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宮和義』
《少女述其罪有應得。》 · 空洞ユキ · 1.2萬 字
【8月3日】
在西宮和義看來,世間是愚蠢的。
他們不明白,在那無聊的直播期間,一場完美犯罪正在發生。
從縣警本部走出來的真中理央,在十字路口與母親分開,一次也沒有回頭,徑直走了下去。既然設置了搜查本部,訊問自然也在本部進行。考慮到真中理央是高中生,很可能就是今天。
昨天接觸過的東山祥子的失言,也印證了這一點。
然而,各家媒體卻聚集到了阿南光的葬禮現場。雖然覺得一個過氣的視頻投稿者怎樣都好,但只要被大肆報道,世間的目光就會集中到那邊。
無能,但有用。
這就是媒體的本質。
那些傢伙從一開始就被利用了。爲了擴散真中理央的發言,爲了確立真中理央所期望的案件形象。爲了讓主角從因初中時代欺凌而被殺的縣議員,轉移到他的女兒身上。
真中理央,正在通過譴責被殺害的父親來獲取關注。
這就是愚蠢的世間和媒體最多能得出的答案。
和義明白。那是手段,而非目的。遠遠望着母親那張彷彿卸下了負擔的臉龐,假說變成了定論。
和義明白。真中理央是在試圖將自己塑造成母親憎恨的對象。她要在母親心中催生出足以淹沒喪夫之痛、對犯人的仇恨、對世間和媒體的恐懼的激烈情感。
因爲那纔是母親活下去的動力。
從角色中解放出來的真中理央,也露出了彷彿卸下重擔的表情。
真中理央走進電梯。和義拼命壓抑着焦急的心情,但不必慌張。因爲這電梯是直達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真中理央到訪的,是一棟上層爲酒店的高層公寓樓。46樓的觀景臺免費開放,但或許因爲陰天,人影稀疏。
大概是因爲左眼用彩色隱形眼鏡遮住了,周圍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面對港未來區的景色,淡緋色的左眼靜靜地描繪着寧靜。
她將手放在胸前。
心跳聲前所未有地劇烈。她也曾走過險橋。現在她才明白,那一切不過是爲了今天的預演。
發售一段時間後,出版社提供了銷售數據。讀者羣體主要是中年男性,估計是原本就對題材感興趣的人羣。評論網站上也有一些熱情的留言,但那些熱情也同樣指向了其他作家的著作。
「哎呀,誰知道呢?」
家人和朋友都祝福了他。有人給他發了書店裏堆滿書的照片,還有人一個人買了好幾本分發給熟人。
真中理央在享受着。享受與這個懷疑自己是幕後黑手的男人之間的交鋒。她似乎連一絲悼念因與自己扯上關係而喪命的同窗之情都沒有。
作爲一名在校大學生,這是和義唯一的頭銜。上一次給人遞名片還是在新人獎頒獎典禮上。當時應該也有很多對未來職業生涯至關重要的人物在場,但此刻面對一個女高中生,卻是他最緊張的時刻。
「推理……我不討厭」
「不把無關的人捲進來。這是你定下的規則」
那是他三天三夜連續寫下的、關於真中理央的解讀——足足有一本書那麼多的文章的一部分。他帶過來是爲了讓她正式過目,確認是否存在解讀偏差。
但也僅此而已。
「你通過成爲事件的主角,讓你的母親脫離了媒體圍堵。愚蠢的媒體似乎連這點都沒注意到,但那是手段,不是目的」
市內的殯儀館裏,阿南光的葬禮應該正在肅穆地進行着。
「首先,從轟動世間的那個著名發言說起」
「阿南光和隅田良生。這兩個人之所以會死,是因爲你操縱了三個人」
「辛苦的是你纔對吧。你問我怎麼知道訊問日期的?我想警方會考慮到你是高中生。而且你好像好幾天沒去學校了」
既然對方是真中理央,也只能接受這是理所當然的了。
真中理央的反應,像是預料到了會被說成是幕後黑手。
「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
「出版?」
「我以爲卸下了重擔,順路繞了一下,結果弄巧成拙了嗎」
受害者的女兒只說了這一句話,世間的風向就徹底改變了。
沒有一個人向他反饋讀後感。沒有人去思考加害者墮落的過程,或是受害者痛苦煎熬的人生。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認識的人成了作家這個消息,書的內容根本不重要。
至少那不是看待微不足道的愚者的目光。也不是記者會上那些提出無聊問題的記者們所得到的、那種虛假的微笑。
「我利用隅田,是爲了讓那傢伙犯下第二起殺人案」
西宮和義,一躍成爲風雲人物。
他們開始互相爭論。
不過,她讀得真快。簡直就像漫畫裏常見的那種、編輯快速瀏覽新人帶來的原稿的速度。
「煙霧彈?踐踏父親的屍體?」
爲什麼沒有人願意去貼近他人的痛苦?
