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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 騙子們的三角關係

《甜蜜血族》 · 三原みつき · 2.8萬 字

回過神來,春明發現自己被綁在三角木馬上,完全被剝奪了行動的自由。

黑色皮革的拘束具牢牢地綁住了春明的四肢,木馬的尖角讓春明的胯下痛到彷彿要裂成了兩半。不久,一道陰森的音樂響起後,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粉紅色的聚光燈,一個身穿黑色緊身皮衣且虎背熊腰的中年男性出現了。

「呼哈哈哈……少年啊,Welcome to GAY專門的SM俱樂部『薔薇世紀』!」

春明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悲鳴。

「阿部春明……你膽子還真大,竟敢覬覦我可愛的女兒。」

Hard Gay一邊扭腰擺臀擺出性感姿勢,一邊逼近春明。

這傢伙是詩繪的爸爸!——春明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

「你只不過是被她當作我這個父親大人的替代品而已。可是,就憑你這種貨色是不可能代替得了我的!今晚,我要讓你好好領教我這個父親大人的魅力,甚至滲透到你每一寸的骨髓,讓你認清自己有多不知天高地厚!老師沒教的事

就由我來好好教你!!」

注:原文爲「試してハッテン」,是將日本節目「ためしてガッデン(老師沒教的事)」與發展場結合的諧音梗。

簡直太莫名其妙了。春明的腦袋因爲恐懼和混亂呈現快爆炸的狀態。

「來見識見識父親大人的偉大之處吧!認清詩繪跟你在一起等於鮮花插牛糞的事實吧!!費洛蒙!!」

「等一下!你講話的邏輯支離破碎,我完全聽不懂!」

「臭小子閉嘴!我馬上就會讓你的屁股支離破碎,給我安靜!!不過,在那之前我要搶先詩繪一步奪走你的櫻•桃•小•嘴♥」

父親大人(?)朝着哭到呼天搶地的春明步步進逼,春明猶豫要不要乾脆咬舌自盡算了。

那張讓人看了就反胃的嘴巴一如章魚怪物般噘得尖尖的,眼看就要跟春明的嘴脣合體……

「住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我沒有那種興趣趣趣趣趣!屁股會得痔瘡的我不要要要要要要要!!Bomb a head!」

春明尖叫着從睡夢中驚醒。滿身大汗,從頭到腳都溼答答的。確認眼前的這個世界是現實無誤後,春明發現自己的臉頰上有淚痕。

「夢……嗎?我是在做夢吧……幸好是做夢……太好了……」

……夢到了不得了的惡夢。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來說清楚啊佛洛伊德……

春明低頭瞅了一眼限制住他行動的詩繪四肢。他的身體被又白又細的手腳纏繞住。就是因爲這麼擁擠,纔會做那種莫名其妙的夢。

如是說的春明把詩繪推回位在體育館角落的觀摩區。阿部春明,至少他的靈魂並沒有放棄當一個人類。

再者,只是爲了排遣寂寞就胡亂談戀愛,對自己和詩繪肯定都不是好事。

差不多得出門上學了。

春明沒能否定。沒錯,那確確實實就是中二病。

詩繪和春明總是如影隨形地膩在一起。每逢下課,詩繪一定會跑到春明的座位找他,所以只有上課的時候兩人才會分開。如此一來,自然會形成難以讓其他同學靠近的氣場,春明冷靜下來思考後,開始對自己和其他朋友的人際關係感到不安。

唯一的例外就是體育課。

「一點都不奇怪,我又不會覺得寂寞。」

詩繪向前挺出身子反駁。

「妳說什麼?」

「把重要的人拒於門外,那樣也太奇怪了吧?」

春明回頭一瞧,只見薰正推着裝滿了籃球的推車。準備運動器材是體育委員的工作。可是薰擔任的應該是班長吧……

即便是破綻百出的道理,只要跟自己的願望一致,人們還是很容易就會被謊言欺騙。

「今天體育課好像要打籃球的樣子。」

詩繪一頭霧水,還是點頭答應。好,我要說了。

不知道習以爲常或獲得解脫的那一天會到來嗎?

詩繪從春明身邊跑開,向布偶哭訴。

「明明約會的時候你那麼愛我……真教人傷心。」

「我知道!那叫中二病對不對!? 」

坦白說,春明的身體和血都對詩繪充滿渴望,要一邊拒絕她釋放的好意,一邊維持關係,光是想像就很痛苦。

當春明在體育館的中央因爲煩惱而無精打采的時候,背後傳來有人叩隆叩隆地推着笨重物體移動的聲響,以及薰的聲音。

因爲詩繪堅持不參與人類的課程,所以體育課她總是坐在一旁乘涼。老師之所以對她無法無天的態度視若無睹,應該是紅學園裏面有只黑手在疏通關係吧。

春明煩惱了一整晚,因爲血的緣故而喜歡上某人,感覺就像受到欺騙一樣,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有了這次的經驗後,我終於明白,能看穿謊言的人隨便踏進他人的心房準沒好事。所以就算是陰陽師,儘可能地只靠油腔滑調跟其他人維持表面上的客套關係,不要讓人產生無謂的警戒,這樣纔是最好的。」

感覺就像在挑戰戒酒或戒菸一樣。

「沒有啊,我平常就是這樣。」

「呣……」

「……咦?原來你要談其他女生?初戀的故事?我不想聽~」

她完全不把『自我』當一回事,已經到了極端的程度。

不過,這也是事實。之前是因爲血的激化變成了笨蛋情侶以至於沒有發現,其實自己跟詩繪對於人際關係所抱持的價值觀完全相反。

『這只是暫時性的,他很快就會回到妳的身邊,因爲妳是這麼地富有魅力。在他回到妳身邊以前,由我來安慰妳吧……快,我在牀上等妳。』

跟妳又不一樣——話來到嘴邊,春明連忙又吞了回去。

陷入深思的詩繪不以爲然地低聲咕噥着。

「在我國中的時候……那是我剛開始立志當陰陽師,學了一點肢體語言學和心理學便自以爲了不起的時期。我自以爲自己有辦法操作人心。」

「後來,大家也不敢提她眼高手低自我感覺良好的事情,只是冷眼旁觀。但是我實在看不下去,想要幫助她走出那個困境……」

不過春明用意志和理性壓抑了那股不滿。今後勢必會常常面對這種天人交戰的情況吧。

春明被自己的行動嚇了一跳。不行,差點又被詩繪迷到神魂顛倒了。不過那是因爲血的影響。

心生警戒的春明又退開一步,離她更遠了。

「昨天我太得意忘形了。以後我會自律不再重蹈覆轍……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跟別人深交。」

在受到血的激化變成笨蛋情侶以前,春明一直都是秉持這樣的認知。

「春明,感覺你從昨晚就對我好壞……」

「春明,跟我一起觀摩就好嘛……」

詩繪貌似寂寞地拉着春明的袖子說道,這個要求真的太扯了。

曾經罹患中二病的我或許仗着自己看了一點書就自以爲了不起沒錯,可是,這不是我所樂見的態度。那時的我相信唯有真誠的關係才能使人更親密。

我是安倍晴明的子孫也是陰陽師,跟其他人不一樣……那時候的春明心裏抱着這種毫無根據的自我優越感。

「嗯~」

詩繪對他的舉動感到不滿,再次進行挑戰。可是春明又身子一扭躲開了她的手。

被春明壓倒的詩繪發出慘叫後一度微微睜開雙眼,不過眼皮一如不敵重力般旋即又闔上了。

雖然在睡夢中,可是被戳了臉頰的詩繪似乎很開心有肢體接觸,發出了「耶嘿嘿」的笑聲。

詩繪和春明平常都很早就上牀睡覺。喂喂喂~都睡這麼久了還沒睡飽啊……而且這傢伙在上課時間也是幾乎都在睡覺。

「體育股長田中請假,所以老師請我幫忙。」

詩繪也站起來提起書包,伸手作勢挽住春明的手臂。可是春明輕輕地閃開了。

「嗚嘿嘿……春喵,我舔我舔……」

所以我向她分析了所有那方面的心理機制,讓她瞭解當一個人心情脆弱的時候會怎麼開始逃避現實。我完全不給她任何找藉口的餘地,把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她的眼前,向她展現了我的知識。

遠離詩繪後,春明的血立刻表達了不滿。

這傢伙真的不管被塞了什麼苦差事,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呢。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用卑微的眼神對我察言觀色的模樣。

「起來啦,詩繪。」春明突然有點不爽,強行翻身壓倒詩繪使其「嗯噗!」地發出慘叫,成功掙脫了束縛。

把完全不切實際的非現實當作現實,並且堅信不疑——也就是『自我欺騙』。

「我纔沒有愛妳!不要誇大其辭!」

「空有熱誠可是缺乏藝術細胞嗎?」

被春明用激烈的手段叫醒的詩繪以鴨子坐的姿勢坐在牀上發牢騷。

「那時候班上有一個很喜歡畫畫的女生,我暗戀她暗戀了很久。她有加入美術社,爲了比賽得獎非常努力練習。」

一旦讓詩繪黏上來,血的甘甜氣味會把自己的心思轉換成笨蛋情侶模式。在回顧了昨天的自己後,春明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我不能再墮落下去了,否則會完蛋的。」

詩繪擺動着安索尼的四肢,用低沉的男中音說腹語。

「爲什麼要逃走啊!? 」

「不要形容得那麼難聽。」

「問題是,其實那女生畫圖畫得很醜。」

「呣……因爲這樣,所以即便之前我拼命誘惑,春明還是像個弱雞嗎?」

「不會畫畫可是卻又喜歡畫畫,所以她不承認自己沒有天分。她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每個班上都有一個,上美術課的時候就會變得生龍活虎,畫畫技術一流的女生』。所以她把自己畫得不好的地方全部認定是個人特色,不敢面對自己就是畫得很爛的現實。把別人的批評當作是別人不懂得欣賞。」

