知道,一點頭緒也沒有。」

必須先釐清兩件事。首先,鈴木是否打算毫無預告地等待下一次爆炸。

「對,那時候的確是這樣沒錯。但現在情況又不一樣了。等等力先生已經不在了,而且也過一段時間了吧?我心中那種……該說是蠢蠢欲動的慾望嗎?或該形容是吵吵嚷嚷的不安呢?總之,我的靈能力需要這種燃料。」

你不就是自發被逮補的嗎?清宮在心中喃喃說着。故意在酒鋪胡鬧,順利來到這間偵訊室佔領陣地,還向警方自揭罪狀。這不是單純想傷害他人的人會做的事。

後方傳來「噠噠」的踏地聲。那是類家腳下運動鞋傳來的午夜零時信號。

「第一次爆炸發生在十點,第二次是十一點。兩次都是在整點爆炸。倘若下一次也是間隔一個小時,離十二點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了。」

「沒錯沒錯,你說得對。」

鈴木呆住了。應該說他正在演出一副呆住的樣子。耳邊又傳來吧嗒一聲。鈴木田吾作這組拼圖的外圍逐漸拼湊起來了。

「……沒有,第一次聽到。」

「說到底就是指大腦的訊號嗎?」

儘管如此,清宮也不打算強迫對方遵從。要是鈴木鬧起了脾氣,後果將更加不堪設想。

「你覺得身爲一名警察不該如此發言嗎?但沒辦法的事就是沒辦法。很遺憾,從現實面來看,就算動員全體警員,也不可能在沒半點提示的情況下,就在廣大的東京都找出藏匿在某處的炸彈。要是連靈能力都借不來,我們也只能咬牙等待了。眼下,這名犯人就是個神出鬼沒、引發騷動的隨機殺人犯。」

「不是不是,是更清晰一點的東西。」

「你是說像正方形或等腰三角形嗎?」

清宮刻意重複強調相同的說詞,但這次稍微柔和了些。

現在是悠哉玩遊戲的時候嗎?……清宮感到背後傳來一陣焰騰騰的殺氣。隔了一段時間,身後又響起狂暴的打字聲。他心想,自己一路走來也累積了許多經驗,多到足以失去這般年輕氣盛的氣息。

「我還會去舊書店。不是有那種像超市一樣的大型二手書店嗎?在那裏就可以無拘無束盡情讀書。」

「懷疑你的話,就不會問這種問題了。」

「啊,那倒不行。」鈴木回答得非常快。「就是這裏纔好。不是這裏不行。」

清宮微微眯起雙眼,一邊笑着說「真的是呢」,一邊推敲鈴木的本意。警察署內設有安裝雙面鏡的偵訊室。不過,最初僅因犯下輕微罪行被捕的鈴木,分配到的是沒有雙面鏡的房間。雖然猶豫過在不知炸彈何時會爆炸的情況下,無端浪費時間可謂相當致命,若可以,還是想轉移到適當的房間進行偵訊。

「聽起來很有趣,我們趕快開始吧。」

這場對決,打從一開始就是鈴木獲勝。一個對犯罪與被捕都毫不遲疑的傢伙。對於這種無法適用社會常識、脫離世間常軌的人物,根本沒有完美無缺的管束方法。倘若可以用盡手段讓這男人坦白,不僅是活剝指甲,要讓他服下自白劑都行。只是,這種手段在現代法治國家中並不被允許。

在能力範圍內做該做的事。將風險和期望值放在天平上,做出最好的評估和選擇。然後毫不猶豫實行。這個極其簡單的方針,已經超越特殊犯系對誘拐或挾持人質這類時刻變化的事件所採取的方法論,逐漸形成清宮輝次個人的信念。正因如此,周圍出現愈來愈多揶揄清宮是「學者」或「機器」的聲音。但自從果斷採取這樣的生活態度後,漸漸不那麼在乎周遭的雜音了。

「一切是什麼意思?」

不需要情緒。自己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怎麼樣?腦中閃過什麼畫面了嗎?」

「那樣就太沒意思了。與其說是感情或訊號什麼的,應該說是更具體的形狀。」

清宮始終沒將視線從鈴木身上移開。

那語氣就像在試探。你要是拒絕了,我可是會閉上嘴巴的喔……

「第二題呢?」

「聽等等力說,你看了職棒新聞似乎會出現靈感?」

清宮等人出場的時機,僅限於事件仍未落幕這段期間。因此,他們的使命就是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必須在容許的範圍內,竭盡全力查明真相。

他悲慼地皺起那對粗大的眉毛。

「我認爲這件事只有你辦得到。只有你能阻止這起殘忍的犯罪。」

「只有我嗎?」

「乾脆換個地方怎麼樣?說不定環境變化也會帶來刺激。」

「好了好了,別這樣說,請你試着思考一下吧。就當作是猜謎,可以嗎?」

接獲最壞的消息時,身爲一名偵訊官居然正在和嫌犯討論「人心的形狀」。顯然的,這肯定會被上司、社會輿論,還有署里正粗暴打字記錄的年輕刑警毫不留情地大加指責。遭到調職或降職都不無可能,更何況還牽涉到人命。然而,清宮刻意不去意識這份責任的重擔。

「咦?嗯,對。沒關係,請回答吧。」

清宮點點頭,接着說下去。「坦白說,就算當下這個瞬間又發生了爆炸,我們也是束手無策。就算感到懊悔、焦急,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說不定玩遊戲反而意外成爲靈感的燃料呢。」

「我就是這樣覺得。應該不要緊吧?你們都換掉等等力先生了,就算這樣我還願意協助你們。我想,這點小小的任性應該能被允許吧。」

「……這就是第一題嗎?」

你想要玩一場遊戲吧?想和刑警較量智力,讓警方敗下陣來。那就玩吧。照你的規則來。

「只要有提示,我們就會全力應對。」

「話說回來……」厚厚的舌頭舔了舔嘴脣。「我突然想到,以前在書上讀過一個有趣的故事。一個關於人心的故事。」

「這個嘛……」鈴木仰頭望天。「要不然這樣吧,你聽過『九條尾巴』這種遊戲嗎?」

「你太恭維我了。說起來還真不好意思,人心是我最不擅長的領域。」

清宮暫且將身體靠往椅背,雙手交疊,擺出正在思考的姿勢。他的目光始終盯着鈴木。鈴木也從未將視線自清宮身上移開過。那眼神閃閃發亮,看起來十分享受,幾乎帶着挑釁的意味。

他佯裝微微聳肩。

「然後啊,我想聊聊那本書上的內容。我問你喔,警察先生。你覺得人心是什麼模樣?」

清宮瞥了一眼手錶。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他整個人看起來喜不自禁。一千片拼圖,還不算太大……清宮如此觀察鈴木。雖然不如五百片拼圖簡單,卻也不到三千片拼圖那麼困難。比兒童的大型拼圖來得難解,但也不像極小型拼圖那樣令人頭暈目眩。多彩繽紛又能言善辯,相對來說是容易拼湊的拼圖。

焦躁的情緒就要被點燃,清宮暫且裝作沒看見鈴木的反應。

「但不好意思,」那個笑容很快就被醜惡又難堪的表情所取代。「真的很抱歉,果然還是不行。從剛纔開始,我的靈能力就完全起不了作用。」

清宮沒有錯過鈴木嘴角瞬間泛起的微笑。

再來,這男人的目的是單純進行恐怖攻擊?還是盤算着以恐怖攻擊爲籌碼,提出其他要求呢?

清宮保持微笑。

縮小溝通的範圍並非上策。必須加深對話,引出更多訊息纔行。但既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就應該保持謹慎,奉陪到底。

訊息應該都傳達了。要是這傢伙夠聰明就聽得懂。

「鈴木先生,別看我這樣,我其實非常討厭輸。我相信我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鈴木晃動着圓鼓鼓的身驅,再次調整坐姿。

這樣啊……鈴木啪的一聲將拳頭擊向掌心。「警察先生,這可是一場艱難的對話啊。我當然很想這樣做,也的確有預感,但要說下一次會發生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我其實一點頭緒也沒有。」

「很抱歉,請放棄這個念頭。因爲對我們來說,你是非常重要的情報提供人。」

「那我的答案是『有』。我被狗咬過,是在我們家附近空地生活的流浪狗。」

這時,鈴木重重提起雙頰。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鈴木意外強烈的反應。回答速度快到好像早就決定好了一樣。可以感覺到那絕不讓步的意志。究竟是爲了掌握主導權而使出的策略,或其實有不想移動的原因呢?

清宮臉上露出苦笑,神經卻倏地繃緊。猜謎嗎……

「沒錯,你的心的形狀。」

「啊,這樣嗎。畢竟是我們鄉下地方的遊戲嘛。」他倉皇地揮動雙手。「這遊戲非常簡單。接下來我會提出九個疑問。警察先生,你只要根據題目作答就行了。然後,我會在最後猜出你的心的形狀。」

眼前鈴木一副扭捏造作的模樣,一邊觀察刑警的臉色,一邊露出尷尬的諂笑。清宮覺得自己彷佛能清楚看穿,那副面具底下鮮明地浮現一張吐着舌頭的臉孔。就像在說,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喔……

「就是剩下的炸彈。」

鈴木微微一笑的同時,依然瞪着那雙大眼。清宮全都看在眼裏。

與柔和的語氣相反,心中宛若撕裂般疼痛。清宮放緩追問的步調,選擇與鈴木展開長談。事實上,他已經打定主意放棄午夜十二點那場爆炸。

鈴木亢奮到口水都噴了出來。「哎呀,真興奮。好開心呀,好高興呀。對了,請你老實回答問題喔。別想太多,相信自己的直覺就可以了。」

「我本來想和等等力先生玩的。」

「我的心的形狀?」

「還是說換成等等力,你就願意坦白一切?」

不久之後,警視廳就會設立搜查總部。這也包含僞裝的意圖,好讓媒體遠離鈴木所在的野方署。目前,確認鈴木身分的搜查工作由鶴久負責,倘若他能查出鈴木的住處,就很可能進一步判明炸彈的數量和藏匿場所。一旦找到物證,便能正式逮捕鈴木,並嚴厲追究他的責任。但那並不是特殊犯系的工作。

只是,目前仍不見絲毫動靜。

「……要說模樣,應該和愛情或憎恨不太一樣吧?比如格言呢?好比心靈會豐富人生,或是唯有透過心靈才能獲得真正的美之類的?」

他靜靜地回視。「畢竟時間也很有限。」然後觀察鈴木的反應。

「這樣啊。」清宮將雙手交疊在桌上。「只是當作參考,你不妨說說自己通常在什麼時候才能發揮靈能力?還有,那會傳遞什麼樣的訊息給你?你要是願意說,我會很感激。」

「或許稍微想一下就會明白。警察先生,你應該非常博學吧?感覺你的頭腦也比我聰明好幾十倍。我想你一定立刻就能找到答案。」

感覺背後投來一道責備的目光。是野方署的年輕刑警,名字好像叫伊勢。

「哦,抱歉。忍不住說了多餘的話。哎呀,真不愧是警察先生。像這樣和你面對面,不知不覺就想吐露所有的事呢。這就是所謂的風采吧?或者該說是人的深度嗎?果然在都市長大的人,品格也可能不一樣呢。」

「別說笑了,我家附近也有流浪狗喔。」

鈴木的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真親切呢。雖然你可能覺得困擾,但我着實感受到幾分親切感。」

這男人只是在消磨時間吧。清宮看了一眼手錶,暗忖着時間過得比預期還快。還沒有探出新的情報。莫非午夜十二點的爆炸只是杞人憂天?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接下來是第二題。平緩的坡道直直向前延伸。回過神來,警察先生也再添了些年歲,約莫是中學生,差不多到了要升學考試的年紀了,說不定手上還拿着一本單字卡之類的學習教材。這時,坡道上出現了岔路,警察先生迷迷糊糊被吸引了過去。之所以被吸引過去,是因爲坡道盡頭矗立着一棟高大的建築。漂亮的壁面、氣派的樣式,令人想一窺究竟的外觀。沒有一絲讓人感到害怕的地方,想必裏面充滿了樂趣。那棟建築物可能是一座體育館,也可能是一家餐廳。又或者是一間音樂廳;也可能是圖書館或電影院,溫泉設施、飯店、遊戲中心……那麼,警察先生。你會在那裏做什麼呢?請說出你當下腦中閃過的想法。」

「……射擊。」

「射擊。」鈴木興致盎然地重複一遍。

「對,的確就是突然浮現的想法。」

「我也在電視上看過喔。我記得是遠方放着一部機器,然後從機器中彈出一個像飛盤的物件,射手要砰一聲打穿它,對吧?」

「不是,我說的不是飛盤射擊,而是裝實彈的獵槍。我手上正拿着獵槍。」

「正拿着獵槍。」

「……我正在瞄準野鳥,或者比野鳥更大的獵物。好比熊之類的動物。」

「這樣一來,美麗的建築物內部就是一片森林了吧?建築物中有森林。好有趣。不只有趣,真的很棒。」

只是照他所說將腦中閃過的畫面描述出來,沒想到這答案似乎出乎意料地合他的心意。清宮觀察他一臉陶醉的神情,將那當作一項新情報來處理。

「我們可以進入第三題了嗎?」

「當然。只是,要是能再簡潔一點就幫大忙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畢竟遊戲的玩法就是這樣。總歸來說,這些全包含在內才叫『九條尾巴』嘛。」

面對誠惶誠恐的鈴木,清宮露出一臉柔和的苦笑回應。

名爲鈴木的拼圖已完成外圍。接着只要踏踏實實地一片一片向內拼,就能將整個畫面呈現出來。

拼湊各式各樣的情報組成一幅拼圖,這就是清宮的做法。整合了犯罪和罪犯的拼圖。打從踏入搜查領域,至今已經完成數百幅、甚至數千幅犯罪拼圖。從小型到大型,從複雜精細的工筆畫到廣闊無際的抽象畫,一概整齊展示在記憶的博物館內。

「但搶功勞這種事,我倒是被自家人坑過。」

「大家都帶着自豪認真面對這份工作啊……應該吧。我也不知道啦。」

「您的洞察力還真是一絕。」

「摔你個頭啦!蠢斃了!」

「請提問吧。」

「不是要你說謊。我指的是事後回想起來才察覺到的徵兆。優秀的警察可是都具備這種直覺喔。」

「嗯。的確,因爲覺得無論怎麼做都很麻煩,就想總之先笑給他們看吧。」

「比如那個鈴木哪裏可疑,或者散發不祥的氣場等等。」

「離譜你個頭啦!一看就在偷笑!」

「你是指大家都相處得很好嗎?」

「話說回來,」矢吹突然激動起來。「你差不多也該稱呼我爲前輩了吧?剛纔在總部的人面前也不說敬語,我差點要丟臉死了!」

「你是說那些老是不自然拍人肩膀的傢伙,對吧?我真的都在心裏咒罵他們去死。」

沙良想,「這算是在安慰我嗎?」又說:

迄今爲止,幸田沙良從未有過浮現莫名預感的經驗。過世的祖母不曾出現在夢中,手拿鏡上映照的也永遠只有自己一人。無論是靈能力、神通力、第六感或念力等所謂的超能力,一切俱無。她想,自己前世想必是顆隨處可見的小石頭吧。

「看起來黏膩的平頭、有點胖、老是一臉嘿嘿嘿地傻笑……這在說什麼?也太蠢了吧,你的語彙只有小學三年級的程度嗎?一般來說會有更多觀察吧?比如在意他的哪個特徵,或是有什麼預感之類的。」

「他在協助偵訊鈴木,對吧?應該是負責做筆錄。」

「這就是答案。除此之外不需要回答更多了吧?畢竟你沒有要求我詳細說明是怎樣的女性。要是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再出第四題來問我吧。」

「也是,畢竟他們常常都一臉『你們這些傢伙不過就是派出所的巡警啦』的表情嘛。」

「第四題。你已經長大成人,成爲一名刑警。可是,平緩的坡道還在持續延伸。天氣很好。這應該也是人生十分順遂的證明吧。你正握着某人的手,兩人並肩走在坡道上。那人是……」

「那我就選母親吧。」

鈴木差點就要跳起來整個人往後仰。「太厲害了,我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人!幾乎所有人都會被這把戲騙到一次。」

沙良故意以張狂的語氣回嘴:「哎呀哎呀,矢吹該不會是在嫉妒吧?你也要拍一下嗎?拍拍看這惹人憐愛的肩膀嗎?」

「你學過心理學嗎?」

調查鈴木身分的任務交由野方署的鶴久課長負責指揮。一般說到聯合搜查,通常會出現一羣沒見過的搜查員殺氣騰騰地結夥闖入,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侵佔地盤,各署則執拗蠻橫地爭奪功勞,陷入互相仇視的泥淖……這是沙良抱持的印象。雖然只是個經驗尚淺的派出所巡查腦中的妄想,但和真實情況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距吧。

「什麼?沒有沒有,怎麼可能。當然全是從書上看來的。哎呀,別說了。現在要提問的人是我。警察先生則要負責答題。」

「開什麼玩笑,這可是國中屁孩和高中生的差別喔!」

但要說這一切都教人反感,倒也不盡然。沙良本來就愛和自家人閒話家常、互開玩笑,自然難以畫分其間的界線。若單純說能力,既然這是一份關乎人命的工作,那麼考慮到力氣的差異和身體管理的難處也是理所當然。但若說女人就得爲此退居在男人三步之下,那也實在令人火大。

唉唷,真是夠了……矢吹一邊嘆氣一邊發動引擎。

這傢伙沉溺在自己的犯罪中,並且渴望炫耀罪行。

5

若是和矢吹一起,就可以無所顧忌地互相說笑。話雖如此,警察組織仍是男性優位的社會也是不爭的事實。部分高層總會理所當然地將性騷擾的舉動誤以爲是溝通,而且無論好壞,在現場也往往只將女警視爲「女性」看待。難道二十多歲的女性都得被看成大小姐嗎?好幾次話都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喂,不要突然沉默啦。」

清宮驀然感覺鈴木的拼圖已經填上了三百片,還剩下七百片。想必這一次,獻給犯罪者的教訓也不會被打破吧。

儘管一邊說笑,視線仍不住投向窗外。無論是可疑的車輛或行人,還是羣聚的年輕人,窺探城市中的異常狀況不僅是他們的工作,也成了嚴重的職業病。但今晚不光是如此,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非比尋常、令人繃直神經的緊張感。無論何時何地、將發生多大規模的爆炸,似乎都不奇怪。初次經歷的緊急事態,遠比想像中還要沉重棘手。

「對了,你從剛纔就擺出一副資深刑警說教的態度,口氣聽起來很囉唆吔。」

「哈哈!你注意到了嗎?真不愧是警察先生。」他一邊拍着手說:

「你是指什麼?」

「因爲我很不甘心嘛。況且,我的確很憧憬所謂警察的直覺。」

雖然這位前輩不喜歡被以平輩相稱,但就算不對他說敬語也不會生氣這點,正是沙良與他合得來的原因。因爲兩人相處起來實在太沒有距離,同僚們常戲稱就像兄妹,甚至還誤會是情侶。沙良想盡可能維持這種舒適的相處模式,就算哪天其中一人須調動到其他單位也一樣。

保持安全駕駛的同時,矢吹也加快巡邏車的速度。他穿過新宿御苑,越過山手線的高架橋下。目的地是野方署。派出所的工作就交給前來支援的同僚,兩人被召集過去擔任協力要員,在這起被視爲由鈴木田吾作策動的連續爆破事件中,負責打聽消息和處理雜務。

「老實說,對於立志成爲刑警的派出所巡警而言,這樣的機會實在難能可貴。」

「接下來,你走出那棟壁面很漂亮的建築,再次爬上平緩的坡道。現在,你不是中學生,也不是高中生,而是在一間優秀的大學裏就讀的大學生。你幾乎已經是成年人了,打扮得也很好髦。然後,你面前走來一個笑容洋溢的人。請問,這位女性是何方神聖呢?」

當然是在野方署沼袋派出所值勤的幸田沙良。

「好,請問那個人是長谷部有孔嗎?」

雖說捉住他人的話柄不放,乘勢炮轟歧視的風氣讓人感到鬱悶,但她非常清楚只因放任看似微不足道的性騷擾舉動而導致問題升級,甚至加劇成爲性犯罪的例子是數不勝數。

所以,並不會發生突如其來的爆炸。因爲他認爲自己能在這場遊戲中取勝。

「哎呀,怎麼會呢。真是錯得離譜啊,矢吹巡查長大人。」

「哼……那傢伙當書記的確再適合不過。」

「回答誰都無妨,腦袋裏閃過的人物就可以了。猛然一問、迅速作答,就是這個遊戲的重點。」

「然後,我的身體彎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低,一個不留神就摔倒了。」

「說什麼何方神聖,也太籠統了吧。」

「失禮了,那問第五題吧。」

「是第四題喔,警察先生。」

繫上安全帶的同時,她嘔氣地問了矢吹一句:「……要是矢吹,能光憑直覺發現什麼嗎?」

「你就在臉上擺出一副『去死』的表情。不管是前輩還是總部的刑警,根本沒必要裝出笑臉來迎合他們。」

車子在半藏門的路口左轉,接着向西前進。對向車輛的大燈顯得有些刺眼。

「說到這個,剛纔伊勢先生也在吧?」

又填滿一百片拼圖了。鈴木的智商應該達到一般人的平均值,或者比平均值再高出一些。但觀察下來,他集中專注力的範圍有限。雖然精明,但性情不定。他不善於生活,缺乏耐心和持久力。比如無法戒酒,或無法長時間從事一份工作,這是所謂「意志欠缺者」的性格,在竊盜的累犯者中十分常見。此外,鈴木缺乏對他人生命的敬意,也看不出對受害者家屬及友人的憐憫之心。也就是所謂的「無情型人格」。而且,他在某種程度上陶醉於自己的行爲。這是「炫耀者」或「自我展示者」的性格特徵。

「由我們主導的情況也很不錯吧。」

「氣場?你該不會真的在意這種事吧?」

他嘴上說得輕鬆,臉上卻不帶一絲笑容。

「……你說什麼?」

「在你沒明確提出問題之前,我不會作答喔。」

「要這樣說的話,幾乎任何事都是吧?」矢吹踩下油門,從警視廳將巡邏車開出櫻田大道,接着馬上轉往皇宮外圍的內堀大道。「但我們又不是運動選手,就算沒有特別突出的才能也能勝任這份工作。不如說,要是我們不能勝任就麻煩大了。要是一個管理治安的組織不靠天選之人就沒辦法成立,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說是前輩,只不過差了三歲……」

有夠囉嗦……

「……我也不是要你隨時都找人發火啦。」

「雖說如此,我還是看不慣他們那種露骨的態度。那些人幾乎和喝醉酒的老頭沒有差別,都沒將你放在眼裏吧?」

「你還真難搞。比起被總部那些人瞧不起,我已經要好上一百倍了吧。」

沙良和矢吹走在地下停車場,朝巡邏車前去。已經超過晚上十一點。通常這個時間不需要進警視廳。更何況還是和搭檔一起被緊急呼叫過去,除了接受懲罰之外,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理由。我們搞砸什麼了嗎?才偏着頭沉思,耳邊隨即傳來鈴木田吾作這個名字。是你們兩個到現場處理的吧?希望你們能過來詳細說明有利於搜查的情報……

矢吹毫不留情打斷了她的妄想。「你這是哪個年代的事啊?就連現在的電視劇都不會出現這種老套的橋段。」

「請問當初是誰指揮分工,說『由我負責嫌疑人,你去聽取受害人的說法吧!』這種話的?」

「能在第一時間就碰上這種案子的嫌疑人,實在難得又太幸運,而你居然能完全按照慣例行事。這在某種意義上還真是了不起。」

從三十公分高的上空傳來的聲音讓她感到微微惱怒。只見矢吹泰斗正調整着勤務帽,同時半是驚訝地竊笑着俯視她。

鈴木突然將臉湊了過來。清宮意識到後便笑了笑。

「平身吧,你這愚民。」

這正是矢吹將遇見嫌犯稱作「幸運」的原因。要從巡警成爲刑警,不光是通過考試和培訓就好,更重要的是前輩推薦。這次會召集沙良和矢吹兩人,無疑是因爲他們見過鈴木本人。況且對方還是一名隨機炸彈客。既然嫌犯的住所尚未查明,當然得提起幹勁,趁這個機會發揮出色的表現。

「哈哈!」

「該說你是遲鈍嗎?還是太過悠閒了……你這性格實在很喫香吔。」

居然不知道!沙良在心裏默默吐槽,卻也覺得他的話不無道理。不知該說是遺憾還是萬幸,近年來,野方署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件。頂多是數年前那樁資深刑警「丟臉的醜聞」一度引起話題。當然,不僅是在沙良任職以來如此,這一帶本來就算不上犯罪熱區。如此說來,矢吹的經驗倒也算不上多豐富。

「什麼?哦,對。畢竟很難得嘛。」

望着清宮的假笑,鈴木掩飾不住興奮之情嚷嚷着:「那我們就繼續嘍,沒問題吧?」

先前將鈴木帶到野方署時,就在擔任偵訊官的等等力背後,見到伊勢抱着筆記型電腦的身影。

「但這應該也和纔能有關?」

「所謂警察的直覺,不只是靠單純瞎猜。應該是根據在現場不斷累積的經驗,練就出敏銳捕捉資訊的天線,然後從中篩選出難以言語形容的重要細節,模模糊糊形成的一種形象吧。」

「哎呀……」

沙良暗自感嘆,身爲一名腦袋裏長肌肉的肉體派警察,矢吹還真是說了一句高明的話呢。雖然年齡僅差三歲,但在警界的職涯經歷卻已差上六年。相較於大學畢業的沙良,矢吹進入警察學校時才二十出頭。雖未在高中畢業後直接入學,但並不是因爲考試落榜,而是因爲他曾耗費一年的時間,以職業籃球選手爲目標展開激烈特訓。

「小氣。真的好小氣……矢吹,你的器量可是比小饅頭餅乾還要小喔!」

「徵兆……那矢吹怎麼想?你當時不也在場嗎?」

「是女性嗎?」

當然,也不是沒感覺到矢吹多半受過幾部漫畫或電影影響,但還是發揮武士精神的憐憫之情,停止在一旁默默訕笑吧。

只會一再重複蠢蠢蠢的矢吹,這種語彙程度纔是腦中只有蠢字的蠢吹吧。沙良沒有回嘴,只是嘟起嘴來坐上巡邏車的副駕駛座。兩人原先從派出所前往那間酒鋪,再從酒鋪將鈴木帶回野方署。纔剛回派出所不久,又被叫到警視廳。短時間內被迫來回奔波。

「差多了!笨蛋。」

「你現在一定在想什麼壞事吧?」

「我啊,我只不過是沒度過那種幾乎要被埋沒的溫吞人生而已。」

愈是傲慢的人,就愈可能失策。

坦白說,她很清楚自己在得知嫌犯是個酒醉的中年大叔之後,就變得一副幹勁十足,想着絕不能在這裏敗下陣來,還刻意擺出盛氣凌人的姿態,暗忖着絕不能被大叔瞧不起,前傾身子與對方對峙。

「說謊也不好吧。」

「你是笨蛋嗎?無能之外,還是個蠢女嗎?」

「其實遊戲的關鍵就在這裏。當一個人突然被提問,而且要迅速回答的情況下,似乎會不經意想要解釋得更多。自己究竟爲什麼會選擇這個答案。性格愈是嚴謹的人,就愈想取得對方的理解。」

鈴木靜靜地等待着。

「聽到你那份沒半點內容的報告,也難怪會出現這種反應。」

人似乎會不經意想解釋得更多……清宮確信,鈴木的心理學正精準描繪了他自己。

聽到那帶刺的語氣,沙良不禁心下一凜。矢吹和伊勢兩人爲同期。伊勢是大學畢業,年紀比矢吹稍長。他比矢吹早一步從派出所畢業,如今已是堂堂的刑警了。然而,這之中其實另有內幕。在一起案件中,伊勢從矢吹手上搶走了逮捕犯人的線索,儘管矢吹激動地表達抗議,上級卻認爲那只是出於嫉妒的反抗,不予處理。據說從那之後,矢吹就遭到冷落……只不過實情尚不明確。沙良只聽了矢吹單方面的說法,她並不打算就此斷定黑白。況且她本來就與伊勢沒有交集,幾乎不瞭解他的爲人。

「在那傢伙擔任專屬書記期間,就由我來揭穿鈴木的真面目吧。」

「搞不好早就解決了。然後說聲歹勢啦警官大人,早就全盤托出了。」

「只要是由等等力先生偵訊,這種事就不可能發生。」

沙良並不打算反駁。對於等等力,她早已不記得自己是否曾好好和他說過話,倒是聽過等等力的傳言。一位女警前輩對他的評價是「感覺很噁心」。這想必事出有因,但既然同樣身爲警察,還在同一個署裏,她寧可懷着「擁有形形色色、不同樣貌的同僚不也挺好的嗎?」這樣的想法。

但不管怎麼說,等等力已經讓第二顆炸彈被引爆了。姑且先不談第一顆炸彈。但無論是高層或社會輿論,應該都認爲本來確實有機會避免引爆第二顆炸彈。

「跟你說喔,沙拉。」

矢吹直視前方,喊着幸田沙良的綽號。

「今晚我可是會拿出真本事喔!終於迎來大好的機會,我絕對不想錯過……雖然這樣說太過輕率……」

矢吹肯定會成爲一名出色的刑警,但應該很難升官。

「真拿你沒轍。身爲你優秀的老妹,功勞都讓給你吧。」

「免了。反正你給的淨是些假消息吧?」

前方出現了中野車站的高架橋。即將抵達野方署。

兩人抵達小會議室時,會議正進入緊要關頭。鶴久課長指着張貼在白板上的地圖,扯起了嗓門。在場約有三十位生面孔,應該是鄰近警察署派來支援的同僚。

沙良和矢吹站在最後方,聚精會神觀察現場狀況。地圖的一部分被紅筆圈了起來,畫分爲九個區域。注意到中心點就是那間酒鋪後,沙良立時感到有些氣餒。

就要迎來凌晨十二點。離第一次爆炸也快兩個小時了。目前仍在徹查監視器影像,但眼下較可靠的線索似乎還是那間酒鋪。

地圖旁貼着鈴木的照片。那張臉看來猥瑣至極。光是盯着那副怠惰的面孔,沙良感覺自己彷佛正被嘲笑一般,不覺湧上一股懊悔的情緒。

向各區域負責人員說明完注意事項後,鶴久再次鄭重叮囑:

「時間不等人。一旦確定對方和事件無關就儘快撤離,別起爭執。還有,務必小心媒體。這種事件會造成居民極度恐慌,誰膽敢泄露情報,一律格殺勿論喔!」

「課長!」面對鶴久這不適切的發言,署內的資深刑警舉手發問:

「出發吧。」

「什麼?」

「再這樣一戶不漏地問下去,就算有再多時間都不夠用。」

「有的話我早就說了。難道你們在剛纔的對話中聽不出來我什麼都不知道嗎?況且,那傢伙恐怕也不是這棟公寓的住戶,你們也不必在這裏亂問一通了,趕快離開去問別人吧。」

往隔壁移動的同時,欖球哥喃喃抱怨着。沙良心想,說不定自己和這人還滿合得來的。

沙良等人負責的是北側區域。穿過一丁目後,來到沼袋二丁目一帶。右手邊是朝陽街,再往北走則是新青梅大道。

班長打起精神,再次叮囑衆人:「我再重申一次,要是遇到任何異常情況,記得第一時間聯絡我。絕對禁止擅自行動!」

「沒有了……除了年紀和名字,他巧妙迴避所有的問題,身上也只帶了一隻空錢包。」

「別想太多了!」

唉……這就是「七十五分的男人」嗎?這是沙良頭一次在鶴久的指揮下做事,但她已經在這男人的印象欄上蓋下一枚最糟糕的印記。沙良無法理解鶴久爲何老是頤指氣使地發言。說好聽點是下馬威,說難聽點就只是職權騷擾罷了。但同事之間也有人讚譽爲「領導風範」;無需動腦思考的命令,反而還會提振部分同僚的士氣。

咦?衆人疑惑地轉頭。面對眼前一票驀然被澆了一頭冷水的搜查員,鶴久一臉不悅地瞪視回去。

「爲什麼?難不成你們覺得自己很可愛嗎?」

欖球哥還想再開口,兩人已經爬到了坡道上頭。左手邊矗立着一棟兩層樓高的白色公寓。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察覺到幾分蕭瑟。這棟公寓沒有大門,眼前只有一道混凝土製階梯,通往盡頭的走廊上共五戶住家。天花板的燈還亮着,但其中一盞已經熄滅。

要出發了嗎?彷佛事先商量好一樣,大夥騷動起來。誰能立下功勞呢?從現在起就是一場競賽。眼前,矢吹的身影從人羣中竄了出來,感覺背後翻騰着滿腔熱血。「別拼命過頭給人家添麻煩喔!」「什麼?你說誰給誰添麻煩了!」

戴眼鏡男子一臉疑慮,聽着沙良編造的謊言。

打開的門縫中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面孔。戴着眼鏡,氣色不佳,穿着像是居家服的棉質衣褲。

「雖然這話也不全然是班長說的啦,但要是毫不知情的市民突然被捲進爆炸事件,還因此無辜受害,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接着,各班成員集合後互相打了招呼。這次行動分爲每班四人的七班體制。班長再度向成員提醒注意事項。沙良這一班的班長,是剛纔向課長髮問的那位野方署的資深刑警。關於因應居民和媒體的對策,調查名義設定爲正在搜索一位行蹤不明人物,因其患慢性病而急於尋獲。各班人員都拿到一張鈴木的照片,沙良一拿到便收進制服胸前的口袋。

兩人大約拜訪了十戶居民,雖然得到比預期友好的回應,卻仍一無所獲。

「啊,是的。那個……鈴木會刻意擺出一副低姿態,那副姿態透着幾分虛僞,不確定是否該說……總之全身散發出可疑的氣息。」

「怎麼樣?沒見過嗎?不管是今天、昨天,或過去這幾天都行。」

「……再等五分鐘。五分鐘後再行動。」

「麻煩死了!」猿橋帶着不滿的口吻,噘起外翹的嘴脣。

「我記得警察在值勤時可以拍照吧?」

「搞不好他選的路線只是爲了干擾搜查,就算監視器拍到了也沒多少參考價值。也說不定他刻意閃避到監視器照不到的死角。」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

