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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生存即戰事0;Vivere est militar.1;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 · 古河絕水 · 4908 字

大家都覺得石磨是笨蛋。雖然他自己沒打算耍笨,但不管是親戚還是宅邸的夥伴,抑或是從軍時的戰友,都一致認爲自己是笨蛋。蹴鞠俱樂部的朋友們也說「你只顧着跑就行,別思考」,不管怎麼央求,他們都不肯讓自己當司令塔。

偶爾在路邊玩盤雙六的時候,也會被名人阿保先生嘲笑成「臭棋簍子」。只有妹妹咲纔會說「沒那回事」。但最近他才發現,每當自己輸了雙六回家想預支零花錢時,她總是會投來冰冷的目光,看來那只是客套話吧。

既然大家的意見如此一致,那石磨恐怕真的是笨蛋吧。但因爲有人能夠幫自己思考,也沒什麼好睏擾的。咲,軍隊的長官,俱樂部的主將,還有奇智彥大人。

「終於到週三了,之後會發錶王兄的訃告。」

奇智彥大人環視王宮的會議室,如此說道。

石磨,咲,鍾宮大人,以及荒良女和打猿,都聚集在金碧輝煌的會議室中。

「確認一下各自的任務進度。首先,荒良女準備得如何了?」

石磨喜歡奇智彥大人的聲音,其中蘊含着不可思議的魅力與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在發展成這種事態之前,石磨連大臣們會聚集在這種房間都不知道。但這裏果然和身穿黑色金絲宮廷服的奇智彥大人非常相配。

「我之前披着熊皮,在中央廣場呼籲民衆。」

一身熊皮加巫女服的荒良女,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也向報紙記者、士兵們,還有通過打猿的門路叫來的可疑傢伙們喊着新王萬歲。」

「歡呼聲呢?」

奇智彥大人機械地問道。

「不知道。」

「沒聽到嗎?」

「我不知道huanhu是什麼意思。」

「民衆有回應嗎?他們有一起喊新王萬歲嗎?! 」

奇智彥大人發怒了。就像漁夫熟悉潮水一般,石磨很熟悉奇智彥大人的憤怒,所以知道現在他沒那麼生氣。太好了。

石磨不討厭荒良女。雖然她很囂張,但相撲很強,身材也很色。

那個無藥可救的二弟,以及現在在哥哥寢室裏哭泣的,這個沒出息的幺弟。

「王兄去世後的第三天正午。封口令即將解除。」

「我說,奇智彥,鷹原公真的沒有殺掉大王的嫌疑嗎?」

打猿默默取出筆架放到桌子上,隨後便緊緊扒住了荒良女。這傢伙怎麼回事。

「我前天捏造的。」

荒良女問身旁的打猿。因爲她不懂王國語。

「這個傳聞有一定的說服力。渡津公在上次那場動亂時貫徹了袖手旁觀的態度,軍隊的長老們應該恨透了他。而且他還擔任大陸遠征軍司令官,處於在政變發生時難以行動的立場。再加上現在,王都周邊的軍隊處於戒嚴狀態……」

「有喊嗎,打猿?」

「鍾宮,時間是?」

鍾宮大人向奇智彥大人投去了詢問的視線。

「沒想到會把那些金粒用在這種地方。來歷不明的資金就是方便。還有之前那些用舊的帝國小額紙幣也是。話說,你是怎麼收集到那麼大量的鈔票的啊?」

「我沒有殺王兄!」

打猿答道。這個少女已經光速成爲荒良女的小弟了。

「你不是見過你哥哥了嗎。」

祈誓姬轉過身去。

「渡津公不會介入王位繼承會議。就算他想,也做不到。渡津公若想介入,必須親自進入王都。但不巧的是,那隻老狐狸現在回不來。因爲有部分王國軍正爲了排除渡津公蠢蠢欲動。」

「很好。非常好。」

咲一邊瞪着祕密賬本,一邊問荒良女。

「是這樣嗎?」

「你很自信嘛。」

「主要的將校們都同意了,殿下。那些表現出反對意思的人,我都命他們負責王宮外的警備。」

「幫大忙了。陰謀很花錢的。近衛隊的接待費,護衛的住宿費,都是隻出不進。」

奇智彥緊緊抓着大王寢室的桌子,淚流滿面地訴說着。

「我奇智彥怎麼可能調得動軍隊呢。那不是我的安排,是稻良置大將軍搞的鬼。不過,這反倒增強了傳聞的真實性。稻良置大將軍,正好是軍隊長老的代表人物……而且,他實在是讓人捉摸不透。和那位將軍打交道的話,輕舉妄動才更加危險。」

「不用把宰相大人、和義彥大人還有大將軍這三位拉攏到我們這邊嗎?」

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冰冷。

奇智彥大人若是要求自己把命交給他的話,石磨會二話不說奉上。石磨從戰場上學到,人生的確存在着所謂的關鍵時刻。但石磨是笨蛋,所以肯定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但奇智彥大人就不會搞錯了吧。不過要是他拜託自己殺了他,那就得看情況了。