必須跟詩繪稍微保持距離,好讓自己可以維持冷靜。而且必須時時懷疑自己是否被血的魔力給洗腦了——就像當初在校舍走廊找到通往魔界的出入口一樣疑神疑鬼。沒錯,我的目標可是要成爲陰陽師,不能那麼輕易就受到欺騙……

「不要鬧了,我們快點出發吧。」

也就是說,無法與他人深交的人只要跟不奢望跟他人深交的人來往就好了。

看到薰若無其事面無表情的模樣,春明不禁傻眼。

人是不可能會那麼輕易就跟知道自己弱點的人掏心挖肺的。

「或許某一方面我就是縮頭烏龜沒錯,總之,我就是喜歡只有表面工夫的人際關係……啊,時間不早了。」

如果是『耶嘿嘿』這種平常的笑聲或者『咿嘿嘿』這種撒嬌的笑聲,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嗚嘿嘿』的笑聲好像帶有什麼不良企圖,讓人感到不安。

「在我看來,春明你這樣只是拿一堆歪理在搪塞的縮頭烏龜而已。明明春明你又沒做錯什麼。有哪裏怪怪的……雖然我也說不上來啦。」

「結果我被她甩了。說是被甩也不對……正確而言是她對我產生了戒心。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握有她把柄的人一樣。」

「嗚嘿嘿……沒事!」

春明先是打開房間的電燈,然後強行撐開詩繪的眼皮。刺眼的光芒射入了詩繪的眼球。

我好歹也是專業的騙子耶,豈能被這種虛假的戀情玩弄在股掌之間。

「討厭。反正等到午休時間,春明你一定會改變對我的態度的。」

「安索尼想要趁虛而入的企圖也太明顯了吧……好了,停止那種愚蠢的把戲,快點上學吧。」

問題是人心並非那麼單純的東西,我缺乏面對人心的責任感。

春明想起了有點討厭的往事。

詩繪說了意義不明的夢話。這傢伙真的動不動就講夢話和自言自語啊。

即便是這樣的自己,也會受到像薰這一類的人歡迎。

「安索尼!老公廢話一堆,對我好冷漠!是不是倦怠期了?」

春明傻眼地端詳了躺在牀上的詩繪。她擁有一張精雕細琢的美麗臉龐,不過稚氣未脫,睡着時看起來就像天使一樣。春明忍不住伸手戳了她的臉頰一下。柔軟有彈性,而且光滑得彷彿絲絹似的。或許是因爲她是擁有再生能力的吸血鬼,皮膚一點瑕疵也沒有。乃是適合素顏的天然美少女。

「呀————!」

「再讓我睡五分鐘~」

「不喜歡跟別人深交……所以你也排斥戀愛嗎?爲什麼?」

「別人又把雜事丟給妳了嗎……」

春明想起昨天發生的一切,惱羞成怒地大叫。

人們甚至有可能因爲太過執着某個心願,進而自己東拼西湊一些荒謬的想法並且信以爲真,自己對自己說謊。

詩繪發出賊頭賊腦的笑聲,賣起了關子。

「……自從我研究過心理學和肢體語言學知道怎麼判斷他人想法後,我就開始排斥和其他人深交了。無論是他人或自己的心情,只要一個謊言很容易就會扭曲。貿然跟人深入來往的話,就必須面對這種複雜的問題……還記得剛認識的時候我說過的話嗎?比起獲得重要的人的尊敬,老是跟旁人打哈哈,跟許多人維持表面的膚淺關係更適合我的個性。」

「快點起牀啦,妳這廢柴吸血鬼。」

可是到頭來,那些心理機制,全部都是爲了保護內心的脆弱之處而存在的。

「咦?……好的,請。」

「好,接下來我要跟妳談談我自己的事情。」

不對,或許她是試圖相信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吧……春明心想。

「籃球課規定要兩人一組,我們一組吧。」

或許是介意詩繪的眼光吧,薰用不自然的口吻邀請春明組隊。

籃球課是兩人一組爲基本單位。全班集合一起做完熱身操後,分成兩人一組拉筋或者練習傳球之類的,接着再集合一起上課。由於學校采女性主義方針,體育課是不分男女一起上。

「不需要刻意問吧,我們本來就常常一組。」

「……說得也是,我們就照常一組吧。」

薰露出了一個不明顯的爽朗笑容。看到薰開心的樣子,春明也很開心。他莫名地懷念和薰相處的時光。

——這時,春明感覺到觀摩區射來了尖銳的視線。他硬着頭皮轉頭一瞧,發現詩繪正惡狠狠地瞪着他。

全班一起做完體操後,春明立刻和詩繪開始拉筋。

「對了,薰,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問題。」

春明一邊壓着彎腰的薰的背部往下按,一邊說道。

「嗯?幹嘛突然板起面孔。」

「妳……爲什麼不買體育服啊?」

「……學校的體育服太貴了……」

薰難得露出傷腦筋似的模樣嘆了口氣,其實,真正覺得困擾的人是春明。

她以前穿的那套體育服後來因故無法再穿,所幸她因爲擔任班長的關係跟學生會多少有點交情,所以學生會把『收在學生會辦公室的置物櫃裏的舊體育服』送給了她的樣子。

據說薰被親戚收養,大概是不希望給對方造成無謂的經濟負擔吧。那種精神本身是很了不起的。

「不過,這年頭還穿運動熱褲,我個人覺得好像不是很適合耶。」

「……可是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啊。」

問題可大的呢。她一點都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會對男生造成什麼樣的問題。

春明抬頭一瞧,只見薰羞得滿臉通紅。

「放在心上就輸了。」

「哦哇!? 」

「汪汪子同學,我們快點來練習籃球啦~」

臉貼在這個地方不知怎的心情會莫名平靜呢。有一種彷彿陷在裏面欲罷不能的感覺,春明戰戰兢兢——應該說是懷着戀戀不捨的心情抬起了頭來。

眼前有一塊藍色的倒三角形。

「……啊啊,原來是那種特別啊。」

薰似乎很意外春明的反應會那麼驚訝,納悶地歪起了腦袋。

春明對狀況感到不安。也因爲不安,他不敢隨便亂動,繼續把臉埋在那股溫暖的感觸之中開口問道:

「我覺得我跟春明的交情特別好,難道春明你不這麼認爲嗎?」

「呀!」薰的身體一陣顫抖。她反射性地闔起雙腳,用大腿夾住了春明的頭。呣……這又是另一番舒服的感覺呢。

和小法蘭相反,薰的傳球接起來非常輕鬆。不過,她的運動能力一點也不輸給男生——不,她非但沒有輸給男生,還能一派輕鬆地拿下比男生還突出的成績。明明她給人的印象一點也不硬派,也沒聽說她有運動的嗜好,可是全身上下鍛鍊得很柔軟又結實。

滑倒的春明不小心又把臉埋進了那裏。

薰忍不住「嘻嘻嘻」地笑了出來。薰面對其他人總是板着一張撲克臉,能看到她對自己露出笑容,春明也很開心。這樣的關係真的令人感到輕鬆。

「嗚哇!」

接着,一股悶悶的溼氣和味道灌進了鼻腔。

「特別是指什麼?」

犬飼同學若有所思地露出長考的表情。

詩繪不知何故發出慘叫。

「啊,你這傢伙!」

「這、這不是運動熱褲嗎!? 」

這根本是拷問,會讓人很爽的那種。如果說詩繪是硬要賣弄風騷的小鬼,那麼薰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風騷的成熟女性。實際上,她現在穿的那件體育服的上衣好像尺寸太小了,她穿起來有點繃。

咚的一聲,球順利地傳到了春明的手上。

慌慌張張的春明把手撐在地上,試圖擦起身體,可是忙中有錯一個手滑。

犬飼同學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可是春明也因爲她的偷襲而重心不穩,不小心滑倒了。

「小法蘭,拜託妳不要砸得那麼用力……」

「爲什麼你對我愛理不睬,可是卻對那個女人的變態PLAY興致勃勃,百玩不膩!? 太不公平了!」

不過,犬飼同學口中所說的『特別』應該是指另一種意思。薰小姐,拜託妳機靈一點。

薰語帶困惑地喚了春明的名字。呣……事態有那麼複雜,就連那個冷面冷心的薰也爲之感到困惑嗎?

對薰而言,春明應該是唯一一個可以像朋友一樣交心的人吧。

「……既然妳要觀摩,那就乖乖觀摩到最後好嗎?」

「是這樣嗎……」

「啊——————夠了!我再也忍不住了————————!」

「抱、抱抱抱歉!」

「對啊,妳說的一點也沒錯。」

「呣嗚。到底怎麼了……」

原來是指那種特別嗎……或許是有某件事突然勾起她的好奇吧。

薰彷彿在說『怎麼辦』似地向春明苦笑。

犬飼同學和小法蘭走上了前來。

哪裏是什麼母親般的大海啊?

薰折起雙腳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個姿勢在學術上又名爲M字腿。剛纔春明的臉就是卡在薰大腿根部那個因爲認真拉筋而微微冒汗的地方。

「……」

小法蘭溫吞吞的聲音響起後,下一秒籃球「咚!」的一聲飛來砸在犬飼同學的臉上。

即便突然有人不可理喻地干擾練習,薰同學也不會輕易動怒。如果詩繪和薰能化敵爲友的話,說不定薰會熱心地陪詩繪一起玩。那個畫面光是想像就令人覺得很溫馨。只可惜兩人之間的恩怨讓這一天的到來遙遙無期。

「危險!」

雖然已經上過好幾次體育課,可是男生似乎還是無法平常心面對薰穿運動熱褲的模樣,三不五時就在偷看她,可是薰對自己的外表和魅力不自知到病態的程度,所以完全沒把男生的視線放在心上。

「拉筋必須確實,否則很容易受傷。」

做完打直雙腿向下彎腰的前屈動作後,薰接着大大張開雙腿,擺出坐位體前屈的姿勢。平常不會輕易露出來的部分的皮膚,白到教人覺得刺眼,她那緊緻的雙腿細歸細,可是打開雙腳後隱約露出的大腿內側看起來非常細緻柔軟。春明壓着她的背部往下按時,那些引人遐想的部位很難不佔據他整個視野。

「我不是故意的!我馬上離開,麻煩妳先把腿張開再說!」

春明一邊用身體護球一邊扭身閃避。「嗯喵!」詩繪的突擊撲了個空。

詩繪應該也覺得上體育課的時候的薰在各方面都很犯規吧。

只見詩繪抓狂似地從觀摩區衝出來,擋在春明和薰中間不讓他們傳球。

「春明……你快點離我遠一點,太丟臉了。」

詩繪發揮吸血鬼的怪力抓住春明的雙腳,一如在釣魚般將不偏不倚地卡在薰的胯下的春明狠狠地往上拉了起來。

詩繪動作靈活地擺動上半身干擾持球僵在原地的薰,不讓她傳球。防守技術有口皆碑的吸血鬼在此登場了!