沙良從一樓最靠近自己的住家按起了門鈴。由於沒有室內對講機,響起了一陣敲鐘般的當當聲。

太卑鄙了吧。不知是誰吐出了一句不滿。同樣的氛圍在四周瀰漫。只有警察知道,那個已被認定爲嫌犯的男人,聲稱還有兩顆炸彈尚未引爆。

「……有什麼事嗎?」

號令衆人行動。

「想請你看看這張照片,你對這個人有印象嗎?」

「好了。」

「先找出他家在哪裏吧!找出來再考慮下一步。」

他一臉理直氣壯,又將手機鏡頭對準欖球哥。

「反正快點給我解決啦。據說偵訊沒什麼進展?看來特殊犯系也不太可靠嘛。」

「幸田見過鈴木吧?」

由一身警察制服的沙良出面十分合理,但她心中不免還是有些糾結。畢竟沒人喜歡在叮咚一聲按下門鈴後,迎來一頓怒吼「你以爲現在是幾點啊!」後的挫折感。

走在前往下一個地點的坡道上,猿橋不耐煩地質問:

在班長的指揮下,兩組人馬分配好負責區域,挨家挨戶按門鈴打探消息。沙良與一位從別處前來支援的三十多歲刑警組成搭檔,聽說叫猿橋。他的襯衫被魁梧的身軀撐得緊繃,體格接近橄欖球選手。在他不容分說丟出一句「靠你了」之後,沙良被迫成爲門鈴負責人。不,其實她也理解。那副又寬又壯的肩膀、粗獷臉孔、外翹的嘴脣。要是這樣的傢伙在深夜造訪,誰都會立即報警。

「很抱歉,我想我們沒辦法提供報酬。」

沙良以勉強能聽見的音量向屋裏的人打了招呼。本來想見了面再報上來歷,但她擔心住戶不願意在這種時間開門。

「混蛋!」只見鶴久將拳頭捶向白板,唾沫飛濺而出。「預測錯誤怎麼辦?一旦造成民衆騷動要怎麼收拾殘局?再說,要是民衆反倒在避難處遭到炸彈波及,你承擔得起責任嗎?」

小心我撂倒你喔……沙良不露聲色地接着問話:「所以,你對這個人有印象嗎?」

只見鶴久一邊偏着頭思索,一邊緊盯牆壁上的時鐘。後背不禁打了個冷顫。半夜十二點……鶴久的意思是,午夜零時之前必須先待命。換句話說,要等到可能發生下一次爆炸的時間過去之後才能出發。

唉……沙良嘆了口氣。心下雖明白這是常有的事,但也忍不住想發發牢騷。怎麼說我也是爲了市民的和平在奔波啊……

連手機都沒有嗎?一名年過三十的男搜查員插話。沙良對他點了點頭。陌生的臉孔,看來是附近警署的刑警。

沙良不打算與他爭辯,再次出示鈴木的照片。

按下第二戶的門鈴。心中懷着淡淡期待。

「動腦的工作就交給我。你們只要閉上嘴巴、移動腳步就好。」

雖說如此,這次有機會立功的人員應該是矢吹吧。矢吹那一班負責包括酒鋪在內的中央區域。儘管鈴木家不見得在酒鋪附近,但也很難想像他會隨機選擇一個地方讓警察逮捕。他很可能早已勘察過這一帶。順利的話,說不定能獲得目擊證詞。

鶴久露出苦澀的神情,嘆了一口氣。

「那種氣息很強烈嗎?」

「這個嘛……並不是顯而易見的可疑感。我想,他應該平常就會巧妙隱藏自己的真面目,和鄰居等人則保持既稱不上疏遠、也並不親近的關係。」

「……這是在威脅我嗎?」

門的另一邊傳來有人在磨磨蹭蹭的動靜。

「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是沼袋派出所的幸田,想要請教你一些問題。」

「是!」見班長這麼一問,沙良立刻精神抖擻地回覆。

原來如此。班長感嘆的同時,沙良內心略感歉疚。

「那個……」沙良短暫喘了口氣,說道:「剛纔你拍的照片,應該也拍到了這張照片吧?再怎麼說還是對搜查造成了困擾。很抱歉,爲了確保那張照片確實被刪除,我們必須履行正式手續。」

「你們署裏的人真的仔細調查過監視器嗎?」

房門砰一聲關上。

倘若到時東京都某處真的發生爆炸,甚至有人因此死亡,那麼午夜零時前毫無行動的警察,究竟該如何自處?這是丟下一句「受害者運氣不好」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你需要再拍一張只有我和同事的照片嗎?」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完全沒被拍到吧!」

「應該有懸賞金之類的吧?比如說找到了失物,失主也會提供謝禮吧?」

沉睡在寂靜中的城鎮驀地響起驚天轟鳴。的確,除了實際上造成的傷亡,更予人一股強烈不祥的預兆。

「哎呀,面對善良的市民,可以用這種口氣講話嗎?明明是你們這麼晚自行找上門。」

「更別說是得知有人死的那天……」

這還是沙良第一次聽說。看來東京巨蛋城爆炸事件之後,偵訊官就從等等力換成總部的刑警了。在偵訊上改變策略再自然不過。要想解決這起事件,本來就該這麼做。但沙良心中總覺得有些沒意思。

「有的話我能得到什麼嗎?」

眼看沙良一臉爲難,男子不耐煩地咂了聲嘴,一邊說「刪掉總可以了吧」,一邊在兩人面前操作手機。

出事的酒鋪位在派出所的東北方,地址是沼袋一丁目。沙良下了巡邏車,憑靠在地人的優勢引導同班成員前進。

沙良咬緊牙關,試圖碾碎心中消不去的疙瘩。

可是……

正當兩人互相激勵的時候……

「嗯……」

欖球哥強忍着將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十之八九想破口大罵吧。

「慢着。」

頭上傳來矢吹的聲音,沙良瞬間清醒過來。沒錯。就算是鶴久,也不會一味自私自利地下達指令。確保搜查員安全,正是上級的使命。

沙良是個沒有野心的人。有時這一點還令她感到有點難爲情。她並不喜歡坐辦公桌,因此頗爲抗拒內勤業務,還常想要是可以,在派出所待到退休都無妨。會說讓出功勞這種話,多半也是她發自內心的想法。

但另一方面,考慮到目前的情況,幾乎可以推測鈴木家就是唯一會被選爲爆炸中心的場所。這點也是不爭的事實。

「難道鈴木不會在自家放炸彈嗎?是不是該呼籲居民避難?」

「要是在這戶人家的廁所爆炸就好了。」

盯着照片的男子冷不防開了門。原本藏在腰間的右手迫近至沙良眼前。「住手!」就在欖球哥大吼的同時,傳來微微的咔嚓聲。是手機的快門聲。

的確。究竟是東西南北,只要知道鈴木從哪個方向來,至少能更進一步縮小搜查範圍。雖然沙良也想過這一點,但聽到署內同事被指責,還是略感惱火。無論現代社會監視器再怎麼普及,這附近頂多只有地方裝設在電線杆上的那幾臺。更遺憾的是,那家酒鋪並未裝設監視器。

欖球哥使了個眼色,一臉「真可疑啊」的表情。沙良則輕輕點頭回應。這是一棟專門提供單身者居住的公寓,雖然以往沒出過大問題,但房客更迭頻繁。即便在派出所執勤,也不見得能掌握所有居民的資訊。若說鈴木住在這裏也不奇怪。

「是的,不好意思。」

沙良一時間不知所措,但很快回過神來,清了清喉嚨。

沼袋派出所就位於野方署北方約一公里處。沿着平和公園街走,兩者間幾乎呈一直線。派出所就建在稍微越過公園的那一側,靠近車道和妙正寺川交叉的那座橋邊。雖說是橋,實際上僅短短數公尺長,與風光明媚相去甚遠,總之就是一條混凝土路。

資深刑警立時沉默。鶴久的論點確實不無道理。說到底,警方根本無法確定鈴木的家就在酒鋪附近。

「什麼嘛,真沒意思。」

「我們就分成兩人一組行動吧。」

「怎麼會。但畢竟是署內的正式手續,需要經過幾道複雜流程,得佔用你一點時間。」

明明看起來不像是未成年人,滿滿的幼稚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連感謝狀也不行?」

「但只要存在這種可能性,就應該呼籲酒鋪周遭的……」

一行人很快就碰上連接西武新宿線沼袋車站的鐵道。接近末班車的時間。與繁華的街道不同,這一帶幾乎不見行人。越過平交道後,熱鬧景象便完全消失。在這片寧靜的住宅區,何況還是星期日深夜,本來就沒有外出走動的理由。以值勤地點來說,就是個平淡至極的巡邏區。也有不少警察像矢吹一樣,並不滿足於這樣平淡的日常。

鶴久確認時間已到。

「不好意思。您好,是野方警察署。」

「這樣一來,我們的優勢應該不小喔。你對他印象如何?」

但不管怎麼說,沙良也不認爲自己屬於頭腦派警員。

趁這個機會,她默默給猿橋取了「欖球哥」的綽號。

「還有其他發現嗎?比如職業或家庭成員?」

6

視聽室中瀰漫着沉悶的空氣。監視器調查班的成員全都面容憔悴,有人不住揉着眼皮,有人朝聽筒發泄滿腔焦躁。就說了之後必須和神奈川的人談纔行……

在這樣的氛圍中,等等力環抱雙臂,靜靜盯着手腕看。手錶上的指針就快指向午夜十二點。

「已經說過了,鈴木就是在川崎的車站前搭上了計程車。也向車行查證過了,不會錯的。」

負責指揮監視器調查班的是刑事課後輩井筒,他語帶厭煩對着話筒那頭一再強調。對方是鶴久嗎?或是他信賴的系長呢?

井筒所言不假。

四名搜查員仔細查看監視器時間,是在叫醒市役所負責人並拿到影像畫面後約莫晚上十一點。井筒負責檢查最關鍵的酒鋪影像,中途加入的等等力則從剩餘的影像中隨機查看,卻意外中了大獎。

在連接沼袋派出所和新青梅大道的單行道上,坐落着一間名爲實相院的古寺。在寺院附近,發現了鈴木下計程車的身影。

聯絡了計程車車行,並詢問那部車的司機後,司機明確表示鈴木約於晚上七點從川崎車站的計程車招呼站上車。車站到沼袋距離約二十五公里遠,途中還經過了收費的山手隧道,行車時間約一小時。鈴木以現金支付車資。聽說還是遞了張一萬圓紙鈔,並向司機表明不需要找零。不過,這也只揭穿了他先前聲稱自己沒錢的虛假證詞,除此之外,一切又再度掉入五里霧中。

鈴木究竟是住在川崎,還是從其他地方前往川崎?爲了查明這一點,必須確認川崎車站的監視器。然而,這得透過神奈川縣警才能解決。除了請示上級之外,等等力一行搜查員別無選擇。

時間來到午夜十二點。內心忐忑不已。儘管並非直接聽見爆炸聲,轟鳴巨響依然在腦中揮之不去。

「知道了,我就這樣做。」

井筒粗暴地摔下話筒,鼻間噴出一股熱氣。

「他怎麼說?」

向井筒問話的白髮男子是生活安全課的成員。另兩人分別是從其他地區前來支援的警員,一名是內勤人員,一名是交通課成員。

「要我們繼續查下去。」

「繼續查下去?」

「對,繼續調查沼袋的監視器。」

面對緊蹙眉頭的白髮男子,井筒面無笑容說道:

「高層認爲,不管鈴木從哪裏來,都必須着眼於他選擇沼袋的酒鋪當作目的地這一點。他們覺得其中必有玄機。」

這種論點並非難以信服。單就可能性來說,比如鈴木住在沼袋,先前往川崎,接着再返回沼袋的路線也說得通。但若其目的是混淆視聽,那就可以無視整件事的合理性。

「哦,是嗎。他是什麼角色都無所謂。」

況且,刑警這種生物的自尊心還存在一種魔力,那種魔力有時會讓人忘記搜查的恐懼。

「我可是接到了無數的抗議電話和信件呢。」

等等力與其他人的看法大同小異。雖然曾與對方組成搭檔,心中也確實對這位值得學習的前輩抱持敬意,但並不打算公然擁護對方。

「請你們做好將等等力先生帶過來的準備吧。」

答案只有一個。那傢伙選擇沼袋具有明確的理由。而且,他是故意被逮捕的。

「好了好了,這裏就交給井筒來指揮吧。畢竟交給等等力的話,還得出現死人才行啊。」

「聽說爲了分析秋葉原和巨蛋的影像,他們已經騰不出人手。更別說川崎那邊的影像,多半也會交給他們處理吧。」

夠了。等等力切斷這場回憶。眼下最重要的是當前的任務。要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總有一天可會真的失去立足之地。

忍住想咂嘴的衝動。鶴久的階級爲警部,而類家是低一階的警部補。儘管兩人的年紀幾乎無異於父子,但要在總部刑警面前口出惡言,還是讓他心生畏怯。

「不管怎麼說,我們也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井筒搖了搖頭,視聽室內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總而言之,鶴久的指示就是無計可施的告白。

這種反應還真讓人不知所措。

等等力拋開雜念,專注在螢幕畫面。調查區域是鈴木下計程車的寺院周邊。這條單行道看起來是個小型商店街,雖不如車站前熱鬧,往來的人潮也還算多。

〈行爲不檢也該有分寸?刑警的驚人嗜好!〉

雖然不容易解釋,但眼前這男人的一切言行都令人感到厭煩。

「……類家先生,你真的認爲那裏會有鈴木的線索嗎?」

儘管腦中浮現各種推測。關於鈴木的行動,還有意圖,的確存在幾種可能性。可是……

「既然鈴木不見得真的沒被任何監視器拍到,也就無法保證全面清查影像找不到他的住處。」

報導標題的背景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並未察覺攝影機的鏡頭。雖然男人的眼睛被畫上一條黑線,但那張仰望天空的臉孔,無疑是長谷部有孔本人。

「不,完全沒有。」

長谷部有孔。等等力纔回憶起的警界前輩。那樁「丟臉的醜聞」的當事人。

只不過,出於一些未能理解的情況,不禁多說了一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卻偏偏是對着週刊雜誌記者說。

搜查分析支援中心是個負責詳查監視器、智慧型手機、電腦等數位裝置的部門,在數位資訊領域中發揮了超羣的能力。由於沼袋範圍狹小、調查的時間帶受限,因此光靠緊急湊合的五名人力也算夠用。但要是再擴大搜查範圍,無論是人數或技術都遠遠不足。

看着簡訊上的文字,等等力不禁失聲驚呼。他已無暇顧及井筒等人的視線,將左手掩在嘴邊自問。這就是靈能力嗎?不,不對。這是概率極高的偶然,是根據推理得到的結論。那傢伙之所以選擇沼袋,其實是因爲野方署……

據悉長谷部被監察官叫過去時,面孔一片慘白。身爲直屬上司的鶴久被告知了事件始末。長谷部承認自己的行爲,並提出辭呈……

「咦?」

等等力挑了商店街中最熱鬧的場所,從鈴木出現當天的午夜十二點起播放影像,靜靜盯着幾乎沒有路人經過的監視器畫面。他對於這種單純的作業並沒有任何怨言。既然是命令就服從到底。

「等等力?我不認爲那傢伙能幫上什麼忙。很遺憾,他在搜查員中只是三流的角色。」

兩人之間中斷了聯繫。鶴久決定,縱使這位前輩來訊也不打算理會。他感到被深深地背叛了。昔日的信賴、尊敬,至今爲止的時光,一概化爲烏有。

「搜索隊也照舊嗎?」

「夠了。」發出責難的是井筒。「不準再胡說八道。」

對鶴久忠尚而言,長谷部有孔這名字就像是一根怎麼樣也無法在胃裏消化掉的骨頭。倘若將自己的警察生涯拍成一部電影,那男人絕對是被排在第二或第三順位的重要角色。鶴久如今能夠坐上刑事課長的寶座,多少也得歸功於那男人在背後的支持。這是衆人公認,且事到如今也不容扭曲的事實。

「該不會沒有支援吧?」

他想起自己說過,就算我們不認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長相,也能將他們認爲讓這個社會共同運作起來的夥伴……包括鈴木聽到這番話時的表情;以及被追問「就算是罪犯也一樣嗎?」的聲音。

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取出一看,是封簡訊。雖然是未加入聯絡人的號碼,但他知道是誰傳來的。特殊犯系的小鬼,類家。

類家微微聳了聳肩。「目前看來,我們成功維持了夜晚的平靜。」

目前所掌握的偵訊進度,可以透過共享應用程式,即時瀏覽伊勢在筆記型電腦中輸入的筆錄。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呢?

白髮男子大大嘆了口氣,又提出疑問:「但鈴木到沼袋之後的行蹤,大致上都查清楚了吧?」

但過去幾年,一切都變了。無論是自己的性格,還是同僚的目光。

不經意脫口的一句話,讓井筒面露橫眉豎目的模樣。他雖說是後輩,但與剛滿四十的等等力相比,也不過差兩歲而已。只是姑且給你這個前輩一點面子,你居然在最後一刻擺起了姿態妄下結論……等等力彷佛能聽見那道鄙視的聲音。不,這只是他不由自主的臆想。

他們並沒有碰面。雖然事後曾在刑警室見面,但鶴久避開了視線。長谷部也無意主動搭話,收拾完行李就離開警署。

突然被搭話,等等力不禁一愣。抬起頭來,視線和井筒對上。不帶絲毫敬意的表情。不如說,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嫌惡,還有畏懼。這傢伙不想在關乎人命的搜查中犯錯。井筒就是如此強烈抱持着刑警責任的那種人。

「這應該是個我們再怎麼議論也無濟於事的話題吧。一切的關鍵都在於鈴木是怎麼想的,還有他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當然,我並不相信他是出於義憤才犯下罪行。說不定這只是個毫無意義的突發奇想,或是半覺得有趣而採取的行動。低俗之人之所以追逐低俗的討論,是否就與登山家覺得眼前有山就得爬的心態如出一轍呢?」

「畢竟還不知道事態會怎麼發展嘛。這只是我的直覺,總覺得不久之後……」

監視器影像通常經過一週就會被覆蓋,因此每臺機器的總時長約有一百七十小時。

感覺話語間帶着幾分故弄玄虛的味道,鶴久的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既然這樣就不需要找他了吧?」

「所有影像都要查。不管是白天或晚上,昨天和前天都要查清楚。」

「這下可好了……」白髮男子摸着頭喟嘆。內勤的男職員板着臉緊閉雙脣,交通課的年輕人更是誇張地仰天長嘆。

長谷部有孔正是那種被稱爲「傳統模範刑警」的男人。他兼具嚴格與溫柔,同時運用科學的理性和刑警的直覺,更毫不諱言自己最終仍靠幹勁、毅力及使命感來解決案件。彷佛要證明這份信念般,無論遇上再艱難的搜查任務,始終不畏挫折踏出步伐,反覆思考、不懈調查。實際上,長谷部每年也取得了驚人的逮捕率,不只成了刑事課的地下老大,還是連署長都心生顧忌的刑警。儘管如此,他對出人頭地絲毫沒有興趣,反而將提拔後輩視爲人生重要的意義。

「在無法鎖定範圍的現況下卻被寄予厚望,真教人困擾。」

開始自慰。

7

「雖然那之中還存在威脅……」

「這是鈴木的要求嗎?」

說實在的,事已至此還不派增援,等等力對如此優柔寡斷的決策感到難以置信。但另一方面,他並不覺得鶴久對鈴木事前到過沼袋的判斷是錯誤的。沼袋既非人氣景點,交通也不算便利。要說鈴木隨機選了這個輿論不感興趣且隨處可見的平凡城鎮當作目標,實在也稱不上合理。

將貪污和財務造假的金融犯指責爲稅金小偷還能理解;平時取締違規的交警要是犯了超速或竊盜行爲,也會讓人感到憤怒吧。但撇除道德上的意義,很難說在戶外自慰這種事會帶給他人多麼直接的傷害。儘管這可能觸犯了《迷惑防止條例》或《公然猥褻罪》,但事實上長谷部並未打算向公衆展示。因此,這不值一提的微小疏失纔會在內部被稱爲「丟臉的醜聞」。

他將視線投回萬籟無聲的商店街畫面,但一時被打斷的專注力還是難以回覆。忽然間,腦海中閃過手錶指針的畫面。時刻早已超過午夜零時,今天過去了。但沒有進一步聯繫。下一顆炸彈可能在未爆中解決嗎……

儘管照片經過馬賽克處理,還是能從私處部分的輪廓看出那並非只是站着小便而已。

白髮男子以揶揄的語氣居中調停,交通課的年輕人也露出嘲諷的表情,譏笑地吐出「變態」一詞。

類家突然探過頭來。到底還是惹他生氣了嗎?那眼神閃爍着光芒。

「鈴木提到長谷部有孔的名字了。」

「存在威脅?」

據說警視廳曾試圖提拔他,包括新宿和池袋等案件頻發地區的警察署也想挖角他,但一律遭堅決推辭。那個男人想在野方署傾注畢生心力……這種超乎常情的任性之所以能橫行無忌,也是因爲他取得衆多實績的緣故。身爲野方署守門人的長谷部,原本再過幾年便達退休年齡……

鶴久並不打算隱瞞。無論是事件始末,還是兩人的師徒關係,全都向總部的監察官報告過了。只是,如今卻得向這個以全白運動鞋搭配全套西裝的毛頭小子講述過去的恥辱,還是令他感到怏怏不悅。

四年前的夏天,鶴久當上了刑事課長,和長谷部之間成了「身分與年齡顛倒」的上下級關係。雖說如此,兩人相處仍算融洽,偶爾也會抽空一起喝酒。正因如此,當鶴久接到署內的電話,快步跑到便利商店翻開週刊雜誌時,那一片空白的腦袋一隅方纔浮現一絲半認真的念頭,並且努力思索着,難道這篇報導不是時下盛行的假新聞嗎?

正因如此,當那樁「丟臉的醜聞」爆發時,鶴久纔會比任何人都更加嚴厲、冷漠地抨擊長谷部。爲了守住自己的地位,非得明確與對方切割不可。

特殊犯系的類家屏氣凝神,以那雙細長黑亮的眼睛直盯着鶴久。會議室中除了幾名負責接電話的人員,沒有任何人留下。再加上沒接到幾則像樣的彙報,室內十分安靜。於是,鶴久壓低音量接着說道:

大拇指不自覺動了起來。手上沒有電子菸,只能擺動手指空彈。看樣子該找來一枝原子筆握着。

「我不清楚這究竟是在玩遊戲,還是做心理測驗,但你們到底打算陪他玩到什麼時候?希望你們別讓人愈等愈焦急。」

那我們就繼續吧。衆人重新查看監視器畫面,室內仍停滯着沉悶的空氣。即使再回溯搜查,也不見得能找到那男人被拍到的畫面。但爲了不遺漏任何可能性,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沒有人會爲了這種不着邊際的單調作業挺起腰桿打起精神。尤其是隸屬於刑事課的井筒,想必更加怨恨爲何自己就不能待在離立功更近的現場。

對等等力而言,沒有什麼可以不可以,只要能結束這場鬧劇就好。

就算說了,在這間視聽室內能做的事也不會出現任何改變。

「不管怎樣,既然存在可能性,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哪裏的話,彼此彼此。我會翹首期盼你們儘早查出鈴木的住處。」

「我認爲照你的指示做就可以了。」

年輕人輕輕舉起雙手,像是表示同意。白髮男子也尷尬地笑着聳聳肩膀。井筒俯視等等力。這樣就可以了吧?……是吧。

丟臉的醜聞……四年前,媒體就是如此大肆揶揄。無論是野方署的職員和警方相關人員,以至於上司與後輩,沒有任何人打算庇護那個男人。

「全部?」

等等力也覺得川崎這個地點可能是他的僞裝。隔着多摩川與東京都相連,且彙集多條路線的大型車站,的確適合用來掩人耳目。稍有點常識的人,應該很清楚橫跨都道府縣的搜查行動多棘手。況且,警視廳和神奈川縣警之間水火不容的傳聞也還在少數社羣上流傳。

「不是,他早就放棄了。乾脆到令人意外。」

「難道我們不都得做好分內的事嗎?你和清宮先生都與鈴木相處約一個小時了,覺得他的反應如何?」

那封簡潔的簡訊上寫着:

據報導,拍攝地點位在一座綠地公園的停車場。那裏是不久前一幫不良少年集團對同伴施以暴行,使其遭受重傷的地點。時間是在深夜時分。報導內容指稱,負責這起案件的長谷部刑警在與受害者家屬會面之後,便獨自一人前往事發現場,然後緩緩拉下褲子的拉煉……

「的確,說到我們署內近年來的明顯失分,多半就是這樁醜聞了吧。但真要說起來,一來都是四年前的事了。這樣說可能不太妥,二來這既不是誰死了,也更非冤罪。」

被派去搜索置物櫃的職員,很快就會抱着紙箱回來了吧。畢竟是知名週刊雜誌報導的獨家醜聞,引起的反響也十分驚人。別說當地居民,連外縣人士也大舉尖銳指摘並故意找碴。其中不乏頗具暴力性的舉動。常見的是寄來剃刀或右翼的恐嚇信,偶爾也會收到寫在三十張便條紙上的神祕經文;署長和長谷部向對方互露私處的合成照更讓人看了啞然失笑。不過,此等檯面下的荒誕惡意,仍教人湧上一陣寒意。

曾幾何時,自己只是個平凡的刑警。雖不像井筒那般汲汲營營,卻也不吝惜爲工作賣命。不僅會主動思考,有時甚至不惜違背上司的指令也要取得成果。滿腔熱血之外,內心也懷抱使命感。

「聽說要全部查清楚。」

「你們要是沒辦法讓他開口,就換我來讓他開口。」

沒想到,那句話居然持續影響至今。當時等等力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的人格就此被完全否定,甚至面臨在署內遭到孤立的窘境。

「他是在川崎搭上了計程車?」

「只因爲這點程度的疏忽就要被埋怨成這樣,那恐怕在電車上連噴嚏都打不了。」

慎重起見,署方除了將所有寄來的物品全數保管之外,連電話錄音檔案也都留存下來了。俗話說,謠言僅流傳於七十五日間。但在現代資訊化社會,人們的耐心似乎不如想像中長久。這場風波一週後就驀地平息了。直到等等力失言,才引發第二波風暴。

「據說什麼也沒說。現場人員應該認爲我們是一羣無能之輩吧。」

等等力很清楚原因。正是因爲那個男人。還有那場騷動。

以這裏爲起點,將監視器畫面串接在一起,大致能判明鈴木在途中毫不猶豫就走進了事發的酒鋪。他身上沒有行李,也沒有沿途丟棄手機、現金或身分證等物品。在某種意義上,他在隱匿身分這一點上做得非常澈底。

這是在詳細調查過長谷部的經歷後所寫下的報導,怎麼看都不像是偶然拍到的照片。看來這位野方署守門人,肯定早被記者視爲目標。也就是說,他很早就被週刊雜誌盯上了。簡言之,那男人打從以前就重複這樣的行爲。前往殘酷的犯罪現場,暗自沉浸在自慰中。

「總部呢?不然支援中心是用來幹嘛的?」

井筒的口吻就像是那些滿嘴拗口歪理的管理職。

敬仰他的人都喊他一聲「長谷孔」。只有被他認可的人才允許使用這個稱呼。若是未經認可的人這麼喊他,即使是上司也會直接被無視。鶴久分發至刑事課的第四年,趁着取得小小功績的機會,毅然喊了他一聲「長谷孔前輩」。當聽見對方回應「怎麼了?」的當下,內心簡直激動無比。

「你有什麼想法嗎?」

類家停頓,反常地猶豫起來。

「……總之,只是以防萬一。」

無視鶴久的焦躁,類家微微偏着頭說道:

「說起來,等等力先生也曾被捲入那樁醜聞吧?」

「鈴木看準這一點了嗎?」

「沒有。再怎麼說也與他無關吧?就算鈴木能主動被野方署逮捕,也很難挑選負責值班的刑警。」

野方署內超過三百名職員。如僅限於刑事課,就能大幅縮小範圍。但一般人應該無法掌握警方的勤務表。

「當務之急是查明他的身分,這也是找出剩餘炸彈的關鍵。但話說回來,受害者後來怎麼樣了?」

「受害者?」

「週刊雜誌拍到的就是那羣少年的施暴現場吧?報導上不是寫到長谷部和受害者家屬見面後又回去施暴現場嗎?我想指的應該是遭凌虐的少年父母。他們對這樁醜聞有何反應?」

那當然是……鶴久不禁露出諷刺的苦笑。

當然是再糟糕不過了。少年的家屬對此感到憤怒不已,至今由長谷部負責的案件中,也有幾名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屬出面,質疑長谷部是否也曾在受害現場做過同樣的事,並對此發泄滿腔的憤慨與嫌惡。

民衆之所以會出現這般歇斯底里的反應,其中一個原因是報導中斷定長谷部是慣犯。一名自稱心理諮商師的匿名者表示,長谷部有孔具有在犯罪現場發情的特殊性癖,並斷言「這種行爲不可能只出現一次」。

某律師團體在取得受害者同意後,向警方提出正式的調查與報告,以及要求向社會道歉的請願書。但長谷部早已退職,況且那樣的失態介於不知能否稱做犯罪的道德界線上,因此也難以大加斥責這名閉口不談的當事人,要求他吐露真相。

在這樁醜聞的餘波盪漾中,長谷部離世了。報導出刊後第三個月的秋日,他前往離自家最近的阿佐谷車站,從月臺上一躍而下。那裏與野方署所在的中野車站僅隔兩站的距離。在最後一刻,彷佛要轟出致命一擊般,給衆人留下偌大的麻煩,野方署守門人就這樣死去。

「多虧了這件事,調查因而不了了之。畢竟那批受害者也教人懷疑到底多認真想調查嘛。只因爲遭輿論煽風點火才掄起拳頭示威,其實大多數只是覺得『很噁心』的程度,不是嗎?」

「長谷部先生的家人呢?」

「聽說他和妻子離婚了。還有兩個小孩,一男一女,都差不多二十歲上下。」

鶴久也見過他們。雖然只是受長谷部邀請至家中作客,一起在餐桌前喫飯。但他那熱心腸的妻子總是滿面笑容,兄妹倆也非常好相處。

「但他們目前過得怎樣,我就不清楚了。」

「但那樣是不行的。這世界做不了那種事。誠實者沒辦法說謊。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從以前就有個疑問。爲什麼叫做『說謊者悖論』?『誠實者悖論』不也很好嗎?就算誠實者說『我會說謊』,也是同樣的意義。」

「對啊,實在太可惜了。」

「沒有啦。因爲警察先生一看到那張紙條,就一臉很開心的樣子。就像心底在說『太好了』一樣。」

整理好混亂的心情。完美控制住了。一邊確認對方的反應,一邊在桌下以皮鞋後跟踏地。身後的類家則乾咳一聲回應。十幾秒後,部下就會看準時機走出偵訊室,前去找鶴久取得長谷部的相關消息。

那張故作糊塗的臉孔,露出無畏的天真笑容。

「這問題很難回答啊。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會記帳,連收集發票和收據的精力也沒有,每天過着勉強餬口、應付了事的生活。既不需要銀行帳戶和保險櫃,也不需要藏私房錢的櫥櫃。」

「多少?」

「明明是這麼重要的手機,你卻連在哪裏搞丟的都不知道?只因爲喝醉酒?」

見到清宮的反應,鈴木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說謊者聲稱「我總是在說謊」的陳述,無論真假皆充滿矛盾。鈴木的說詞正有意仿效這一點。

「開玩笑的。我在開玩笑啦,警察先生。你別生氣。只是……對,就是這樣。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了。因爲失憶了,不管是錢包裏放了多少錢、是在哪裏賺到了那些錢,還有那些錢到底什麼時候消失、爲何會消失,以及我到底住在哪裏,我統統想不起來了。」

應該滿有趣的吧?

「裝腔作勢?」

「警察先生,你應該認識吧?」鈴木迴避清宮的提問。

「我反倒想問問鈴木先生怎麼想?你認爲長谷部先生是個怎樣的人?」

「我沒有家人。你們去找也沒用。要是追溯家譜,搞不好會找到親戚的親戚的親戚。但就算將我這張蠢臉放在電視上,也絕對不會有人出面宣稱認識我。這倒有點辛酸就是了。」

「再怎麼想也沒完沒了,根本沒有意義。說不定鈴木提到長谷部,目的只是擾亂警方的搜查。」

8

「警察先生,我還沒問完……」

那人是長谷部有孔嗎?

「算了,不管是怎樣都好。」

「這樣第四題就結束了吧。」

「你本來打算買什麼高級的酒?」

那名警員一離開,鶴久便感到自己像是被遺棄在會議室般。封藏在紙箱裏的一疊紙、裝着錄音帶的塑膠盒。碰觸這些物品時,腦中就浮上長谷部的臉孔,內心不覺滿溢苦澀。他總是被催促「快點出人頭地吧」,以往都坦率地爲此雀躍不已。現在終於明白了,長谷部早就放棄了自己。身爲一名搜查員,身爲一名刑警,自己絕對不可能變得像長谷孔一樣。

「我不會這樣問。因爲你絕對不會回答。」

那根還留在胃裏消化不了、名爲長谷部有孔的骨頭。然而,那真的只是根骨頭嗎?還是說,那其實是硝化甘油……

「但我應該沒在做正經的工作。和警察先生完全相反。應該就是因爲過着這樣的生活,整天遊手好閒,一點特殊的感覺都沒有,這才忘得一乾二淨吧。畢竟是一段毫無價值的人生,是個不具生產力的人。先前錢包裏的鈔票究竟從哪來的也讓人懷疑,不曉得是昨天撿到的,還是三年前偷來的。」

「好了,請問第二題吧。」

「什麼?」

鈴木則笑吟吟地注視着他。

又是吧嗒一聲。鈴木田吾作這組拼圖拼湊起來了。這男人想說點什麼。他想讓人聽他說話。想讓人知道自己爲何要做出這些事。

「你說自己和高檔酒無緣,但還是買得起罐裝啤酒,又住在能收看棒球轉播的房子裏。這些都不是能無償享用的。你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自從那篇報導之後,彼此就沒再來往。雖然還留着聯絡方式,但想必已經換了號碼。

所以我會配合你,陪你演這出鬧劇……

聽見鈴木這句孩子氣的口吻,清宮腦中一角吧嗒一聲響起拼圖合上的聲音。

瞬間,他的視線掃向鶴久。「真的很抱歉,鶴久課長。確認信件和電話的工作再麻煩你處理了。哎呀,我非常理解。沒什麼比明知道徒勞的作業還讓人覺得空虛。但就算這樣,有些事還是得做。這也是刑警的天性嗎?還是宿命呢?或者該說是社會上的規矩?真是的,公務員還真不好當。」

「逮到犯人會開心吧?或是受害者得救,多少也會鬆一口氣吧?」

「我的確會看。」

「我會努力的。像這樣聊下去,說不定就能漸漸回想起來。」

第三題。「你有家人嗎?」

「沒有。」他答得很快。「我沒有家人。真的,我不會撒這種謊。」

「是嗎?」類家表現出興趣。「很多人知道嗎?」

身後傳來關門聲的同時,清宮正將紙條收進口袋。晚上七點左右,從川崎搭上計程車,抵達沼袋約爲晚上八點,以現金支付車資……

看來鈴木並沒有注意到兩人私下交換訊息,喜悅之情洋溢在臉上。也許是打算來場奇襲吧。但着實讓清宮在那一瞬動搖。鈴木得手了。掌握一時的勝利,以換取重要線索。

面對這滿心歡喜的催促聲,清宮彎了彎交疊的雙指。

九條尾巴……回答九個提問來猜出心的形狀的遊戲。第四個提問,在假想中從學生成長爲警官的清宮,正漫步在一條平緩的坡道上,並且握着某人的手。

「現在網咖也很便宜吧?時間要多少有多少,還可以在那邊學點技能打發時間。畢竟這是個連做臨時日工也要在網上找的時代嘛。」

「你剛纔提到了同學。」

類家低聲嘟囔的同時,鶴久也在一旁反覆咀嚼說出口的話語。只是覺得很噁心。倘若刑警在自己被凌虐的現場自慰,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在朋友被殺害的現場,在自己曾受折磨的地點,又或是在家人遇害的場所……

「什麼怎麼了?」

「可能是對警方切割長谷部而心生怨恨,或是在追究警方沒能盡到約束長谷部的責任……」

他吩咐眼前的警員:

「你去樓下的視聽室叫等等力過來。」

鈴木略感詫異地將頭偏向一側。

清宮相信鈴木不會拒絕。他肯定會同意。而且絕對會反過來將計就計,好大肆嘲笑警方一番。

「原來如此,是從消防署那裏來的……是吧?」

「沒有沒有,說到底這也只是平凡的理論罷了。我比較不一樣。我從來沒見過比我還要老實的人,幾乎可以愚鈍來形容。總之,我的人生始終在喫虧。」

「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嗎?」

「你是說,你撒了別的謊嗎?……要是你這樣問,我就能像剛纔那樣反過來擺你一道。」

「啊,抱歉,我沒有特別的意思。我這人老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打從以前常因此被罵。不管是在父母或師長同學面前都一樣。」

「所以你說的全是謊話。你這番話,我可以這樣解釋吧?」

「你認識長谷部先生嗎?」

「那就不是。」

「被擺佈的是我們吧。就因爲你的裝腔作勢,讓我們一直來回折騰着。」

看樣子是「不打算回答」?