鍾宮大人迅速瞥了一眼奇智彥大人。

『接下來,將播放一條重要的廣播。聽到廣播的各位,請儘可能讓更多人聽到這條廣播,向周圍人傳達——』

我望向鍾宮大人。冷靜沉着,大膽無畏,控制慾強。要是有這樣的長官會很辛苦。

王的寢室自那一夜後,便一直保持原狀。可是,丈夫卻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有那種東西嗎?! 」

她不禁罵道。這個男人到底要難看到什麼地步。

「還有五分鐘到正午。時間正好。」

他用右手握住華蓋柱子上延伸出來的一根裝飾棒。祈誓姬十分詫異。他在做什麼?

「我試探了一下和義彥,他似乎真的很困擾。在大陸的渡津公爲了給兒子和義彥送信,特意動用了聯絡飛機,是爲了不讓情報泄露給通信局。」

奇智彥倒吸一口氣,丟開隨身的黑色手杖,衝向牀頭。

鍾宮大人的視線彷彿要射穿打猿。

「備用品要是丟了,每丟價值十錢的東西就從你身上削一克肉。」

沒過多久,國營電臺的廣播開始了。

她冰冷拒絕後,奇智彥則拼盡全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可靠的男人。

「要是現在就把左邊口袋裏的鍍金筆架拿出來,還能饒你一命。」

「所以呢?」

「我說的是鷹原公!你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說給鷹原公聽了嗎?」

他爲何,會比自己先走呢。她不懂。

她將旁邊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咲很聰明,是自己引以爲傲的妹妹。

荒良女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嘟囔道。

石磨很幸福。自己有爺爺,有母親大人,還有咲和夥伴們陪在身邊,還有世界第一的主人。

荒良女抱起胳膊。

奇智彥大人一邊說着,一邊迅速運轉腦筋。他的表情就像面對雙六盤的名人一樣。

「那一天,鷹原公身上沒有酒味。和義彥也說了一樣的話。」

奇智彥大人愉快地笑了。

「鷹原公打算排除你。若是那種野心勃勃的男人當上了王,那繼承您血脈之人遲早都會被殺。不管是幸月姬大人,還是小公主。像我這樣的小丑,纔是您的夥伴。」

「……姐姐!」

奇智彥大人說着,愉快地笑了。

「資金還夠嗎?」

「王妃啊,您希望我去死嗎?您是在命令我這個義理弟弟去死嗎?」

同樣看着手錶的鐘宮大人答道,奇智彥大人靜靜地點了點頭。

「見了,我每天都和他見面。現在爲了守靈住在王宮。」

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想也是。」

奇智彥大人盯着手錶。

他是個溫柔的人,親切地對待從東國帶着微薄的嫁妝嫁進來無依無靠的自己。也養育了兩個孩子。當備受期待的長男被神明帶走之時,他和自己一同悲傷。有人在背地裏說自己壞話的時候,他挺身而出守護了她。

「我沒有殺掉哥哥的理由。這副殘缺的身體無法登上王位。豪族和民衆不會擁戴我爲王!您知道大家都叫我什麼嗎,『跛腳王子』!」

「對了,那邊的傢伙。」

石磨只要聽到奇智彥大人的笑聲,就能鼓起勇氣。

她不懂。他爲何,會比弟弟們先走呢。

「這可是你說過的。要想攻陷女人,就要趁她哭的時候。」

奇智彥大人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以前阿保先生告訴我,如果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人會失去做表情的餘裕,所以看起來像是不帶任何感情。

「只要捏造這樣的消息,然後再告訴幾個和渡津公親近的人。就當成在近衛隊長官和葬禮負責人的工作中從宮內得知的危險傳聞。『我只告訴你』『請務必保密』如此散佈傳聞之後,現在應該已經傳到渡津公的耳朵裏了吧。」

「荒良女你沒必要知道。王族有自己的祕密財源。」

在拆掉繃帶之前,石磨在病牀上思考着。因爲也沒有其他事可做,所以每天都在思考。雙目失明的人生,究竟是什麼樣的呢?幫忙換繃帶的護士小姐說,手術很順利。從軍的神父大人告訴自己,神明會給予慈悲。即使如此。

「原來如此。那奇智彥接下來要做什麼?」

這時,王宮的館內廣播開啓電源。大家都豎起了耳朵,一時間只能聽見些許雜音。

◇ ◇ ◇

「鷹原公……那個,他最開始就堅信是我殺的……」

「就算看不見,宅邸裏應該有雙目失明的人也能做的工作吧。」

奇智彥大人真的很厲害。當腦袋像發動機一樣運作時,奇智彥大人看起來十分有活力。強大,溫暖,以及冷漠。可怕,但又十分可靠。那是王的聲音。

「嗯。我認爲宰相與和義彥都會保持中立。宰相是被豪族們架到這個位置上的實務家,應該會想和王室的騷動儘量保持距離。和義彥從渡津公那裏得到了保持中立,報告經過的指令。在第二封信件裏。」