應該說,其他女生也對她投以詭異的視線。

當春明和薰認真練習傳球的時候,觀摩區突然有人放聲咆哮。

「那個,就是……」

「咦?力道還不夠輕嗎?嗯~力道的拿捏真的好難控制~」

「之前我並沒有特別留心,阿部同學和白峯同學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嗎?」

因爲體育課是男生女生合上,所以使用了材質比較軟的球,可是……

薰見狀衝上前來,試圖接住往前倒下的春明身體。然而,她第一時間也沒能接穩,兩個人摔成了一團。

原來如此,剛纔我直接用臉俯衝了運動熱褲啊。這不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便不容再現的奇蹟性畫面嗎!春明頓時心跳加速。

「春、春明……」

「呀!」薰發出奇妙的叫聲,身體打起哆嗦。

如是說後,薰的臉上掛起了開心的笑容。

犬飼同學捂着紅腫刺痛的臉頰,忍不住快掉淚了。

「跟春明這種不拘小節的人相處心情很輕鬆。」

犬飼同學和小法蘭結束對話離去後,薰把籃球傳給春明,開始了傳球練習。

一道柔軟的衝擊包覆住了春明。他完全狀況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倒下的瞬間,他只看到一片深藍色。接着一股柔軟的觸感迎面來襲,遮蔽住了他的視野和呼吸,柔嫩的衝擊隨之而來。

詩繪似乎受到嚴重的打擊,躺在地上打滾。那個反應就跟之前打格鬥遊戲時如出一轍。

「到底在幹什麼!竟然拜託人家張開雙腿,春明你這變態!」

「咦!」

「防守——!」

「春明……你沒事,總之快點把臉抬起來,不要一直把臉埋在那種航髒的地方。」

春明把球夾抱在腋下,打算強行把詩繪拖走。不過,或許是仍受到防守者的本能的驅使,詩繪從地上爬起來後,立刻如野獸般撲向了春明的球。

「什麼!難不成妳看過灌籃高手嗎!? 」

「呣嗚……薰妳沒事吧?」

「那個,阿部同學和白峯同學。」

「話說回來,春明……總覺得在一旁觀摩的月宮同學的視線刺得嚇人哪。」

「春、春明,你這是在做什麼!? 」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薰一開始露出『傷腦筋耶』的表情,不過她馬上恢復冷靜,用地板傳球的方式從詩繪的胯下突破。

「沒錯,妳只是把我當傻瓜。一直都是這樣。」

可是在春明的看法,他不覺得詩繪有立場跟他抱怨什麼。因爲詩繪和薰都是他的朋友。三個人的關係應該要回歸到這種原本的型態纔對。

「爲什麼會這樣樣樣樣樣樣!? 」

《甜蜜血族》1 3章 騙子們的三角關係插圖(1)
《甜蜜血族》 · 1 · 3章 騙子們的三角關係 · 第1張插圖

羣青色和溼氣讓春明聯想到了母親般的大海。這個到底是……

比起趁機大飽眼福,春明更怕被人當成色狼,所以穿運動熱褲做肢體接觸頻繁的兩人運動,對他來說確實是一大問題。

「……嗯?犬飼同學?」

最困擾的人,就是每次都跟她近距離運動的春明。

「嗯,是很特別沒錯。」

「春明,我就叫你離我遠一點了!有種好奇怪的感覺……」

春明反問後,犬飼同學一臉靦腆,支支吾吾了起來。

——如果說她那個運動能力是爲了當魔物獵人而訓練出來的,那就不怎麼奇怪了。

春明「呣嗚」的時候,鼻子好像磨蹭到什麼東西,薰立刻「嗚哇」地發出了奇妙的叫聲。感覺眼前好像有個凹縫,春明的鼻子剛好就卡在裏面。

薰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春明大喫一驚。

兩人終於做完拉筋從地上站起來後,稀客上門了。

「防守!防守!!」

不過,我確實喜歡和薰維持這樣的距離感。

虧我聽到她承認我們關係很『特別』時還心跳加速了一下。結果空歡喜一場。

「這不能怪我,是妳突然闖進來把狀況搞得一團糟吧!? 快點滾回去觀摩啦!!」

春明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卸給詩繪,費了好一番工夫從地上爬起來後,不由分說地將她推回觀摩區。詩繪一路哇哇大哭地回到觀摩區後,躺在地上一邊打滾一邊哭喊:「我好難過喔!」比起春明和薰上演的醜態,『孤高之君』的唐突行徑更令體育館的其他同學一陣騷動。

薰面紅耳赤地捂着胸口,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

「我的心怎麼會亂成這樣……這種心情,應該早就被我拋棄了纔是啊……」

或許是腦袋一團混亂的關係,薰自言自語着奇怪的事情——『拋棄』?

「對不起,薰。妳還好吧?」

「啊……咳咳。春明你不用放在心上。應該是我要反過來跟你道歉纔對,讓你做了那麼骯髒的事情。」

「從剛纔就一直在強調骯髒,明明一點也不會啊……」

話雖如此,如果誇獎那裏很乾淨很漂亮,又變成好像是在性騷擾。

「……?春明你幹嘛彎下身子?」

「沒事,只是有點腰痛的樣子。」

要時時保持紳士的風範啊,強尼。做爲一個騙子,一定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紳士。

在看了春明那個模樣後,薰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事情般整個人凍結住了,只見她羞得面紅耳赤,連耳根子也漲成了火紅色,彷彿快「噗咻」一聲噴發出熱氣似的。

薰的身體搖搖晃晃,好像快倒下了。

「薰!? 妳還好吧!? 」

面無表情也不代表這個人一定冷酷無情。春明甚至覺得薰屬於那種外冷內熱的人。後來春明把薰送到保健室,好好的體育課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

一進入午休時間,春明轉頭往詩繪的座位望去,發現她好像在做深呼吸。幹嘛?不知道她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

或許是剛纔體育課的積怨未解,春明瞬間拉高了戒心。

「春明!」

「哇啊!? 」

春明覺得那個地點可以接受,便和薰結伴離開了教室。

薰說出了彷彿推銷員的臺詞後,桌上「碰」一聲出現了巨大的日式餐盒。

她不會整晚沒睡覺吧……

她本來想靠這個便當挽回從昨晚開始就刻意疏遠她的春明。

詩繪轉頭一瞧,原來是小狗和廢柴女。詩繪想起她們兩人昨天中午幫白峯薰打圓場的事,突然覺得自己很窩囊。

我得儘快獲得永遠纔行……

結果……那個女人趁她忙着深呼吸的時候半途殺出,搶走了春明。

之後再設法補償詩繪吧。唯一的不安是,體育課已經冷落過她一次,現在又要放她鴿子。

雖然兩人比肩而坐距離格外接近,而且給人十分親密的感覺,可是春明絲毫沒有想藉此和薰打情罵俏的意思,他選擇將他好奇已久的某個問題搬到了檯面上。

本來兩人是分開面對面而坐,可是這張桌子太寬了,分開坐的話很難兩人共享同一個便當盒。

詩繪一時之間舌頭打結,連挽留的話語都無法順利說出口……看到她那慌到六神無主的模樣,春明的心彷彿被刺了一下。

「我沒有要拒絕啊……」

跨出教室門口踏上走廊的瞬間,春明的胸口忽然痛了起來。

不過只是沒辦法陪她喫午餐罷了,犯不着露出那麼悲痛的表情吧。

爲什麼春明總是在欠缺臨門一腳的時候不願回頭看我?

「……詩繪公主,妳要跟我們一起用餐嗎?」

裏面是空的——對了,我以爲現在有春明陪我就再也不需要它,所以就把它放在家裏了。它是父親送我的禮物,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就連那隻在妄想的世界裏充當我的心靈支柱的布偶,如今也不在了。

「啊……你不要誤會了,我不是因爲喜歡你所以才下廚做便當的!」

「技術也太高明瞭吧!不過,看到自己的臉以米飯和海苔黑白兩色忠實呈現的樣子,感覺還滿陰森的……好像遺照。而且等一下兩個人還會拿筷子對着那張臉戳來戳去……這樣很奇怪吧?」

因爲只有使用海苔一項材料,所以色彩十分單調。

她幹嘛一副好像天快塌下來的樣子啊。

裏面空無一物。不在書包裏面,也不在任何地方。

「這是以春明爲模特兒的卡通人物便當。」

怎麼辦,薰好像有點怪怪的。

有事情想跟我說……?

「說的也是,那我們去學生會辦公室吧。」

薰和學生會維持着不錯的交情,甚至能免費獲得一套體育服。一來她是班長,二來學生會也有意找她參加下一屆的學生會幹部選舉。所以她才能借用學生會辦公室吧。

「春明,真的可以嗎?」

不過,薰這趟是爲了其他事情而來。

和可愛型的詩繪不一樣,屬於正統派美女的薰一旦板起面孔拿出強勢的態度,感覺還挺可怕的。

春明本來想回答「我都可以」,結果還沒開口就被薰打斷了。

我在這裏一無所有。不,就算回到魔界,少了春明我一樣一無所有。

理想的狀況是三個人一起用餐就好。

「嗚嗚嗚……」

詩繪茫然地呆站在教室,其他人無不用好奇的視線打量着她。

第一次下廚的自己,不可能做出那麼豪華的便當來……

春明開口呼喚詩繪,她像石頭一樣維持寶貝似地捧着便當的姿勢愣在原地不動。

「都已經擺出這麼豐盛的菜色了纔在耍傲嬌嗎!」

「果然不方便跟我一起用餐嗎?」

她相信談戀愛首重如何提升對方的好感,原本她打算按照戀愛漫畫的情節如法炮製,可是其實她害怕得不得了。

我好害怕。說不定慘痛的感覺會讓我從這世上消失……

龍之力……其實那個也……

「……春明,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喫午餐……!? 」

她手上捧着第一次親自下廚製作的便當。

詩繪目送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悲痛地喃喃自語道。

「薰……請妳聽我說。」

「這是什麼意思?對被人拋棄的我表示同情嗎?就憑妳這隻小狗……」

願意認同這樣的我的,也只有春明瞭……

爲什麼——我就只有春明瞭,爲什麼還要從我的身邊奪走他啊!