鈴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臉詫異。但那不過也是一場小把戲罷了。這傢伙並沒有對「競賽」一詞提出異議。

所以……他咧嘴露牙齒。「要問錢從哪裏來,就是從錢包來的。」

「我會一口氣問你五個問題。你可以保持沉默,不想回答也好,回答不了也罷,你自行決定要不要作答。」

「你本來打算喝什麼酒?」

知道要來野方署偵訊時,清宮就有了預感。但令他喫驚的,反而是鈴木居然如此輕易提起了這個名字。

「……是說謊者悖論嗎?」

我先失陪了。類家說完便站起身來。離開前湊往清宮身旁,在鋼桌上放了一張手寫紙條。「19時川崎計程車→沼20、支付現金」。

清宮聽過長谷部有孔。四年前夏天被爆出醜聞,到了秋天自殺身亡的警部補。雖然不曾直接和這位大一輪的前輩打過交道,但也曾聽聞是一名才能傑出的刑警。

「其實我和他不熟。部門也不相同。」

「完全沒問題。」鈴木卯足全力點頭。「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要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儘量回想。」

清宮靜靜等待。

一張充滿好奇心的臉龐直面清宮,而他只是靜靜回視。

「畢竟你們是同行嘛。」

「的確如此。」

得知了這項情報,類家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天花板,喃喃嘀咕了一聲「原來如此」。

「保險起見,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習慣自嘲,沒有蒙上一絲陰霾。

鈴木先瞪大了雙眼,接着又拍拍額頭。「真是服了,看來我被擺了一道。」

「八卦報導。好了,這樣就問完五題了。」

「的確。」鈴木大力點頭。「聽起來很有趣。」

在這段小把戲的縫隙間,隱約窺探到瞬息的體溫。拼圖完美地合上了。

「你是說,你偷過錢嗎?」

「不過,警察先生,像你們這樣的精英,居然也會認真看待那些八卦報導?」

沒有。鶴久搖搖頭。長谷部從未在署內說過這件事。知道他是狂熱「龍派」的人,可能只有曾被他邀請到家中,在那裏看見一系列中日龍周邊商品的自己。

「能說得上是財產的,好像只剩下手機了。真的很方便。就算合約到期,也可以當相機來用,只要連上Wi-Fi就能上網了。」

「這也是感應到的嗎?看來你的狀態還是不太好吧?這地方哪能收到讓人開心的紙條呢,更別說是在這間偵訊室裏……」

「哎呀,這樣說就不對了。我本來打算回答:『我只會說真話』。」

「看來你對網路和電腦很熟悉。」

「我不記得了。」

「說到這裏,長谷部也是中日龍的球迷。」

「怎麼了?」鈴木問道。

「警察先生,」鈴木搖晃着那顆平頭。「不知該說是遺憾還是萬幸,我對他沒有太深入的瞭解。不只沒見過他,沒和他說過話,更未曾受過他的關照。但倒是讀過那則有名的報導。那本雜誌我平常就很愛看。雖然都是站在便利商店的書報架前看免錢的啦,每次都很好奇摺起來的封頁內容……」他嘿嘿嘿地笑着搔頭。「你查過就知道了。我們只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不知道。我不是不回答,而是因爲我一直以來都過着與高檔酒無緣的人生,哪些是高級酒,哪些是便宜酒,甚至市價行情這類消息,我完全不清楚。正因爲不清楚,總之就只能看看眼前哪些瓶子漂亮,還有標價。要是太便宜就沒意義了嘛,喝再多也澆不了愁。這纔打算四處看看再決定。我平常大多喝啤酒或碳酸燒酒,全是罐裝酒。幾乎都忘了最後一次拿杯子喝酒是什麼時候了。」

只見他自顧自喋喋不休。有什麼事請務必聯繫我,拜託了,再麻煩了……鶴久目瞪口呆看着那走向出口的背影,一臉茫然目送他離去。前腳纔剛走了一個自然捲的矮個子,後腳又踏進另一名警員。那名警員將搬來的紙箱放在長桌上,詢問是否需要召集人員,鶴久便隨意找了五個手上沒工作的警員過來。

回過神來,鶴久朝聲音的方向看去。類家正聚精會神地對着天花板喊話。

「有什麼關係?就我被問實在不公平。你每問我一題,我也要同樣問你一題。這樣纔是旗鼓相當的競賽。」

清宮將雙手交疊在鋼桌上,嘴角刻意掛着微笑。

「還有老師。但那不可能,我在學校裏完全不是出風頭的學生。」

「但你說自己常常被罵。」

「警察先生,人被責罵的時候,會分成抬起頭聽和低下頭聽這兩種反應。我百分之百是會低下頭聽的人。那些罵過我的人,想必也只會記得我這顆圓圓的頭蓋骨。」

他指着頭頂,笑說當時可沒有這麼明顯的圓形禿。

「沒有人記得我是誰。就算有也不會對警察先生說。不對,就算想說也沒什麼可說的。因爲那種人根本不存在。我知道,我是個會被警察先生懷疑的人,是比普通人還不如的人。像我這樣的劣等人,不會被人當人看的。每當成了話題,周遭的人就會大肆揶揄,興高采烈地談論我小時候是怎樣的人、性格如何云云。像在觀看畸形秀中的奇特動物一樣,在背後說三道四、隨意朝我丟石頭。明明大家只看到了片段,根本不瞭解真正的我。」

他的表情似乎變得明朗,接着說道:

「後來有一次,我覺得煩了,決定不再相信那些會在我背後說閒話的人。不只是不相信,我還決定無視那些傢伙。這應該沒什麼吧?彼此彼此嘛。」

所以我才說,就算想說也說不了什麼……

清宮直視鈴木的雙眼,找不出絲毫動搖的跡象。

眼睛會述說真相……即便如此相信,卻也明白人絕非如此簡單的生物。根據刑警的經驗,儘管不是天生的騙子,也能靠決心和膽量剋制內心的動搖。不如說,有些人甚至能只靠眼睛說謊。

但實際上也無法否認,那之中還顯露出某種情緒的碎片。

寂靜的偵訊室內,瀰漫起一股不協調感。伊勢的打字聲消失了。本想確認究竟怎麼回事,但又想不該將視線從鈴木身上移開。伊勢應該不至於在打瞌睡……

啪嗒啪嗒,打字聲再度響起。相反的,清宮察覺到心中的拼圖聲正在消失。於是,他輕輕閉上雙眼。

「我沒有家人。請問第四題吧。」鈴木臉上掛着微笑。

「那有伴侶嗎?」

「什麼?」他突然驚呼一聲。「你真的要這樣問嗎?我都說沒有家人了。」

「伴侶不一定是家人啊。當然,你要保密也無妨。回答有或沒有就可以了。」

「當然沒有。怎麼可能有。」

看他刻意沉下臉來的模樣,清宮腦中的拼圖又再度合上了。

「就我這張臉?還有這坨肚子?哪可能受女性歡迎啊!警察先生,你也太壞了吧。這種問題太捉弄人了。」

他露出得意的微笑。

或許應該考量鈴木也有這番天性吧。隨機放置定時炸彈、主動投案,然後興致勃勃地和偵訊官玩遊戲,就是那傢伙的作風。

公平這回事,僅在鈴木心中成立。該考量的,是他究竟是單純自我中心呢?還是一路走來都過着不公平的人生呢?

清宮倏地將全副精力投注在觀察上。他集中精神,以銳利的目光掃視鈴木全身,包括表情和指尖動作等細微變化,幾乎像要直搗其內心一般。

「老實說我也有同感。那些地方的裝潢和張貼在牆上的海報都很做作。更受不了的是那些膚淺的推銷話術。」

「在巨蛋前受害的那對夫妻,妻子已經去世了。」

倘若屈膝下跪,說不定這男人就會主動招認一切。也許看到精英哭着哀求自己的難堪模樣,他內心會頓生優越感,滿心歡喜想着真是沒轍,甚至誤以爲自己正在幫助他人。

「不是,那句話只是他臨機應變。我說的是最後那句『去那種地方,好幾次讓他們胡亂修發,實在是太愚蠢了,一點都不適合啊』。讀起來很怪。若說是指自己,『不適合』就可以結束了。但我想他應該是故意改變斷句和語調。真正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去給他們修了那麼多次髮型,實在是太愚蠢了,一點都不適合你啊』。」

此時,類家猛然將臉貼近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前。「……玩文字遊戲是他的興趣嗎?」

「……什麼美容院,我不喜歡那種高級的地方。」

「完全不奇怪。我每兩個星期就會剪一次頭髮,不剪就覺得不自在。但一般來說,男性並不會頻繁剪髮。我只是想,若非偶然,你會在這種時候去美容院,可能代表當天對你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

「我要問第五題了。」

真的會發生兩次爆炸嗎?

「但你最近的確是去了呢。」

「你難道不是最近才找理髮師好好整理過嗎?」

「只要沒有失手拉錯繮繩,他一定會給出炸彈的提示。模仿心理測驗的遊戲,看來也只是預言爆炸的餘興節目。」

「這也是一種觀察。就這樣,目前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要先找出長谷部的家人。不能排除他們被當成目標的可能性。」

「警察先生。」

當然,所謂「對等」也僅限於對鈴木而言。將廣大的市民當作人質,強迫他人進行規則模糊的遊戲,若是將這些行爲稱作對等,倒也太過荒謬。

如果他追求的是破壞本身,就不需要走進偵訊室,只要在電視機前享受新聞的緊急快訊就好。正因爲他不滿足於此,纔會特意從川崎搭計程車來警察署。

類家聳了聳肩。「要是能多點時間去查流行歌歌詞,倒是可能找到。」

「那傢伙的目的不是破壞本身。他的目的是對社會主張自我、證明自己的能力。」

無論是炸彈形式,或者犯罪現場選定,都不符合政治主張和破壞行動的特徵。

「我剛纔說過自己很講究儀容,其實對別人也一樣。我會忍不住觀察對方的打扮。雖然是個壞習慣,但我都這把年紀了,也放棄改善了。剛纔我的部下不是走出去嗎?他是個很優秀的刑警,但我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那雙運動鞋。都提醒他好幾次了,但現在的年輕人不管念幾遍都沒用。」

「目前正在全面調查激進組織的餘黨和有危險性的思想家,還有鄰國的間諜……但公安否認這是組織性犯罪,況且也沒有犯罪聲明。」

鈴木注視着清宮,臉上沒有一絲迎合的笑容。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頭髮。那傢伙還特別在前一句強調。清宮先生有什麼不一樣嗎?

「不可能。」

他誤以爲自己會被移送總部。在那裏提起長谷部的名字,就會降低衝擊性。

清宮當時並沒有注意到。伊勢很自然地將他說的話都打了出來。在那句話背後,鈴木是不是正在嗤笑他呢。

下一次的爆炸是何時何地?再下一次呢……

清宮再次深刻體會到,追蹤定時炸彈實在是再棘手不過的麻煩。一度以爲「還有炸彈」,直到最後卻證明「其實沒有」的這段期間,所有人都處在恐懼之中。那傢伙或許會在某處靜靜等待那瞬間,計算着時間的流逝。無法將從腦海中抹去這想像。爲此,清宮等人不得不陪鈴木玩下去,一邊暗地企求着他的說詞。

「警察先生,你會這樣說是因爲你身材好,又有男子氣概。像我這種瑕疵品,連談戀愛這種再正常不過的權利都沒有。」

「順便問一下,你說的射擊是怎麼回事?」

無須多作考量。花不上一秒鐘,清宮便斷言:

一千片的拼圖,還剩下一半得拼。

儘管鈴木明確否認自己和長谷部的關係,但仍無法忽視他們同爲中日龍球迷的這項共通點。

「沒什麼問題。雖然情況較特殊,但他是愉快犯中常見的類型。」

「還沒辦法斷定。但我不認爲他屬於那種懷着滿腔義憤和復仇心思的類型。」

「突然想到?」

「他應該想過,一旦放棄這場對等的競賽,就形同自己敗下陣來。」

「儘管你穿這身出衆的西裝?」

毫無惡意脫口而出了一句多餘的話,就是類家的風格。從文字的細微差異中找出不協調感解答的能力,和那不善於人際交流的性格並存。即使被提醒也不打算改變,就是這男人的天性。

鈴木先是睜大雙眼,接着又露出害臊的模樣。「你也這樣覺得?」「對啊。我每次都會在心裏怒吼,希望他們別一邊拿着剪刀一邊說話。」「明明都去那麼多次了?」「就是因爲去很多次才這樣覺得啊。」

就在清宮緊緊彎起手指時……

「是又怎樣?」

「那心的形狀呢?」

清宮微微傾身。

清宮已經看穿了,鈴木犯案動機的本質是自尊心。這是出於受世人輕視所心生無名怨憤的表現。始終低着頭的這個男人,終於抬起臉來。真實的我纔沒有那麼卑劣。我纔不是個受人輕視的存在……

「對了,管理官還轉告了一句值得感謝的話:『趕快解決他,已經安排好爆炸物處理班了,隨時隨地待命出動』。」

輕輕聳肩示意後,鈴木便表現出濃厚興趣,一邊感嘆着「這樣啊」,一邊探頭窺看。迎合對方,貶低自己,是引起共鳴的常見手段。加深犯人對交涉對象的同伴意識,有時也會讓他們儘快坦然自首。實際上,在部分衝動犯下挾持罪行的犯人當中,不少人就希望能儘早被捕,趕快從對峙中解脫。所謂談判的本領,就是在夾雜着激昂與虛張聲勢,以及無路可退的處境中,操縱犯人在下意識尋找機會終結暴行的心理,爲他們找出合適的藉口脫身。

「你的髮尾理得很整齊,我一見到你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類家忽然緊盯着電腦螢幕。還來不及詢問部下狀況,他就先轉過頭來,以機械式的口吻報告剛收到的消息。

「他會提到長谷部,也只是找話題吧?」

「你是說『錢從錢包來』嗎?」

「或許他打算開啓下一場遊戲。」

「你剛理過頭髮吧?」

「……平頭哪來的髮尾啊。」

清宮微微使力地眨了眨眼。

「總之,至少現在能推測他爲什麼會選擇野方署,還有他不願意更換偵訊室的理由。」

不要猶豫。進行分析、建構方案。做出決斷、採取行動。只能盡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也是啦。鈴木一臉恍然大悟似的露出笑容,表示自己也無法接受那些事。「打扮時髦的人說的話可比外國話還難懂。我每次都覺得自己好悲慘,全身不停冒汗,還常湧上一股怒氣。清宮先生有什麼不一樣嗎?去那種地方,好幾次讓他們胡亂修發,實在是太愚蠢了,一點都不適合啊。」

選擇秋葉原和東京巨蛋城的意義是什麼?又爲何會在這時提起長谷部這位死去的刑警?

「除了鈴木以外,還有其他嫌犯嗎?」

清宮沒掌握到類家的問題,回頭看了一眼。才轉過頭,就意識到那是第二題的答案。走在坡道上,撞見一棟巨大的建築。我會在那裏做什麼呢?

「醫療班也安排好了?」

「你覺得他會在剩下的四題中給出提示?」

「實際上的問題……」類家無視那個有着明顯答案的提問,「應該是鈴木對下一顆炸彈到底有何打算吧?是否可能在對話途中突然爆炸?」

「當然,可以充分考慮存在共犯或是從旁協助者……」類家忽然轉爲試探的口吻,「但是,等等力先生認爲看起來像是單獨做案。你怎麼想?」

可以的話,要一舉將他拿下,還要讓他坦白招供。

清宮閉上雙眼,試圖重新拼湊這組名爲鈴木田吾作的拼圖。靈能力和記憶喪失顯然是謊言。難以適應社會的性格,始終無法融入羣體的人生。他的智力可能比預想的要高,所擬定的計畫也可能更加縝密。倘若如此,「九條尾巴」的遊戲真的只是拖延時間的伎倆嗎?爲什麼都主動來警察署了,卻要花心思隱瞞身分?是因爲輕易被查明住處會造成困擾,還是出於特殊原因?

伊勢帶着鈴木離開後,類家就像與他們交換似的回到偵訊室。他簡要報告鶴久的話,並探頭瞧了瞧筆記型電腦。「情況怎麼樣?」一邊盯着螢幕確認自己不在時的筆錄,正眼也不瞧清宮一眼提問。雖然不禮貌,但這麼做比較有效率。清宮對此並無怨言。至少不比他那雙白色運動鞋還糟。

清宮心想,就看這一次了。此刻鈴木會問什麼問題?出於什麼目的提問?根據問題的方向,也能衡量自己設下的圈套是否夠深。

「我問完五題了。之後我們輪流提問吧。鈴木先生,接下來請你先問第六個問題。」

要是鈴木開始嘔氣、變得沉默不語,那就是我方落敗。必須讀懂對方內心深處幽微的心理,誘導他開口。在演繹這場對等的競賽時,也得將主導權牢牢握在手中。

當然沒有那等閒工夫,也沒有必要。終歸只是一場遊戲。

「我個人是覺得滿適合的。」

「我的確理過頭髮。你猜對了。中大獎了。」鈴木前傾身體,一臉不悅地承認。「這又怎麼了嗎?我也會去理頭髮啊。哪有什麼好奇怪的?犯了什麼罪嗎?」

稍微拉了拉鬆掉的繮繩,鈴木輕輕冷笑着。對這男人來說,算是罕見的反應。

「智力偏高,本人也有自覺。多半是缺乏能讓他發揮實力的環境和個性,纔會因爲對生活感到厭煩就犯下罪行。但他並非漫無目的行事,而是經過一番精心計畫。在執行上他毫不猶豫,不管是犯罪會帶來的後果、造成的損害,還有自身面臨的處境,他全都很清楚。」

「我想掩飾自己乏善可陳的內在。可能是自卑感的反面吧。不知不覺中,我對儀容愈來愈講究,就算只有一點點不整齊也會讓我分心。只要領帶夾沒有夾在頸下十五公分的位置,就會渾身不自在。皮帶要系在哪一個孔上也是決定好的。由於不想系在其他的孔上,我決定控制飲食。能做到這種程度,說不定我還真是個出衆的神經病。」

「對人抱有好感很正常啊。和對方接不接受沒有關係。」

「啊!」

「正在收回川崎的監視器。至於炸彈,推測秋葉原和東京巨蛋兩邊的成分是類似的。需要花點時間詳細分析,但聽說只要具備基本的知識和相應工具,就算是外行人也能製作。」

已經請人處理了。聽聞類家的回覆後,清宮接着問:「總部那邊進展如何?」

未經預告的爆炸,想必是包括高層在內相關人員最大的擔憂。不過……

「嗯……」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突然想到。」

「我可以先去廁所嗎?」

清宮露出苦笑。這膚淺的問題背後,隱約透露出鈴木一路走來的人生。

這樣嗎。類家仰頭喃喃自語。這名我行我素的部下,偶爾的確會出現故弄玄虛的舉動,但清宮不打算責備他。畢竟連自己也會靠服裝儀容來認定對方的形象。每個人做法不同,都可以接受。

鈴木並不在眼前。但他仍保持着剛纔兩人對峙時的緊繃狀態,直瞪着雙眼。

機靈的話術和文字遊戲不過是在戲弄他人。類家的推理未必正確。但毫無疑問,那傢伙正冒着自我毀滅的風險。倘若低估這一點,就可能冷不防遭暗算。

「我大致查過了,但怎麼找都找不到和『九條尾巴』相關的遊戲。」

「遊戲纔剛開始,總之先暫時陪他玩一下。」

「鈴木先生才誤會我了。我的個性很古板,連玩笑都不會開,常被認爲是個無趣的男人。我一點也不記得這輩子曾受女性歡迎過。」

清宮一如往常將腰板打直,盯着鈴木早已離席的位置。一旦與犯人接觸,在案件解決之前一刻也不想放鬆戒備。即使效率不高,仍是他給自己設下的小小規矩。

鈴木一動不動地望着清宮。不是直勾勾盯着看,是帶點恍惚,卻又目不轉睛,看似在凝望的神情。屏息凝視。那神情與清宮的印象不太一致,總讓他感覺有些鬱塞,但也因此堅信自己絕對不能移開視線。

如今在鈴木眼中,社會幾乎就等同於清宮。清宮順勢如此對待他,他就滿心歡喜地咬餌上鉤。

鈴木的表情僵住了。不同於以往裝腔作勢的模樣,那是一段猛地回過神來的空白。

可惜這不是警察組織該採取的做法。那幾乎無異於拔指甲拷問的意義。

類家應了一聲「的確」表示贊同。在現階段,清宮並不打算妄下定論。

「當然有。看起來完全不一樣。我這雙眼睛觀察那麼多年,一眼就看出來了。」

9

「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謊?」

伊勢對着站在小便斗前的背影提問。出於對嫌犯進行偵訊的意圖。

鈴木本想轉身回答,小便卻濺了一地,搞得他慌張地哇哇叫。伊勢則站在一旁,交叉雙臂盯着這副景象。

鈴木目前的嫌疑僅止於對酒鋪店主施暴。雖然警方共享的資訊系統中顯示,爆破事件的逮捕令早已批准下來,但高層似乎認爲還是得先拿到自白和證據。看樣子眼下多少足以應付公判了,只是高層仍擔心事後被批評。但伊勢認爲,必須儘早關押這男人。

還在拖什麼……

眼前的中年男子半邊臉朝向自己,笑說「等我一下啊,嘿嘿嘿」。從他身上,伊勢看不到任何吆喝着律見、主張人權的反抗姿態。鈴木雖然被警方視爲重點嫌犯,但像伊勢這樣監視如廁的舉動,本來就處在一條模糊的界線上。雖然他早就想好了如何辯解:這不是監視,我只是在排隊等候習慣用的小便斗。

「那個……」鈴木一邊戰戰兢兢開口,小便順勢淅瀝瀝流了下來。「你說我說謊,到底是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你之前不是說學生時期跟蹤的女孩被老師殺了嗎?還說你被懷疑是犯人?」

哪裏是什麼不起眼的小孩。這不就是那些到處流傳的奇聞軼事嗎?

「我沒有說謊。」

鈴木拉上褲頭的拉煉接着說道:「我真的是不起眼的小孩,誰都不會注意我的存在。我就像空氣一樣。不是山間或湖邊那種清新空氣,而是垃圾場裏的空氣。就是讓人忍不住想掩鼻,微微皺眉,卻也沒臭到要發火抱怨的地步。所以我才能像個跟蹤狂一樣,一直偷偷尾隨那女孩吧。」

「犯罪還敢說得那麼自豪!」

「啊,說得也是。你說的對。」

他嘻皮笑臉地走到洗手檯前,「但搞不好我本身就是垃圾。就是被妥善地綁在半透明塑膠袋裏的垃圾。因爲被綁進袋裏了,所以沒什麼害處。但垃圾終究是垃圾,沒有人會正眼瞧上一眼。雖說被隨手撿起來的垃圾,總比被丟掉的垃圾好一些,但任誰都不會想看袋子裏究竟裝了什麼垃圾。」

他洗了洗手,「畢竟是垃圾嘛。」

一股憤懣湧上心頭。指甲掐進了交叉的雙臂。鈴木那過分卑屈的態度讓伊勢的內心波瀾四起。

無論是體型、髮型,或那張諂媚的笑臉,除了年齡以外一切都和那個人如此相似。那個從高二夏天就待在家裏繭居的弟弟。

連口頭禪也如出一轍。畢竟是沒用的人嘛……

既然都這樣想了,就給我振作起來啊。伊勢很想這麼說。給我抱着必死的決心努力一點啊。至少要在接受現實,在辦得到的範圍內盡力而爲吧。然而在「做得到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反正我這種人就是……」的自怨自艾下,永遠都會得到「希望你保持溫柔就好」的驕寵回應。

伊勢對此感到絕望。弟弟就是寄生在父母身上的蟎蟲。滿心怨恨,甚至一度盼望他最好在惹麻煩前就死去。

鈴木將紙巾揉得皺巴巴的,轉身看向伊勢。直直注視着他。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

「嗯,當然。」

他吩咐類家,聯繫上野方署的職員。會下這個判斷,是因爲他認爲至少得做好表面工夫,不想在歷經逮捕、起訴、公判等程序後,又因偵訊上的瑕疵而引起爭議。搜查人員微不足道的失誤也可能影響量刑。必須將這個男人帶上審判場。清宮知道自己正肩負着這頭一步的責任。

「但我正在減肥,還是算了。」

鈴木一邊說,一邊抹去寶特瓶上的水珠。時間已經來到凌晨一點。夜靜更闌,下一顆炸彈仍悄悄沉睡着。

「你爲什麼要隱瞞那樁謀殺案?」

「拜託放過我吧。我只是揍了酒鋪員工和自動販賣機而已。」

「還是,我這麼說讓你很困擾?」

問題反而在於,出現的是哪一種動搖。

鈴木舔了舔嘴脣。「該不會……」那兩片厚脣向左右咧開到極限。

「但你的確有事要到川崎一趟。」

「你以爲你隱瞞得了嗎?警方會留下紀錄。不管是幾年前的案件都會保存下來。殺人案就是這麼回事。」

「先從新大久保搭山手線到品川,再轉乘東海道本線。是這樣沒錯吧?因爲要到川崎,這樣搭最方便嘛。」

「也只能這樣想吧。將不相干的民衆統統捲進來,到底誰、以及又能得到什麼好處?還是說,這是基於某種政治主張?」

清宮再度覺得,鈴木果然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腦中甚至浮上了危險的念頭。要是真遇上關鍵時刻,將自白劑混入食物讓這男人喫下去的非常手段也不無可能。當然,世界上並不存在能讓人坦白招供的魔法藥物。

「沒有沒有,只是被問到才突然想起來。」

「怎樣?你要跳過這題嗎?」

偵訊室陷入寂靜。像要蓋過吞嚥口水的聲音,響起了一陣慌張的打字聲。

你明明都從川崎搭計程車過來了?……話幾乎要衝到嘴邊,卻仍擔心操之過急而吞了回去。清宮身爲特殊犯系刑警,無疑也是刻意藏起了手中的這張底牌。他正在推敲最恰當的出手時機。

「倘若你能遵守約定,那麼下次我們再單獨相處的時候,我一定會說。所以,請伊勢先生不要背叛我喔。」

「沒有沒有,我要提問。」

「真不負責任啊。」

「嗯,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事。從以前就是這樣。我對這些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不管是貪污、欺騙、正義,甚至只是一個交通標誌也好,我對改善世界的手段毫無想像。就算有人告訴我可以隨心所欲,可以照我的吩咐行動,我反而會覺得困擾。我會拒絕他們。很抱歉,我不想承擔那樣的責任。我不想揹負那些事。比起變得偉大,我寧願過着隨遇而安的生活。我就是這樣的人。最好能像我至今爲止的生活一樣,老老實實地服從規矩就好。」

伊勢不禁嚥下口水。

這個回答讓伊勢心頭一顫。他承認罪行了嗎?

可能是之前打算要去就查了路線,我也不記得了。他露出從容的微笑。

清宮詢問鈴木是否想喫點東西。咦,可以嗎?嗯,雖然沒辦法供應炸豬排蓋飯。沒辦法嗎?開玩笑的,想喫的話我也可以安排。真的嗎?好開心啊……

「要接着玩『九條尾巴』的遊戲嗎?」他故意問道。要是鈴木同意,就能削弱偵訊的強迫性。

「我可以解讀成是對這個世界的復仇嗎?」

被害者叫做實裏。不是太特殊的名字,但也沒有那麼常見。要是調查數據資料庫,說不定還比預期中容易找到。只不過……

「好吧。你說對了。在巨蛋附近受爆炸波及的夫妻,其中一人已經斷氣了。」

「沒有沒有,我完全不懂政治或經濟那些複雜的事。我只曉得至少偉大的人們正在努力打造一個賢達的世界。」

感受到背後的動搖。坐在筆記型電腦前的伊勢,得知了受害者的死訊。清宮認爲,內心對他人的死亡出現動搖是一種反射,也是無關性格、智力,甚至生來冷漠與否都具備的生理現象。程度雖會受習慣和事態影響,但絕非不存在。

「伊勢先生。」

劈里啪啦,神經彷佛燒得一片焦黑。顯然,鈴木正在改變態度。在表面的舉止背後,慢慢釋放出昂揚的熱情。隱藏在虛假面紗下的謎團。那傢伙的真心。或者說是本性。正在顯露出來。清宮告訴自己,這不是個壞兆頭。鈴木冒險走上了鋼索,自己得更專注面對。

「我要問第六題了。在這之前得先確認過,你絕對不會對我說謊吧?」

「什麼?怎麼會。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玩『九條尾巴』是不能說謊的,不然這遊戲就不成立了。所以警察先生接下來的所有問題,只要我答得出來,就一定會回答。我發誓。向神明和佛祖發誓。」

「我是說你的動機。放炸彈的動機。」

不對,我纔沒有和你做這種約定。只是因爲錯過了上報的時機。況且,這種事很快就會查出來了……

他再度質問正拿着紙巾擦手的鈴木。

「不就是去晃晃嗎?我好像沒去過那裏。」

「現在是我問你。是在討論你的問題。」

10

清宮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要不是對社會不滿,那是什麼?」

「只是假設喔,我是說假設。假設真是我放的炸彈,你難道就認爲那是我的動機嗎?」

「就說是突然想到的嘛。被問到就想起來了。」

「受害者該不會死了吧?」

鈴木像敲鈸一樣擊起雙掌。「果然沒錯!我就想可能是這樣。因爲警察先生突然給我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或許你想隱瞞我,但我對這種事可是很敏感的。從以前就是這樣,靠的是直覺。」

鈴木關上水龍頭。「哦,你覺得現今社會有什麼問題嗎?」

「今天……不,該說是昨天吧。你到川崎車站前,去的是哪個車站?」

「呃……」

對,沒錯。只見他雙眼發光,一臉期待和興奮。雙手交叉靠在桌上的清宮看透這一切,無法抑制指尖加壓的力道。

「還是少不了貪污瀆職和愚弄人民。」

伊勢不發一語。身爲一名警察,他可不能發表會被視爲批判體制的言論。縱使他本身對於多元化之類的議題根本不以爲然也一樣。

「對我的憎恨一下子變得強烈了。沒錯吧?啊,你不用回答也沒關係。我真的能夠感受到。或許是因爲打從出生之後,我就一直看着別人的臉色過活吧。一定是這樣。就是因爲戰戰兢兢地活着,所以我完全明白警察先生的感覺。」

身爲一名刑警,必須面對這起案件已經升級爲命案的現實。殺人和損毀器物的嚴重性完全不同。

他一臉疑惑地圓睜着雙眼,彷佛清宮是朵綻放得稀罕的好花,直直盯着他看。

其實根本無法如此斷言。倘若是鈴木中學時期的事,也超過三十年了;就算是已解決的案件,恐怕紀錄也早被銷燬。

「哎呀?」

「知道了。可能需要點時間,但我來問問看吧。」

「我就說吧。」

怎樣都好。只要能取得日後法庭上作爲證據的承諾就好。

「……這就是你的第六題嗎?」

「是從我的第六題開始吧?」

鈴木抬起頭,撐起眼皮看向清宮。

「伊勢先生很特別。畢竟我們有私交了嘛。」

「什麼?」

「伊勢先生,你幫我保密了吧?你幫我向那位刑警先生隱瞞了實裏的事,遵守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那你爲什麼要告訴我?」

鈴木這組拼圖又往中心拼上了五十塊碎片。還剩下四百片。

儘管如此,警視廳的刑警看來也沒好到哪去。一身昂貴西裝,一頭梳整光亮的白髮,一臉鄭重其事,可都偵訊兩個多小時了,不還只是配合鈴木的步調閒聊而已嗎?

掌控住場面了。「接下來輪到我提問。」

「那我問了,你最先去的是哪個車站?」

眼下反倒是他正積極詢問具體情報。

「沒有,不是這樣。但畢竟這是個人隱私,若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就會說,可是對實裏來說,刑警只是個陌生人。我覺得身爲一個人,不應該在未經對方同意的情況下就與陌生人談起對方的隱私。我不喜歡輕率討論別人的事,也不喜歡像這樣被別人討論。」

「……看來你都記得嘛。」

「你覺得呢?」

從眼前正在洗手的中年男子身上,感受到了與自己血親相通的特質。

「路線倒是記得很清楚。」

「瞭解瞭解,你請問吧。」

「要是三明治我可以。我最喜歡便利商店的照燒雞肉蛋三明治了。」

鈴木將話吞了回去。

鈴木毫不猶豫地回答。

「什麼強烈的感覺?」

鈴木猛然將臉湊上前。

鈴木一動不動地盯着伊勢。水嘩啦嘩啦地流。

「新大久保。」

伊勢抑制住內心的激動,只說:「嗯,我知道了。」

此時正是替換手牌的時機。雖然不小心讓鈴木得知受害者身亡的消息。他在知道自己成了殺人犯之後,會因此感到壓力嗎?還是會故技重施,僞裝失憶糊弄過去呢?