荒良女狡黠地笑了,對着奇智彥大人眨了眨眼。

祈誓姬剛纔和兩位公主一起聽了廣播。女兒們的冷靜反而令她更加悲傷。

他搜腸刮肚地尋找着話題。因爲光自己被晾在一旁有點寂寞,想說點什麼。

荒良女答道。不知爲何打猿別開了視線。

「誒……?! 」

「沒有。那是事故。是他摔倒後磕到頭了。」

之後,大家一起靜靜傾聽廣播。

「現在看起來還夠。怎麼了?」

「唉嘿嘿,近衛的公主大人,您別這樣,小的哪敢。」

「我已經命令了。」

「別叫我姐姐。」

打猿裝乖道,鍾宮大人便微微一笑。

廣播結束後,荒良女開口打破了沉默。

奇智彥大人有看不起哥哥和高位之人的壞習慣。石磨很擔心。畢竟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你我之間的祕密』。這是咲『祕密』地告訴自己的。

「熊姐,他們沒喊。」

「亂來也要有個限度。傳播這種謠言,會演變成內戰吧。」

「荒良女你們繼續工作。這跟字面意義上一樣,關係到你們的腦袋。接下來,鍾宮大尉?」

「在那之前,你也會被殺吧。」

明明丈夫的葬禮還沒結束,各種各樣的事情就都決定了下來。

大男人哭哭啼啼的。這豈止是可憐,甚至都有些難看了

「鷹原公沒有在清醒狀態下執行暗殺的膽量。就算是讓別人下毒,在聽到成功的消息之前,他應該也會喝個爛醉。能夠用偶然解釋的東西,不必陰謀論。」

有一天,石磨向前來慰問自己的奇智彥大人坦白了這件事,奇智彥大人便笑着說。

曾經,自己在大陸戰場上負傷,被送回本國時,軍醫們這麼說。眼睛周圍聚集着神經,就算眼球沒事也可能雙目失明,會盡全力手術之類的。

到底是怎麼看到的?

奇智彥扭動棒子,用力一拔。眼前現出了一把鋒利的劍刃。

是藏在裏面的短劍。

祈誓姬大受衝擊。自己居然一直和藏着利器的男人在寢室內同牀共枕,卻對此一無所知。

奇智彥快步靠近。

明明非尖叫不可,身體卻動彈不得。

但是,奇智彥卻讓祈誓姬握住劍柄,將劍刃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姐姐,請您再次下令!」

讓我來殺嗎?

奇智彥手心滾燙,祈誓姬不由得鬆開了短劍。對方馬上拾起短劍,再次塞進她手中。

「再來一次!用力一推就好!」

奇智彥目不轉睛地盯着祈誓姬的眼睛。祈誓姬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由劍柄的觸感可以得知,刀尖已經陷入肉裏,直逼血管。

直覺告訴她不可以推,但道德在命令她快推。

一般是反着來的吧。爲何?她不懂。

「住手。」

遲了一瞬,祈誓姬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聲音。

「您相信我了嗎?」

奇智彥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拼命。

「若你成爲了王,那也一樣。女兒們和我都會被殺。」

「我成不了王!」

奇智彥舉起左手指着她,如乞求般喝道。

祈誓姬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背影。

奇智彥用右手抓起無法彎曲的左手,咬住黑色的皮手套脫掉。

奇智彥的左手比右手細了一圈,蒼白無力地耷拉着。

奇智彥的手,和那天自己緊緊抓住的丈夫的手有幾分相似。和死人的手相似。

「人民會認爲這隻手神聖無比嗎?他們會相信若是被這隻手觸碰,便能包治百病嗎?! 」

她瞬間感受到了恐懼,隨之而來的是厭惡。接着,心中湧上了一股對自己感到恐懼和厭惡這件事的罪惡感。

「您看!」

比起手更像是鰭。鯊魚的鰭。

丈夫爲何與奇智彥相似呢?明明體格完全不同,雖說是兄弟,長相也不怎麼像。丈夫爲何與父親相似呢?共同點是什麼?事到如今她才發現,不明白這一點的自己,一定不是一個稱職的王妃吧。她不禁淚流滿面。

「請收起來。」

奇智彥恭敬地道完別後,轉身離去。明明沒有拿出任何證據,也沒有達成任何協議,卻好像已經解決了什麼一樣。有什麼就這麼被他解決了。不知爲何,奇智彥離開的背影,和丈夫有些相似。

「你繼承了王的血脈吧。」

奇智彥轉過身,靈巧地用嘴和右手帶上了手套。

「我會在王位繼承會議那天證明,我是你們母女的同伴。」

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這是爲什麼呢。她不懂。

丈夫十分溫柔,但又有點可怕。和自己的親生父親有點像。究竟是像在哪裏呢?她不懂。

他的左手,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全部粘連在一起。

「您會稱這是王的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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