看到自己製作的便當不如那個女人準備的那麼豪華,詩繪更加畏縮,躊躇不前。

春明很專心地觀察着詩繪,被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了一大跳。轉頭一瞧,原來是薰。其實整個過程才短短一瞬間,她好像一下課就跑來找春明瞭。

「詩繪!」

「好,開始發表吧。」

「嗚、嗚嗚……」

「所以我希望你在開口拒絕前,至少先看過便當的內容再下判斷。」

不過,答應跟薰用餐的話,詩繪就要落單了。如此一來,她又會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屋頂,一個人孤單地喫便當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薰看起來好像有些悲傷。

×

因爲過去她從來沒做過這種事,這是她第一次與人發展戀愛關係。

離去前,春明向詩繪如此保證道。

「對了,我也有事情想跟妳說。」

「花了一整晚……比起口味,妳投注的心血更讓我覺得沉重……」

不過,春明也捨不得讓薰的心血就這樣付之流水。重點是,如果讓薰自己一個人在教室喫這個便當的話——那個畫面光是想像就讓人覺得十分淒涼,況且詩繪原本就習慣獨來獨往,考量了這兩個因素後,春明覺得僅此一天應該也沒關係。

「第二層是配菜,主菜是紅酒燉牛小腿肉。只要有耐心,燉煮這道菜很難失敗。這是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精心燉煮而成的,冷了應該也能入口即化。有鑑於你是男生,我放了比較多的調味料,只怕對胃部的負擔可能有點重。」

其實春明也不願意把這種事情放在天秤上衡量孰輕孰重,可是既然無法兩全其美,他也只能硬着頭皮抉擇了。

詩繪沒能在春明走掉以前,向他說出『我也準備了手作便當』這句話。

因爲她根本來不及冷靜下來深呼吸,其實,如果不靠深呼吸穩定心情從而鼓起勇氣的話,詩繪什麼事也做不來。

……人類的學校和教室。

薰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雖然她本來就不吝於在春明面前表露心情,可是像這樣開心得像小孩子似的模樣,春明還是第一次看到。春明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

一股激動的情緒湧上心頭,詩繪把便當盒砸進了書包。四周的學生一陣譁然,詩繪壓根不把他們當一回事。

「啊啊啊……走掉了……真不敢置信……春明可是我的眷屬耶……」

「……不,我們有事情想跟詩繪公主說,到屋頂一起用餐吧。」

那不是文字上的比喻,而是心臟的血液真的開始隱隱作痛——這是怎麼一回事?

春明和薰並肩坐在會議桌前。

好不甘心。我是這麼地懊惱又狼狽不堪……明明我已經這麼努力地忍受恐懼和奉獻自我,爲什麼事情就是不能如我所願?血的力量應該會促使我和春明相思相愛不是嗎?

「咦?薰爲我準備了便當!? 」

「我知道春明你跟月宮同學正在交往,所以不方便跟我一起用餐。可是拜託你今天破例一次,同情同情我吧。」

難過不已的詩繪所發出來的呻吟聲原本夾帶着怒火,現在卻變得愈來愈軟弱,有氣無力。

一開始詩繪還沾沾自喜地以爲只要親自下廚,即便廚藝不佳也可以靠愛情彌補不足的地方,事實證明那隻不過是天真的幻想。

「改天我再找機會補償妳!」

「第三層是水果拼盤。我想要營造的是兔子牧場的畫面,所以試着鋪滿了削成兔子狀的蘋果。很可愛吧。」

啊,忙着深呼吸的詩繪終於轉頭往這裏看了。詩繪看到春明和薰後,驚愕地露出彷彿兩隻眼睛變成○,嘴巴變成△的表情,整個人石化了。咦……那個表情還挺可愛的嘛……

「啊?春、春明!等等、先別……!」

可是就在她緊張到嘴脣顫抖的時候,競爭對手先發制人把春明搶走了。

薰露出格外焦慮的表情,以強勢的態度問道。

春明情不自禁地喜形於色。問題是,薰不喜歡和人過從甚密,這樣的行動一點也不符合她的風格。難道是心境有了什麼變化嗎?

薰站在春明的座位旁邊,她的臉有那麼一點點紅紅的。或許是或多或少還在糾結剛纔體育課發生的事情吧。嚴格說來,那場意外春明必須負很大的責任,所以他的心情也不禁彆扭了起來。一想到『薰昏倒的理由』,春明也很難爲情。

看到疊了三層的黑色巨塔,班上的同學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咳咳……我有稍微研究了一下最近的流行趨勢,第一層是卡通人物便當。」

「妳……會不會太誇張了啊!? 又不是在參加運動會!」

「抱歉,今天讓我陪薰喫午餐吧!」

算了,反正我還有安索尼。頂多就是跟之前一樣獨處而已——如此轉念一想後,詩繪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書包。

薰「啪」的一聲打開蓋子後,只見第一層的便當盒裏面鋪了滿滿的白飯。然後,薰利用切割得很精緻的海苔在白飯上頭擺設出某個圖案——猛一看簡直就像春明的黑白大頭照。

×

「其實……我爲了要對抗月宮同學而製作了便當。」

「不過……我不想在衆目睽睽的地方喫這個便當,可以換個地點嗎?」

光是想像薰花了一整晚守在鍋子前還有拼命幫蘋果削皮的模樣,春明不禁渾身一軟。或許是突然恢復冷靜,薰漲紅了臉,把頭撇向一旁。

「也未免塞太多蘋果了吧。妳怎麼會突然產生這種少女興趣。」

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春明就可以幫詩繪和薰牽線,讓她們成爲朋友。雖然詩繪對人類抱持有強烈的戒心,可是隻要春明舌燦蓮花地使出謊話攻勢,事情一定有轉圜餘地的……或許吧。

而春明所好奇的那個問題,就是薰是否爲驅魔組織的獵人。雖然乍聽下好像很荒唐,不過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即便是真的也不意外。

「怎麼了,那麼嚴肅。」

薰的臉浮現了一抹緊張,下意識地伸手抓頭——這是薰碰到壓力時的習慣動作之一。纏繞在她手腕上的十字架閃耀了光芒。即便薰表面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要換了個話題,她就會開始提防對方是不是要打探她的私事。

理所當然地,即便直接問她是不是吸血鬼獵人,她恐怕也會避重就輕地轉移焦點。

薰還沒有發現春明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春明除了得查清薰是否爲吸血鬼獵人,還得小心自己和詩繪是吸血鬼的身份曝光。

不過春明並不想傷害薰。關於萬萬不能被薰知道的致命祕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避開以免說溜嘴。

——這個部分可能關係到她那容易否定自己的個性。

感覺上,如果想跟薰玩勾心鬥角的遊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春明握有一個很明顯的線索,那就是她曾經邀他放學後在校舍進行探險。

如果假定她是吸血鬼獵人,那麼這個令人摸不着腦袋的邀約在某種程度上便解釋得通了。如果她是吸血鬼獵人,表示她正在尋找魔界的出入口。

換句話說,只要從她口中套出她想在學校探險的目的,就能確認她的真實身份。

「妳之前找我一起去學校探險到底是想做什麼?我一直很好奇耶。」

問得太過迂迴的話反而有打草驚蛇的疑慮,所以春明開門見山地問道。

「……啊啊,那個是因爲……」

「妳想趁晚上沒人的時候,在學校尋找什麼東西嗎?」

像這種用『YES』或『NO』就能回答,彷彿在玩勇者鬥惡龍的問題,心理學上普遍稱爲『封閉式問題』。

這種發問形式不需要提及任何具體的內容,因此心理上較容易被接受,另一方面,還可以對有意轉移焦點或說謊的人施加不小的壓力。

如果對方能心直口快地回答問題自然是最好,否則就是在說謊。不過,要用『YES』或『NO』的回答來明確說謊,心理會產生強烈的抵抗乃是人之常情。除非在事前就做好心理準備,否則很難在說這種謊時將不安和動搖隱藏起來。

也因此,很多不想實話實說的人不會直接回答『YES』或『NO』,而是自顧自地說起別的事情,試圖轉移焦點。然而,會有這種態度也就表示心虛,反而泄漏了實情。

簡單地說,假設今天男生問女生『妳有男朋友嗎?』這種封閉式的問題,如果她很會顧左右而言他,喜歡扯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或是不肯正面回答,通常就是有男朋友。

詩繪是因爲被迫和她最敬愛的父親分開,在陌生的環境受到孤立,而且因爲未能回應旁人的期待而自慚形穢,其實她感到無比的寂寞。所以她纔會選擇與她毫無糾葛的人類做爲自己的眷屬。如此一來,面對他的時候她便不需要感到自慚形穢,也因爲他不再是純粹的人類,所以跟他相處並不會跟詩繪抗拒留學制度的原則互相矛盾。

自從剛纔失控怒吼後,她就開始頻繁眨眼,並且改成了雙手抱胸的姿勢。眨眼是緊張的象徵。如果頻率超過每三秒一次,就可以說是處在緊張狀態。雙手抱胸乍看下似乎很有威嚴,實際上則是心有不安的表現,是一種想要吸引他人關注、退化成兒童的行徑。

犬飼同學首先做出如此聲明後,接着說道:

這樣的說法即便稱不上是謊言,也只是好聽的場面話,並非真心話。

爲什麼我會闖入魔界——這個疑問的答案已經水落石出了。

拒絕提供協助,今後也持續打太極,避免出入口和魔界被薰發現。

和薰一起回到教室後,詩繪早已不見了。春明因爲不安而全身起雞皮疙瘩……她應該是躲到屋頂去了吧?