「鈴木先生。」

「憎恨。」

鈴木維持洗手的姿勢,茫然地看向伊勢。

「我很高興。你沒有將我的隱私告訴和我沒有私交的人,我覺得你是個可以信任的人。」鈴木露出笑容,接着說:「我會坦白一切喔。伊勢先生的話,我就願意說出來。」

驀然間,伊勢感到一陣茫然。眼前如暈眩般朦朧了焦點。與其說是因爲面對鈴木,不如說更像從內心竄升的動搖。

「哎呀哎呀?」

「議員是大家選出來的代表吧?要是大家都認同,像我這種人根本沒資格抱怨。只能託付給大家了。」

即使已經準備好退路,伊勢仍感覺得到那股迎面而來的氣場。

那滿心歡喜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幾乎要脫口而出「我知道你的意圖」似的。

「你覺得是什麼?」

「看完棒球比賽後去的嗎?」

「或許吧。可能是突然想去那裏走走。」

「但你一到那裏,就立刻搭計程車折返?」

「你從來沒有突然覺得內心忐忑不安嗎?來到一個陌生環境,連目的和要去的地點都不確定,突然心下一陣慌張,暗忖着乾脆直接回去吧。這種情況很正常吧?」

「應該沒必要搭計程車吧。搭電車不僅比較快,還更便宜。」

「單純是自暴自棄吧。看到中日龍輸得一塌糊塗,整個人惱火到不行。」

「明明可以留點小錢去買酒。」

「可能是一時得意忘形。首先,我根本不可能會跨縣搭計程車。多半是情緒一來,當自己是大老闆了。我向往能這樣做。這就像撒錢一樣,毫不吝嗇地花錢。畢竟這樣的生活只是一場遙遠的夢,和我之間的距離就像不同的星系般遙遠。」

「川崎也有炸彈嗎?」

「你問太多題了吧。明明說好是一問一答。警察先生,你太貪心了。」

鈴木露出困擾的表情,又很快變得和緩。

「那我就多送你一題吧。當作你陪我聊天的謝禮。不過,說到底也只是我的靈感啦,川崎應該是沒問題的,它不在圓裏面。」

「圓?」

「我一時也解釋不清楚,畢竟只是模糊的靈感嘛。」

清宮沒有餘力配合鈴木自以爲的幽默。就算確認了他只是去川崎玩也毫無意義。現在除了相信鈴木以外別無他法。川崎沒問題。他去川崎車站只是爲了混淆視聽。

比起這件事……

他一開始去新大久保。若以東京二十三區的範圍考慮山手線西側的地理位置,那裏的確比較接近沼袋,卻並非能輕鬆步行抵達的距離。沼袋有中野車站。或是西武新宿線的沼袋車站。目前可做出兩種假設:這傢伙在沼袋的酒鋪鬧事,就是爲了被野方署逮捕,而實際住所是在新大久保附近;另一種或許與居住地無關,他去新大久保是有任務在身。

即便無法和鄰近的新宿車站相提並論,這個車站每天仍有超過十萬名的旅客流量。

「新大久保……」

「換第七題吧。我會好好回答的。」

刑警彷佛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將臉別了過去。另一名刑警則朝手掌捶了一拳,「但要我們就這樣配合玩下去,我實在不能接受。什麼是『上天變化無常』啦!」

「你有把握?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接下來解釋怪物的提示。他提到半獸半人時,他特別拘泥在人面,還說了身體是牛身的話題,似乎將這個形象和擁有靈能力和預知能力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鈴木豎起右手食指。

「哎呀,不行。不行這樣,不行這樣。請冷靜一點。鎮定一點。你這樣怒氣衝衝,讓我覺得很害怕。人要是一害怕,大腦的運作就會變得遲鈍。這麼一來,我的靈能力也會失準。」

但這傢伙散發着腐臭味。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最初是阪神虎,」他依序豎起手指,「第二指是半獸半人的怪物,第三指是燒肉的牛舌,最後一指是『神的話語只限於母親和孩子嗎』。」

「鈴木先生。」

衆人像是被引誘般,紛紛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超過凌晨兩點三十分。

「他很擅長玩這種文字遊戲。」

「假設指的是地點,那就是虎之門了吧。」萬事橋署的男性說道。

「慢着。」清宮對着豎起第四根手指的鈴木說道:「你能……說得再詳細點嗎?」

「清宮先生。」

「……快要兩點了。」

吧嗒一聲,湧上一股不祥之兆。拼圖碎片合上了。

鈴木在偵訊室的筆錄被印出來發給衆人。「你俯瞰的那條街道也有燒肉店。煙霧正裊裊上升。但仔細一看,原來不是燒肉店,是別的地方。這時你察覺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該送來了吧?然後你靈光一閃。哎呀,原來如此。神的話語只限於母親和孩子嗎。看來煙霧升起來的地方纔是那裏吧。那麼,那裏是哪裏呢?」

「要是我依舊被懷疑,甚至被逮捕,還被判刑,那位活下來的先生應該會想殺了我吧。應該會想揍我、踹我,將我的眼睛挖出來,費盡全力折磨我,最後再殺了我吧。」

再次轉向鈴木時,一陣詭異的恐懼感襲來。半獸半人。他將這個詞語和口水一起嚥下。

「你不快點回答嗎?」

「沒有。」

「不然是哪……」

已經很明顯了。這不是提問,這是猜謎。鈴木正在宣告關於下一顆炸彈的謎題。

「不會的。」

3 譯註:「舌」和「下」的日文讀音皆爲「shita」。

指甲深深陷進皮膚裏。

類家僅以眼神表示同意。「他說的是『開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賽』。開打這個詞指的是時間。從前後文來看,這個解釋應該也沒錯吧?」

會議室中,不到十名職員正在檢閱長谷部有孔的相關資料。他們拉來另一張桌子,在桌面攤開東京都的地圖,以紅筆在野方署上畫一個圈。接着圈起秋葉原和東京巨蛋,然後是新大久保、品川,還有沿途的新宿、代代木、原宿等車站。

「所以,帶着一副人臉的模樣才更可怕啊。畢竟人就是看臉嘛。人之所以被看作人,還是因爲眼睛、鼻子、嘴巴的輪廓嘛。當然,像我這樣的醜八怪不會被任何人當作同伴啦。既沒人會關注我,也沒人會理睬我,反倒還可能來踢我一腳。要是我擁有牛一般的壯碩身軀,是不是就變得很可怕了?說不定從此引起大家注意了呢。再加上靈能力,你不覺得這像是預言未來的力量嗎?」

「好了,快點回答我。新大久保有炸彈嗎?」

看守鈴木的任務就交給伊勢和從總部前來支援的搜查一課刑警,清宮和類家離開偵訊室往會議室移動。

鶴久和萬事橋署的刑警、富坂署的刑警,還有隨他們一同從總部過來的那名警備部男性——相貌神似黑幫幹部的前輩搜查員等人並排坐在一起。類家豎起食指,重現鈴木剛纔的舉動。

「那麻煩先讓我問第七題吧。」

「是『件*1 』啊……」一片沉默中,清宮開了口。我記得傳說這種生物會帶來災禍吧。

背後傳來一聲尖銳的嗓音。下意識回頭,只見類家伸手製止了清宮。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鈴木。那副嚴肅的眼神正如此訴說:閉上嘴,繼續聽下去。

「……心情上來說也許是這樣。但這只是你的妄想。報仇是不可原諒的。況且大多數人就算有理由,也不會真那麼簡單就去殺人。」

「但是啊,其實我滿喜歡妖怪的。該說是同伴意識嗎?總感覺他們並非與我無關。有時我會在圖書館裏翻找圖鑑,讀到學校都關門才罷休。但我不會借出去看。我那時比現在還要怕生,連向圖書管理員攀談都是一大挑戰。要鼓起的勇氣,幾乎就像從清水舞臺上跳下去差不多。」

「等一下……」

「日本也有人臉牛身,還能預知未來的怪物。」

1 譯註:日本各地傳說中的半人半牛妖怪。「人」和「牛」字組成「件」,日文讀音爲「kudan」。

嘖。不曉得誰先咂起了嘴,幾個人接連發出了這樣的聲音。「是『九段*2 』嗎?」

清宮使勁握住交疊的手指,強壓下內心的喧囂。

「可以了嗎?警察先生,請仔細聽喔。你已經爬上坡道了。你直直走着,然後站在坡道盡頭一處像丘陵一樣的地方。那裏非常舒適,也很安全。周圍全是你的夥伴。比如小鳥和漂亮的花草之類的。要是你討厭大自然,換成電腦和手機,或牀鋪、沙發、跑車都行。女人也沒問題。不然就是家人或親朋好友。總之你待在一個讓人覺得平靜滿足的地方。」

這時,鈴木又比清宮搶先開口:

「他明確地豎起手指來給出了提示。」

「可以當作第七題嗎?」

「子、醜、寅、卯……對應老虎的寅時是凌晨三點到五點。」一邊查詢手機的類家停不下來,接着解釋:「一個時辰開始和結束的中間那個時刻叫做正刻,正刻一到會敲鐘。寅時的正刻是凌晨四點,會敲七下鍾。這恐怕是最可能發生爆炸的時間。」

「『煙霧正裊裊上升』可以當作炸彈的隱喻。但原來不是燒肉店,還有『差不多該送來了吧』,分別代表什麼?『神的話語只限於母親和孩子嗎』又是什麼意思?」

「所以,他還沒死吧?」

「偶爾,警察先生會從丘陵俯瞰另一側。街道在遠處延伸。人們辛勞地工作着。有人準備做料理,有人佯裝哭泣,應該也有人在看棒球吧。開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賽。」

難以捉摸他的意圖,但也找不到在這一點上和對方討價還價的好處。清宮坦白告訴他,連先生也還在命危狀態。

「沒這種荒謬的歪理。復仇並不等同於愛情。」

「什麼!」他冷不防挺直仰起的身子。「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那讓我舉個例子,假設現在有一條關於復仇的法律,而且是已經施行的法律,規定受害者或其遺族可以將自己遭受的傷害原封不動還給加害者。我是說假設喔,假設警察先生的妻兒被殘忍殺害了,被侵犯、捱打到不成人形、被剁成一坨坨肉末。要是警察先生不報仇,還饒那傢伙一命,你的家人和朋友,還有社會上很多很多人,那些對你妻兒的死深感同情、流下眼淚、甚至憤怒難平的人,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他們肯定會對你大聲咆哮,問你爲什麼不復仇。」

「鈴木先生……」

這是個賣力的懇求。卻得到了令人遺憾的回答。「抱歉,恐怕有點困難。畢竟上天總是變化無常。」

「鈴木說的是阪神虎,而不是中日龍。這就是提示。除了他一開始宣稱自己是中日龍的球迷,還有考慮到他之後將話題轉向虛構的生物,這句話中沒有不該是中日龍的理由。但因爲必須是阪神虎,他才必須這樣說。」

類家見狀只淡淡地說:

「夠了。」

無需多加解釋「牛舌」的意思。牛舌……舌……下*3。件的舌頭指的就是九段下。

「話說回來,日本也有半獸半人的妖怪。想當然一定很多啦。況且,大多數妖怪應該都是爲了嚇唬人類而存在吧?因此不管再可怕,外表仍是怪獸的樣子。雖然的確可能會被嚇到啦,但總覺得,怎麼說呢,就是觸動不了內心。忍不住覺得那終究是別的生物。好比說遇到龍吧,可能會寒毛直豎,但那種恐懼就和遇到地震或隕石差不多吧?也像是打雷或龍捲風?但半獸半人就不同了。因爲它和人類相似。也因爲和自己相似,才覺得可怕。就是那些和人類相處之處,才教人毛骨悚然。彷佛在告訴自己,你和怪物可沒多大差別喔!不如說,你是一個成不了怪物的失敗品喔!我想心理上多少會浮上這樣的恐懼吧。害怕人類和怪物本身,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幾名搜查員紛紛附和,散發出團結一致的怒氣。

「現在是幾點?」

他戲謔地補充:「應該沒有啦。」

「你的問題就這樣嗎?我只要回答像或不像就……」

「聽說東京也有阪神虎粉絲的愛店。」富坂署的男性插話:「但應該不會是那裏吧?」

鈴木豎起第三根手指。清宮猛然屏住呼吸。

11

「誰聽得懂那傢伙到底在說什麼?」警備部男性粗暴地喊着:「阪神虎又怎樣?」

「警察先生,你俯瞰的那條街道也有燒肉店。煙霧正裊裊上升。但仔細一看,原來不是燒肉店,是別的地方。這時你察覺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該送來了吧?然後你靈光一閃。哎呀,原來如此。神的話語只限於母親和孩子嗎。看來煙霧升起來的地方纔是那裏吧。那麼,那裏是哪裏呢?」

「可以說下去嗎?」

忍住幾乎緊握的拳頭。鈴木以看戲般的口吻說出那句話。應該是還沒啦。

「真是瘋了。」一名刑警忍不住抱怨。「比腦筋急轉彎還不如。」

前傾着身子的鈴木還沒從興奮中平復過來,彷佛正從體內溢出暗黑混濁的臭氣。清宮的額頭淌下一絲汗水。

「請放心。時間還沒到啦。」

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喝斥聲幾乎要衝口而出。

「新大久保的話,沒有。」

「這又代表什麼?」警備部的男性愈來愈焦躁。

2 譯註:和「件」的日文讀音同爲「kudan」。

新大久保的話。

「話說丑時三刻這時間啊,你知道嗎?準確來說,指的是兩點到兩點半之間。」

類家冷不防將臉湊近那名刑警。「你要是有合理的答案或見解,還是其他解決方案,請務必提出指教。」

「好,那我要問了。第七個問題。請問剛纔那對夫妻,就是受害的那對夫妻,另一個人還活着嗎?」

鈴木明確說出「回答」了。這句話引起清宮的預感。目光瞄向手錶,離兩點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倘若這就是爆炸的時限,一刻也不容耽擱。

「關鍵是第四個提示。只剩下這個,我還沒弄清楚他的意思。」

在清宮的喝斥聲中,鈴木豎起右手的兩根手指,宛若勝利手勢。見到這瞧不起人的態度,清宮的理性彷佛被狠狠痛擊了一番。

「你還不停下來嗎!」

清宮狠瞪着張開雙手聳肩的鈴木。指甲掐進手背,感覺到肌膚撕裂的疼痛。

「啊!」鶴久高聲附和:「是戌或亥,或是……」

「那是什麼意思?」面對警備部男性的質問,類家毫無畏縮地回答:

「接下來輪到我了吧。終於來到第八題,就要進入最後階段了。」

「知道了。你問吧。」

「對。將二十四個小時以兩小時分段,每個區間冠上十二支的古代計時法。他特地在最後一刻確認時間,將凌晨兩點修正成丑時三刻。」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職業棒球中夾雜了很強的生物和很弱的生物嗎?比如老虎很強吧?老鷹也有勇猛的一面。但像燕子或鯉魚,我實在搞不懂爲什麼會選這些動物來命名。巨人隊聽起來也很了不起吧。但說起來,龍雖然是一種可怕的怪獸,現實中的成績卻不怎麼樣,實在教人厭煩。但無論怎麼說,我想比起鯉魚,選擇天馬、牛頭人或鳳凰還比較好。這世界上還有許多虛構的生物嘛。牛頭人聽起來就很強。它是牛頭人身的模樣吧?就是頭是牛、身體是人那樣;半人馬好像是反過來,上半身是人,下半身不是牛,是馬對吧?哎呀,我以前經常被嘲笑。在我那個年紀,很流行《鬼太郎》這類作品,我還曾被嘲笑長得很像裏頭出現過的妖怪呢。嗯,當然。我的玩伴也沒有因爲這樣就變多。這甚至算不上是霸凌,他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到底是爲什麼呢?除了我以外,還真沒見過這麼容易被欺負的男人呢。」

所有部署早已安排就緒。一出偵訊室,類家就立刻催促通報,清宮也毫不猶豫地聽從了。正因爲這名部下的頭腦派得上用場,清宮纔有辦法忍受他那雙白色運動鞋。

這也是他給的提示嗎?

「十二時辰。」

「也太隨便了吧。說要照順序來也是警察先生提議的。一旦說出口,就不應該輕易改變。我沒說錯吧?這樣纔是堂堂的大人吧?」

感覺好夢幻啊。鈴木如此說道。

鈴木吊兒郎當地咧嘴一笑。烏黑的平頭、粗大的眉毛、渾圓的雙眼、大鼻子和厚嘴脣,還有圓形禿。那豐滿的體態有些佝僂。就外表而言,的確是長得人畜無害。

「在警察先生回答之前,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我會保持沉默。會稍微休息一下。邊喫三明治邊等待答案。」

「不對,不是這樣。不可能是這樣。肯定會下手。一有機會就會下手。不下手是不行的。不然就會被當作不愛妻子的人。」

這樣嗎。鈴木仰頭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沉沉地吐了出來。

「我有時會想,歷經古今中外,據說人類早喫盡了各地的食材,那麼,怪物或妖獸喫起來又是什麼味道呢?究竟哪個部位比較好喫?橫隔膜嗎?還是臀肉蓋?內臟喫起來又是什麼味道?照我個人的喜好,我比較想喫喫看舌頭。但舌頭太高級了,平常倒是沒什麼機會喫。對了,忘記是哪一次,我偶然跟着去了一間高級燒肉店。邀請我的人說要先從牛舌烤起,幫我在那張油亮的烤網上放下牛舌。原來烤肉還分順序啊,我當下大喫一驚,但那塊牛舌的確美味到我這張笨嘴根本傳達不出的程度。喫起來極富嚼勁,還溢出滿滿的肉汁,那感覺就像我正在喫它一樣。唉……要是能在還活着的時候,再去喫一次就好了。」

「大家都是這樣想吧。不管是闖下交通事故,或是犯下凌虐、強姦之類的案件,有時也會被判無罪吧?或是被判緩刑?說什麼難以認定懷有殺意、看不出被害者曾經強烈抵抗,或說缺乏足夠證據顯示除了被告之外還有犯人,還說可能是心神喪失!大家早發現了法律很奇怪嘛。都覺得荒謬無比嘛。」

類家讀到一半就垂下頭,像在獨白。

清宮也絞盡腦汁,但想不出什麼好主意。身旁幾名搜查員同樣束手無策。首先,行政區劃上並沒有「九段下」這個地名。是因爲在九段坂的下方,才通稱爲九段下。若以地址來看,就是九段北或九段南。俗稱的九段下,則是東京地鐵的站名。

「至少範圍縮小到九段了,接下來只要一個一個全面搜索就好。」萬事橋署的男性警員開始摩拳擦掌。「況且那裏不算是鬧區。」富坂署的男警員接着附和。

「你們沒長腦啊?」警備部的男警官怒喝:「先在腦袋裏想好再來說夢話!」

車站附近就是靖國神社,離皇居也近。無論在哪裏,一旦出了事,必定會遭受各方非難。

「該不會……」鶴久一臉鐵青,「神明指的就是這個吧?」

「你是指陛下嗎?」「不對,應該是神社吧?」「母親和孩子又是什麼意思?」「安產祈願或求子祈願?」「也有叫做鬼子母的神啊!」「若是求子祈願,就符合『送來』的意思吧?」

衆人此起彼落提出意見,但清宮感覺不到最符合的答案。一切仍晦暗不明。鈴木應該要給出更明確的線索。更何況,他其實有意將警察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如找找看可能出現傷者的場所?」「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飯店、漫畫咖啡廳……」「也可能是健身房。」「但那裏很接近巨蛋。」「這樣一說,警視廳也……」

「不要隨便擴大解釋。想得簡單一點,我們可沒那麼多時間。」

控場就交給警備部的男警官。類家喃喃自語起來:「god、word、mother、kids?kids和suzuki*4……不,不對。」

4 譯註:鈴木的日文讀音。

部下陷入思考時,清宮在一旁環抱起雙臂。他試圖切換思緒,回憶鈴木的一言一行。

這或許不是當務之急,但對清宮而言,仍有必要提前考慮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在下一顆炸彈引爆後,甚至出現市民傷亡,還是得面對那個怪物。

那傢伙究竟想做什麼?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那組拼圖還欠缺的中心部分,那裏隱藏着什麼。該說是空虛嗎?或只是不同於常人的慾望?感覺再想也沒用。在漫長的警察生涯中深刻體悟到的教訓是,「有些人就是無可救藥」。無論受害者或加害者,挽救不了的這一點並無太大區別。但現在,他感到一種不同於尋常冷颼颼的暗影緩緩滲入自己內心。無法靠達觀來收回的情緒,正悄然迫近。

「忽視『上天總是變化無常』這句話不要緊嗎?」

衆人的目光轉向正在調查長谷部相關資料的野方署職員那桌。只見最初負責偵訊鈴木的那名叫做等等力的刑警,有氣無力地舉起手發言。

「那男人不會將自己比喻爲『上天』。貶低自己纔是他的說話方式。」

見局外人多嘴,四周隨即掀起反駁的氛圍。清宮卻信服了等等力的意見。自然而然,腦中浮現出鈴木說完那句話後的畫面。那傢伙張開手掌了。他豎起了第五根手指。

「反正我們也沒辦法睡了。」

市3呼叫指揮車,地點3B發現三號車,已保護送報員,請處理班儘速前來。

「你一個人去打算怎樣?讓我來保護你吧。」

沙良並不想說喪氣話,但還是吐露了真實的想法。在挨家挨戶調查途中接到東京巨蛋城的受害者身亡的消息,對她造成難以言喻的衝擊。雖然沒辦法改變什麼,但第一個與那名被視爲犯人的男子接觸的警員正是她,這是無疑的事實。何況她當時毫無警覺,僅按一般程序處理。但責備將整件事搞砸的自己,不也是出於一種傲慢嗎?縱使遇上一百次相同的場面,她也絕對會做一百次相同的處理。

「快三點了。」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察覺氣氛太沉重,班長刻意表現得十分開朗。坐在他旁邊的第四名班員是野方署的地域課員,以日本第一寡言的警察聞名。他的年紀比沙良稍長,儘管兩人是同世代,沙良也幾乎沒和這位寡言先生聊過幾句話。那一臉死氣沉沉的模樣,就算投胎也絕對不是個能熱絡氣氛的角色。

嗯?腦中驀然通過一道電流。瞬間閃過的想法令她渾身寒毛直豎,變得坐立不安。對站在附近的寡言先生丟下一句「這邊暫時交給你了」,還沒等到回應就將他拋在腦後,直直衝向現場。

「你當時怎麼處理?」

「欖……猿橋先生。」

無線電接二連三傳來新消息。九1呼叫指揮車,五號車、地點A已確認派送完畢。指揮車收到,九1請前往5B。

「摩托車呢?」氣還沒喘過來,沙良便焦急地問道:「已經聯繫上摩托車送報員了嗎?」

與矢吹那班會合後,沙良等人也被任命爲支援部隊,負責販賣所周邊的警備工作。除了巡邏車之外,當中也混雜了像是爆炸物處理班的車輛。現場一片混亂。儘管是深夜,附近居民還是紛紛探頭張望。警方在四周約五十公尺處拉起攔阻人羣的警戒線。請不要靠近這裏。爲什麼?總之不能靠近這裏。那不然你要去幫我買百事可樂嗎?……像這類警民對峙的場景正在上演。

好,跟那傢伙拼了。我要盡全力做好自己目前能做到的事。

持續一陣沉默。車內的人豎耳聆聽對講機的動靜。

「你在開玩笑嗎?」

儘管心有不甘,卻仍鬆了口氣,還是該交給有能力的人,個人的倔強根本無關緊要。

6 譯註:原文「神の言葉は母と子のみか」寫成假名爲「カミノコトバハハハトコノミカ」。

原因非常簡單。在九段下的販賣所找不到炸彈。

乘坐巡邏車出動的沙良和矢吹兩班人馬,都接到了立即趕往九段下的報紙販賣所的命令。話說回來,沒事先告知就直接在凌晨三點登門問話,本來就是單純找人麻煩的行爲。副駕上是身形壯碩的欖球哥,後座則是班長和另一名警員。沙良開着巡邏車,從沼袋派出所駛向新青梅街道。雖然沒辦法鳴笛,但所幸這個時間點的交通並不壅塞,預計要花上約三十分鐘的車程。

「喂,說清楚一點!」

想必矢吹等人應該會再次提振精神,暗忖着大展身手一番。

12

你們想找死嗎!要是能大聲喝斥,該有多輕鬆啊。但上頭下令得隱瞞炸彈的事。發生了什麼事?大半夜的來了那麼大陣仗,難道我們沒有權利知道嗎?面對這些無理取鬧又強詞奪理的言行,也只能不斷低頭回應。與此同時,心中浮現不合時宜的擔憂。看樣子得撤回對媒體的說法了吧?

7 譯註:「神」和「紙」的日文讀音皆爲「kami(カミ)」。

沙良發動引擎離開停車場。她忽然想到,矢吹能加入就好了。這念頭百分百是出於私心。

8 譯註:日文的「迴文」除了有從前後讀起來都同音的意思,還有傳閱給複數人的通知或信件之意。

無需沙良多做解釋,花白頭髮的刑警立刻抓起對講機。「向所長確認!」他火速指示部下問清楚摩托車的數量、派送區域,並且趕緊聯繫每一位送報員。

四人幫終於離開,沙良呼了口氣,確認當下的時刻。時間已逼近三點半。倘若上頭的推測是正確的,炸彈將在約三十分鐘後爆炸。真的還假的啊……不免還是冒出一身冷汗。

「沒有。那傢伙突然拿起菜刀丟向他太太,好險最後只傷到肩膀。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毛骨悚然,要是那時砍傷的是脖子不曉得會怎樣。」

警備部的男警官高聲大喊:「誰知道早報是幾點開始派送?」

不行不行,這想法也太扭曲了。沙良一邊反省,同時向纏着她詢問狀況的四名男女懇求諒解。在這種時刻,年輕女性果然不會被當一回事。你們這些傢伙全給我去找矢吹吧!都給我過去被他冷眼蔑視吧。

9 譯註:申請報社獎學金的學生。報社會支付部分或全額學費,學生則在就學期間負責配送報紙。

類家仰頭望天。

「什麼事?」

纔剛踩下油門,欖球哥就像矢吹一樣出言告誡:「喂!別得意忘形反而出車禍!」

那又怎麼了?大家的疑問同時也是清宮的疑問。

「要說綁架或制伏隨機殺人犯這類案件,我也沒經歷過啊。」欖球哥粗魯地回話:「但有一次,我碰到一對夫妻激烈爭吵的案子。那位喝醉酒的丈夫拿着菜刀,作勢要砍向他太太。」

「他就這樣被你說服了?」

「對了,幸田。」

「你剛說的『欖』,是什麼意思?」

無線電中傳來呼叫聲。是那位花白頭髮刑警的聲音。派送報紙的摩托車共有六輛,其中兩輛已經取得聯繫,還有四輛尚未聯繫上。他告知兩人其中一輛摩托車的型號、顏色以及車牌號碼和派送區域,下令他們進行搜尋。

5 譯註:「天」和「點」的日文讀音皆爲「ten」。

「我說的不對嗎?既然都要爆炸,在警察署引爆還比較好吧。」

欖球哥一句話讓車內陷入靜默。根據上頭的說法,預判的爆炸時刻是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四點的可能性最高。但就現況來看,上頭甚至無暇向沙良等警員解釋如此判斷的根據何在。

販賣所是一棟兩層樓的小建築。再怎麼慎重搜查,也難以想像會花上那麼多時間。一名非販賣所職員的男子,總不可能將炸彈藏在閣樓或排水管內這種隱密的地方?話說回來,學生時代一名男性友人也當過送報員,記得那叫做新聞獎學生*9 吧。

應該是三點左右!有人應聲,高喊着要確認店鋪。離四點只剩下約莫一小時了。九段下有一間販賣所!隨着這聲回答,警備部的男警官立刻衝向固定電話,按下警視廳的直通按鈕。同時,類家下令其他職員立刻打電話聯絡那間販賣所,要求緊急避難。

沙良往停車場跑去。「等一下!」她剛抵達巡邏車旁,正要坐進駕駛座時,背後傳來呼喊聲。一名襯衫被撐得鼓起的巨漢追了上來。他那噘起的嘴脣再次開口:「等我一下啦。」

此時,九段下派出所的巡邏車透過無線電傳來消息:「5C發現五號車,送報員不在現場,請立刻派處理班前來……」

撇下困惑的衆人。這樣啊,原來如此啊。他不住嘟嚷,手指纏繞起那一頭自然捲。

「我還是頭一次參與涉及人命的工作。」

「聲調改變了。他說的不是『天』,而是『點』。」

現在這個時間,差不多要送來的「紙的話語」。

「……報紙。」

「不論是意外死亡,還是各種非自然死亡,我幾乎都是在被害人已經斷氣,或幾乎奄奄一息的時候才抵達現場。我還沒經歷過像現在這樣,明明還活得好好的人卻可能在不久之後遇害的案件。」

地點在車站北側,就在首都高速道路和目白街之間。從地址來看,就坐落在九段北的區域。這裏並非住宅區,幸運的是販賣所周邊全是已打烊的商業大樓。只不過高速道路的另一側是專修大學的校區。名爲年輕人的生物,似乎與生俱來就有着被充滿威嚴的警察與成羣車輛吸引的習性,只見這羣生物興高采烈地跑過來,舉起手機鏡頭拍攝。

她跑向僞裝警車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看來位階最高的便服刑警,對方一臉詫異地盯着她看。

沙良等人正在搜尋的四號車還沒有消息。那輛車似乎被指派到離販賣所最遠的區域。目前也還沒收到與對方取得聯繫的消息。她心想,要是現在四號車出現在前方的轉角,自己能像市3,也就是市谷見附派出所的巡邏車一樣迅速做出反應?窗外,住宅愈來愈多。在公寓還好,要是獨棟房屋很可能會嚴重受損。她在腦中描繪適切的步驟,隨着地形變化不斷更新流程。身上滲出的汗水讓她分不清楚是冷是熱。

清宮的低語讓衆人恍然大悟。

雖然暗忖着很難不勉強,也只能以「瞭解」回應。

「當然是拼上我的老命啊。就算我真衝上去,一個不小心也可能噗哧一刀就捅過來了。搞不好我一動就會讓他發狂呢。我那時在一間大約八張榻榻米大的公寓客廳裏,流了滿身汗,整整花了兩小時才說服他。」

「唉,真是傷腦筋。」他噘起外翹的嘴脣。

巡邏車上電子鐘的數字切換。凌晨三點。

警視廳已經行動了。最接近的麴町署也一樣。目前雖有充分的時間找出炸彈並進一步處置。但或許更應該提前設想,假使抵達的當下還沒處置好,可能會碰上的撲空或意外事態。要是真遇上這種情形,沙良做爲區區一名巡警,頂多只能協助指揮交通或在現場站哨看守。

沙良心想,身旁這些人都是同伴。

花白頭髮的刑警皺起眉頭。三點是送報員出車的時刻。鈴木未獲錄取的理由是沒有駕照。也就是說,送報員是騎摩托車送報。車型基本上是本田小狼,車身的一側裝有收納盒。通常在戶外也能看到送報用的摩托車。但假使鈴木是爲了確認能否加工,纔會謊稱面試,暗中進行事前勘查……

「聽說是去面試打工。」

眼前同時閃過日後被訓斥的畫面。但她咬咬牙,決定豁出去,被罵就被罵,都無所謂了。要是不趕快上報剛纔腦中的想法,導致無可挽回的變故,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班長做爲代表,打聽了狀況後說道。據說鈴木沒約好就闖進去,後來對方以沒有駕照的理由拒絕了。

「話又說回來……」班長滿臉納悶。「爲什麼到現在還沒處置好?」

「不清楚,雖然好像沒有其他的可能,但還很難說。況且,他目前還只是嫌犯。」

沙良等人負責的是暫時命名爲四號車的摩托車,派送區域橫跨飯田橋周邊。若是早報,每位送報員需派送的數量通常在一百至一百五十份之間;如以市區的集合住宅爲主,大約兩個小時就能配送完兩百份報紙。這是她從朋友那裏聽來的。

「你在開玩笑嗎?」

「犯人自白了嗎?坦承放在九段了?」欖球哥不掩焦躁地說。

「其他地方好像也沒什麼狀況。」

「感覺應該來不及。」班長緩緩開口。語氣聽來悠閒卻不鬆懈。

老實說,這話讓她感到安心。兩人分別坐進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等候指示。

「千萬不要勉強。找到後就停下,無論如何保持距離。要是周圍有人,也要記得保護他們。」

但警察就是無論如何仍會指派可出動人員的組織。過於樂觀的預判正是起火的源頭。畢竟沒人曉得現場會發生什麼狀況。

「呼……」三分鐘後,班長吐了一口氣。總之,眼下可說暫時逃過一劫。

「要是三號車確認裝有炸彈就結束了吧?」欖球哥剛說完又自嘲:「怎麼可能嘛。不將每一輛車都確認完畢根本就睡不着。」

警備部的男警官一臉疑惑。類家猛然轉頭。

「……天嗎?」

「你冷靜點,指揮就交給我。」

「需要下點功夫。」寡言先生默默說了一句。「對對對,不能只靠毅力。」班長爽朗地隨聲應和。

「一切都是運氣啊。是運氣。」班長感慨萬千地說:「所有警察都一樣。做得愈久,必定會遇到讓自己懊悔莫及的案子。我們不能因此被擊垮,也不能就豁出去硬幹。懊惱着運氣不好的同時,也得想方設法吸引一些好運纔行。」

「請大家離開,拜託了!」

「呃……我叫幸田。野方署地域課的幸田巡查。啊,還有……」她補充了一句,「是開巡邏車的。」

纔剛卸下肩上的重擔,花白頭髮的刑警便轉頭看向沙良。

「但也沒有已經處理完畢的報告啊。」欖球哥的情緒難以平復,「最好別給我在抵達麴町署的時候爆炸。」

「你說什麼?」

花白頭髮的刑警先是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接着眯起眼角笑了笑。「好,那就先待命吧。」

然而,她仍久久無法釋懷。這究竟是出於責任或義憤?還是單純的個人情感?沙良無從判斷。

以花白頭髮刑警爲首的幾位上級,將已聯繫上的摩托車分爲一號車、二號車,未聯繫上的摩托車分爲三號車到六號車,並將主要派送地點分爲A至G等區域,派出巡邏車分別趕往各區。

「瞭解。」

「你叫什麼名字?」

「不是天,是點*5 嗎?」

雖然聽起來很殘酷,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比起因爲警方的搜查疏失而導致一般民衆遇害,這樣多少還能忍受一些。畢竟我們早抱有覺悟,明白自己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應該要這樣想纔對吧。

「嗯,當然。」

得知這場騷動,卻未能聯想到爆炸案的記者還真是遲鈍。況且,一旦從現況判定警察早已掌握了第三顆炸彈的位置,自然就能質疑警方隱瞞資訊。對於那些渴望指責國家權力的過失,將市民置於險峻情境的人來說,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關鍵在於『カミノコトバ(神的話語)』。那指的不是『神明』,而是『紙』*7;再來是那句迴文*8。」

「就是濁點。變化無常的是濁點。這是一句迴文。『神的話語只限於母親和孩子嗎*6 』這句話反過來讀也一樣,差別只在濁點的位置。」

雖然警方一度假設是錯誤情報,打算放棄搜查販賣所,卻出現了讓他們不得不保持關注的理由。販賣所的所長看過鈴木的照片後,指認他昨天早上確實來過。

「早報。」等等力開口:「炸彈可能被放在九段下一帶送早報的報社或販賣所。」

接着,傳來另一則消息:「一號車收納箱中發現黑色包裹,目前正在處理。」一號車是最先接通電話的車輛。她的直覺沒錯。握住方向盤的手幾乎要顫抖起來,只能強迫自己壓抑情緒。

「還沒結束呢。」

「我知道。」

正如欖球哥剛纔所說,不能保證鈴木只選了一輛車安裝炸彈。想到他可能在多輛車上都安裝了炸彈似乎更合理。

「4A、派送完畢、4B派送完畢……」

四號車已經陸續完成了較近區域的配送。聽說有的送報員會從遠處開始配送,有的則從近處開始,四號車似乎屬於後者。話雖如此,這種配送速度也非同小可。實在令人佩服。

「看來我們中大獎嘍。」

沙良他們前往的是派送區域中最遠的一棟公寓。要是錯過這裏,就得在真正的住宅區中一邊注意單行道標誌一邊搜索。但是,倘若真的找到了送報員,他們能夠將車輛放置不管嗎?是否應該先呼籲周邊居民撤離?

瞥了一眼電子鐘。三點四十六分。該死,至少接個電話吧!沙良感到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到了!」

巡邏車停好後,兩人立刻跳下車展開搜查。眼前的建物與其說是公寓,更像一處集合住宅。高層建築林立。

「你先去右邊!」欖球哥朝左側跑去。沙良也跟着奔跑起來。他們必須找到那輛摩托車。附籃子的配送車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一邊盯着手錶一邊四下搜索。時間不斷流逝。還是找不到。就在她跑到中央棟時,迎面撞上了從另一頭繞過來的欖球哥。「可惡,難道送完了?」

看來只能在住宅區內巡視了。

兩人趕緊跳上巡邏車,迅速發動車子。欖球哥向指揮車報告,兩人會繼續搜查周邊。

指揮車傳來回覆:「沼1,時間快到了。停止動作。」

「什麼?」欖球哥表現出難以置信的反應。「沼1,無法接受。還有三分鐘。」

「停下來,沼1。」

欖球哥看了沙良一眼。她堅定地點了點頭。

「沼1,瞭解。我們先待命。」

沙良沒有放鬆油門。在她身旁,欖球哥也沉默不語。他們睜大雙眼,全神貫注於擋風玻璃和側窗外。他們駛過獨棟建築間的狹窄道路,一邊是漆黑的屋檐下並排的家用汽車、花盆和三輪車,完全無視單行道的標誌。

「總之,感覺不能採取普通的手段對付他。等等力先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說不定只是直覺很準罷了。聽說大腦前額葉皮質異常發達的人,也擁有擅長讀懂別人心情和想法的能力。」

「現在的方針已經改成不需在乎偵訊的態度了吧?搞不好輕鬆就能讓他招供。」

實際上,那個黑色包裹的大小差不多就像一個較大的筆袋。送報員看漏也很合理。

「這些材料容易取得嗎?」

「但我認爲,犯人相當謹慎。」

「……你是指炸彈的數量嗎?」

「這的確需要一定的知識和設備。但我的意思是,對於那些不擅閱讀、住在僅六張榻榻米大的單人房的人來說,可能稍微困難一些。不過,對於一般能讀日語、會使用網路、住在獨立住宅甚至兩房兩廳的人,製造這種炸藥相對容易。不論是成分或製作方法,只要上網查一下就懂了。至於材料,有心就都買得到。接下來就差實驗了。努力就能得到回報。畢竟在科學之神面前,人人平等。」

「如果能這麼簡單解決就好了。」

「你認爲鈴木擁有那種荒謬的能力嗎?」

從那次的自白起,他的遊戲就開始了。現在就連「三次」都讓人覺得可疑。

在這間擠進愈來愈多人、也愈來愈忙亂的會議室中,類家的存在感已經削弱到一不留神就會找不到他的地步。解謎當時的激烈場景彷如虛幻。

從考慮自保的那一刻起,就背離了搜查機關的本分。然而,警察雖是公家機關,也只是普通人。從很可能被行事乖張的犯罪者毀掉人生的角度來看,也可說是受害者。

「爲什麼會誤認爲是瓦斯呢?」

13

「這個嘛,是一種含硝基的炸藥。通常在真正的戰爭或衝突中被視爲重要的武器。」

「會去找他們嗎?」

夜晚的住宅區靜謐無聲。三秒鐘後,沙良感覺背脊的力氣放鬆下來。不由得想笑出聲。

像我這樣的小角色,接下來還有機會與鈴木對峙嗎……

「瓦斯?怎麼可能。不,不是瓦斯。過氧化丙酮顯然是一種爆炸物,也被稱爲TATP,成分包括丙酮和過氧化氫……」

「二、一!」

「卸除指甲油的去光水。各位不曉得嗎?還有過氧化氫,基本上是到處都看得到的消毒液或殺菌劑。此外還需要硫酸、鹽酸、硝酸之類的材料。」

「人手應該有辦法解決,畢竟都全員出動了。不夠的是時間。」

真的有炸彈。

「假設我有窺探人心的能力,就像『覺』這種妖怪一樣的能力。乍聽之下,應該會覺得是很方便的能力吧。但仔細思考就會發現這其實相當恐怖。畢竟能窺探對方的內心,就代表也迴避不了對方卑劣的那一面。想像一下,要比普通人多出好幾百倍,而且是每天都得面對同伴污濁的心聲,要一直度過這種失望的人生。換作是我,實在沒有信心能夠撐下去。」

從一號車回收的包裹被處理班控制並毀壞。爲數不多的物證隨後被送往科搜研,成爲分析調查的關鍵。

難以推測他的本意。儘管已有預感會是場持久戰,卻不知對方爲何會坦率透露這一點。類家的年紀較小,但階級在等等力之上。兩人的立場還是有所差距。

「真是個讓人想說句節哀順變的任務。」

大致上是這樣的內容。不難想像市民看了記者會後會變得多不安。究竟該如何防備?警方的呼籲不就代表無計可施嗎?今天是星期一。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迎來通勤高峯時段。

也就是所謂的冒名手機吧。技術官員帶着僵硬的笑容說下去。要設定時限不需簽約,也不需要訊號。只要到了設定的鬧鐘時間就會啓動裝置。

終於要進入打電話的階段了。需要開始詢問地址、預約時間。不曉得在平日早晨會有多少人願意見面、願意配合到何種程度?其中又有多少人會記得自己四年前曾經投訴過?

「別生氣。老這麼緊繃是撐不久的。接下來會是場持久戰喔。」

「喂,那邊的先生,你別動!」欖球哥突然跳下車,對着看似送報員的男子大喊。那男子正要跨上摩托車,被嚇得整個人愣在原地。

「那傢伙的膽量真的很大。不論怎麼恐嚇他、揍他,他也只會嘿嘿嘿地傻笑。畢竟他可是會在引發這麼大的事件前還先去理髮的人啊。實在異於常人。他說的靈能力也許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當然,等等力也是其中之一。

「觸地達陣!」沙良開玩笑地對欖球哥說,他也笑了出來。「吵死了,笨蛋。」就在此時,轟隆一聲巨響劃破了夜的寂靜。那是連在射擊訓練時都沒聽過的轟鳴。那一瞬間,沙良感覺自己彷佛在空中。欖球哥仍然趴在地上,茫然回望着聲音的方向。

最後她總結道:

與此同時,也決定讓搜查一課的部分成員參與調查。野方署將成爲名副其實的臨時搜查本部。向媒體隱瞞的指令就到此爲止。預計將在警視廳總部舉行記者會,向市民提出呼籲。接連發生的爆炸事件可能尚未結束,一旦發現奇怪的包裹、揹包或可疑物品,請立即通報警察。絕對不要靠近。但希望市民能保持冷靜,不要陷入恐慌,過着正常的生活即可。

等等力陷入沉默。儘管只和鈴木相處了短短兩個小時,也難以想像他會屈服於單純的恫嚇或暴力。

「類家先生,我想問,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小鬼擺出一副正經八百的表情。

男子動也不動。巡邏車的車頭燈照亮了那身微黑的肌膚。是外國人。

容器的碎片會以驚人的速度飛散,而且是大範圍飛散。

「剛纔列舉的材料中,哪些是你們覺得很難取得的?」

「這是在挖苦我嗎?」

「剛纔提到的過氧化丙酮是什麼?是瓦斯嗎?」警備部的一位男性警官提問。

這時,他隱約察覺到一絲危機。

「當然要去。」

這時,欖球哥已經轉過街角,消失在視線之外。「六、五……」沙良在讀秒的同時,不由自主也邁開了步子,往那個方向前進。「四、三!」喉嚨好痛。揣揣不安地想,欖球哥,你該回來了吧!

「我剛纔就說過了。此外,補充一下,我們拿到的包裹中大約有三十克的TATP。也就是說,只有三十克就足以將送報摩托車炸燬。」

欖球哥邊衝刺邊向送報員大吼,猛揮手勢示意他逃跑。不清楚他是看懂了那粗暴的肢體語言,還是單純畏懼那副兇狠的外貌,總之送報員終於跑起來了。「二十秒!」沙良繼續倒數,厚實的背影對沙良的叫聲沒有任何回應。「十五秒、十四、十三……」欖球哥握住摩托車的把手,一邊「嗚喔喔喔喔!」地大吼,一邊將車推向住宅區外。太亂來了!摩托車上未必有炸彈。可要是真的有……沙良腦海中閃過這個想法,嘴上無情地倒數着:「九、八、七……」

儘管現場仍處於封鎖狀態,似乎已經暫時脫離危機。在這個姑且充當臨時搜查本部的野方署會議室內,也傳來陣陣如釋重負的嘆息聲。另一方面,四號車的爆炸讓所有搜查員感到恐懼與憤怒。幸運的是,這次爆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那輛安裝了炸彈的摩托車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

「向各位簡單報告。」

「但即便如此,應該也沒有超過一百克。以鹽或糖爲例,家裏能放幾公斤?有心的話,十公斤都不夠吧?放三十公斤應該不難吧?我想說的是,即使犯人手上有這麼多炸藥也並不奇怪。」

「坦白說,一點進展都沒有。雖然目前打算在當時的投訴人中找出知道聯繫方式的對象,然後向他們出示鈴木的照片,可是……」

九段共放置了兩顆炸彈。原先等等力以爲「現在起會發生三次爆炸」的意思是有「三顆」炸彈,但他現在確信那是錯的。九段這裏的炸彈是兩顆合計成「一次」。

「你們會聯絡長谷部的家人吧?」

清晨五點前,科搜研的女性技術官員透過視訊通話進行說明。等等力雖然坐進聽衆的後排,但沒人對此表示不滿。

不顧眼前聽得目瞪口呆的等等力,類家接着說「舉個例子好了」,一邊傾身靠了過去。

還有一條新線索。那就是報紙販賣所的所長。目前負責九段現場的刑警,正打算前去詢問這位唯一與鈴木直接對話過的證人。

「……什麼?」

令人惱火的語氣,但她的意思很清楚了。這些材料即使不能一口氣在藥妝店買到,透過網購或下點功夫也都能輕鬆取得。

技術官員無奈地聳了聳肩。「就是去光水。」

但仍令人擔憂。倘若公開鈴木的存在,案件可能會迅速演變成劇場型犯罪。除了引起社會大衆熱議,市民也會愈發關注搜查上採取的策略。被視爲嫌犯的男子一直待在警察署裏,但警方卻未能阻止爆炸,還造成一人死亡。媒體和一般民衆會如何評價這個事實?

「雖然也可能在九段的兩顆就用完剩下的次數,但再怎麼說也樂觀過頭了。」

聲音的主人是那個頭髮亂蓬蓬的小鬼。

類家臉上浮現出共犯般的笑容。

「長谷部的相關資料查得怎麼樣了?」

在這樣的處境下,他心中仍有些疙瘩,尤其是偵訊室的情況。目前負責偵訊鈴木的是一位面貌兇狠的搜查一課刑警。應該是高層下達的指示。所謂的北風與太陽策略。新的偵訊官負責恫嚇威逼,換班的清宮則負責安撫並緩和氣氛,誘導鈴木敞開心扉。但這種老套的手法,對鈴木真的有效嗎?

「TNT又是什麼?」

「像是別人的真心話這種事,最好還是別知道得好。應該要藏起來,假裝沒看見纔對。這樣纔會變得更幸福吧。畢竟每個人都有卑劣的一面。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壞衝動……全是理所當然會有的情緒。倘若想一個一個看透,那根本就沒辦法溝通了嘛。要是在古時候,一點小爭執也可能演變成生死鬥爭。也就是說,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根本不適合生存。」

「我是指犯人使用的容器。選用的塑膠容器本身殺傷力不大。說到炸彈,特別是使用那些國內即可取得的材料自制的炸彈,其實本身的爆炸力並不可靠。從思考模式來看,無論是軍隊還是恐怖組織,兩方的做法都大同小異。也就是說,爲了提高爆炸本身的殺傷力,基本上會設法制作出能將爆炸時飛散的容器碎片化作致命兇器的炸彈。順帶一提,很多人將火藥和炸藥混爲一談,但火藥的爆燃速度是每秒數百公尺,炸藥的爆速最大可高達八千公尺。」

「不過,如果將一定的量妥善密封在容器中,並且將引信準備妥當,然後成功引爆,威力也是不容小覷。實際上,歐美的恐怖分子就曾使用這種炸彈造成了大量傷亡。一般認爲,其威力約莫是TNT炸彈的七成。」

儘管聽起來很簡單……

「那到底是什麼?」有人追問

「你是說真的嗎?」

「關於超能力,我不認爲從頭到尾都是在胡說八道。好比動物或昆蟲也會有人類想像不到的能力,其中一些可能是從生命誕生就蘊藏的固有力量。雖然每個物種在進化過程中的天擇結果可能有所差異,但能力本身會好好銘印在DNA裏,只是當下處於沉睡狀態罷了。」

在場的男性都一臉疑惑。

「說誤認有點語病。它們不會發生爆燃的這點是一樣的。啊,我的意思是不會起火。在秋葉原和巨蛋的爆炸事件中,我們無法確認這一點,所以我只是提出了一個假設。只是對外行人來說,TATP製作起來可能的確更簡單。事實上,氣體很難處理,從裝入炸彈的容器開始就需要專門技術。相較之下,TATP的主要風險在於混合材料時加入酸性物質的過程。一旦操作失誤,很可能會自爆。但只要配戴防護面具和手套,即便出了差錯也不會造成嚴重的傷害。」

搞不懂到底在說什麼。宛若誇大的妄想。但總覺得被劃出了一道無法置之不理的傷痕。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壞衝動……

欖球哥喊着,隨即衝向那名送報員。沙良看了看手錶,離四點剩下三十秒。

「不行了!」沙良高聲喊道,緊急踩下煞車。只剩下一分鐘。

「嗯,要是聯繫得上。」

等等力感到遵循辦案流程的階段可能已經過去了。無論是自稱有靈能力的預告,還是曾到報紙販賣所面試的事實,應該都能成爲間接證據。高層也在行動,很高機率能得到法院的許可。

是否該公開鈴木的存在,這個問題可能會爭論到最後一刻吧。也有采取公開搜查的手段。如果能找到認識鈴木的人,或許可以期待搜查有所進展;但如果還是隻有對酒鋪店主採取暴行的消息,就只能原地踏步。非以炸彈客的名義逮捕不可。爲此還需要物證,或是鈴木的自白。

「人手不夠嗎?」

冒昧從旁探頭髮言時,衆人投射的詫異目光,那彷佛在指責異類般的表情。回想起來就覺得羞恥,想要避開視線。

「剛纔真的謝謝你。總算在最後一刻趕上,多虧有你敏銳的建議。」

「什麼意思?」

「幸田,快點讀秒!」

「總之,那傢伙要是隻有這點程度,下次就是我的勝利了。」

東京巨蛋爆炸事件中的炸藥量也大致相同。秋葉原的廢棄大樓可能再多一些……

儘管內心很困惑這小鬼到底在說什麼,等等力仍默默聽下去。

面對類家這般爽快的發言,等等力無言以對。的確,這傢伙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找出了答案。要是換做自己,恐怕花上三天都解不開謎題。

「只是突然靈光一閃而已。」

「快逃!快離開那裏!」

「那個TATP就是炸藥吧?」

要是威力都達到TNT的七成,其危險性已經遠遠超過一般人所能容許的範圍。

「更別說時機點也很糟。」

聲響就在附近,正是他丟下摩托車的方向。

欖球哥突然從轉角飛奔出來,抱頭撲向柏油地面。「零!」時間到!

「等等力先生。」

「炸藥的成分是過氧化丙酮,引信是黑火藥,就是常用於煙火的那種火藥。起爆裝置似乎是使用預付式手機,這是一種非常簡單的定時裝置。」

「那就請等等力先生走一趟吧。」

「什麼?」

「不管怎樣,務必想辦法過去。絕對不會讓你白跑一趟。」

不,要是白跑一趟當然最好……見那小鬼獨自站在一旁,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等等力不禁提出疑問:

「長谷部和鈴木可能有直接的交集嗎?」

「這還不清楚。但我們也不能忽視他提到的特定人名吧?」

突然拋出一句有道理的話。但要是這樣,就不需要等等力親自去。愈重要的工作就愈適合交給搜查一課的人負責。況且,他們也不會讓步吧。

「他是單獨犯案。而且是個天真的傢伙。我還滿贊同等等力先生對他的第一印象。」

沐浴在一股黏膩的視線下。

「無論如何,拜託你務必走一趟。」

他像唸咒語般一再重複。拜託了、拜託了……然後逐漸走遠。那身影與鈴木重疊。等等力心想,要說異於常人,那小鬼也不遑多讓。

等等力溜出會議室尋找鶴久。

步行在走廊上,回想類家誇大的妄想。看穿對方真心的能力。名爲覺的妖怪。但那又如何?假如鈴木真的擁有靈能力,現在也改變不了什麼。被放置的炸彈,依舊在等待時機引爆。倘若真能透過詛咒殺人或施展念力逃脫還說得過去,但窺視人心究竟能辦到什麼?至少無法造成實際的傷害。人們不會因此死亡。

不過,那倒可能成爲一種動機。打算窺探人心,想見識這世界的醜惡真相,纔想出了這種荒唐的罪行嗎?若是如此,接下來就輪到精神鑑定出場了吧。或者說,這恐怕也在他的計算之中。

等等力系緊領帶,試圖壓下內心的喧囂。他並未被告知偵訊的詳細內容,不禁暗忖,或許應該先向類家多問些具體情報。

正打算繞去廁所看看,就聽見有人正小聲怒斥:「少囉嗦!快點給我去學校,笨蛋!」

是鶴久。他正躲在樓梯間講電話。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笨蛋、呆瓜、糊塗鬼!」

情緒投入到聲音逐漸高亢起來。不確定本人是否察覺到用詞變得愈來愈幼稚。

「可以了吧……好啦,快點出門,我很忙的。」

一時間答不上話。鈴木顯然在睜眼說瞎話。但事到如今,即便他宣稱自己打算認真工作,似乎也不像是玩笑話。

「你說得太誇張了。」

果然還是看不出動搖。只見他微微眯起那雙渾圓的大眼。

得知長谷部的特殊癖好時,心底長出了一塊疙瘩。一塊被黑色霧氣籠罩的疙瘩。但這真的是在那時產生的嗎?還是它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沒有察覺?怎麼也無法斷定。

鶴久的話語在走廊角落迸裂消失。警方並沒有保護長谷部。不但沒有保護他,甚至拋下他,將他推得遠遠的,對他見死不救。他至今爲止的功績,也全被當作不存在。

「現在根本還沒聯絡上對方。要說夢話,等拿出成果之後再說吧。」

「沒什麼,其實我也沒那麼在意。多虧你離開,我才能稍微休息一下。警察先生呢?有睡一下嗎?有喫點東西嗎?你這樣不行喔,賣力工作當然很棒,但健康更重要喔。尤其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只要一點點疏忽就可能會釀成大病。」

直到現在,等等力都深信不疑。他擁有正當的正義。

「你爲什麼去面試送報員?」

「唔,應該是因爲我想去上班吧。」他一臉淡然地說:「我沒說錯吧?要不是這個原因,爲什麼要去面試?哎呀,你應該不會相信吧?但是,警察先生,我也是會想工作的人啊。與其說想工作,不如說是感到歉疚。每天光是喫和睡、還整天喝酒,總覺得很內疚,抬不起頭面對社會。不勞者不得食。我其實很在意這種事呢。往往會感到無地自容。像我這樣的人,必須活得更辛苦纔行,要比別人加倍努力纔行。不然的話就太奇怪了。我常常會這樣想。要是不能好好工作,就應該安分地待在最底層。城市的角落、街道的盡頭。就算有空位也不能坐下去。不低頭拜託是不行的。必須向所有人懇求,請允許我活在這個世界上……」

「畢竟你說過,在我還沒回答第八題之前,你是不會開口的嘛。」

完全沒有鈴木的答詢。是因恐懼或受威逼才保持沉默嗎?抑或只是不爲所動?從字面中解讀不了的真相,眼前那打盹的模樣立時給瞭解答。

但現在,等等力卻渴望與鈴木交談。想看穿這名自稱鈴木田吾作的天真炸彈客心中的真實意圖。

「但在家屬眼中,這樣的理論是行不通的。我們是敵人。不論再怎麼寬容看待,也不會透出絲毫親近感。」

「其實你心裏也想這樣做吧?」

「所以我才重新考慮,決定不工作了。我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反正現實中充斥着怪事,像我這樣的廢物還能逍遙度日,這種不合理也稱得上天命吧。事到如今還要到處散佈這點程度的不公平,難道不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嗎?」

「和長谷部太太最熟的人就是課長了。」

橫眉豎目的刑警從座位上起身,朝清宮的方向走去。才步出偵訊室,便面露不快地訴苦。他老是那樣子,我可沒轍了。

鶴久露出懷疑的眼神問道:「是那個圓眼鏡指使的?」

「你會去見長谷部的家人吧?」

「誰都不會被歡迎的。」

臨別之際,扮演北風的刑警心有不甘地朝手掌捶了一拳。彷佛教人預見不久後將重返一場舊時代的偵訊。超越北風,雷霆般的手段。尚未下達錄音、錄影指令的高層究竟懷着何種意圖,已經顯而易見。

鶴久流露出正在觀察一隻奇怪生物的眼神。他皺起眉頭,試圖看透等等力的本意,卻未能如願,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如何?這應該是個合理的解釋。」

「爲什麼?」

「快七點了。太陽已經出來了。」

「唉唷,我真的等得不耐煩了,警察先生。」

那麼,對他的特殊癖好皺起眉頭,將他從社會中驅逐的究竟是什麼?也是「普通的正義」嗎?疑問懸而未決,等等力心中的「普通的正義」逐漸變得晦暗不明。沒過多少,成了一名常被暗中抨擊的窩囊中年刑警。等等力先生,請你不要那麼幹勁滿滿的樣子。等等力先生一提起幹勁,不知怎的讓人覺得好惡心……

「所以我來請課長做決定。」

一切都取決於自己的本領。

「不好意思,因爲還有很多事在處理。」

「……是我女兒。她剛上小學。太任性了,實在很難應付。」

「摩托車上有炸彈?該不會要說是我放的吧?」

回到會議室的腳步聲與那傢伙的聲音重合了。就算發生爆炸,其實也無所謂吧?

他哼了一聲。「那又怎樣?」

將每天經歷的一切視爲血肉,長谷部堆疊累積的貪婪已經超越職務的範疇。等等力不認爲這全歸咎於他的才能與性格。可能的原因,難道不是出於他所謂的正義嗎?與法律抗衡的是屬於他自己的正義。

即便要扯到性慾,但能因此否定他身爲警察行使的正義本身嗎?無論怎麼想,都沒辦法認爲那是謊言。

據說平常摩托車都停放在店門口。當時所長答稱,我們的車可沒好到能讓人家來動這種手腳。

「不是嗎?」

「我不記得了。但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早上七點去勘查,那什麼時候放炸彈?就算是停放在外面沒人顧的車子,大白天的做那種事也難保不會被人看到。根據警察先生的說法,我當時人在川崎吧?後來在酒鋪鬧事被逮捕後,就一直待在這裏。」

鶴久將目光轉回等等力身上。

但他轉念,又想「我自己又如何呢?能勝任這個案子嗎?」

「……那都是自食其果。是自作自受。」

鈴木睏倦的眼神霎時變得清醒。

「我能決定什麼?第一師團進來,我們不管是伍長或三等兵都沒有差別。」

「那就好。」鈴木顯得很愉快。「真是太好了。能幫上你的忙,對我來說就是無比的幸福。這讓我覺得,像我這樣的人也有活着的價值。」

「好了,夠了。我只要回答第八題就可以了吧?」

「就問你有什麼事了。」

自己曾是一名普通的刑警。在那之前,也一直認爲自己是個普通人。普通地討厭惡行,普通地愛好和平。見到傷害他人的人會感到憤怒,見到被悲傷擊垮的人會感到心痛。在警察這份職業中體會到工作價值也是事實。在愛好和平的同時也期望能接手大案件。儘管深知這股矛盾慾望中邪惡的一面,仍然以自己的方式成爲一名勤奮的刑警。與長谷部相遇,和他成爲搭檔,從他身上學到許多。長谷部是一名完美的刑警。全副身心都奉獻在搜查上。實力、毅力、執着。等等力深感自己無法企及。成不了那樣的刑警,也沒辦法像他那樣拼命。

「有件事想拜託你。」

「課長不要離開這裏比較好。」

「別說場面話。告訴我真正的理由。」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要說這是認同前輩多次在悽慘的犯罪現場自慰的舉止,倒也並非如此。等等力並不瞭解長谷部的心情。你也會在犯罪現場自慰嗎?會對屍體產生慾望吧?儘管周遭同事總是在明裏暗裏挖苦自己,但犯罪和性慾在他心中並無半點關聯。

扮演北風的刑警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口水都噴了出來。情報未免太少了。能攻擊的點根本不夠。不對,不只這樣。那傢伙的反應,我都懷疑他聽得懂日語嗎?眼睛看得見嗎?耳朵聽得到嗎?和他比起來,那些嗑藥的傢伙反而還比較好溝通。

「哦,你說剛纔那個人嗎?不會啦,他還滿有精神的。該說是精力充沛嗎?就像高中棒球的啦啦隊,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待在家裏一樣。你想想看,收看高中棒球比賽的時候,不喝醉是看不下去的吧?那羣比我們年輕那麼多的孩子散發出耀眼的光芒,他們的未來一片光明,一想到就讓人受不了吧?不喝個爛醉哪有辦法再看下去。但一喝醉就會想睡覺吧?我才忍不住打鼾了,真是丟臉。」

14

「警察先生,難道你不這麼想嗎?這世界應該要更公平一點。不成材的人,就該過上相應的人生。但現實中卻充斥着荒謬的狀況。我一點也不打算將我這段無聊的人生怪罪在任何人身上。但你知道嗎,我還是覺得有些事很奇怪。很不公平吧?先不說我這樣的人。比我更認真、更善良、更正直,也一心努力向上的人,汗流浹背地將手伸進污水裏、走在泥巴地上,一天只賺個七、八千圓。他們都是彎着腰工作吧?但另一頭,頭腦好的人坐在冷氣開得很強的辦公室,或是舒服的客廳裏,敲敲鍵盤、按按滑鼠,就能賺到比揮汗工作還要多出好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錢吧?我當然很清楚,形成這樣的社會結構有其複雜因素;說不定我也曾在這樣的體制下得到了好處。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只丟出一句『哦,是這樣嗎?』就裝作什麼也沒看到。我不會這樣做。因爲我覺得太奇怪了。」

「無論是不是場面話,事實就是事實。」

之所以試探所長摩托車是否遭盜竊,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所以他纔會磨破鞋底,任由汗水流淌,迎上腐臭的氣味進入案發現場。即使是令人望而卻步的對象,他也奮勇前去訪查,不顧危險與犯人纏鬥。

不過,明明是隨意編造的謊話。爲何自己會如此在意?

這究竟是在說長谷部受到的待遇?還是在說眼下的警方的處境?鶴久的真實想法不得而知。

「也不知道長谷部的家人會不會想見到你。」

並非出於刑警的使命感。他早就放下功名了。若是平常的自己,絕對不會隨意插嘴說出內心的想法,而只是當作一份普通的工作吧。

「對,沒錯。我很重視約定。在這個地球上,恐怕也只有人類會彼此約定了吧?雖然我不是生物學家,對亞馬遜雨林深處的奇異生物也毫無所悉,但我感覺就是這樣。做出約定,然後慎重遵守,就像人類會做的事。對了,警察先生,請問現在幾點了?」

這位曾將暴力團和地痞逼到走投無路的猛將竟流露出困惑的神色,看來實在稀罕。

「我會牢記在心的。和我換班的刑警怎麼樣?希望他沒有對你太失禮。」

上傳到共享應用程式的訊問和威嚇話語,應該大多已被負責記錄的伊勢替換成和緩的措辭。儘管看不出語氣,但基本上能想像當時的場景。感覺得出來是一陣猛攻,恐怕也少不了伊勢沒記錄下來的辱罵。

「你有在聽嗎?蠢豬!」門縫中傳來一陣怒吼,接着是拳頭直直落在鋼桌上的聲響。以扮演北風備受佳評的搜查一課刑警注意到清宮,略顯尷尬地聳了聳肩。鈴木正在他面前迷迷糊糊地打盹。三明治的外包裝被整整齊齊疊在一旁。

鶴久瞪向等等力。拇指焦躁地擺動着。要是自己送上門卻喫了個閉門羹就丟臉了。就算只想在職場生存,也需要點無謂的虛榮。尤其對想抓着職銜不放的男人來說更是如此。

「你去過販賣所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只要是署內的刑警,多少都希望能調任總部,並且夢想參與引起社會矚目的大事件。這是身爲一名警務人員理所當然的心願。但鶴久卻在長谷部和等等力這件事上栽了跟斗。野方署刑事課長。這就是鶴久的終點。

「將我當作一個棄子就好。」

他可是警界中唯一擁護過長谷部的人。對鶴久來說,那是將平息的火花再度點燃的反彈。「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等等力的評論被登上週刊雜誌的那天,鶴久感覺彷佛一記雷霆從天擊下。你這傢伙居然連個部下都管不好嗎!

等等力沒有回答。

「不記得了嗎?那我來告訴你吧。昨天差不多這個時間,也就是大約早上七點,你去了一趟報紙販賣所,詢問是否在應徵打工人員,然後當場進行面試。但因爲你沒有駕照所以未獲錄取。接待你的所長表示,面試到一半,你忽然指着派送摩托車問道:『這沒被偷過嗎?』」

「更早之前就放了吧?昨天特地去販賣所一趟,只是爲了查看炸彈是否被發現。」

「要是課長去了,他們就會歡迎嗎?」

「那就讓我去吧。」

「但是,像我這樣不工作又整天無所事事,還擺出一副自以爲是的姿態,的確不好吧?無能的傢伙、做事毫無章法,至今從未付出任何努力,也不曾累積任何經驗的懶惰鬼,就應該比普通人喫上更多苦頭,應該遭受更多磨難。一邊放任嘴角流出來的血、一邊尋找剩飯,最適合像我這樣的人。」

兩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雙方都明白,對方沒事是不會來找自己的。

他切斷通話走出樓梯間,見到一旁的等等力便喫驚地愣在原地。沒多久,又尷尬地露出扭曲的表情。

回過神來,清宮忍住了。那感覺就像一隻只小甲蟲,彷佛無數黑蟲正在侵入神經一般。

爲什麼想回應類家的期望呢?等等力自問。因爲那是命令嗎?真的只是這樣嗎?

鈴木是這麼說的。某個地方發生爆炸,有人因爲這樣死亡,可能也會有人感到悲傷,但反正那個人也不可能借給我十萬。況且就算我死了,也不會有人爲我難過,甚至不會試圖阻止我去死。

清宮走進偵訊室。身後的類家輕輕帶上門。鈴木的偵訊受到破格對待。隨着爆炸的威力變得明朗,衆人也接到了無需介意偵訊態度的命令。出了差錯就交由上頭處理,儘管去做……還有個尚未浮上臺面事的共識。包括警察、檢察廳和法院在內的治安機關,幾乎已經決意要齊心摧毀這個男人。

鈴木倏地閉上嘴。

「這樣嗎,過那麼久了啊。剛到這裏的時候,外面還一團黑呢。」

面對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萌生一絲不帶嘲諷的同情。鶴久的牢騷不僅出於對搜查一課的嫉妒與敵意。從他的口吻中,等等力還嗅到了一絲安心。事到如今,才深刻感覺到他在勉強自己。他既沒有能力,也沒有心理準備承受隨機炸彈恐攻的事實。儘管他絕對不會承認,但那肯定是鶴久的真實感受。

「有什麼事?」

「沒有造成損害。謝謝你的協助。」

但不可思議的是,自己並未因此輕蔑他。

「的確,正如你所說。除了我失去那段記憶之外。」

聽見清宮的挑釁,鈴木勉力揚起嘴角。他受傷了,真沒想到。但只要能引出那張與諧謔演技截然不同的面孔很值得了。值五十塊拼圖碎片。

「沒有爆炸。」

這番辯解也顯示出眼前男人內心的卑微。腦海才浮現這個想法,等等力又忍不住暗暗自嘲,那麼,嘲諷別人的自己又多了不起呢?明明自己從來也不曾建立過家庭。

與鶴久相比,自己的未來更加窮途末路。這四年來還能擔任刑警,毋寧說是僥倖,不願鬧大事情的高層選擇自保才因此得救。不適當的發言以停職做爲處分,之後便遭到冷落,像是署內的邊緣人般度日。但這樣的生活竟出乎意料地適合自己。按照規定的手續執行規定的流程、遵從給予的指示。保持輕鬆的態度面對就好。

早已做好拳頭揮來的覺悟。但這個「七十五分的男人」連那丁點的氣魄都沒有,僅僅扯着嗓子喊了聲「滾開」。

失敗。清宮坐到鈴木面前,緊緊交疊雙手。這是警察的失敗。身爲法治國家卻拋下規則,淪落至犯罪者的水準。該眼睜睜看着事態發生,還是就此止步呢?