薰之所以會那麼幹脆地打開天窗說亮話,也是因爲她急需春明的協助吧。反過來說,假如春明不願提供協助,薰肯定無法憑自身的力量找到『出入口』。

所以面對犬飼同學的質疑時,詩繪纔會沒辦法據理力爭吧。

「這樣啊……既然你那麼有上進心,我也不方便勉強了……」

對於這個疑問,當初詩繪只敷衍地回答說『因爲春明是陰陽師』,其實她說的未必全然是錯誤的。果然我對這一類的魔法有抗性。陰陽師真的太厲害了。超讚。

——如果細究這一點,有可能會深入觸及她的致命部分。

如果能設法讓學校探險的計劃不了了之,自然是最好。

「然而,實際上詩繪公主完全沒有反省之意,只顧跟阿部同學打情罵俏……彷彿她製造你這個眷屬,只是想要有個肯服從她命令的異性陪伴似的……明明對吸血鬼而言,眷屬不該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兩人離開學生會辦公室時距離午休結束還有很多時間,春明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

就春明所知,魔物並沒有薰所描述的那麼兇暴。他們也期盼可以跟人類展開和平的交流。當然,不見得所有的魔物都想跟人類交流,至少薰這次所面對的魔物都很和善。

「然後,性格多疑的人好像比較容易看破那個魔法,偏偏我做不來。所以我想請問春明能否幫忙……」

可是春明害怕會使人受到傷害,除非對方有那個意願,否則他不打算深入細究——此乃春明的原則。於是,他以自然的口吻撒謊了。

——這是詩繪的感受。春明的直覺告訴自己。詩繪現在可能遭遇了什麼情況。

精神鬆懈下來的春明把視線投向薰從懷裏掏出來的卡片夾。

低頭不語的詩繪一臉沉痛。

「……咦?」

「不,我相信妳說的。沒有人會耗費這麼多心力就爲了說謊。況且我一直很信任妳。」

薰的視線瓢向了其他地方。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把頭撇向其他地方,不和春明四目相對。

「……先前我聽說詩繪公主把血分享給意外死在魔界的阿部同學,將你從鬼門關前救回來時,不禁對她刮目相看。因爲如果在魔界鬧出人命來,紅電機一定會取消留學制度。所以我在得知詩繪公主阻止了這種事態發生時,以爲詩繪公主終於有了身爲交流特區領主和留學生代表的自覺。」

詩繪的內心固然脆弱,可是那並非什麼罪孽深重、必須受到譴責的事情。

「是嗎?太謝謝你了。」

說到這裏犬飼同學暫時停頓了一下,接着一如堅稱自己是對的般,以強硬的口吻說道:

春明透過血液感受到的,確實是詩繪的心情沒錯。

「真的沒辦法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嗎?」

光看詩繪的背影,春明就知道她哭了——不對,她正在咬牙忍耐,不讓眼淚潰堤。不願露出脆弱的一面乃是吸血鬼公主的最後底線。

在聽了女僕小姐的說法後,春明已經有了這樣的認知。

「協助與否先擺在一旁不提,有個問題我還挺好奇的,難道妳不能跟魔物好好溝通,尋求相互理解,不要走暴力解決的途徑嗎?我有點擔心妳的安危。」

如果是三天前的春明,他可能會把薰的這番話當作是她的妄想吧。

就算妳把它當蔦屋書店的會員卡隨隨便便就秀給我看,我也……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如果我們貿然釋出善意,只會給邪惡的魔物趁虛而入的機會。」

「所以我只是把我心中的不滿說出來而已。同樣身爲女性,我輕蔑這種來者不拒,把血液分享給隨便一個偶然碰到的人類把他變成眷屬的行爲——我只是說了這樣的話而已!」

「呃……呃,這樣啊。」

「……我們沒有欺負她啊……」

詩繪曾經解釋過,她之所以會把春明變成眷屬,是因爲春明三番兩次主動跟她攀談,覺得他是全班最溫柔善良的人。並沒有來者不拒。

簡直就像有他人的感情擅自流進了自己的血液和心臟一樣……

「既然如此,何不告訴我妳們談了什麼。好歹我也是詩繪的眷屬。」

問題是詩繪的處境不能被其他魔物知道。詩繪的母親是人類,而她是半吸血鬼的事實被列爲機密,這是女僕小姐說的。

不知何故,春明可以透過血液感受到詩繪的心情——她應該是在屋頂。

一如春明的策略,拿考試這種理由給生性認真的薰軟釘子碰後,她便乖乖地打退堂鼓了。

正因爲彼此的心情大同小異,而且感受都混在一起,所以要察覺到這個現象並不容易。不過,春明才離開詩繪的身邊一下子而已,她立刻悲從中來。

背後傳來薰那聽似傻眼的聲音,春明就像真的有大便在肚子裏面翻騰似地急忙衝去了屋頂。

詩繪就是喜歡這種開闊的地方。

不過,這種方式會給對方造成不小的心理壓力。不是輕易就能使出的技巧。更何況,薰這個人最討厭有人打探她的底細。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很難以置信,不過你先看看這個吧。這是我參加的組織的會員證。」

春明把嘴裏的海苔便當噴了出來。

推開屋頂的沉重大門,一陣強風迎面吹來。

與其說是不祥的預感,不如說是某種更奇妙的感覺。心臟彷彿要被撕裂似的,痛苦一波接着一波襲上心頭。

「……薰,我得提醒妳陰陽師的英文很爛。」

「詩繪,妳怎麼了?」

……看來已經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

「妳誤會了。早在我在魔界被詩繪救回一命以前,我們就認識了。」

至於拒絕的理由,春明有確認過檢定考試的時間,早就先想好了。

其實這是陰陽師用來探究對方想法的盤問技巧之一。

「坦白說,這陣子我得常常跑醫院看痔瘡。而且晚上我得準備下次英文檢定的考試。」

薰又露出燦笑,春明不禁小鹿亂撞。因爲薰平常非常壓抑自己的感情,所以當她像這樣展現出真實的表情時,那個反差更加襯托出薰原本的魅力。

不對,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她在學校的容身之處也就只有這個地方了。

「我們接獲情報指出日本也有邪惡魔物的棲息地,而且通往那個棲息地的出入口就在這所學校的樣子。所以我每天晚上都跑來學校尋找那個出入口……或許你覺得我說的都是可笑的無稽之談吧。」

就春明的觀察,她之所以再三強調『魔物都很邪惡』,也是爲了說服不安的自己。

反過來說,正因爲繼續細究下去會嚴重危及她的自我,所以她纔會在那之前不打自招,乾脆地坦承自己就是魔物獵人。

她之所以救春明一命,絕對不是爲了保護留學制度——這麼明顯的事春明也察覺得出來。她壓根沒有保護留學制度的意思。

犬飼同學和小法蘭看到春明登場都一臉驚訝。

犬飼同學一臉尷尬,說起話來支支吾吾。小法蘭也一臉困惑地依序環視了其他三人的臉孔。認定犬飼同學就是造成這個狀況的罪魁禍首,春明不客氣地瞪了她一眼。

薰突然挺出身子怒吼。

春明大概猜想得到原因了——簡單地說,她不希望身爲魔物獵人的自己被春明否定。想必實際的工作情況一定比她坦承的部分還要慘烈。

「不要說那種天真的傻話了!」

春明完全無法贊同獵殺魔物這種行爲,不過他決定先避開這個敏感的部分。雖然這麼做有種只是在拖延問題的感覺,不過最理想的發展是薰遍尋不着迚入口,只能無奈死了一條心,並未和詩繪爆發衝突。

詩繪果然就在屋頂。

不只詩繪,犬飼同學和小法蘭也在。背對春明的詩繪和她們倆面對面地僵持着。

或許是那股異樣感太強烈,不小心把它表露在臉上了。面對薰的關心,春明只敷衍地回答了句「我沒事」。

所以春明只能配合詩繪的表面之詞演戲。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春明你真的很低級耶,不用說得那麼露骨。要在上課前回來喔。」

「妳們都是留學生,卻在欺負詩繪嗎?」

「薰。我去大個號。」

「不,其實我覺得英文很重要,有偷偷在準備準二級的考試。」

「犬飼同學,小法蘭……妳們跟詩繪說了什麼?」

原來如此,看樣子是世界性的組織。根據詩繪的說法,魔物和人類的對立情況是發生在歐洲,兩人的說法一致。

說不定我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深受她的信賴……

或許是因爲自己是眷屬的關係吧。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和詩繪透過血液共享彼此的感情……春明終於意識到了這個現象。之所以拖到現在才發現,乃是因爲之前詩繪開心的時候他也很開心,詩繪撲通撲通地心跳加速的時候他也心跳加速的關係。意識到這件事的春明感到悲痛不已。

春明急忙上前關心,但渾身僵硬的詩繪只是杵在原地低頭不語……她不是和其他兩人發生口角,而是單方面受到責罵。

只不過,把所有的問題一股腦地往後擱置,對春明本身來說,同樣是一種作繭自縛的行爲也說不定……

因爲兩人的距離很近,春明有點被她的舉動嚇到了。

那張卡片上頭密密麻麻都是英文,春明根本看不懂。

「怎麼了?春明。」

幾乎完整如初的便當被放在之前當作椅子使用的有高低差的地板上。

他本來以爲接下來得費一番工夫盤問,沒想到薰回答得這麼心直口快。

雖然看不懂這張卡片上面的英文寫什麼,至少可以確定應該不是急就章的小道具。

「……我就坦白告訴你吧,雖然說了或許你也不會相信……其實,我正在尋找通往魔界的出入口。」

「話說回來,那個出入口好像被魔法藏起來了。你可能會覺得我在說什麼奇幻故事,很難相信吧……」

「沒關係,請繼續說下去。」

不過,兩人現在正在談極爲嚴肅的話題。必須繃緊神經。

雖然這麼做並不能完全排除演變成最壞狀況的可能性。

春明自然而然地用怪罪的口吻提出質疑。

對現在的春明來說,這樣的內容早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是名爲『克雷斯尼克』的組織的會員證。這個組織以歐洲爲主要活動據點,工作內容是消滅邪惡的魔物。」

「春明,陰陽師不是不需要懂英文嗎……」

薰從剛剛就一直不斷在強調『邪惡』兩個字。

「啊……抱歉。春明你是擔心我要上場戰鬥吧。可是我必須告訴你,和魔物是不可能溝通的。因爲魔物是邪惡的存在。」

春明彷彿都快壓斷骨頭似地用力彎起了鞋子裏面的腳趾,一邊藉此疏散壓力一邊說道——實際上,無論誰當眷屬,詩繪都無所謂的這個事實令他懊惱不已。

不過春明決定配合詩繪的表面說法,把自己和詩繪的關係加油添醋一番。

「我從很久以前就常常主動找詩繪講話。雖然她老是把我當隱形人啦。可是多虧我頻繁獻殷勤也慢慢累積了好感,所以我才能撿回一命。詩繪說過,她是因爲覺得我這個人類很善良才救我的喔。這就是所謂的鐵杵也能磨成繡花針吧。我的毅力獲得了回報。妳對我們這段經過一番折騰纔開花結果的關係有什麼不滿嗎?」

春明說得好像這是一則美妙的愛情故事似的。唯獨表面上的部分符合事實。

「原、原來是這樣嗎?」

犬飼同學露出喫驚的模樣後,很乾脆地便相信了春明的說法,愧疚地垂低了頭。

相信她也不是惡意要攻擊詩繪的吧。

——只不過她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才傷了詩繪的心而已。

「嗯,就是這樣沒錯。所以詩繪纔不是那種來者不拒的隨便女生呢。」

春明這句話不只是說給犬飼同學,也是說給詩繪聽。

他相信詩繪也有意識到其實自己就是來者不拒沒錯。正因爲如此,這樣的話語可以帶給人安心感。

至於內容是真是假,對人心而言其實沒那麼重要。

本人應該也很希望事情真的就像春明說的那樣纔對。

「吶,妳們兩個,我在上課前有話想跟詩繪說,必須請妳們兩個把主人還給我了。」

春明以輕佻的口吻如此說道後,回收了放在地上的便當。「詩繪,跟我去走廊一下。」如是說的春明直接拉走了詩繪。好不容易纔稍微從悲傷中重新振作起來的詩繪雖然一臉困惑,還是乖乖地跟着他離開。

過去牽手的時候,詩繪總是笑容滿面。所以現在看到詩繪失魂落魄的模樣,春明覺得非常痛苦。他從沒想到自己會覺得這麼難過。

所以在離去之際,春明剋制不住地向犬飼同學做出了帶有敵意的發言。

「犬飼同學……不要因爲妳想傷害詩繪,就把我視爲無物,擅自斷定我和詩繪的關係。利用我來傷害詩繪,這種行爲實在太卑鄙了。」

春明的話一針見血,肯定刺中了犬飼同學的心。犬飼同學一如捱罵的小孩般抖着肩膀。春明從她的反應獲得了一絲的滿足感——然而,他也對滿足於這種事情的自己感到厭惡。

……陰陽師不應該說這種話的。

「……我們狼人在魔界並不屬於地位崇高的魔物。所以我很高興詩繪公主跟我們一起當留學生。能和吸血鬼的公主一起學習,這是何等榮幸啊。可是詩繪公主卻……」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後來會這麼地喜歡春明嘛!我是真的喜歡你!可是卻被那樣批評……人家纔不是隨便的女生呢……!」

《甜蜜血族》1 3章 騙子們的三角關係插圖(2)
《甜蜜血族》 · 1 · 3章 騙子們的三角關係 · 第2張插圖

「那個……我有事情想跟阿部同學說。」

「詩繪她不是討厭汪汪子同學,而是討厭留學制度而已。所以她纔沒辦法心無芥蒂地跟妳好好相處。」

……但這是什麼東西的骨頭啊?應該不會是人骨吧?

話說回來……春明低頭看了汪汪子致贈的骨頭。

聞言,原本不停抖着耳朵和搖晃尾巴的汪汪子同學突然停止動作,一臉沮喪。

到底要開心接受她的贈禮,還是老實糾正她的錯誤認知,春明也不曉得哪一種方法纔是真正爲她好。

春明說他不喜歡和人過從甚密。

「爲什麼春明就是不肯接受我的感情呢?明明他平常對我是那麼地溫柔,可是他卻不願意縮短最重要的距離……還是說,他其實不喜歡我嗎?因爲被迫配合我的心情,所以覺得不舒服嗎……」

……也哭得太大聲了吧!

「因爲……人家真的很寂寞啊。」

看到犬飼同學像小孩那樣大哭,驚慌失措的春明不假思索地改口叫了她的綽號安慰她。

「汪、汪汪子同學!妳先別哭,我相信詩繪並沒有討厭妳啦。」

「嗚嗚……」

雖然這骨頭看在人類眼中形同敝屣,可是對汪汪子同學來說卻極具價值。一想到她願意獻出這麼有價值的東西當禮物,春明便感到非常開心。決定要把它放在房間當裝飾好好珍惜。

「不可以!小法蘭可以摸我的頭沒關係,可是男生不行!要是摸着摸着我突然想把你撲倒嬉鬧,那豈不是很不檢點嗎!」

得知犬飼同學是來道歉的,春明的心情便輕鬆多了。接着犬飼同學從塞滿了教科書,一看就知道是用功學生的書包拿出某個東西遞給了春明。

春明提議兩人找個地方散心,可是詩繪有氣無力地搖頭:「今天還是算了。」所以放學後兩人便直接返回魔界。

他想破頭還是不知道。運用說謊和拆穿謊言的能力來拯救他人的陰陽師在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自己的黑暗部分被人攤開在陽光下,她感到驚恐不已。

「我要去學校的圖書館讀書了,先走一步……!」

「今天要不要先去哪裏玩玩再回家?」

心情沉重的春明心裏颳起了一陣超現實的風。

×

不曉得春明現在是在生氣,還是在擔心我?

「……我的願望很簡單,不過就是想跟詩繪公主以留學生的身份一起上學讀書而已。」

犬飼同學不知所措似地露出了迷惘的表情。

當然,一如春明先前所戳破的,犬飼同學對於散漫的詩繪或多或少有所不滿也是事實,不過她對詩繪的處境一知半解,生氣也是很正常的。

春明心頭一驚,轉頭看了小法蘭。不過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還是帶着詩繪下樓離開了屋頂。

春明確實覺得自己的人際關係受到詩繪嚴重的破壞。被道破這個事實後,春明沒辦法再無怨無尤地保護詩繪。人與人之間如果說話老是一針見血,只說真話,到頭來只會使人傷痕累累,倒不如一直說謊還比較無害。

關上屋頂的大門後,春意志消沉地嘆了口氣。

不過,那個問題獲得解決的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春明雖然感到不安,可是他不談具體的解決方法,取而代之做出了這樣的提案。

「我想也是。」——所以不管是誰當眷屬,妳都無所謂吧。

春明小心翼翼地摸了汪汪子同學的頭後,她敏感地打起了哆嗦。

「咦?」汪汪子同學訝異地轉頭望向春明。

「妳真了不起呢,汪汪子同學。」

「……不用妳講,我自己也感覺得出來。」

——原來是一根骨頭。

很遺憾,人類就算盯着骨頭看心情也不會放鬆。春明以爲犬飼同學在開玩笑,可是看她的表情那麼嚴肅,他就笑不出來也不好意思吐槽。

「嗯,那是當然的。紅電機爲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一直在操控魔界,不讓魔界有機會發展……留學制度是我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纔爭取到的機會。紅電機的人真的很惡劣……他們不會徹底毀掉魔界,可是也不願給魔界一條活路,滿腦子只有拼命壓榨魔界的念頭。爲了讓魔界可以和人類平起平坐,也爲了幫魔界的魔物們爭取平等,我們必須努力向上纔行……」

汪汪子同學彬彬有禮地彎腰一鞠躬後,三步並兩步爬樓梯上樓了。

還是這樣的未來會讓人聽了心情比較愉快。

小法蘭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春明纔會無言以對。

不過,如果詩繪討厭她的話,對她的態度應該會更冷漠纔對。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

一移動到走廊,詩繪立刻不安地問道。

春明回到城堡後,發現詩繪的房間上鎖了。他在門外連叫了她好幾次,可是完全沒有獲得回應。春明雖然不放心,也只能先回自己的臥房再說了。

「嗯、嗯……謝謝你。」

「……汪汪子同學,我覺得除了課業以外,還有很多值得學習的事情。」

那努力向上的態度,展現出了她看清現實,積極想要克服劣等感的意志。

當春明即將離開屋頂的時候,小法蘭大動作地揮舞雙手幫犬飼同學緩頰。

「……對不起,我先前說了那麼過分的話。不過,希望阿部同學可以相信我……我不是因爲討厭詩繪公主纔對她說那種話。我在這裏等你,就是爲了讓你知道這件事情。」

春明輕撫着詩繪的背。她已經被逼到死衚衕,必須靠謊言才能保護內心避免受傷。

「不、不檢點……」糟糕,超想被她撲倒的。

一如壓抑許久的感情終於宣泄而出般,詩繪發出哽咽聲哭了出來。

「我、我知道人類沒事不會拿骨頭又咬又舔!可、可是……骨頭這種東西不必拿起來啃,只要盯着看心情就會放鬆,這麼神奇的東西拿來當作賠罪的禮物可說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這樣啊……嗯,盯着骨頭看心情真的會變得很開心呢。謝謝妳,我會放在房間當裝飾的。」

感覺人類和魔界之間的矛盾,就像當今人類世界的先進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外交問題一樣……