「請讓我代替你去吧。」

「你說我嗎?」

「一句話也不吭。我都問到快越線了。」

他咂了一下嘴。「這能由你決定嗎?」

「嗯,對,沒錯。就是這樣,警察先生。請問煙霧升起的地方是哪裏?」

「我的答案是……」

「不對。不能回答。」類家冷不防開口。

清宮回頭看了部下一眼。對上那雙銳利的視線,意識到自己的思考正在溶解。

沒錯。一回答,第八題就結束了。接下來只剩下最後一道題目。

「鈴木先生……我不作答。」

不作答就不計入問題。就當作沒有這一題。一旦「九條尾巴」的遊戲結束,鈴木說不定就會保持沉默。必須在阻止第三次爆炸之前,儘可能拖延遊戲時間。

「好了,重新提問第八題吧。」

「哈!」鈴木噗哧笑出來。他搖晃着身體,粗鄙地咯咯大笑,還拍起手來。清宮靜靜地盯着他。不要緊,已經避開失誤,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黑蟲已經消失了。

「對了,警察先生。」鈴木斂起笑容。「你不會覺得不安嗎?從四點爆炸後又過了三個小時,你不擔心這段時間會發生下一次爆炸?」

「你怎麼知道四點發生爆炸?」

「輪班的警察先生說的。就是那個像啦啦隊的警察,他很親切地告訴我了。」

「鈴木先生,我們並沒有告訴他四點發生爆炸。」

看不出鈴木出現動搖。他只是滿意地微笑着,靜靜審視清宮。

「其實是我的靈能力。它有時候驚人地敏銳。雖然很少見啦。」

「在九點之後。」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下一次爆炸是在九點之後。沒錯吧?」

「……警察先生也有靈能力嗎?」

「可惜我沒有那種才能。這是推理。你耍了那麼多把戲,不可能不樂在其中。要是七點就太匆促了。實際上從東京巨蛋的爆炸到下一起爆炸之間也空白了五小時。要有足夠的時間對話和出題,至少需要五個小時。你不可能不確保這段時間。你不可能做這種徒勞的事。」

所以啊……他抬起頭來。「我現在很高興,同時也在反省。人不能光看外表。明明我一直以來深受偏見所害,不料連我也抱着偏見呢。真是個了不起的發現。實在是太好了。來到這裏太好了。負責偵訊的警察先生是你真的太好了。」

「我說下一次爆炸。假如我的靈能力夠準確。」

「當然啊。一般來說不就是這樣嗎?要是拿我和比爾.蓋茲相比,沒有人會覺得我們是平等的吧?還有布萊德.彼特、首相或鈴木一朗。我也不認爲自己和他們是平等的。」

鈴木露齒一笑。說不上是一口白牙,但也不到發黃的程度。

「但是啊,清宮先生。其實我不喜歡那樣。我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這種互不相干的陌生關係,可以就這樣結束嗎?」

「毫無悔改之意的隨機炸彈客,就是不必多說的惡嗎?」

「……你不這麼認爲嗎?」

「沒這回事。」

「哎呀,清宮先生。你是不是鄙視我了?覺得我是個膚淺的傢伙?」

「我的事很無聊。畢竟我是典型的工作狂,除了訂做新的西裝外,幾乎沒什麼樂趣。」

不一會兒,鈴木嘆了一口氣,伸出右手拍了拍圓形禿的頭頂,輕輕搖頭。嘴角始終掛着一絲嘲諷。

「警察先生的小孩可愛嗎?」

「警察先生定義的勝利是什麼?」

彷佛想起什麼似的,鈴木以右手抓起寶特瓶,將水含在嘴裏。厚實的喉結咕嚕咕嚕地蠕動着。接着,他將雙手夾在大腿間,使勁將身體往前推。

清宮一口斷定。他順勢挺起背脊,體內流淌着堅定的信念。這是理所當然的。守護理所當然的事物,就是自己的職責。

聽見了崩落的聲音。腦海中萌生只能以奇妙形容的困惑。崩落的是拼圖的碎片。腦中持續填滿的是鈴木的拼圖碎片。還剩下三百片就能拼完的拼圖,本該在某處合上的一塊碎片,就這樣脫落了。

「然後是關鍵的洗澡。我剛纔說得有點誇張,其實勉強說來還是有辦法解決。雖然沒辦法淋浴,但能用公園的自來水洗澡。衣服也是,有很多便宜的新品。像我們這種人,偶爾也會找些日薪工作,或是收集鋁罐,還會去幫忙做些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在幹嘛的雜事,手頭上不時會有些錢。當然,大部分都花在食物或酒上了;拿去賭掉的人倒也不少。我是沒辦法,從不覺得那有何樂趣可言。只有一次,我被星期天虧本大降價的廣告吸引,去玩了柏青哥。我從早上就排隊,有樣學樣地跟着別人坐到機臺前,用掉身上僅有的一點點錢。沒想到,我突然中了大獎。機臺傳來巨大的鏗鏘聲,燈飾一閃一閃地發亮。但因爲我原本從不期望中獎,反而被嚇到了,整個人驚慌失措,還不禁害怕起來,感覺自己像做了壞事一樣,變得戰戰兢兢的,只祈禱快點結束,連要換錢都畏畏縮縮的,最後直接衝出了店外。我的錢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沒喫到供膳處的飯,搞不好就要餓死了。所以我纔不賭博,因爲贏了也不覺得開心。你明白嗎?有些人是忍受不了幸運的,就是那種不勝惶恐、畏縮不前的人……話說回來,剛纔在說什麼?啊,在說臭味。可以洗澡,可以換衣服,還可以洗衣服,但全是徒勞。沒有意義。臭味已經附着在身上了。不論怎麼洗、怎麼擦,都對抗不了臭味。那是腐臭,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腐臭。我想,那種腐臭會從每一個細胞中滲出來。」

他只是在虛張聲勢。隨便編造一個讓他滿意的回答就行。但是,一股莫名的壓力讓清宮猶豫不前。萬一被拒絕交流,自己還能讓這個被怒斥時仍滿不在乎打瞌睡的傢伙再度開口嗎?

「……有。」

「也許是十一點。」鈴木不經意地說道。

「但事情存在各式各樣的原因吧?每個人都有着各自的痛苦、怨恨和價值觀,也少不了無可救藥的衝動。倘若將這些全考慮進去,你還是會斷定這是惡嗎?」

「請問第八題吧。如果你所謂的靈能力不是卑鄙的騙術,那我們就一次又一次解開謎題,阻止爆炸發生。」

等待運動鞋的信號。

鈴木熱情地說下去:

陽光透過霧玻璃窗灑落進偵訊室,照亮清宮和鈴木的側臉。

「懺悔改過?就算是殘忍的隨機炸彈客也一樣?」

「法律也好,常識也好。對於行動的結果和該負起的責任,必須根據程序進行制裁。讓犯人反思罪行,懺悔改過。」

該如何回應纔好。

他垂着頭,抬眼注視,露出諂媚目光的同時又搔了搔頭皮。

「清宮先生,你有家人嗎?」

時間逐漸流逝,即將逼近七點。

「你討厭窮人嗎?不能接受窮人的乖僻性格嗎?」

「因爲我們是自私的,會滿不在乎地區分他人的優劣。要是放任不管,就沒辦法維持平靜的生活,所以社會纔會制定規則。花費很長的時間,運用大家的智慧,制定出一套雖不完美,卻也堪稱妥當的規則。這都是爲了實現人類生命的平等。」清宮堅定地強調,「我是這麼相信的。」

所以才說臭味是不行的。

「要是我推理錯誤,不然就當作是猜謎吧?」

「但類似的情況到處都在發生吧?學校也好,職場也好,演藝圈或政府機關也好。所有地方、所有人永遠在忙着幫別人的生命排序。」

「對,慾望。貪婪的慾望。啊,不行。我就說到這裏吧。清宮先生,在我結束我的第八題之後,就請你好好運用第八個問題吧。」

「對,你說得完全沒錯。如果我們這種人有需求,也可以得到各種東西吧。這是值得感激的事。真的令人感激。但是,清宮先生,唯有一種東西,是像我這種人沒辦法得到的。也是福利提供不了的。我可不是妄想凱迪拉克、魚翅或莎朗.史東喔。我根本不渴望那些奢侈品。」

「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就留給靈感了。這段時間我們先來聊聊天吧。隨意閒聊就好。雖然稍微跳脫原本的規則,但你不會介意吧?畢竟我和清宮先生已經像朋友一樣了嘛。就這點程度的特殊待遇,應該不會遭天譴吧。一般和熟人或朋友,偶爾也會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吧?」

「我們再多聊一下吧。這樣一來,說不定就能閃現畫面。」

「沒意義的問題,我可不會回答喔。」

「是這樣嗎?假設清宮先生和路邊一名大叔都被鐵環拴住脖子,上面還綁了炸彈,有人告訴我只能救其中一人,我肯定毫不猶豫選擇救清宮先生。因爲我們互相認識嘛。再假設,我是說萬一,眼前受困的換成了喜歡我的女性和清宮先生,很抱歉,我會選擇救那名女性。或者,假設漂流到一座無人島,船即將沉沒或遭遇類似的緊急狀況,所有乘客都被拋進海里,只能拉一個人上救生艇。倘若要從一個外國人和一個日本人之中做選擇,而且兩人都是滿身汗臭的陌生大叔,我會選擇救日本人。畢竟語言不通很不方便嘛。既然要一起活下去,我會選擇更適合的人選。」

「生命真的是平等的嗎?」

身爲上司的職責,無非就是最大限度運用部下的能力。

「意外事故。小學時就去世了。」

「我有點小看你了。我本來都要放棄了,心想這個警察先生不行,絕對沒辦法實現我的願望。」

「清宮先生應該也不喜歡臭味吧?」

「當然會。鈴木先生,無論基於什麼原因,那都是惡。」

清宮默默地接受了。鈴木的邏輯確有幾分真實,但終究只是幾分而已。這不是一個正經的成年人會如此認真掛在嘴上的事。應該不是纔對。

鈴木將雙拳擱在鋼桌上,清宮詫異地屏住呼吸。不知何時,他的右手食指已經豎起。緊握的手使足力氣。豎起的手指是提示的信號。謎題開始了嗎?他是什麼時候豎起手指的?在哪裏?哪個是提示?

「失敗了嗎?」

鈴木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清宮。

「一開始就說過了。如果面對的只是個隨機殺人犯,這場競賽根本不會成立。只能默默忍受阻止不了犯罪的現實來到。」

「至少我這麼希望。」

爲什麼……對於這個奇怪的問題,清宮湧上一陣寒意。被看穿了嗎?清宮不禁陷入妄想之中。

「想聊聊清宮先生的事。畢竟最初會玩起『九條尾巴』,是因爲我說想猜出清宮先生的心的形狀嘛。剛纔不是也說過嗎?必須遵守約定。這是身爲人的證明。」

只是徒勞。得到和失去的平衡完全缺乏合理性。

「社會地位和生命是兩回事。」

「將犯人帶回正軌。」

鞋聲響起。清宮默默與鈴木對視。他明白,這傢伙是不可能悔改的。人面獸心。那究竟是與生俱來的,還是在年月下所形塑,或是受不得志的人生所迫使?清宮並不理解,也沒有必要理解。猛獸必須被關進籠子裏,採取適當的處置。視情況所需,甚至得奪其性命。在那之後,纔會稍微安下心來,卻又感到幾分空虛吧。那是超越職務的,透着人情味的感傷。

「沒事,沒關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想想,我們平常也會看到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吧。有些人會叫他們街友。像那樣的人無論如何都會被討厭的,覺得他們寒酸或是可怕之類的。還是會這樣想吧?因爲打從出生就在街頭度日的人,終究是少數。肯定是出於某種原因纔會淪落街頭。那些正常度日的紳士淑女往往會戴上有色眼鏡,判斷這羣人多半是人生遇到了挫折,或認定是闖下了大禍才淪落至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清宮先生,我覺得這些都不過是事後追加的理由。比起外表和人性,最重要的一點是聞起來很臭。他們幾乎所有人都很臭。」

再次浮現出「慾望」這個詞。鈴木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呢?

我說,清宮先生。

不。他改口。「是清宮先生真的太好了。」

「清宮先生,你知道嗎?紙箱做的屋子和塑膠布做的屋子其實意外地堅固喔,裏面的傢俱也相當齊全,還有地毯之類的家飾。我聽一位阿公級的大前輩說過,這是因爲品質好的大型廢棄物愈來愈多的緣故。我都叫那個男人『師傅』,從防雨對策到應付酷暑的方法,都是他教我的。電器用品的種類也算齊全,比如收錄音機或電暖器都有。電力就不好意思了,必須到處借用纔行。有些技術高超的人還能巧妙地利用那些撿來的物品,打造得像是一國的城主一樣。」

「啊,請別說謊喔。不然就違反規則了。我看得出來喔。我能看穿的。我不想爲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失望。」

「也許真的是這樣。」清宮表示同意,定睛直視鈴木。「正因爲這樣纔有社會,纔有法律和制度啊,鈴木先生。」

那還真是遺憾啊……鈴木流露出廉價的同情。清宮內心並未因此動搖。

鈴木一臉得意地微笑。「清宮先生也是吧?換作是我和你太太,你會選擇救你太太吧?不是的話就太奇怪了。肯定是在說謊。人是不可能那樣做的嘛。」

不能說全是謊言。還在派出所擔任巡查的時候,一輛校車與自行車對撞,許多孩子在那場事故中喪生。他被派到現場,親眼目睹父母失去孩子的絕望。有人高聲哭喊,有人茫然失措。從那次之後,他就不再想要孩子了。婚後,身爲同事的妻子雖表示理解,卻也不清楚是否爲對方的真心話。

「我沒有小孩。」

「太亂來了。極端狀況可不能這樣一概而論。」

鈴木一臉難爲情地說:「雖然現在也差不多啦。」

緩衝期剩下四小時。

慾望?清宮不作聲,露出探詢的表情。

「沒辦法透過言語表達。要是表達出來,說不定就得不到了。但硬要我說,那就是慾望。」

鈴木,一個只能以惡來形容的男人,直直凝視着眼前的清宮。

「所以你纔會做出這種事嗎?」

「沒這……」

瞥了一眼交疊在鋼桌上的手指,清宮結束沉默。

「你追求的願望是什麼?」

「請別那麼着急。不會那麼順利的。就像這世界。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什麼都想一次到手,未免太奢侈了。就連一顆飯糰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得到啊。」

「如果,我是說如果喔。」鈴木試探地說:「如果我真的是那個瘋狂的炸彈客,我應該會嘲笑有這種想法的警察先生,搞不好還會突然砰一聲引爆炸彈。」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但你有把握嗎?」

「……不能說喜歡。但鈴木先生,就算是這樣,在你拒絕的這個社會上,也有福利制度能讓你儘量過上一般人的生活。」

鈴木偏着頭裝糊塗。清宮想起一句名言:「每個人都可能出名十五分鐘。」這位美國藝術家留下的格言,也能解釋爲對劇場型犯罪的嘲諷。下一句則是:「再多就難了。」

「這樣嗎。想當然,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小孩當然也是可愛又聰明。」

「怎麼會,我覺得非常有趣。雖然說有趣可能有點失禮。」

清宮微微感覺到鈴木的體臭。

鈴木不掩好奇心,催促清宮說下去。

「……我就相信你吧。」

假使七點真的發生爆炸,責任也在自己身上。

「不論社會和體制都一樣。毋寧說,我覺得人們內心深處其實都是這樣想的。無視我、不將我當一回事,抑或毫不在意我這種人,一點也不違反法律。根本無所謂。這傢伙到底會孤獨死或橫屍街頭,還是成爲隨機殺人犯,全都和自己無關。」

平息心中的喧囂後,清宮開口:「你想聊什麼?」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是露宿街頭的人。夏天會流汗,到了冬天畢竟也不是被冷凍保存起來,只要活着就會代謝吧?好幾天沒洗澡的情況並不罕見。也有很多人一年到頭都喫同一種食物。所以無論如何都會有臭味。說到臭味,已經談不上理性,而是生理問題。你想想看,比如在繪畫中,不是也有些名畫描繪極度窮困的貧民嗎?甚至還有描繪屍體的畫作吧?雖然教人覺得恐怖、不舒服,但只要有心欣賞,還是能夠看上好幾個小時。可是,倘若眼前的畫真的冒出了臭味怎麼辦?倘若拍攝貧民窟的電影真的散發出貧民窟的氣味又會怎麼樣?污垢的臭味、排泄物的臭味,人們還能好好地待在座位上嗎?還能在電視機前靜靜觀賞嗎?那也太勉強了。氣味是蓋不掉的。換作聲音還可以捂住耳朵,但氣味就沒轍了。將鼻子捏再緊,都會從肌膚和黏膜鑽進體內。我很清楚,那是令人熟悉的臭味。對,沒錯。真不好意思,清宮先生。說出這些話的我,也曾經生活在那羣人之中。」

鈴木擺出束手無策的姿態。「實際上的確無關。都是自我責任。說得太對了,我一句話都沒辦法反駁。……嗯,我想,對我來說,他們也是無所謂的人。應該沒關係吧?我們對彼此來說都是互不相干的人。我想這也是一種絕妙的平等。」

「但法律沒有拯救我。」

清宮決定相信穿着白色運動鞋的部下,打算就這樣迎接七點的到來。參與這起案件的搜查員中,類家無疑是最接近鈴木思考的人。

「要是你的腦中能閃現地點就太好了。」

清宮感覺到舞臺場景正在發生變化。不知究竟是自己逼近了鈴木,還是鈴木走向了自己。但無論如何,這無疑是理想狀況。本該如此纔對,但心中的蠢動卻讓人感到不適。他有一種預感。本應消失的黑蟲,正從屍骸中蛻皮而出。手指變得僵硬。清宮嚥下口水,長長地眨了眨眼,定睛注視鈴木。這是一塊拼圖。這傢伙不過就是一塊拼圖。一組透視扭曲又變形的拼圖。

「我是真的很高興。居然能和清宮先生這麼優秀的人聊天,交流各種意見,還分享祕密。這是我人生中根本無法想像的事。對清宮先生來說,可能會覺得有點困擾。畢竟,親近我這樣的人一點好處也沒有。畢竟,我這種人連有沒有活着的價值都讓人懷疑。啊……沒事啦,沒事。我不是想責怪什麼,也不是在鬧彆扭,只是說出事實罷了。我很清楚,像我這樣無能的人,光是進入別人的視線就是一種危害。不只沒錢,也不受人喜愛,連讓人笑一笑的本事都沒有。就算是我覺得唯一值得驕傲的靈能力,終究也只讓人覺得噁心。」

幾乎是反射般脫口而出,就像背後被推了一把。

「以警察的立場來說的確如此。在這個時間點上已經失敗了。」

「爲什麼?」

「當然。」

「街上也有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人。開朗的人、沒有陰霾的人、溫柔的人,還有重新出發的人。不可思議的是,從這些人身上,聞不到腐敗的氣味。就算體味很重,捏住鼻子還能忍受,也沒有從肌膚鑽進來的感覺。想必是有辦法沖洗掉的程度。也就是說,不到腐敗的地步。」

鈴木的食指仍豎立着。

「儘管如此,還是很難看透這一點。對於匆匆路過的上班族和主婦來說,應該會覺得這些人都一樣吧,就像蜜柑和柳橙一樣沒太大的差別吧。但究竟是還不到那種地步,或者其實爲時已晚,明明是有所分別的啊。」

忽然,他以食指緩緩畫起圈來。

「像我就是爲時已晚的那種人。細胞已經完成了更替,形態發生蛻化。就像這坨肚子一樣,變成這模樣就回不去了。泡溫泉也好,擦香水也罷,臭味還是在。就算住進了屋子裏,或是搭計程車,都不會出現任何改變。已經不存在一絲一毫改變的可能性。」

手指停了下來。

「我覺得,『可能性』是個很棒的詞。但是啊,它同時也是個殘酷的詞吧?到了這個年紀就會明白,會忽然明白,那是一種會不斷減少的東西。我想我之所以無法直視高中棒球員的努力,無辦法直視他們的汗水和活力,也是出於這一點。或可說是可能性的等級落差。真的很殘酷。連容恕的容字都搭不上邊。」

清宮繃緊神經。專注聽着鈴木的聲音,細細凝視鈴木的手指。還有在指頭後方,鈴木的瞳孔。

「在我們那一代,渾身沾染物慾的人層出不窮呢。汽車、手錶、名牌包,還有自己的房子。那是個上班族願意獻身企業鞠躬盡瘁的時代。但現在的年輕人好像不會了。手錶被智慧型手機取代,將大量生產的服飾穿得體面也被視爲有品味的表現吧?靠超商的便當就活得下去,戀愛和結婚都不合乎性價比。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性價比到底指的是什麼,但總之喫虧就是不好吧。與其爲了些蠅頭小利而賣命,小心翼翼別釀成損失纔是明智之舉。但這樣是會降低可能性的。會持續不斷地減少。現在就算整個社會出現翻天覆地的轉變,我也成不了青少年的偶像。高中棒球員也不行。畢竟我都四十九歲了嘛。又不是青少年了。雖然在什麼都做得了的年輕時代卻不做任何事的自由看起來很酷,但在什麼都做不了的中年時代回顧什麼也沒做的這四十九年,還是會覺得很痛苦啊。或許是因爲厭惡看到這樣的現實,才感到害怕,纔想要喝酒吧。畢竟那一瞬間能讓人放鬆下來。因爲感受到那一點點的血液沸騰,而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第二根手指仍未豎起。

「日間比賽以外,我偶爾也會從白天就開始喝酒。畢竟是甲子園的賽季。我想看棒球,又不想正視球員的年輕。所以看比賽時會一邊喝酒矇混過去。但通常才進行到第二局,我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倒也剛好,這時我往往覺得很舒服,想着你們這些人的努力關我屁事。雖然有點偏執,但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吧。可是,等我醒來後,又會充滿罪惡感和徒勞感,想着哎呀呀,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人,然後爲此悲從中來。」

鈴木動也不動地盯着清宮,完全沒有迴避視線。

「但最近有件事深深困擾着我。在平日的白天,外面會傳來充滿朝氣的歌聲。附近似乎開了一間幼兒園或託兒所。平常倒也不打緊,能聽到孩子們的歌聲其實滿開心的,畢竟他們總是全力高歌嘛,完全不懂得顧慮別人。嗡嗡嗡,小蜜蜂紛飛。不論是男孩或女孩,都像是要全力發射光波一樣大聲唱歌。他們根本不在乎音準,只是張大了嘴,唱到青筋凸起,體內湧現的能量像要爆發般,清楚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我不會爲此口出怨言。我這種人本來就不是有權提出異議的身分。孩子是充滿可能性的結晶。我只不過是緊抓着浮木不放的人啊。可是,這讓我看甲子園球賽的時候感到很痛苦。當我喝得迷迷糊糊,正想抱怨你們這些人的努力關我屁事的時候,卻聽見了孩子們的歌聲。嗡嗡嗡,小蜜蜂紛飛。那是使盡全力的嗡嗡嗡。是可能性在咆哮。是充滿未來的生命唱的軍歌。一聽見這歌聲,我就難受得快抓狂。打從白天就遊手好閒的可悲處境,就這樣直接攤在我面前。於是我開始思考,我到底是怎麼失去了自己的可能性?想着我再也無法得到它,就覺得不寒而慄,也睡不着覺。因爲想要入睡,想要有睡意,纔會喝更多酒。不料沒多久頭就暈了,胃也不住翻攪,跑去廁所嘔吐。感覺雖好點了,代價卻是睡意全消。電視上傳來清脆響亮的擊球聲,外面是朝氣蓬勃的鋼琴聲搭配賣力合唱的歌聲。我站在房間中央,電燈的正下方,暗忖着,哎呀,今天是星期幾?是不是超市回饋點數的日子?還是下星期?就像這樣,對現實的腐朽視而不見。」

所以……鈴木露出得意的微笑。

「所以,我有時候會想,喂,你們這羣小鬼,能不能安靜一點啊……」

鈴木豎起第二根手指,血色已經退去。

「你這傢伙……」

「但要是清宮先生那番話是正確的,我和他們的生命應該是平等的纔對吧?」

「鈴木……」

「啊,你不高興了嗎?不喜歡這個話題嗎?那我就不說了。我閉嘴。」

「哎呀,清宮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想這麼做。但很抱歉,我完全漏掉了這件事。畢竟這就是個不可靠的靈能力嘛。」

「你不打算說下去吧?」清宮的目光緊緊盯住鈴木。「你這樣就滿足了嗎?以卑鄙的手段取勝就夠了嗎?反正也不過這點本事。」

「你覺得沒有?」

類家的問題讓清宮嚥了咽口水。與鈴木對峙中,他也錯過了那個瞬間,冷汗滲出額頭。

「那麼,你到底在顧慮什麼?」

「我也有這種慾望。這是低等生物的天性,是靈魂帶來的勃起和射精所支配的慾望。」

「……幼兒園或託兒所裏真的有炸彈嗎?」

「我相信第三根手指提示的答案是『代代木』。但第四根手指呢?」

接線員大聲喊道:「××幼稚園,疏散完畢!〇〇託兒所,完畢!」

10 譯註:橙色的日文讀音爲「だいだいいろ」(daidaiiro),「代代」的日文讀音爲「だいだい」(daidai),「夜夜」的日文讀音爲「よよ」(yoyo),星期四的日文爲「木曜日」,「代代木」的日文讀音爲「よよぎ」(yoyogi)。

鈴木仍豎着四根手指,清宮看着他,勉強擠出聲音。

「解開謎題。」

但是啊……他稍喘一口氣。

「別被鈴木矇騙了。也別太高估他。的確,那傢伙可能異於常人,但也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瘋狂犯罪者。」

「理性與野性似乎處在兩個相反的極端,但也有融合爲一的時刻吧?白天與夜晚,太陽與月亮。即使是頭與尾的距離,也不一定毫無關聯。兩者都有不可忽視的地方,卻無法同時選擇。同時選擇是很困難的。不是有句話叫『追兩兔者不得一兔』嗎?還有一句諺語叫『大山轟鳴卻只見一鼠』吧?但老鼠爲什麼總是聚在一起呢?它們是羣聚生物吧?吱吱喳喳地,不覺得很吵嗎?馬倒是很安靜。它們會默默地待在餵食的地方,機靈地排隊站在圍欄的門前。它們會排隊吧?我說錯了嗎?真是的,我的腦袋愈來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宮先生,你能不能好好做出選擇?」

「話是這麼說,但說不定只要稍微刺激一下,我就能想起來了。」

清宮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兩人正面對面站着。周圍陸續傳來疏散完畢的報告聲變得愈來愈遙遠,異樣的幻覺感籠罩在清宮四周。

他的表情扭曲,像是要補充什麼,然後命令道: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會輸的。」

「圈套?你是指這隻手嗎?」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清宮腦中一片混亂。差點想對他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在聽,努力不漏掉你說的一字一句,但我還是一頭霧水。一再到來的兩種夜晚?橙色?星期四?

痛哭失聲的遺族。

「這只是我的直覺,性犯罪的加害者似乎大多是男性。至於受害者,不也幾乎是女性嗎?說不定兩者的差距超過十倍呢。但只是我瞎猜的啦。對了,我也曾在書上讀到,歧視和統計的關係似乎很密切。例如有統計數據顯示,在美國黑人的犯罪率很高。不過,若光憑這一點就指稱黑人是罪犯、或是罪犯的預備軍,那就不是統計,而是歧視。雖然我也覺得肌肉發達的黑人看起來很恐怖。仔細想想,要是這樣就懷疑黑人的DNA裏或許存在類似罪犯的基因,實在也說不過去。說到底還是歧視。至於爲什麼黑人的犯罪率偏高,也可能單純是因爲缺錢?畢竟人一貧窮,參與犯罪的機率也比較高。一代一代延續下去,造就成這樣的環境。所以,十三歲的吉米纔會抱着散彈槍襲擊西班牙餐廳。唔,我隨便說說的啦。但從感覺上來看,不也能夠理解嗎?犯罪和人種並沒有直接的關聯性。犯罪率之所以偏高,在統計學上還隱藏着其他原因。因此根據統計下判斷時,必須更加小心……總之,書裏大致是這樣寫的。」

「你冷靜一點。」

「……第五根呢?」

一種奇妙的妄想讓清宮屏住了呼吸。無數個帶有鈴木面孔的微粒充滿整間偵訊室,朝他襲來……

「其中一個關鍵因素應該就是力量吧。相較於女性,男性通常力量較大。因此能夠以強硬的手段逼人就範。還有一點,男性會勃起,而女性則沒有這種需求吧?這可能導致他們覺得只要插入就好。雖然這樣說稍顯露骨,但多少有其道理。然而,即便存在力量和肉體上的特徵,我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呢?或許這與男性在細胞層級上所揹負的生物命運有關?比方說,我有時會這樣想。從動物的角度來看,女性會追求最優質的基因,男性則傾向儘可能散播自己的基因。他們想將一切傾瀉出來,纔會這麼不分青紅皁白。這種強烈的擴散慾望,或許正是原因所在。」

清宮在會議室前停下腳步,俯視着類家。

「慎重起見,也要控制住小學、中學、託兒所和自由學校!」

「哪裏不夠?謎題已經出來了,只要解開就行。」

確認沒有遭到反駁後,鈴木接着說下去。

「他提到『大山轟鳴卻只見一鼠』這句諺語。在干支中,老鼠對應的是『子』,難道不是在暗示孩子嗎?」

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雖然動作粗暴,但也多少帶來了安慰。

「你還記得,他是什麼時候豎起了第一根手指?」

「怎麼樣?要繼續嗎?還是要停下來?」

「你覺得,他還準備了其他的炸彈?」

然而,那終究是清宮的敗北。

好混亂。一旦開始思考,一切都變得可疑起來。

清宮連忙站起身,怒氣衝衝地離開偵訊室。類家慌忙追上,但清宮完全沒有回頭看一眼,只顧着快步走向會議室。

「我可以回答嗎?這樣我的第八題就結束嘍。」

「沒錯,應該是吧。」

「已經決定公開鈴木的肖像照了。」

「你在想什麼?」

無法掩飾聲音的顫抖。孩子。是下一個目標嗎?

垂着頭的自然捲一副死心般轉向前方。

「還沒結束吧?還有第五根吧?既然有,就快點說下去。」

「我也沒注意到。鈴木的第八題不知不覺就開始了。我無法確定第一個提示到底什麼時候出現。」

思考變得遲鈍。黑色的蟲子在作祟,從體內深處沿着血管逐漸擴散至全身。

聽起來不像在逞強。清宮抱緊雙臂,壓抑內心的躁動。

「他也承認孩子是正確答案,承認是幼兒園或託兒所。」

「就算是下等人,也和一般人一樣有性慾。看到女人的裸體,或聞到她們的氣味,當然也會有反應。不只是看或聞,要說完全不會想再多做點什麼,根本不可能。老實說,我也不是全然沒有過那樣的經驗。那個地方就是會呈現那種狀態。會勃起的東西就是會勃起。但就算在那種時候,我還是會出現幸福恐懼症。只要女孩子在我面前裸體,我就像被緊緊箍住一樣,完全沒辦法動彈。我往往緊張到連對方都覺得傻眼,忍不住笑出來。就算遇到年紀比我小很多,體型也瘦很多的女性,還是我掏錢的情況,我也會對她們不住低頭哈腰,表示敬意。我說啊,清宮先生,倘若要將我和這世上的男人混爲一談,我實在沒辦法接受。別開我玩笑了。」

「孩子。」清宮看着鈴木。「這是第八題,對吧?是的話就來確認答案吧。目標是孩子,地點是幼兒園或託兒所。」

「談到平等,一般認爲相對的就是歧視吧。像是性別歧視或種族歧視。有時在超商的書報架前讀到週刊雜誌上那些惡毒的報導,都忍不住尋思,這世上是不是沒有超越我的平等主義者。畢竟,我早有了比多數人還要低等的自覺。不論男女,我都是更低等的。這無關異性戀或同性戀,我就是最低等的,待在生物中最底層的位置。說不定最底層的人才是真正的平等主義者。說歸說,我也是個男人。說起男人,總是會有男人的特徵。至少在肉體上,以動物來說是雄性。總之,該長的東西還是會長。嗯,雖然不是很大,但還是會變長嘛。啊,不能說這種粗俗的話嗎?你要是不喜歡,我立刻閉嘴。」

「或許這根本無關男女。可能任誰都懷有這種慾望,想要擴大自我,四處散播,並且感染他人。那樣的慾望,那樣的喜悅,只要有能力和機會,就無法抗拒。那是如宿疾般的本能。」

他轉身看向類家,露出探詢的目光。

鈴木沒有放下四根手指,只是微微偏着頭沉思。他重複了幾次動作,又忽然停了下來。

現在回想起來,鈴木問清宮有沒有孩子,應該也是個暗示。

也不是。類家含糊其辭地回答。在一片嘈雜中,警備部的男警官舉着手機湊上前,向清宮等人報告:

「我又發現了一件事。剛纔提到性犯罪比例,男性加害者的比例遠遠高於女性,感覺那在統計上應該是正確的。若真是如此,是否存在其他原因?除了男性是男性以外,還有任何導致男性頻繁犯下性犯罪的原因嗎?」

陽光突然消失,室內變得陰暗。

類家漲紅了臉,顯得有些激動。「不對,他早暗示過孩子了。第二根手指的提示就是這個。」

「清宮先生!不行,還不夠。」

面對兩人的爭執,一旁的類家表現得事不關己。他手託下巴,似乎陷入了深思。他那苦悶而曖昧不明的態度,不免讓人懷疑起他能否解開謎題。

肌肉變得緊繃。蟲子在體內燃燒,試圖焚燬全身每一個角落。

「可是……」

「如果是你,就辦得到。」

「坦白說,我認爲可能性各半。但我確信,他絕對不會突襲。只要我還能和他面對面交談,他就不會停止這場遊戲。」

「是代代木。」

這是妥當的決策。警方需要更多關於鈴木的情報,至少要找到他的住處。倘若不澈底查明他所持有的物品,這起案件就無法解決。

這個男人……清宮再次感到欽佩。說是尊敬也不爲過。兩個夜晚,反覆到來的橙色之夜……「夜」和「夜」……「代」和「代」。還有星期四,是「代代木」*10。

說完便闖進會議室。伊勢的打字紀錄上傳後,衆人都收到了鈴木的偵訊內容。所有人都一臉殺氣騰騰。

最重要的是,這能有效阻止進一步的損害。對鈴木的臉孔有印象的人,應該會更加警惕周遭狀況。也能提高警方接到舉報的機率。

「不要認爲每一句話都有隱喻。那傢伙的手法就是散佈謊言、說大話唬人。你的任務是分辨出哪些是真相。」

陽光再度灑落房間,粗手指上的汗毛在光線下閃閃發亮。清宮的雙手交疊在鋼桌上,不自覺地鬆開了,直到類家喊出「清宮先生」時,才又勉力交握。

粗大的手指漸漸逼近,唯一折向掌心的是大拇指。那些豐腴、惹人嫌惡的手指。瞬間讓清宮腦中浮現出一幕未來的景象:他奮力抓住並折斷它們的未來。

「清宮先生,要不要試試看?從這幾根手指中選一根你喜歡的,然後將它折斷?」

他豎起了第四根手指。清宮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黑色的蟲子已經到達大腦,散發出令人不安的熱量。

「謎題還沒完全解開。目前感覺仍模棱兩可。」

「那馬呢?出現得那麼不自然,又是在暗示什麼?」

鈴木看着清宮,仍然豎着四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揚,身體前傾。在對視的瞬間,各種想像湧上心頭。爆炸的轟鳴,破壞的衝擊,血淋淋的肉塊。小小的手,小小的腳,小小的身體。不久前還一臉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小小的頭。內臟。

鈴木邊說邊露出微笑。

假設十一點的預告是真的,那麼還有兩個小時的緩衝。

那麼……鈴木潤了潤嘴脣。

雙手緊握,指甲刺進手背。咬緊牙關。沒有在表情上流露出來。

清宮語氣糾結,試着回憶當時的對話。那傢伙中途喝了水,那時右手的指頭還沒豎起,接着他將雙手藏在大腿間,又聊起了街友,提到臭味和打柏青哥的話題,靈魂深處散發出的腐臭、追求的事物、福利無法提供的……

「除了孩子和代代木,還有其他答案?」

「如果是你,就可以。」

號令響起。立刻聯絡相關單位,發出避難指示!來得及。還有兩個小時,來得及。澀谷區代代木一丁目到五丁目的區域圍繞着代代木公園的北部,範圍廣大,還包括元代代木町和代代木上原地區。即便如此,至少要讓孩子們避難。將傷害降到最低。

「什麼?不,沒有……」

「哼……」對方不悅悶哼了一聲。「要是隻能靠那混蛋的勝負欲,警徽恐怕都要流眼淚了。」

「選項是存在的,接下來只剩下做出抉擇。但這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的喔,清宮先生。」

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上午八點。

「也難怪。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案件。但我們必須學會習慣,適應它。撲空了會被當笑柄,要是搞錯地點,無辜的生命將會因此喪失。但我們只能接受最壞的情況,我會承擔起所有責任。你無需擔心。」

「回答我,是或不是?」

幼兒園、託兒所,疏散完畢!完畢!完畢!