「……不管我說什麼,詩繪公主大人都當耳邊風,只有你說的話她才聽得進去……詩繪公主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老是把我當狗狗瞧不起我……嗚嗚……爲、爲什麼她就是不肯跟我一起努力向學呢!嗚啊!」

「欸,春喵。我不懂春明在想什麼啦。」

午休的衝突仍記憶猶新,春明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

「……!很開心你喜歡這個禮物。果然人類也能感受得到骨頭的美好呢。我又成功和人類達成一次深具價值的交流了!」

詩繪一直悶悶不樂。就在春明不曉得該怎麼安慰她纔好而傷透腦筋時,兩人在通往魔界的漫長階梯上遇到了事先等在那裏的犬飼同學。

「……」

「……只要她討厭留學制度,我們就不可能合得來了。」

「汪汪子同學妳真的很重視留學制度呢。」

「等詩繪不再鬧彆扭後,我們找時間出去玩吧。帶詩繪和小法蘭一起上街去。我相信從這些地方也能找到值得學習的事物的。」

看到犬飼同學那麼彬彬有禮地專程跑來道歉,春明一如放下心中一顆大石頭般不禁露出苦笑。

汪汪子同學神色匆匆地轉身離開。春明連忙叫住她。

汪汪子同學眼睛閃閃發亮,猛然翹起了耳朵和尾巴。

詩繪因爲害怕,所以沒有回應春明的呼喚。

「真的嗎!」

詩繪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懷裏摟着布偶。

「我不是爲了取悅妳,單純只是想學一下小法蘭做過的舉動而已。」

春明輕輕地抱了發抖的詩繪一下。

「……春明,你想跟我說什麼……?」

「做什麼!我又不是小狗,就算摸我的頭我也不會開心……」

這不是客套話,春明由衷地如此認爲。接着他忽然想起小法蘭摸汪汪子同學的頭的畫面,自己也很想試試看。

犬飼同學臉上的迷惘逐漸轉化成了悲傷。

犬飼同學一臉尷尬地說道,聞言,詩繪丟下「那我先回去了」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從犬飼同學的身邊經過。春明第一時間沒能開口叫住她,犬飼同學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默默地目送擦身而過的詩繪離去。

必須使她安心纔行。

犬飼同學嚎啕大哭,偌大的淚珠撲簌簌地從她的臉頰滾了下來。

汪汪子說狼人在魔界屬於下級階層。所以有些事情她比其他人有更深刻的體悟吧。

爲了面不改色地說謊,春明的腳趾用力過度,已經麻痺失去了知覺。這一記反擊,如識破了他的伎倆般,在不預期的時候向他揮出。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擁抱詩繪。

「——阿部同學!汪汪子同學她之所以對詩繪公主講那種話,不是單純只想責罵她而已!那是因爲她看到你和白峯同學感情那麼好,以爲詩繪公主破壞了你們的關係!她以爲你本來並不喜歡詩繪公主!所以拜託你不要把汪汪子同學想得那麼壞~!」

果然自己不該拋下這傢伙的,春明對今天跟薰共進午餐的事情感到後悔。

話雖如此,他跟詩繪不可能發展成她所渴望的關係。

說完後,詩繪便泣不成聲了。

畢竟犬飼同學是很認真的留學生。即便詩繪救了春明一命,可是她動機不純地濫用了血的力量,並且破壞人類的人際關係,這些行徑看在犬飼同學的眼中應該很難以接受吧。

×

春明繼續順着發流摸頭後,汪汪子同學輕輕地叫出了聲來,不久,她的耳朵和尾巴開始慢慢地搖晃擺動。身體還挺老實的嘛。不過,很快地她漲紅了臉,扭身逃開春明的掌控。

春明把詩繪的頭摟進懷裏,苦惱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即使詩繪真的來者不拒,考慮到妳的處境,我覺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她真的是好人。心地善良與否跟人類或魔物沒有絕對的關係。

「……我做了很不尊重阿部同學的事情,所以想跟你道歉。其實我應該也要跟詩繪公主道歉的,可是她應該不想理我吧……這是我的小小心意。」

「妳要跟我說什麼?」

可是詩繪覺得那樣的想法很奇怪。詩繪非常不安。萬一春明不喜歡她,選擇離開她身邊的話,她又要一個人孤伶伶的了。現在她已經體驗到有人陪伴的快樂,回首幾天前的自己,她便覺得與其要過得那麼淒涼,不如消失算了。

和春明一起逛過的街道……那裏人山人海,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快樂,彷彿那是理所當然似的。大家都理所當然似地沉浸在歡樂中。可是自己卻直到昨天才第一次體驗到。如果從來沒有嘗過那個滋味無從比較的話,或許也就不會覺得自己那麼悽慘了。

春喵始終保持沉默,不做任何回應。平常詩繪總是會透過腹語術讓它說話安慰自己,可是她覺得自己不該用腹語術捏造春明的心情。她不希望因爲做了這種事情而被春明討厭。

「喫飯時間到了~!」

房門突然隨着一聲大喊打了開來,詩繪嚇了一跳。

從門後現身的,是手拿備用鑰匙的女僕。

「我有鎖門,不要擅自闖進來好嗎!」

「飯~飯飯~飯~飯飯~來喫飯飯嘛~♪」

女僕無視詩繪的抗議,唱起了耳熟的歌曲來。

「這是詩繪公主以前很喜歡一本人類世界的繪本『飯飯島的玳瑁君』裏的歌哦。繪本里面雖然有附贈CD,可是當時魔界無電可用沒辦法聽CD,所以弗拉德大人只好憑空想像旋律自創了這首歌。飯飯~♪飯飯上桌嘍。」

「住口,不要隨便亂唱爸爸的歌!」

詩繪慘叫後,出於好意唱歌的女僕這才閉上嘴巴,房裏頓時變得靜悄悄。

……這傢伙怎麼會知道這首歌?

「爲什麼是妳?爲什麼爸爸不願到這裏來陪我,而是派妳這個外人來照顧我的生活?」

「因爲弗拉德大人必須留在魔界的中心處理很多事情。」

「我纔不是想聽這種大道理才問的!」

我想聽的是溫柔的謊言。

詩繪忍不住拿起布偶砸向女僕。

「滾出去!妳這個外人不要隨便闖入我個人的空間!」

啊……

不想面對問題,所以準備了一套對自己有利的理由,進而把現實扭曲成符合那個理由的樣子——也就是自我欺瞞。逃避現實的心理防衛機制。

她敲了敲春明房間的窗戶後,春明開窗讓她進入。

……明明自己以前最不想當的就是這種登場角色了。

春明……

我被拒絕了!明明我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他!

只要拿只想談有潔癖的戀愛當擋箭牌,就可以逃避問題。

不,根本沒有什麼關係可言。有的只是血和孤獨的謊言罷了。

真的是這樣嗎?

春明被從窗戶入侵的詩繪給嚇呆了,她一語不發地抱住他,直接將他推倒在牀上。透過牀頭的遙控器關掉電燈後,房間瞬間被黑暗籠罩,只剩下光苔所發出的微光。

「……春明,你喜歡胸部對吧。」

『春明你是沒種的弱雞!』詩繪的咒罵不斷在春明的腦海中繚繞。

被迫面對迴避已久的罪惡感,詩繪整張臉扭曲成了一團。不想再說謊的春明戳破了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亮度比星星還要微弱的光苔大量密集,朦朧地照耀着地底世界。

在外面飛行的詩繪一直飛到春明應該已經用完晚餐的時間才返回城堡。

自願踏進泥沼的人,絕對不會發現自己深陷在泥沼之中無法自拔。

只要把更重要的東西獻給他,他一定會變得比以前更加喜歡我。因爲我之前誘惑春明的時候,他明顯有受到動搖。

詩繪對春明破口大罵,從牀上站了起來。黑暗中響起詩繪在抽泣的聲音。

「爲什麼你要拒絕我!? 我就是喜歡你,跟血或寂寞什麼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春明使出渾身的力量把試圖強吻他的詩繪推開。春明之所以能成功反抗力氣比他大的詩繪,是因爲從來沒有接吻經驗的她因爲不安而全身發抖的關係。

跟某個晚上一樣,詩繪跨在春明身上,接着伸手試圖脫掉春明的衣物。

「到底是想要我怎樣?明明她對我的喜歡,也只有停留在任誰都可以取代我的程度……」

「我們來做很多很多舒服的事情吧,讓你再也無法離開我……」

兩人合而爲一……

因爲寂寞而不惜找人上牀的詩繪讓春明覺得好可悲。

就連那麼不起眼的光苔也會那麼密集地聚在一起,和寂寞無緣地綻放着光輝,而我卻一點能力也沒有……

到底是怎麼了?詩繪從窗外飛來後,二話不說就撲上來把春明推倒在牀,眼前一片漆黑。有一股甜甜的香氣。按理說早就聞到沒感覺的那股氣味,密集地從詩繪的身上飄散了過來。

詩繪拉着春明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部上。詩繪的乳房很柔軟,不過劇烈的心跳更吸引春明的注意。

不過,春明發現詩繪說話時,語尾隱約在發抖。他輕輕地伸手碰觸了她的肩膀。詩繪敏感地發出了呻吟,不過春明藉由這次的接觸,注意到她的肩膀在發抖。

「詩繪……?」

×

自願踏進泥沼的人,絕對不會發現自己深陷在泥沼之中無法自拔。

「就是男人讓女人懷孕的行爲。只要做了那件事,你就沒辦法從我身邊逃走了。」

不過,他本身真正的想法呢?

——我會不會只是在害怕談戀愛而已?