「清宮先生。」類家直接搖了搖頭。「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目送警備部的警官離去後,清宮問類家:「你害怕嗎?」

「……當然,請繼續。」

「快九點了。」

「……我不會中了你的圈套。」

清宮交叉雙臂,在後頭注視着高聲下令的警備部人員,努力抑制內心高漲的情緒。一名負責輪班偵訊、擔任北風角色的刑警走近他,以半強迫的語氣詢問能否將解開爆炸地點當作關鍵時刻的王牌,但清宮果斷拒絕了。他堅持一切交涉都由自己來進行,掌握何時、如何,以及向鈴木透露哪些訊息。他要求刑警只需對鈴木保持嚴厲的威嚇。刑警雖提出抗議,但清宮仍不爲所動。最終,刑警在激烈的爭論後不情願地接受了安排,踹了旁邊的長桌一腳便怒氣衝衝地離開了會議室。

他冷不防將臉湊上前。

與嘴上說的相反,鈴木微微一笑。

「知道地點了嗎?」警備部的男警官大吼:「都內有多少間幼兒園啊!」

話雖如此……鈴木忽然戲謔地笑了出來。「不過我也這把年紀了,最近性慾明顯減退了。但偶爾也會迎來『紳士之夜』和『勇猛之夜』這兩種夜晚。夜晚一再到來,最終形成了橙色。那必定是在星期四。」

「他說的是『沒錯』。鈴木僅僅承認了這一點。」

「難不成你要放棄這條線索嗎?! 」

清宮的情緒變得激動。「時間和人手都有限,我們只能做出判斷,不是嗎?」

「不。」類家緊咬嘴脣。「……目標的確是孩子。這點我有把握。」

「既然這樣……」

「但是不夠,還不夠。」

類家無法抑制變得兇狠的表情,無視一旁的清宮,喃喃自語着:「還有其他孩子聚集的地方嗎?是不是漏掉了什麼線索?不對,還是他在考驗我們……」

剛纔還漲得通紅的臉頰漸漸變得蒼白,失去冷靜的目光慌亂地遊移着。

這是清宮第一次看到這男人如此失態,心中湧上一陣不安。要是類家受到鈴木影響,就得下決心讓他暫離崗位。他無疑擁有卓越的頭腦,這也是他年紀輕輕便被提拔至警視廳特殊犯系的原因。但同時,也出現不少擔憂類家情緒的質疑聲,指稱他都出了社會,又是專業人員,卻總顯得不切實際,缺乏足夠的常識……

「北和南,請重點調查名字裏含有方位的幼兒園和託兒所。」

「你說什麼?」

「十二支的『子』指的是北邊,馬對應的『午』指的是南邊。」

「……那麼兔子對應的東邊也該注意吧。」

「還有代代木公園。其他可能聚集孩子的場所都要調查。」

類家給出指示後,原先那張故障機器人的表情漸漸恢復了人性。「清宮先生,我們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會找到炸彈的。幼兒園或託兒所裏肯定有炸彈。」

類家沉默不語,清宮也不再看着他。

消息不斷更新,安全範圍正在擴大。爆炸物處理班相繼進入園區,搜索炸彈的下落,警方在周邊地區四處打探:「最近見過這名男性嗎?」與此同時,晨間新聞正在播報鈴木的肖像照,照片說明上寫着「連續爆炸案的嫌犯」。主播表情沉痛地向受害者致哀,並呼籲民衆注意周圍情況,如有任何線索,無論多麼微小都請即時舉報,聯繫方式是……

時間流逝。清宮交叉雙臂站立,內心堅信炸彈一定會被找到。他將帶着這個消息去見鈴木。類家的動搖反而讓他冷靜下來。內心蠕動的黑色蟲子已經消失,腦海中浮現出尚未完成的拼圖:鈴木的臉、鈴木的表情、鈴木的聲音、鈴木的自白。這些片段都成了拼圖碎片,正在一個個拼湊起來,剩下不到一百片了。下一步就能完成。然後給出最後一擊,結束一切。

「十一點。」

「我說了之後,伊勢先生會開心嗎?」

這次輪到伊勢沉默了。

「重申一次,我是冤枉的。但他們之間已經形成了『你給我滾出去』的氛圍。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喔!反正對他們來說,真相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直到昨天都還一起大笑、一起唱歌、彼此幫助的人,突然間對我投以冷漠的視線和輕蔑的口氣。那其中還夾雜着一種興奮感。沒錯,他們樂在其中。」

伊勢拿出私人手機。螢幕上顯示着上午九點三十分。他翻開通訊錄,腦中某個角落下意識地祈願,如果現在門被推開就好了。

這是陷阱嗎?伊勢內心升起戒備,壓抑着焦躁的情緒。

「你說的是小混混獵捕流浪漢事件嗎?」

「你說是我的功勞?」伊勢的質問伴隨着回憶一併吐出。「這種事要怎麼證明?」

「當然,這樣還不夠嗎?」

那張奉承的臉與長久閉門不出的弟弟重疊在一起。曾經有一次,伊勢怒聲斥責弟弟,痛罵他是個廢物。弟弟卻卑躬屈膝地笑着回應:「你想將我寫進你的小說裏也沒關係喔,能幫上哥哥的忙就好……」

「喂,你到底說不說?」

見他頻頻低頭致歉,伊勢激動的情緒也逐漸平息。腦中一下子湧現出試探的慾望。

即便如此,自己都做出了正確的判斷,盡了一切的努力。

15

「打個電話試試吧。」

「那就在這裏打電話吧。」

「對,就是那樣。這世界上總有些人會做出令人髮指的事。不過,後來我聽到了傳聞,師傅好像喜歡男孩。」

「快點打吧。」

「不曉得吔。可能是十年前、兩年前,或者三個月前。我已經失去了時間感。不過像我這種人,在哪裏或何時做了什麼事,根本沒那麼重要吧。」

鈴木猛然將身體前傾。

「什麼?」

鈴木一臉裝傻,彷佛在問「難道不是嗎?」的表情,讓伊勢怒火中燒。

「回答吧。要是你想和我當真正的朋友。」

伊勢心下不耐,想催促他少廢話,趕快說下去。

鈴木似乎對自己懷着親近感,甚至是欣賞。這是連清宮都未能取得的成果,更別說等等力了。現在,恐怕只能由自己來探究這個男人的真實面目。伊勢認爲自己應該辦得到,而且應該要採取行動,哪怕會偏離了組織的規矩。

「你別得意忘形,鈴木。」

爲什麼會想起這件事?

「但某天發生了一件事。師傅在我們經常待的公園裏,被附近的小孩攻擊。」

「不是不是,聽說保住了性命。我不太清楚詳細情況。因爲當時他渾身是血,滿身瘀青,被救護車載走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然後,我就被懷疑了。一羣街友夥伴懷疑是我將師傅的情報賣給了那些少年。」

「爲什麼是十一點?」

「夠了吧?我問的是你後來怎麼找到了住處。」

「但作爲交換,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請幫我處理掉手機。」

此時,一位負責接電話的年輕職員按住聽筒向所有人大喊:

「老實說,我還是想不起地址。但手機上應該有紀錄。我相信不會辜負伊勢先生的期待。」

「那個人……有點噁心。」

「但那個人啊……」他聳了聳肩膀。「他不到一年就離開了公園,似乎找到了能回去的地方。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收到他久違的聯絡。那個,因爲我有手機嘛,雖然是師傅給我的,但還能用。總之,那個人問我要不要去他家。他說如果能幫他做點事,就可以住在他多出來的房間裏,還可以看電視。啊,不行。我不能隨便透露那個人的事。畢竟他不是伊勢先生認識的人嘛。而且,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但我最近的記憶也變模糊了。」

「嗯,當然會。」

伊勢強忍着,總算沒笑出來。

類家無意識地自言自語,清宮並沒有真的聽進去。然而當「爲什麼是十一點?」這句低語傳入耳中時,他腦海中突然襲來一陣黑蟲蠢蠢欲動的預感。

「全靠一位好心人。剛纔不是提到我的師傅嗎?他是教會我很多事的大前輩。師傅的人脈很廣,認識很多人。除了餐廳廚師和超商店員,他也和賣烤地瓜的攤販關係很好,經常能拿到剩下的食物。我很幸運,也能分到一些。地瓜鬆軟綿密,滿滿的蜜汁,烤成了金黃色。尤其在冬天,看起來就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哎呀,真抱歉。非常不好意思,伊勢先生,別生氣,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經深刻反省了,請和我好好相處吧。」

在麴町署忙到不可開交之際,沙良終於寫完了報告書。身旁的欖球哥大大伸了個懶腰,腋下散發的臭味差點讓她昏厥過去。她也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責怪對方,因爲從昨天輪班執勤,到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從早上就忙於例行公事,將鈴木帶回警署後又被指派到各地奔波,後來還被捲入爆炸案,因爲無視命令而挨批,纔會像現在這樣得和密密麻麻的字句苦戰。此時,比閻羅王還可怕的敵人就是睡魔。當然,也沒時間洗澡。

「不用害怕啦,伊勢先生。」

「在事件結束前,我也不能離開這裏。」

沙良的父親在一間中小型企業裏擔任職員,性格閒適,對妻子和小孩很溫柔。說好聽一點是溫和;說難聽一點就是將家人都慣壞了。沙良幾乎沒有挨父親罵的記憶。父親嗜好下圍棋,偶爾也會去釣魚。有時會突然想找家人陪同,但沙良和她的兄弟幾乎不太領情。不過,就算被拒絕,父親也不會擺臭臉,只是笑笑地說:「是嗎?這樣啊。」然後輕快地說着「那我出門嘍」,就離開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而且,他從來不會干預女兒的未來。當沙良坦承想當警察時,他還幫忙安撫強烈反對的母親。

遺漏了什麼嗎?

鈴木的笑容讓伊勢感到毛骨悚然,他不禁一愣,屏住呼吸。那表情彷佛在暗示鈴木自己也很享受這一切。

但是,可是,不,可是,但是……

當然,不能忽視可能被利用的風險。只要保持警覺,反過來利用他也好。幾個小時前和鈴木在廁所交談時,那種高昂的情緒絕對不是錯覺。

然而,情況改變了。東京巨蛋爆炸事件的受害者死去。儘管早已處於垂危狀態,但命危和死亡還是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我曾經很憧憬師傅。他既爽朗,又博學多聞,就算失去了住所,依然擁有豐富的生活智慧和好人緣。能像師傅那樣和誰都保持良好關係,真的很了不起。」

「我已經說了,這和那件事有關。除了我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也孤零零的。他是新來的,揹着個揹包晃到我們那裏住下。他好像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卻又鼓不起勇氣去死,就像個蠟像般面無表情,向他搭話也沒有反應,後來大家就不再理會他。可能只剩下師傅會關心他。我也因此認識了他,同樣是被排擠的人,我想,不然多少照顧他一下吧。我們相處上還算不錯。說是這樣說,但我們幾乎整天像廢人一樣癱着,除了喫飯和睡覺,就是在發呆。但這樣的關係其實滿輕鬆的,只是一起待着而已,沒有互相算計,也不打算利用彼此。」

「沒關係。完全沒關係。伊勢先生若能因此立下功勞,我當然也會覺得很開心。但世界就是這樣不講理,對吧?伊勢先生的功勞,也可能會被別人橫刀奪走。我聽師傅說過,像那種卑鄙又無恥的傢伙,在公司或組織裏比比皆是。」

「幼兒園的後院發現包裹!」

當對手是一名殺人犯時,還能容許這種譁衆取寵的把戲嗎?

那是難以抗拒的衝動,奪走了那傢伙的功勞,都是因爲一時鬼迷心竅……

「喂,不會又要說他死了吧?」

「我學過硬筆書法。是我爸要求的,從小學到大。」

「你以爲這樣就算道歉了嗎?」

接替在清宮之後的偵訊官咄咄逼人問訊的態度,也反映在伊勢的措辭上。與嫌犯之間的對峙、毫不留情地辱罵和恫嚇,往往會讓輔助人員陷入精神疲乏。

「……你說什麼?」

伊勢心底一陣刺痛。

鈴木閉起嘴巴,動也不動地盯着伊勢。那像是在品頭論足的眼神實在令人煩躁。哪裏輪得到你這種人來評價。

「是因爲能立功嗎?」

他指着頭上那塊大大的圓形禿。「他們嘲笑我,說我是因爲被冷落才變得脆弱。其實,不論是被排擠還是圓形禿我都無所謂,但我討厭別人自以爲讀懂我的內心。真的非常討厭,難以忍受的討厭。」

他看着眉頭深鎖的伊勢,像在說悄悄話般接着說:

「怎麼會,纔沒這回事。我將伊勢先生放在第一位,清宮先生是第二位。」

「手機?」

「對,我一直以爲手機弄丟了,其實也的確弄丟了,但我剛纔終於想起來,總算記得是在哪裏弄丟的。我靈光一閃,覺得一定是在那個地方。但裏面存了一堆丟臉的瀏覽紀錄,還有許多羞恥的照片。要是我真的因爲被冤枉而遭到逮捕,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唯獨不想被別人看到手機裏的檔案。拜託了,伊勢先生。就只有手機,一輩子就這一次請求。可以嗎?伊勢先生,我們是朋友吧?」

「你嘴上這樣說,但不是連稱呼清宮先生的時候,也叫起了他的名字嗎?我看了就不爽,真是輕浮的傢伙。說什麼要好好相處,看樣子誰都可以嘛。」

「沒錯,因爲伊勢先生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嘛。」

「害怕?你以爲我怕你嗎?開什麼玩笑。你不過是個變態殺人犯。」

「就在這裏打電話,找一個你能信賴的人,找一個絕對不會背叛你的人說。」

看着他懇求的神情,伊勢心中的迷惘漸漸平息。無論是不是陷阱,找出他的住處纔是當務之急。手機也是重要的證物,當然不可能處理掉。要趁機好好調查,接着再問出他的住處。到時,可以找藉口說自己是想先確定嫌犯是否說謊,再向上頭報告,還勉強說得通吧?或許之後無需再考慮那些譁衆取寵的把戲,這次的成果也會被視爲最大的功勞。無論是清宮,或是那些粗魯無能的警視廳偵訊官,以及等等力和鶴久,還有隻將自己當作方便好用的打字員的那些傢伙,難道不該讓他們見識一下嗎?如此一來,就能向高層展現自己的實力吧?

伊勢壓抑着內心想要怒吼的衝動。不知道走廊上有沒有人。要是兩人至今未被記錄下來的對話引起懷疑,那就麻煩了。

「不夠。你想和我好好相處吧?」

「啊,抱歉。剛纔想起了一些回憶。到了這個年紀,回憶總是不斷湧現。就算忘了昨天的事,以前的事仍歷歷在目。況且也是因爲伊勢先生在這裏。正因爲是伊勢先生,我才忍不住聊起了這些事。」

在上野的那段期間,他曾接到一個要求停止志工活動的投訴。投訴理由是車站前呼籲募捐的聲音過於吵雜,看起來很可悲,有損市容。他至今還記得,當時聽到那些人如此認真地表達這些看法時,他當下整個人愣住,不知該作何反應。

類家獨自嘟噥着,離那個時刻還剩下四十多分鐘。

「你的字寫得真像男生。」欖球哥探頭看了一眼沙良手邊的文件。填寫在文件中四四方方的字跡,任誰看來都會有相同的感想。沙良的回答也早已固定成了一套說詞。

「也只是聽說而已。據說他有時會找來中意的男孩,和他們玩各種遊戲。這件事就在孩子之間傳開了,於是組成了一個類似報復的團體,打算殺掉師傅。很可怕吧?那些被師傅碰過、含過的男孩,他們的朋友和兄弟拿着木棍和石塊,在半夜闖進師傅的住處,將他打個半死。我當時完全沒發現,因爲我是那種一躺下就睡死的人嘛。」

「你說什麼?」

「最近到底是指什麼時候?」

鈴木眯起雙眼,目光變得柔和,流露出一種奇妙的溫和感。心中殘留的疙瘩,突然被放在意識的浪尖上。那個比自己高出一顆頭,與自己同期的男人浮現在腦海中。

「我會說,我會說。但既然要說,我絕對希望這最後能被算作是伊勢先生的功勞。」

「那就告訴我吧。你原本是個流浪漢,後來怎麼能在家裏看棒球轉播?」

很久以前……還在上野署擔任新手巡查時,日復一日騎着腳踏車四處巡邏。他不擅長交際討好,因此不太受市民歡迎。他察覺到自己對市民的日常瑣事並不感興趣,只渴望早日成爲一名刑警。不久之後,他終於如願以償,進入警視廳,成爲特殊犯系的一員……

「沒關係,因爲這裏只有我和伊勢先生。」

伊勢暗自留意偵訊室外的動靜,不曉得門什麼時候會被推開。

「……要是被發現偷偷打電話出去,我可是會被罵到臭頭。」

難道要讓他在清宮面前說「我因爲喜歡伊勢先生才說的」嗎?也太蠢了吧。

這正是念過文學系的伊勢最終放棄寫作,改當警察的契機。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寫下關於弟弟的故事,害怕那傢伙讀過之後反而沾沾自喜……

這問題並非針對清宮。「柏青哥店?不對,基本上是十點開店……」

「喂,給我說重點。」

「那個頭髮亂蓬蓬的人呢?」

壓抑住發火的衝動,伊勢問道:「地址在哪?」

16

伊勢內心感到不安。清宮和類家離開偵訊室後,偵訊室裏只剩下自己和鈴木兩人。應該很快就會有其他偵訊官前來輪替。清宮也可能隨時會回來。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不會太長。

不會吧。

「反正我早習慣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心想,唉……又來了。但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就儘量一個人低調度日。就在那個時候,這東西突然出現了。」

鈴木看向伊勢,兩人目光交會。鈴木露齒一笑,彷佛在試探伊勢的心情。伊勢心中湧上一陣焦躁,還伴隨着窒息感。他躊躇着,該前進還是後退?面對輕浮傻笑着的炸彈客,以及難以判斷的情勢、不斷流逝的時間,一切都讓人感到不快。

這樣的父親唯一的要求就是學習硬筆書法。總覺得真像他的作風啊。要好好寫字。不需要寫得很漂亮,但必須寫得端正。因爲你的字是爲了傳遞給某個人看的。

「但是,上頭要求一個累得半死的年輕人寫這些文件,是打算懲罰人嗎?」

「的確很有效果。」

欖球哥像在鬧彆扭一樣,手上晃着還寫不到一半的文件。

她明白這不是單純在找碴。兩人的確在凌晨四點的爆炸事件中違反了命令,但這與防止受害的功績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然而,警察是個極端重視結果的組織。身爲現場實際負責人的花白頭髮刑警看似對他們大發雷霆,並一再向高層口頭報告事情經過,同時多次警告他們。但這一切都是形式上的功夫。那位花白頭髮刑警最後還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稱讚他們膽識過人。

因此,會命令他們寫報告書,也是出於這起案件正引起廣泛關注的緣故。不僅是媒體,高層也評估遲早得向相關機構或政治人物進行簡報,因此必須精確掌握所有消息。只要是政府機關,這種強制性就是無可避免。

事件趨緩也是一大原因。或者,也可說是要讓度過重重危機的部隊稍作休息的體貼之舉。反過來說,這同樣是要他們在休息後全力投入工作的訊息。所以,此刻被排除在外雖教人感到氣憤,但也正好符合期待。

但至少讓我衝個澡吧……沙良纔剛在心中懇求,麴町署的職員就跑進他們待的小房間。

「集合吧!已經確認下一個目標了。」

沙良和欖球哥同時起身。此時,時間剛過上午九點。

幼兒園和託兒所由代代木署負責,支援部隊則前往小學、中學,以及其他相關機構。爲什麼幼兒園和託兒所會優先於學校呢?雖然每次都沒有說明,但報紙販賣所的推測是正確的,況且比起胡亂抱怨,還是乖乖遵從指示得好。

沙良等野方署的組員被分派至小學搜查,她在此與欖球哥分頭行動。代代木署的兩名職員也趕往現場完成避難引導。由於是星期一,校內有許多孩子。由於難以確保體育館內安全無虞,只得讓孩子們抱膝坐在操場上。爲了安撫感到無聊的孩子,代代木署的年輕職員當場開起了犯罪預防講座。一旁的老師則顯得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處理,是否應該聯絡家長?還是乾脆讓孩子們回家?

沙良和其餘空閒的人手負責搜查爆炸物。儘管最終檢查會交由爆炸物處理班進行,但他們也不能白白浪費時間。時限真的是十一點嗎?是否存在誤爆的可能性?發再多牢騷也無濟於事。班長、寡言先生,以及沙良自己,都因爲非常時期的緊張情緒逐漸淡化了恐懼。他們在建築物內劃分區域,花費約一小時檢查完畢。連周邊的花草樹叢都伸手翻找,卻依然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看來這裏是撲空了。沿着外牆搜查樹木之間,沙良一邊感到放鬆下來,同時也感到怒不可遏。居然打算對孩子下手,內心憤慨至極,這傢伙簡直禽獸不如。

「那個老頭,給我記住。下次遇到他,我絕對要把他揍個稀巴爛……」

「沙拉。」

沙良嚇得差點跳起來,又馬上鬆了口氣。這個稱呼她「沙拉」的人,即便聽到這種不恰當的自言自語,也無需擔心。他就是矢吹泰斗,世界上唯一一個會這樣叫她的人。

矢吹一邊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走近。接着,他輕聲說道:

「我能離開一下嗎?」

「什麼?」沙良滿臉疑惑。雖然對矢吹異常謹慎的態度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這個請求還是出乎意料。

「你們的生活過得很辛苦吧?」

「還是不麻煩你泡茶了。」井筒略顯冷淡地說道:「給我們喝太浪費了。畢竟一杯茶也不是免費的。」

「別擔心,詢問可疑物品只是以防萬一。」

「順便問一下,您這裏有監視器嗎?」

「車就交給你開了。」

這個人沒問題嗎?沙良不禁擔心起來。他行事實在太魯莽了。

「美海從白天就忙着工作。請你們放過那孩子吧,求你們別對她提起長谷部的事。」

「他是中午之前來的,約十點吧。離開後沒多久就打電話來說手機忘在店裏,並說隔天會讓人過來拿,要我留在店裏,還特別交代不要打開手機。」

「之後若需要請鄰居幫忙,再麻煩你們自行去拜託了。還請務必保密我們家裏的狀況。」

「造成大家的麻煩,我真的很難受。」

「我們會盡快結束問話。」

等等力其實也不太清楚。他只是透過鶴久接觸了幾個門路後,意外輕鬆地聯繫上了對方。仔細想想,倒也沒必要躲躲藏藏。警方之所以自顧自地像處理膿包般對待這個問題,或許更多是出於內疚感。

沙良纔打算在回程替那位不死心的老哥開車,正要打開駕駛座的車門時,只聽見矢吹驚呼一聲停下腳步。手機殼被拆下來了。機殼內側貼了一張貼紙,上面寫着一行文字。

沙良和矢吹抵達的地點,是一間看起來會刊登在城鎮雜誌上的時髦咖啡店。這裏距離小學僅幾分鐘車程,位於代代木公園西南方約三公里處。地址在世田谷區池尻。

「等一下,這也可能是引爆裝置吧?」

「我們經歷了多少辛苦……長谷部死後,鐵路公司立刻聯絡我,向我提出損害賠償的要求。當我看到那個金額,眼前變得一片黑暗,我根本付不出來。最後我不得不放棄長谷部的遺產。房子、存款、退休金,全都放棄。」

「……我收到一個可靠的線報。說不定能拿下鈴木的情報。」

兩人離開野方署,沿着環狀七號線南下。井筒主動開車,與其說是爲了給前輩面子,不如說是爲了報答對方將自己從那個荒涼的視聽室裏帶出來的恩情。

「要去的話就快點。早點解決,趕快回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總之……雖然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但沙良早已下定決心。如果矢吹得到的情報是真的,那自然是他的功勞。但要是撲了空,還被發現擅自行動,但當下和矢吹一起的自己,或許可以用報紙販賣所的功績來換取兩人免受究責。假如真的發生這種情況,那就讓矢吹請喫一頓高級燒肉。

心情驀然沉重起來。要說是刑警的直覺可能會被嘲笑,但的確有些人一旦跌入深坑,就再也無法逃脫。

想要立功……沙良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但也沒打算責備他。自從會合以來,她就注意到矢吹一些不自然的舉止。搜查炸彈時,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被他視爲妹妹的沙良在事件中大展身手,還是和其他署內同輩的刑警一起。而那時,矢吹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站崗。

明日香突然開口。她依然背對兩人,低頭注視着燒水壺。

矢吹絕對不會承認這一點,但無論如何,他這副模樣都讓人產生不必要的聯想。沙良對於擅自揣測他心中的芥蒂,心裏也感到一絲內疚。

事件的概要早在約見面時就說明了。拿出鈴木的照片給明日香看時,她表示已經在電視上見過。

長谷部有孔的前妻石川明日香住在這棟公寓的四樓。不出所料,內部格局只比單身者的房型稍微好一些。或許是先入爲主的印象,總覺得屋內的牆壁、地板,還有傢俱都黯淡無光。唯獨拖鞋顯得格外嶄新。

店主先是遲疑了一下,接着又斷然否定。矢吹叮囑道:「以防萬一,請您在店裏仔細找找看。廁所和店外也請檢查一下。如果發現什麼,千萬不要碰,請立刻離開現場並聯絡警察處理。」

「好吧。」接着,她直截了當地回答:「但你要帶我一起去。」

「不好意思,家裏很小。」

「我們能問她幾個問題嗎?」

「你要去拉屎?」

「我還是泡杯茶吧。」

矢吹喃喃自語:「……是地址。」

「什麼?這種事應該儘快向上頭報告吧。」

店主只是簡單回答了一句「沒有」,並沒有讓人特別在意的舉動。這家店看起來相當講究,充滿復古氛圍,店內僅低聲播放着爵士樂,沒有擺放雜誌或電視。矢吹拿出鈴木的照片給店主看,但對方只是含糊地說:「嗯,是有點像……」似乎也沒看過已經公開的鈴木肖像。

「他還忘記帶走什麼嗎?比如說包裹之類的?」

等等力一時語塞。此次造訪究竟有多少意義,連他自己也不免懷疑起來。既然已經確認沒有炸彈,似乎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裏。

還來不及阻止,明日香便站起身來走向廚房。要是此刻直接告辭也太過失禮。等等力纔剛看向她燒水的背影,就聽見頭頂上傳來輕微的咂嘴聲。等等力和井筒四目相交。拜託快點結束吧……井筒那充滿責備的眼神使等等力感到疲憊不已。

沒有閒情逸致浪費時間了。不論是否顯得無禮,即使遭受責難也要採取行動。這是刑警的基本態度。

「不是,有件在意的事。但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唔,記得整個人圓鼓鼓的?好像還戴着一頂中日龍的帽子,點了蛋包飯。」

「……感激不盡。」

「請問令嬡在嗎?」等等力問道。明日香將視線投向客廳深處。隔扇後應該就是臥室。

矢吹緊蹙眉頭。既然是沙良,他應該已經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也只能向沙良提出這樣的請求。

不愧是與野方署的守門人共同生活多年的女性。雖然生活看來相當疲憊,表情也滿是困惑,但她的回答依然值得信賴。

她握緊的拳頭不停地顫抖。

「拜託了。你不是我老妹嗎?」

「應該是。因爲我們店裏的常客沒有人戴那麼破舊的帽子。」

真是胡來。退一百步說,要矇混過去就算了,可一旦被抓包,也擔不起責任。就算想承擔也承擔不了。

這所小學的搜查是撲空了。假設真有炸掉,孩子們也已經全數疏散。現在沙良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最多也就是在孩子們面前示範如何逮捕犯人,逗他們開心。

「你能說得詳細點嗎?」

「沒有,只是以防萬一。」矢吹客氣地回應。

兩人按照導航的指示前進,在十點過後抵達目的地。

明日香想去泡茶,但等等力鄭重婉拒了。

17

「這不是當然的嗎。」

「……不能。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店主聳了聳肩,表示沒想到來取手機的居然是警察。

還沒等到等等力瞪過去,明日香就先開口了。

接受這句搭不上邊的對白,沙良心中默默祈禱,希望接到的線報真的是可靠的情報。

「你……」

果然沒那麼順利嗎?但能夠取得鈴木的隨身物品,無疑已經是一項戰果。不過,這支手機幾乎空空如也,的確十分可疑。如果能夠恢復數據,難保不會成爲一項寶貴的證物。

井筒讓出了雙人用的餐桌座位給等等力,自己則站在後方。坐在正前方的明日香聳了聳肩,靜待等等力開口。她的頭髮雖然簡單整理過,但依然掩蓋不住白髮,肌膚看起來也很粗糙,連等等力身爲男性看了都覺得擔心。

「是啊。」

她的答覆聽起來恭敬客氣,卻透着一絲神經質。美海不可能對等等力等人的來訪毫不知情,卻連出聲打招呼都不肯,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井筒並不打算延續這種僵硬的對話。

等等力本來想着,就算只能當司機也沒關係,想辦法讓對方幫自己安排個位子就好,不過,由於已經確認了下一個爆破目標,無意中也推遲了拜訪長谷部有孔家屬的優先順位。鶴九敷衍地說「你去吧」,並指名井筒做他的搭檔。除了因爲檢查沼袋監視器的優先順位驟降,更重要的是,井筒曾經短暫地坐在長谷部旁邊辦公。

矢吹先戴上手套後才接過手機。他才準備操作,沙良便急忙制止他。

熱氣升騰。明日香拿起茶葉罐想打開蓋子。

矢吹緩緩調整呼吸,然後向店主問道:「請問您還記得手機主人是怎樣的人嗎?」

「啊……」店主似乎理解了。他走到吧檯深處,很快就拿着手機回來。乍看之下,似乎是相當老舊的型號。

確定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後,矢吹脫下警帽,客氣地說明來意:「昨天有位客人將手機忘在這裏了,我們受他委託過來代領。」

不等他回答,沙良便直接邁開步伐,以無線電呼叫班長。「不好意思,報紙販賣所的爆炸案有點狀況,我和矢吹巡查要用一下巡邏車。」班長雖然回問了一句「什麼?」,但沙良只簡單回了句「不好意思,我們很急」,然後就掛斷了。

「還有什麼事嗎?」

然而,這需要勇氣。一種能承受自己不合時宜的勇氣。

「整體上不算是說謊吧?」

滿臉鬍鬚的店主一見到兩位制服警察走進來時,似乎嚇了一跳,困惑地拉高了聲調問道:「什……什麼事?」

「可是……」

「我知道,所以纔來拜託你。」

「想拜託你幫我矇混過去,別讓其他人知道。」

明日香轉過身來,沉着臉說道:

「說起來,也算是有點收穫吧。」沙良本想鼓勵矢吹,但他仍專心在操作手機,一遍又一遍檢查,渴望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店主一臉困惑地點了點頭。兩人轉身走出咖啡店。

那是一棟造型平凡的九層樓公寓,整棟建築物像是一根細長的棍子。從信箱看來,每層樓似乎各有三戶。眼前的主幹道上車輛絡繹不絕。這棟公寓看上去不算老舊,但格局像是專爲單身者設計。據說長谷部的家人在離婚後改回母姓,目前妻子和女兒一起生活。

完全沒有。明日香輕輕搖頭。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她直視着等等力。「我問過美海,她也不認識這個人。」

矢吹仰天嘆了口氣,然後將手機調成飛航模式。手機沒有設密碼,他先切斷訊號後,着手檢查裏面的內容。此時,他的肩膀明顯緊繃起來。沙良踮起腳尖從旁窺視螢幕,畫面空蕩蕩的。除了初始設定的應用程式外,沒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內容。不僅沒有檔案和圖片,連註冊的電子郵件地址都沒有。