……爲什麼彼此的距離會變得這麼遙遠呢。

全身精疲力盡的春明躺在牀上放空腦袋。不過才短短几分鐘的時間,這兩天所堆砌出來的關係便毀於一旦了。

因爲自詡爲陰陽師,所以春明總是在觀察他人的想法。

「我有啊……我有努力想要瞭解春明啊……」

「爲什麼春明你明知道我喜歡你,卻不肯接納我?所以我也只剩這個方法了不是嗎!? 」

突然,一個可怕的疑問從他的內心深處浮現了出來。

映在詩繪眼中的景色根本不切實際。她盲目地相信戀愛能讓她獲得救贖的念頭,逃避面對自己在現實中所面臨的困頓,不過只是在逃避罷了。

「問題不在於我把妳當小孩子……而是我們根本不是情侶吧?」

春明無法抵抗。詩繪脫掉他的上衣,撫弄着裸露的胸膛。

「……詩繪妳不要自欺欺人了,妳對我的事情和心情全部一無所知。」

對春明來說,要喫掉像詩繪這樣的女生易如反掌。騙子一旦放下了精神潔癖,什麼齷齪的勾當都幹得出來。不管是詩繪還是薰,他都可以把她們摧殘到體無完膚。

那是春明幫我夾到的禮物。

獨自被留在房間的女僕喃喃自語道。

魔界的戶外處於無風的狀態,所以溫度跟室內一樣不冷不熱。詩繪張開了背上的蝙蝠翅膀,逃跑似地飛到了空中。

「春明你是弱雞!既然如此!」

「因爲我討厭這樣!」

這個世界是如此遼闊與幽暗不明,爸爸身在人類口中的歐洲的地底,一個和這裏距離非常遙遠,遠到連地上的風土人情都截然不同的地方……而魔物們則期待我身上也能產生龍之力……

春明當然喜歡女生的胸部。可是看到詩繪現在的樣子只讓他覺得於心不忍。

自從初戀讓春明留下陰影后,他便一直告訴自己再也不想傷害他人。

明明春明並不認爲自己是沒種的弱雞,可是這句話卻令他耿耿於懷。

「我對詩繪的感情,完全是受到血的影響。完全……」

不小心把春喵給丟出去了。

「不要鬧了!」

我得繼續把我自己奉獻給春明……

——明明怕得要死還勉強自己,想要壓倒我。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兩人比擁抱更進一步地合而爲一?

血的魔力不只會融化腦袋奪去理性,還會讓肉體與肉體接觸時的快感倍增。皮膚感覺變得比平時還要敏感好幾倍。雖然春明沒有經驗,不過假如接下來真的要做『詩繪所提及的那種行爲』,快感應該會比正常情況還要強烈好幾倍——與其說是媚藥,不如說是麻藥了。

春明之前便隱約注意到一個現象,舉凡詩繪打算採取某種誘惑春明的大膽舉動時,她一定會深呼吸。明明她害怕得不得了,卻老是強迫自己。

所以春明不是弱雞——而是他必須保持潔癖纔行。

只要把血當作是罪魁禍首,並且拒絕相信自己和詩繪的感情是真的,就可以避免和她深交。

留下這句話後,詩繪消失不見了。

「春明,你有交尾的經驗嗎?」

她對春明的態度,全部都經過嚴重的粉飾。

詩繪做起了深呼吸,準備獻出她的一切。

甜甜的氣味不斷慫恿春明擁抱詩繪。春明全身的細胞都在大聲嚷嚷着想要和詩繪『交尾』。

這種容易失控的心情讓春明避之唯恐不及。

他只想談有潔癖的戀愛——因爲人的心情太容易因爲謊言就變質了。

——我是不是也爲了讓自己覺得好過一點,一直在扭曲這個世界?

春明不願跟我談戀愛——在他的心目中,我已經無法佔得一席之地。

「……我想要永恆的愛。因爲『戀人』絕不會像爸媽一樣拋棄我,對吧?」

春明有種自己的感受被她徹底忽視的感覺,不禁怒火中燒。

只因爲我的身體沒有產生龍之力嗎?那又不是我的錯!

怎麼會沒有關係。詩繪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我沒有勉強自己。所有情侶都會做這種事情,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落荒而逃似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春明聽見了一聲悲痛的大喊。

詩繪很後悔自己在認識春明後所採取的所有行動。春明只是不想跟我撕破臉所以才選擇隱忍,其實他很生氣。是我把他的心情踐踏得體無完膚!

詩繪飛在幽暗的魔界天空,俯瞰着下方那片由岩石和石塊組成,根本稱不上是街道的世界。

「你這騙子!」

下個瞬間,隨着一個尖銳的聲音,詩繪打了春明一記耳光。春明腦子裏第一個浮現的是「簡直像在演愛情連續劇一樣」這種突兀的念頭。

春明看着情緒激昂的詩繪,覺得她是爲了戀愛而戀愛。

我再也不想見到春明瞭。我好害怕,天曉得他還會跟我說什麼狠話。反正我已經被拒絕了。

我的世界是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冰冷又黯淡無光的呢?

「妳寂寞又逃避現實,利用血的力量對別人產生感情,然後現在口口聲聲地說想要永遠的戀人……不要相信永恆那種不切實際的事情啊。就算妳抱着那種心情找到了伴侶,如果雙方不好好瞭解彼此,這段關係又怎麼可能走得長遠?」

「……我有其他喜歡的對象了。」

「我搞砸了嗎……」

現在詩繪沒有發光的能力,重要的人也不在身旁。詩繪突然好想跟人接觸,她一邊在空中飛行,一邊忍不住冷得發抖似地擁抱了自己。

女僕撿起丟到她身上的布偶放在壁櫥上。那個溫柔的舉動讓詩繪無地自容,一如要逃離這個地方似地打開了窗戶。

只要獻出我的一切,春明一定會喜歡上我。

……如此一來我就能獲得如愛情漫畫所描繪的永恆愛人了。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我只有發動攻擊一個選擇。既然我已經被逼入絕境,無處可逃,也只能豁出去背水一戰了。不管再害怕,也必須進攻到最後。

春明不禁用力甩開詩繪的手。

「……沒有人告訴我,原來喜歡上一個人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相信如此一來便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明明小時候有爸爸和如今已不記得長相的媽媽陪伴着我,三人和樂融融地一起閱讀繪本……爲什麼我的世界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呢?

「爲什麼妳要勉強自己做這種事情啊?」

「交、交尾……?」

詩繪一臉凝重地深呼吸後,開口如此問道。

不想再留在這個地方。詩繪張開翅膀飛出了城堡。翅膀——蝙蝠的翅膀!

如果我不是誕生在魔界這種地方就好了!會做爲弗拉德的女兒誕生也不是我自願的。我寧可自己跟教室裏那些一臉癡呆的人一樣!

明明魔界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爲什麼我會以魔物之姿誕生到這個世上呢……?

不想見到春明和女僕,城堡也回不去了,詩繪只好前去通往地表的出入口。

×

『真的沒辦法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嗎?』

春明的這句話宛如一根刺般紮在薰的心頭上。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薰就知道沒辦法寄望春明幫忙了。

好害怕。我的作爲果然無法獲得他的認同的樣子……

所以薰比平常更早就來到校舍。現在只剩請組織調派支援,及繼續自己一個人找下去兩條路可走了。她不想拜託春明以外的其他人幫忙。

薰的心中浮現了某個關於『過去』的風景。

吸血鬼的血液顏色比人類的還要鮮豔。被斬首的吸血鬼所噴灑而出的血液把四周和薰都染成了血紅色。

吸血鬼即使被腦袋和身體分家也不會死。要殺死吸血鬼只能把銀彈射入他的心臟。爲了讓神聖的銀彈能確實射中心臟,必須先砍斷吸血鬼的四肢,防止他抵抗。想要殺死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就只有碎屍萬段這個方法了。就在吸血鬼被薰拆解成了毫無抵抗能力的軀幹後,一個吸血鬼小孩闖進來擋在前面。年幼的吸血鬼小孩哭喊道:「妳這惡魔!」

薰當着那個小孩的面前把疑似是他父親的吸血鬼殺掉後,也砍掉了那個小孩的腦袋。薰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可是每當她殺死向她求饒或對她破口大罵的魔物和吸血鬼時,就有種心在淌血的感覺。

可是魔物是邪惡的存在,非殺不可。

『妳這惡魔!』

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爲了正義而犧牲自我,不惜變成心狠手辣的魔鬼。等到自己的家人恢復原狀時,自己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與平靜。

春明對於我的處境一無所知,或許他會否定這樣的我吧。因爲直到現在他仍把「和平的解決方法」這種癡人說夢的話掛在嘴邊。如果那種方法行得通,我也……

果然通往魔界的出入口只能靠自己找出來了。即便出入口施放有干擾認知的魔法,只要反覆尋找,相信自己一定也能破解。事到如今,也只能拿出毅力在校舍展開地毯式搜尋了。

——結果,在校舍巡邏的薰撞見了『月宮詩繪』從高中校舍一樓的樓梯後面衝出來的畫面。

薰茫然地目送詩繪離去後,她想通了一件事。『月宮詩繪就是魔物』。

在想通這件事的瞬間,被吸血鬼變成了奴隸的家人和總是跟詩繪形影不離的春明兩者頓時重疊在一起……春明被月宮詩繪洗腦和控制了!

詩繪一愣一愣地呆站着不動,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說不定可以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詩繪來到了夜晚的屋頂。這裏是她爲了逃離人類教室的喧鬧而常常造訪的場所。只要來到開闊的地方,說不定就能得救。

回想起這幾天春明的不自然行動,加深了薰的信心。

在夜幕低垂的屋頂非但欣賞不到景色,甚至會讓孤獨的感覺更加強烈而已。

可是,天底下沒有那麼輕鬆的事情。不該來這裏的。

不只是魔界,人類世界同樣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只是讓自己認清這個事實罷了。

於是薰開始跟蹤月宮詩繪。右手拿着銀色的短劍,左手握着銀色的手槍。

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和做爲魔物獵人的原則首次在薰的心中達成一致。她的感情一直很抗拒自己的身份。可是現在她必須拯救春明纔行。薰喜歡春明。她對春明的感情破壞了她心裏的剎車。

我必須拯救春明。我必須殺死吸血鬼。

相信他會理解我,說我纔不是什麼『冷血的人』。

現在的我可以比以前更加冷靜和冷酷,且不帶任何感情地完成使命。

春明將因爲月宮詩繪的死亡而獲得解放,並且理解我採取這種做法的正當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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