「等一下,這不太好吧。雖然這裏好像真的沒有炸彈,但偷偷溜出去也不好。」

「是否檢查過家裏忽然出現的可疑物品?」

「咦,發生什麼事了嗎?」

「長谷部做出那樣的事……被揭露以來一直都在做那種事,我真的對野方署的各位,還有警察相關人員感到非常抱歉。」

「都找過了。家裏、公共區域,還有公寓附近都找過。雖然只是大致檢查了一遍。」

「最近是否接過無聲電話,或者感覺被人跟監?」

面對沙良故意拋出的玩笑話,矢吹一臉正經地否定道:

「是第一次來的客人嗎?」

「……有道理。」矢吹點了點頭

井筒使了個眼色,等等力便按下門鈴。很快就得到回應。「請進。」應門的女性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自動鎖的大門內側看起來和外觀一樣,冷淡而疏離。

「因爲還未經證實,我想先確認一下。」

沙良仰望矢吹,他卻將臉別了過去。矢吹的目標是當上刑警,而他的缺點大概就是不擅長說謊吧。

「還好能聯絡上他的家人。」

是嗎。沙良吐了口氣。

「我看到週刊雜誌的報導時,內心受到極大的衝擊。我非常震驚。長谷部幾乎沒有對我做任何解釋,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很抱歉』,便擅自決定分開對大家都好,然後直接遞給我離婚文件。我根本一頭霧水……覺得肯定有什麼誤會。我一直在忍耐,只希望得到合理的解釋。那時,我不僅接過惡作劇電話,還曾被人尾隨,連記者也在監視我們全家的行動。我的女兒在大學裏,兒子在職場上,想必也因爲這些事抬不起頭來。儘管如此,我依然選擇相信他。即便他辭去了警察的職務,我仍堅信這一切都是誤會,堅信我們全家還是能再一起生活。我心想,等長谷部冷靜下來後,他就會告訴我真相。然而,沒有人站在我這邊。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他,週刊的報導是捏造的吧?是誤會吧?還是有什麼隱情?但他只回答我:『我從以前就是個變態,是個可恥的人』。」

明日香握起拳頭輕輕捶着自己的額頭。「那一刻,我澈底放棄了。我知道無法挽回了。但我還是受到很大的打擊,整天臥牀不起。沒過幾天,長谷部就跳軌……」

她咬緊牙關。

「他居然選擇了那種死法!居然做出跳軌這種愚蠢的舉動!明明安安靜靜地上吊也好!」

「吵死了!」臥室中傳來一聲女性的怒吼。「抱歉,美海。」明日香立刻回應。此刻,等等力和井筒也無法插嘴。

明日香步伐踉蹌地回到座位上。

「就那麼短短几天而已。要是我能毫不猶豫地提交離婚申請書,好好辦理手續分配財產,至少不會落到身無分文的地步。」

熱氣滾滾升起。換氣扇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兒子來過這裏嗎?」等等力問道。不同於明日香母女倆,等等力沒見過長谷部的兒子,也從未交談過。雖然曾是長谷部的搭檔,說到底交情也只是這點程度而已。

「名字是叫辰馬吧?」

「是的……」明日香含糊其詞。

「他目前住在哪裏?」

她移開視線,彷佛在掩飾心中的內疚。「……其實在長谷部死後,我們一家曾經分開過。」

長谷部自殺後,長男辰馬彷佛變了一個人,整天鬱鬱寡歡,不僅話變少,整個人失去了活力。後來,連工作都辭了,整天窩在房間裏。妹妹美海責怪哥哥不肯振作起來,兩人爭吵不斷,有時甚至還會動手。

那時,美海先離開了公寓。接着辰馬也離開了。那是在長谷部自殺的半年後,春天剛來臨之際。

「我也不想再努力了,之後輾轉在各地生活……」明日香抬起頭說道:「辰馬非常尊敬長谷部。他相信長谷部是個優秀的父親,甚至比我更相信他。」

她露出懊悔的神情,肩膀不住顫抖。但似乎顧慮到臥室裏的美海,便壓低了聲音。

「只有美海振作起來。我能住在這裏,也多虧了那孩子。那孩子原諒了我。」

聽說母女倆在女兒租下的這間房子裏已共同生活了約半年。

「冒昧請教,令嬡目前從事什麼工作?」

「十一點了。」

「我一直在說。」

這就是他慣用的話術。清宮感到腹中一陣騷動,黑色的蟲子正大舉鑽進清宮體內,這種澈底自我貶低的行爲總能引發他的焦躁。

鈴木滿面笑容,輕聲鼓掌。既不顯焦急,也看不出煩躁。清宮對此感到一絲寬慰,慶幸自己能夠平靜接受這一切。這傢伙就是這種生物,沒有半分懊悔的情緒,就像在享受一檔益智節目,盛讚挑戰者的不懈努力。

井筒放聲嘲諷。「不愧是你,消息還真靈通。」

「不會的。」

「你做什麼工作?」

臨近中午,陽光愈發明亮,光線中漂浮着灰塵顆粒。看來打掃得不夠澈底。回本部之前該去提醒一句。

「我想也是。但大家一定都這麼想吧。覺得算了啦,根本無所謂。」

「好了,來談談問題吧。既然你說你的第八題還沒結束,那就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鈴木彷佛忘了眨眼,直直注視着清宮。

熠熠生輝的目光猛然逼近。「可是……」鈴木將雙手放在鋼桌上說道。

「就當你贏了那遊戲也無妨。」

「我在搜查時親眼看到了,那個人在自慰的樣子。」

「是的,還差二十分鐘。」

「別懷疑,我的靈能力很可靠的。」

「慎重起見,可以告訴我們辰馬的聯絡方式嗎?您知道的範圍內就好。」

鈴木的第八題是關於代代木的爆炸。要是還有其他炸彈,或許會在第九題給出提示。

「那又怎樣?我纔不在乎。我只是因爲這樣想,就這樣做了。」

「不在都內。謝謝你的關心。」

消息來源就是那裏。他遇到一個保密意識極低,比起小錢更愛八卦的醫生。

「答案還沒覈對完畢。因爲還沒到十一點嘛。」

「你爲什麼要問那樣的問題?」

「怎麼可能。瞧我這肚子,連球僮都做不來。」

那樣的問題?搭上電梯的井筒露出一臉疑惑。關於生活的問題,有必要刻意去刺痛那一家人的傷口嗎?

鈴木停下話語,嘴角微微揚起。

「撒謊?」

「還有下一題嗎?」

「畢竟平常沒機會能向別人發這種牢騷。」

「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謊?」

「啊,我想這應該是真的。清宮先生,你不是會撒這種謊的人吧?我知道的,畢竟我至今遇過很多人嘛。雖然在大多數情況下,那些人都沒將我放在眼裏,充其量只當我是個機器人隨便使喚。」

18

她的聲音愈來愈低。

「已經結束了。炸彈已經處理完畢。」

「請別這麼說。我不喜歡聽到這種冷漠的話。我們不是好不容易纔一起玩到現在嗎?拜託了,我絕對會猜出清宮先生的心的形狀。」

面對等等力的請求,明日香帶着幾分困惑拿出紙條,一邊寫下手機號碼和住址,一邊激動地說:

秋葉原發生爆炸後,鈴木對等等力說「現在起會發生三次爆炸」。對這句話理所當然的解釋,東京巨蛋城是第一次,九段是在問答遊戲開啓後的第二次,而代代木是第三次。

「你確定結束了嗎?」

「彆着急,我剛纔不是說我的第八題還沒結束嗎?」

「清宮先生果然也是那種人。」

「那種人?你指的是什麼?」

看着她低頭咬脣的模樣,等等力輕輕垂下雙眼。

以第一家幼兒園爲首,還有接下來兩家,都是在幼兒園的草坪上發現了包裹。都沒有費心思藏在隱密處,推測是從園區外扔進去的。

「就是我建議他去那裏諮詢。」

「就是炸彈已經處理好的事。」

「……可能是你誤會了。」

「也包含受害者。」

清宮暗忖,這傢伙真的會讀心術嗎?不,別想了,自己的表情肯定比平假名還好讀懂。沒什麼好意外的。不對。現在該思考的是謎題的答案。第八題的答案。沒錯吧?對吧?當問及目標是否爲孩子時,他是這樣回答的。我一直相信他的含糊其詞,是因爲他依賴所謂的靈能力。難道不是這樣嗎?還記得他那段冗長的演說。因爲始終全神貫注地聆聽,深怕遺漏關鍵的一字一句。但到頭來,還是不確定那問題究竟是從哪裏開始的。下流的性慾話題,性犯罪,兩種夜晚與星期四,在柏青哥中大獎,邊喝酒邊看甲子園球賽,幼兒園孩童的歌聲,嗡嗡嗡,小蜜蜂紛飛,毫無慾望的年輕人,生命的平等,紙箱搭建的屋子,腐臭的氣味。

「警察先生。」明日香驚慌失措地看向井筒。那雙眼睛彷佛在懇求:請別再跟我們扯上任何瓜葛。

「真不愧是清宮先生。」

「方便的話,我們可以送她過去,順便聊一聊……」

「你還真爲他們着想。」

電梯啓動,等等力閉口不語。爲他們着想?也許是在嘲笑他身爲刑警還如此心軟,也可以解讀爲藐視他對長谷部的同情。無論如何,他都不打算辯解,只感到疲憊。他後悔聽信了類家那番勸誘,到頭來不僅一無所獲,還目睹了不願面對的現實。

「就這樣,你最先預測的爆炸已經結束了。」

「我的第八題還沒結束呢?」

「只是閒聊。」

「清宮先生,」鈴木緩緩開口:「社會怎麼想都無所謂。我現在是在和你說話,說的是你。」

「爲什麼……」快到一樓時,井筒纔開口:「因爲她其實想說出來。」

「你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整天抱怨有什麼意義嗎?正如你所說,這個社會花了很長的時間建立體制,讓所有人都能得到應得的東西。只要依賴該依賴的地方就好。還是說,你非得當上巨人隊的四棒才滿意?」

鈴木微微偏頭,露出疑惑的神情,身體比之前更朝右側傾斜。

類家宣告。聲音似乎透着畏怯。

「什麼?」

走向車子的途中,井筒說出了心裏的疑惑。「但仔細想想也很怪。再怎麼有名的警察,也不過是個沒有官職的普通刑警,爲何會被週刊雜誌盯上?真的只是湊巧被發現在案發現場自慰嗎?」

「別再提輸贏了,『九條尾巴』還沒玩完吧?」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嘛。就這一點來看,這世界倒是運作得很合理。了不起的人得到了不起的工作,平庸的人則被分配到平庸的工作。我想到一個人,是誰呢?好像是一名國外的音樂家,他有首歌是這樣唱的:『人們將得到與自己相稱之物』。」

「從我開始可以嗎?不從清宮先生開始?」

「這是清宮先生的第八題嗎?」

「嗯,你問吧。」

看來只能陪他玩下去了。實在敵不過他的厚臉皮。總之,在找出他的住處和查清爆炸計畫的全貌之前,搜查還得持續進行。

「但清宮先生,現在還不到十一點吧?」

鈴木僵硬在原地。清宮的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保持冷靜,掌控局面,不能受他干擾。

「因爲那三個地方,我們都確實找到了。」

清宮對坐在對面的鈴木宣告。鈴木眨了眨眼,從容地回應:「哦,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交班的刑警嘆了口氣,不論怎麼怒吼或咆哮,也喚不醒這個在打盹的傢伙。

「代代木的炸彈已經順利回收了。」

電梯門開啓,井筒率先走出去,等等力稍後跟上。長谷部的兒子辰馬沒有接電話。兩人只能親自上門一趟。

「請問第九題吧。」

「就是從我們身邊路過,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的那種人。」

「……是醫院。長谷部去過診所。」

真是不必要的告白。爲了避免井筒追問,等等力趕緊伸手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感到一陣忐忑不安。爆轟聲彷佛在遠處迴盪,就像在秋葉原時感受到的那股預兆。等等力迅速環顧四周,井筒則滿臉困惑。道路上車輛川流不息,一名抱着包裹的送貨員走進公寓。一切看起來再尋常不過。時間是十一點。

一陣寒意竄起。他遺漏了什麼?心中那股在幼兒園發現炸彈前一刻仍徘徊不去的疑慮,突然湧上腦海。

「在都內嗎?」井筒插嘴問道。最近的新宿車站並非需要開車才能到達的距離。

「她是造型師。在一位名人底下做事,工作時間不固定。」她的語氣略顯強勢,彷佛在警告等等力不要隨意揣測。「她從小就以這個領域爲目標。我年輕時也做過類似的工作,可能也受了我的影響。」

在幼兒園找到炸彈是事實。鈴木甚至準備了三個炸彈。難道還有更多嗎?不論是幼兒園、安親班、小學、中學,還有託兒所和自由學校,乃至於孩子們聚集的公園,明明都徹查了一輪。難道這些只是陷阱?或許根本沒有規則,也沒有所謂的謎題,僅僅只是一場隨機的恐怖攻擊?那樣一來,根本無法阻止。

「鈴木先生,你要繼續玩遊戲,還是爽快認輸?你打算選哪一個?」

他希望能在此看清局勢。目前已經確認了七個炸彈。雖然炸彈相對容易製造,但實際上也難以想像能夠大量備有TATP。危機若能就此結束解除,可就再好不過。

「……什麼意思?」

「不對,確實有這種人。我就是這種人。不僅是我,還有很多和我一樣的人。什麼都做不了,沒有任何產值,誰都不想看上一眼的存在。就像路邊的石頭。那些穿着好鞋走路的人,就算踢到石頭也沒什麼感覺吧?應該不痛不癢吧?就只是顆石頭嘛。一個沒有臉的人,一個無臉妖怪,根本算不上人類。理睬了也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反而徒增煩惱。人們寧可直接無視。清宮先生也是這樣吧?在路邊遇到這種人也不會停下來吧?連一次也沒有感到好奇吧?」

「清宮先生能當上警察,而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都是基於同樣的法則吧。」

清宮豎起三根手指。

「可以了嗎?我待會兒還要開車載美海去上班。」

「我是警察,見過的人比你還多。」

他和我們不是同類人,是半人半獸。但這指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

「那也有解決的辦法。並不是社會看不到你,而是你將自己藏起來了。難道不是嗎?」

「你說的是罪犯?嫌犯?還是可疑人物?」

「沒有人是微不足道的人。」

「……我對那孩子滿懷感激。我唯獨不想給她添麻煩。」

「現在當然還在全力搜索。包括小學和中學在內。再發現一、兩個也只是時間問題。就算有疏漏,避難指示也不會輕易解除。這次不會有人傷亡。」

「說不定某個地方會砰一聲爆炸喔。」

鈴木的氣息近在咫尺。

「那個叫鈴木的男人到底想做什麼,我一點頭緒都沒有,也完全不感興趣。重提長谷部的事,對我來說只有困擾。拜託你們別再來打擾我們了。我們好不容易纔安頓下來,我也終於打算接受這個現實。都是我不對,我看錯人了,到頭來就是這樣。」

井筒沒有再糾纏下去。

「那就請你問最後一題吧。」

出乎意料的回答。井筒直直盯着電梯樓層的顯示螢幕。

……理性和野性看似處於兩個極端,但或許也有合而爲一的時刻?白天和夜晚,太陽和月亮。即便是相隔頭與尾的距離,也未必毫無關聯。兩邊都有不可忽視之處,卻又無法同時選擇。要兼顧兩邊是非常困難的。俗話不是說「追兩兔者不得一兔」嗎?還有句諺語叫「大山轟鳴卻只見一鼠」吧?不過,爲什麼老鼠總是羣聚在一起呢?它們確實是羣聚在一起吧?吱吱喳喳的,不覺得很吵嗎?相較之下,馬倒是安靜多了。它們會默默待在喂飼料的地方,機警地在圍欄門排成一列。它們會排隊吧?我沒說錯吧?真是的,我腦袋愈來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宮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清宮先生。」

鈴木伸手指向清宮。

「你的領帶夾歪了喔。」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是野方署的伊勢。「這個!」他慌張大喊。清宮感覺到身後類家正在確認狀況。正打算調整領帶夾的手,不自覺捶了捶胸口。凝視着眼前的男人。拼圖幾乎要完成了。應該只剩下不到五十塊碎片,中央那部分還沒填上。回過神來,黑色蟲子正在齧咬着自己,羣聚在本該拼好的拼圖上。

「是這樣嗎……」類家總算吐出了這句。

「在哪裏?」清宮問道。

稍作停頓後,聲音又響起:「代代木公園,南門,就在那裏……」

腦中啪嗒一聲響起。啊……內心呼喊着。他曾經聽說過。很久以前,他還是一名派出所巡查,那地方離他的工作地點有點遠,但他確實聽說過。星期一早上十一點,那裏有人在供膳。

「不是孩子,真的太好了。」

鈴木的臉就在眼前。

「受害者是一羣白喫白喝的傢伙,真的太好了。」

他在兩人之間豎起右手的食指。

「第九題,請問你現在是否感到鬆了一口氣?」

拼圖碎片啪嗒啪嗒地崩落,取而代之的是成羣竄爬的黑色蟲子,覆蓋了所有空缺。清宮緊緊握住鈴木的手指,使勁一扭,能感覺到骨頭嘎吱作響。

「清宮先生!」不顧類家的叫喊,他使盡所有的力氣……

「拜託你停下來!」

清宮的雙臂從身後被牢牢固定住,然後被強行拉開。鈴木捧着彎曲的食指,眼角流下淚水。他一邊流淚,一邊笑。那嘻嘻哈哈的笑聲充滿輕佻,一臉天真無邪,似乎感到愉悅。

「請冷靜一點。」

類家滿面通紅的臉湊近肩頭。視線盡頭,伊勢正呆愣地坐在助手的座位上。鈴木仍笑得停不下來,陽光灑落,塵埃在空中舞動。

玄關方向傳來腳步聲,兩名男子進入房間。是野方署的等等力和井筒。

「有人在嗎!」

矢吹吞嚥着口水,整個人彷佛腦袋打結般僵硬不動。那背影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隨時會吐出來。沙良邁步朝他走去。

「味道也太濃了吧。」

就這樣,矢吹按下門柱上的門鈴。沒有回應。鐵門高度大約及腰,與其說是防盜,不如說是裝飾。兩人以眼神示意後,由矢吹先行進入。中庭雜草叢生,玄關看似氣派卻髒亂不堪,壁面和屋檐也黯淡無光。昔日想必相當氣派。雖然現在已經成了一棟破舊的老宅,但停放在玄關旁的山地自行車並未生鏽。

「畢竟離東大很近,多半是有錢人的業餘愛好。」

「反正那些人只會根據指南手冊衡量事情。然而,我想對你說說我的真心話。」

「照這樣下去,會不會再出現一張賭桌?」

這名青年是長谷部的家人嗎?所以才播放那樣的影片嗎……

沙良咬緊牙,驚慌失措地來回走動。她暗自祈禱:「拜託,別帶走他。別帶走這個總叫我『沙拉』,和我意氣相投的朋友。」

接着,他像先前看到的那樣,手伸向鏡頭,停止了錄製。影像再度中斷,回到最初的畫面,反覆播放。

長谷部有孔。沙良從未見過他本人。雖然看過週刊雜誌上的照片,但都是黑白照,而且雙眼被黑線遮住。儘管如此,眼前的影像也與她印象中的模樣大相逕庭。只見長谷部雙頰凹陷,整個人像是失去了生氣。

「最好別碰。」

怎麼辦?沙良使了個眼色。也沒別的辦法吧。矢吹以表情回應。一不做,二不休。

也因爲是出於興趣,租賃契約相當馬虎,身爲房東的屋主每年也只過來查看幾次,平時幾乎不太管理。這對租客來說或許很方便,但警方要調查起來卻相當困擾。連住民票*11 是否曾轉入也令人懷疑。

沙良才這麼想,等等力已從隔壁的實驗室折返。他推着一個附輪子的工作臺過來,隨即指示沙良和井筒,「處理好就搬到外面去。」

鈴木被折斷的食指指着錯誤的方向,那是施暴後留下的證據。

「嗯……」矢吹雖口頭上答應着,但在這些決定性的證據面前,他仍顯得茫然若失。「這是你的功勞,你就自己報告吧。」連這樣的爭執都覺得浪費時間,沙良勉強拿起了無線電。

「按門鈴的工作就交給矢吹同仁了。」

「選擇了孩子的我。」清宮不禁想着,「嘴上說生命平等,最終還是選擇了孩子。」

19

果然還是會在意啊。沙良心中泛起一絲得意的苦笑。

然後,他輕輕搖起了頭,像在訴說着「已經沒救了……」接着,他將手伸向鏡頭。畫面瞬間變得一片漆黑,影像馬上切換,布幕上再次出現了保持相同姿勢的長谷部。剛纔伸出的手,這次則收了回去。看到這一幕,沙良就明白了。這是自拍影片。一段正在重複播放的自拍影片。

「謝謝你,清宮先生。我玩得很開心。」

「公園的受害者?」沙良再次怒吼:「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別管他們了,趕快來救矢吹。拜託!」

清宮跌坐在地。已經無法再思考任何事。

忽然,記憶的帷幕被拉開。僅僅就一次的邂逅。那是她剛當上警官的時候,不是遇見長谷部,而是他的家人。當時,她被派去協助社區的交流活動,與長谷部的妻子一起煮豬肉味噌湯。沙良顧慮對方明明不是警官,卻因爲是家屬得出力協助,實在不容易。聽到沙良這麼說,長谷部的妻子只是寬厚地笑着說不要緊,自己並不討厭做這些事。話說回來,鶴久也走過來察看,還特地叮囑沙良不要做出失禮的事,讓她感到有些惱火。還記得那大約是在週刊報導一個月前的夏天。

長谷部無力地開口。沙良和矢吹看得入神。

矢吹停下了腳步。盡頭的房間沒有門,垂掛着半透明塑膠簾。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探頭向內窺視。房內看起來像客廳,應該曾經作爲接待室使用。

「怎麼會,我纔不會說謊。我是這樣說的:『根據我的靈能力,從現在起會發生三次爆炸。接下來的爆炸會發生在一個小時後。』從現在起會發生三次,從秋葉原開始到現在是第一次。這是第一回合。啊,當然,我只是將靈能力感應到的告訴警察先生而已。」

「這應該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刻了,而我想對你說說我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那是凋零前的自嘲。

我的錢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沒喫到供膳處的飯,我搞不好就會餓死了……

什麼?矢吹的叫喊讓她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在這種情況下還想逞強嗎?

沙良制止正打算伸手的矢吹。她曾在社羣的貼文看過一種化學藥品,只要觸碰就能破壞人體的細胞。

「這就是你內心的形狀。」

走道中間有一扇門,通往大理石裝潢的浴室。忍不住想吐槽一句「還真是奢侈啊」。浴缸裏是空的。

「那是什麼?」

「不要過來!」

沙良毫不在意地走近,試圖碰觸那僵硬的背部,卻被矢吹以雙手狠狠推開。沙良對他的舉動感到詫異,憤怒和怨言湧上心頭,但一切都被一聲巨響轟然摧毀。地面傳來爆炸的衝擊波,沙良被重重擊倒跌坐在地,矢吹則壓在她身上。耳中嗡嗡作響,腦中迴盪着震耳欲聾的鳴聲。意識變得模糊,身體失去力量。不久,她聽見無線電傳來的聲音,嘈雜的指示聲交錯。爆炸、重傷者、代代木公園、急救隊……聽到這些詞彙,她終於恢復意識。是炸彈。發生爆炸事件,而且自己被捲入其中。

情緒逐漸追上理智,她在矢吹身下拼命掙扎。使盡全力翻起那重重的身軀。瞬間,她感到不寒而慄。矢吹的右腿膝蓋以下不見了。「喂!」沙良大聲呼喚,「矢吹同仁!」沒有回應。他仍在呼吸,但非常虛弱。「矢吹,振作一點!」沙良拍打着他的臉頰。不對,得先止血。不對,得先……她陷入了恐慌。抓住無線電大聲呼喊:「世田谷區池尻的民宅發生爆炸!沼袋派出所,矢吹巡查長受傷!立刻派急救隊過來!」終於有了回應。「池尻?爲什麼?」沙良怒吼道:「少囉嗦,總之趕快過來!」對方回應:「這邊忙不過來。公園出現大量傷者。再等十分鐘。」「開什麼玩笑。要是這十分鐘讓矢吹送了命,你們打算怎麼辦!」

但重要的是……清宮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矢吹高聲大喊,邁步走進屋內。正如外觀所見,屋內確實可以直接穿鞋進入。但沙良倒是從未想過住在這樣的房子裏。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是警察。」

「和報導上寫的一樣,我的確做了那種事。我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我試過心理諮商,但無濟於事。年輕的諮商師老是問我一堆無聊的問題,我終於忍不住嘲諷他,我笑他是個廢物和騙子。我沒有惡意。我只是很痛苦。因爲我發現,原本期待能夠幫助我的人,對我來說毫無作用。」

當無線電傳來在幼兒園發現炸彈的消息時,沙良和矢吹正站在那棟建築物前。手機殼內側貼的地址,距離鈴木忘記拿手機的那家咖啡館並不遠。這是一棟坐落在住宅區深處,周圍環繞許多樹木的屋子。外觀像一棟洋房,但似乎久未修繕。由於孤立於四周,反而顯得像是棟鬼屋。二樓凸窗上的窗簾緊閉。

矢吹向前跑去。踏在鋪着地毯的地板上。他伸手搭上那個人的肩膀,撕開了覆蓋在上頭的塑膠模。是一名年輕男子,被半透明膠帶一圈一圈纏繞在椅子上,看起來毫無生氣。已經死了嗎?從沙良的位置望去,只看見那人臉上顯眼的大鼻子,和剛纔影片中的長谷部有着相同的特徵。

「什麼?也太危險了吧!要是隨便移動……」

「你說隨機炸彈客是邪惡的吧?」鈴木眼中含淚嗤笑着。「那你自己又如何呢?」

左右兩側各有一條走廊,矢吹走向左側,邊喊着「不好意思」邊前進。走廊包圍的中央是客廳和餐廳,地上散落着雜誌、吉他、健身球等各式各樣的物品。廚房裏堆滿了碗盤。住戶似乎不常洗碗,蟲子嗡嗡亂飛,令沙良感到有些煩躁。

雖然聽見這個消息,清宮卻並未感到太大的罪惡感。真是教人難堪的醜惡。我竟然因此鬆了一口氣,慶幸受害的不是孩子。由於自己唯獨想阻止這件事,因此在認爲孩子會受害的瞬間,就看不見其他的選項。不知不覺,潛意識做出了選擇。

鈴木再度開口:「下一個對手是誰呢?」

「下一個?」類家反問。

「請問有人在嗎?」

「這是什麼影片?」

長谷部低頭緊閉雙脣,似乎在思索如何表達,彷佛也在自我拷問。接下來三分鐘內,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凝視着同一個點沉思。最終,他依然沒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

「別管那麼多了,快來幫忙!他的腿不見了,得趕快做緊急處置!」

「沒錯,畢竟你們想幫助善良的市民吧?」

「別管了,快點派救護車來!」

矢吹沒有附和這句玩笑話,逕自往最深處走去。單人房應該在二樓。若說此處有關於鈴木的情報,應該能在那裏找到一些線索。

「發生了什麼事?」

矢吹按下門鈴後,朝對講機說話。稍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回應。

「我昨天按了那麼多次門鈴,快煩死了。」

工作臺、燒瓶、不透明的小瓶子和瓦斯噴槍。還有層層堆疊的紙箱和空罐,以及一堆垃圾袋……

不知爲何,沙良依舊杵在原地不動。在這三分鐘的寂靜中,她感到內心被狠狠痛擊。但要說清楚這種感受,卻並不容易。

矢吹轉向右側。順着他的目光,沙良注意到牆上掛着一片投影布幕。布幕上投影出一名穿着西裝的男人。是個身形清瘦、髮量稀疏的中年男性。他臉上的大鼻子格外顯眼。他微微低頭,正凝視着某處。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沙良還是被影片深深吸引,等待男人說出下一句話。

「那是誰?」沙良問道。矢吹說:「是長谷部先生。」

「好了,向總部回報吧。」

來這裏的路上,他們曾打電話向不動產業者詢問屋況。土地和建物都是同一人所有,名字與鈴木也毫無相似之處。根據對方描述,屋主的外表和年齡也與鈴木完全不同。原本推測鈴木應該是寄居在這裏,對方卻聲稱這裏是一棟合租屋。出於屋主的興趣,大約從十年前起就租給一些「前途光明的年輕人」。

矢吹已經昏厥。沙良朝無線電吼出兩人所在的地址,並按步驟施行救助。確保呼吸道暢通,檢查外傷,然後止血。明顯的傷勢似乎只有右腿部分,傷口黏糊不堪。到處都找不到失去的那條腿。就是那些飛濺的血肉嗎?還是和疑似長谷部兒子的男人的血肉混在了一起?每當她試圖止血,矢吹的呼吸就變得異常急促。想幫他維持呼吸,血又汩汩流出。不行,矢吹的個子太高了。只有她一個人,沒辦法同時應對兩邊的救助。

「打擾了!」

「是嗎?明明是合租屋。」

「人都不在嗎?或者鈴木是獨居?」

「爲什麼是我?」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眼角瞥見青年的胸骨下方,膠帶的縫隙間滲出一抹紅色的污痕……

沙良大聲怒吼,腦中一隅也在迅速分析當前的狀況。看似長谷部兒子的男人,在他坐的椅子前,恐怕是在地板上,設下一個類似地雷的裝置。矢吹僵在原地,並不是因爲被屍體嚇到,而是他意識到自己踩到了可疑的裝置。他挺身保護了漫不經心靠近的沙良。可惡、可惡、可惡!

矢吹不悅的神情轉爲陰沉。「……是猿橋那傢伙吧。」

他伸手搭上玄關的門,輕輕按下金色的門把,門應聲而開。屋裏透出了一陣冷風。「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是警察,來送還遺失物。」矢吹的聲音在洋樓內迴盪。

聽見救援聲傳來,沙良用盡全力回應:「這裏!我們在這裏!快來幫幫我們!」

他的臉上流露苦澀神情。「……至少六十人受牽連,恐怕會出現相當多的死者。」

「從一開始,選項就擺在我們眼前了……」類家說道:「他反覆暗示需要供膳的人們,以及曾經在公園度過的生活。最初的提示就是這個。」

井筒率先採取行動,等等力則呆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矢吹。沙良不禁皺眉,「快點動起來啊!」雖然心裏這麼想,她還是先湊上前檢查了矢吹的呼吸。這時,等等力消失在房間外頭。「無所謂了。」連感到失望的時間都覺得可惜。

「該死!」矢吹忍不住咒罵。塑膠簾後面展示着整齊排列的各式實驗器材,讓人感到彷佛置身於大學的研究室。自從離開高中的理科教室後,沙良就沒再接觸過化學了。

之所以說「曾經」,是因爲那裏的確早已不再是以前的模樣。

長谷部一動不動,也沒有聲音。起初以爲是靜止畫面,但仔細一看,發現他的身體在微微晃動。

正如矢吹所說。投影布幕後方並不是牆壁,而是通往更深處的空間。沙良回想長谷部的話「反正那些人只會根據指南手冊……」,穿過投射出長谷部身影的布幕,跟隨矢吹往前。

爲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呢?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到底爲什麼……」她認真地自問:「爲什麼這支影片會出現在這裏?」

儘管覺得不太對勁,沙良的想法與矢吹相同。但話說回來,四十九歲的鈴木田吾作是否符合「前途光明的年輕人」?只能詢問房東了。不過,也無法排除他擅自潛入的可能性。

「子和午表示方位,還有出入口。公園北邊的幼兒園,還有南門。追兩兔者不得一兔……應該要注意到的。如果知道,就應該能注意到。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代代木公園的南門是供膳處。」

「哇!」矢吹冷不防驚呼一聲,沙良也不自覺捂住了嘴。是個小房間,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房間的大面窗戶前,立着一個被半透明塑膠覆蓋的物體,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

矢吹說道。沙良點了點頭。不是廚餘的臭味,而是香氛的氣味。房子各處瀰漫着香氣。由於氣味太過濃烈,反而讓人感到不適,而非放鬆。再加上室內過低的溫度,空調似乎正在全力運轉。

「矢吹!起來!不準睡!」

「你還好嗎!」

「……還有房間。」

「第二根手指的提示是『孩子們』,第三根是『代代木』。接下來最後一根是『生命的選擇』。」

玄關大廳的左右兩側各有一道階梯。室內雖不像外觀看起來那麼髒亂,但也說不上乾淨整潔,僅僅是能住人的程度。即使沒有開燈,透過天窗照進來的光線也足夠看清屋內的樣貌。與其說是住家,看起來更像是別墅或招待所。

11 譯註:類似戶籍謄本,確定新住所起十四天內,需至當地政府機關辦理遷入申報。

長谷部低頭沉思了半晌,不久便抬頭朝向鏡頭。此時的模樣有點肖似週刊雜誌上的照片。

清宮忽然一陣癱軟。身後的類家拼命撐着他的身軀。鈴木仍邊哭邊笑。清宮感到思緒變得一片黑暗。大腦如斷線般失去一切訊號。那副拼湊完成的拼圖,在它崩塌的前一刻,中央的空白處被拼圖碎片填上了。拼圖完成了。但上頭描繪的,正是清宮自己。

「看吧,清宮先生。」

「等一下。」

「……還有三次爆炸是騙人的?」

「無法確定這裏已經沒炸彈了。」

沙良內心猛然一驚。這是鈴木的住處,而且確實發現了炸彈。雖然威力僅足以炸飛一個人的身體和右腿,但確實有炸彈。就算還有其他炸彈,也並不奇怪。

三人合力抱起矢吹,讓他躺在工作臺上,緩緩向外移動,同時小心不讓檯面震動。長谷部的臉孔仍然投影在實驗室的布幕上。等等力斜睨着布幕上那名沉默的男子,問道:「你能解釋一下嗎?」

「我不知道。」沙良坦白回應:「我只知道,散落在小房間裏的肉塊,大部分應該都來自長谷部的兒子。」

「我們發現那男人的時候,他似乎已經斷氣了。」

「這樣嗎。」等等力只回了一句。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追究,爲什麼這兩位年輕巡查會出現在這裏。井筒和沙良在前方推着工作臺,等等力則負責拉起塑膠簾。到達走廊時,才終於聽見救護車的鳴笛聲。正當沙良感到鬆了口氣時,心中又湧上一股苦悶的痛楚。她注視着矢吹空蕩蕩的右腿。或許,他再也無法成爲刑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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