在處理真實事件時,展示報道中無法獲得的見解,喚醒那些對他人的痛苦漠不關心的人們的意識。作爲專業人士立下的目標,依然遙不可及。
「你不問我『死去的男人們』是什麼意思嗎?」
「也就是說,阿南也是爲了讓隅田犯案而設的棋子」
「還挺有意思的。寫得不錯」
和義遞出的是一疊寫了一半的原稿。
和義沒有錯過理央臉上那緩緩形成的笑容微微一僵的瞬間。
「我想出版這起事件的真相」
和義以此爲題的非虛構小說獲得了新人獎,華麗出道。
現在是8月3日剛過正午的時候。
但沒有一家媒體去採訪書中描繪的加害者或受害者。
和義很快就意識到,世間也是一樣。
那是和義無論付出多少努力都未能抵達的世界。
「西宮先生,沒想到你還挺愛耍帥的?」
「你是誰?」
「既然如此,能請你告訴我嗎?你找我搭話的理由」
打破這種現狀的,是真中理央的記者會。
淡緋色的眼眸掃過和義努力的結晶,從中讀不出任何感情。
和義壓下心中的激動,從口袋裏掏出名片遞了過去。
比起書的內容,他本人作爲作者受到了關注。
「理解得真快。簡直就像犯人一樣」
「我?」
比起真相,她對出版更感興趣嗎?
「如果隅田殺了阿南,受害者就是兩人。參照量刑標準,你認爲他很可能會被判死刑或無期徒刑。加上脅迫等餘罪,他到死都別想從監獄裏出來了」
和義決定也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活動。
「在這一系列事件中,對你構成威脅的人都被排除了」
「你是說被阿南同學拍了視頻的事嗎?那對我來說,充其量只是在街上被攔下來填了個問卷級別的小插曲而已」
憑着靈活的頭腦和勤快的雙手,他日復一日地量產文章。
然後,她調整呼吸。
「你還有閒心開玩笑啊。阿南的存在,對你企圖通過控制隅田來讓事件以理想形式結束的計劃來說,是個障礙」
「第一個人,阿南光。我認爲那是你精神控制隅田良生的結果」
「非虛構小說家,西宮和義先生」
和義喫了一驚。
在校大學生作爲非虛構小說家出道。加上犯罪這一聳人聽聞的題材,媒體大肆報道他爲備受期待的新星。面對堆積如山的採訪,和義自認爲每一次都真誠地回答了。
「就是那句!能親耳聽到真是太感動了。我認爲那是爲了保護母親而放的煙霧彈」
「話多的人還真不少呢」
「如果報道屬實,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必須讓更多的女性、更多的年輕人看到。
他自認爲無論面對什麼主題,都進行了有益於社會的思考。但無論怎麼寫,都會被網絡上氾濫的那些只圖嘴上痛快的垃圾堆所淹沒。
當她開口搭話時,真中理央回過頭來。
「嗯」
「目的?」
『從媒體面前消失的犯罪加害者與受害者。他們之後的人生』
「不止如此。真相還染着更鮮豔的血色」
「我等了很久都沒看到你進大樓,還擔心白跑一趟了。該不會是你喜歡的那個刑警來接你的吧?」
「啊,你以爲我去葬禮現場了?事到如今還去追一個過氣的視頻投稿者,那是蠢貨纔會做的事」
沒想到真中理央會主動提及這一點。他一直以爲自己主導着對話的流向,卻遲遲無法完全掌握局面。
無力。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能先說說動機嗎?」
「這就是你所說的,事件的真相嗎?」
政治、娛樂、事件,什麼都寫。
新人獎?備受期待的新星?
「就算有充分的動機除掉阿南,你爲什麼要用隅田?被他抓住把柄本身就是風險吧?」
真中理央穿着制服。領口繫着蝴蝶結的襯衫和百褶裙,在假日與身份不明的男人並肩而立,顯得有些違和。雖然已經用「誰也不是」打了招呼,但有必要在此明確立場。
「從早上開始嗎?辛苦您了」
「我誰也不是。重要的是你」
「『如果報道屬實,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只是試着站在偵探的角度想想而已」
「精神控制?被殺了父親的女兒我?」
但和義也預料到了真中理央會冷靜應對。
「你是說,我權衡了留着阿南的風險和驅使隅田的風險」
「首先,請看這個」
「啊,是這個啊」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或者說,你是把配合訊問的日子定在了阿南光的葬禮那天?我覺得你完全做得出來這種事,你覺得呢?」
給個人博客或投稿文章留言的,淨是些愛着發表評論的自己、自我陶醉的男人。無論和義闡述什麼,人們的漠不關心都不會改變。
「我還沒回答你的問題呢。你父親的案件設立了搜查本部,由本部主導偵辦。我推測訊問自然也會在本部進行,所以從早上就開始蹲守了」
「一臉憂愁地望着遠方,是在悼念死去的男人們嗎?」
他想和真中理央一起,引導這個世界。和義會這樣想,是必然,或者說命運使然。
「殺人罪的量刑標準嗎?」
這種極具真中理央風格的反應暫且不論,堂堂正正宣佈接觸目的的和義,內心其實懷有一種自卑感。
「我明白。你是把自己定位成母親憎恨的對象吧?爲了把喪夫之痛、對犯人的仇恨、對世間和媒體的恐懼——這些足以淹沒一切的情感,轉化爲母親活下去的能量」
「動機。推理小說的經典要素呢」
「哼——」
「既然你已經大致看了一遍,能聽聽我的推理嗎?」
豔麗的黑髮如清流般飄動,搖曳的眼眸光輝,彷彿被定格爲美術史上銘刻的名畫般鮮明的一瞬。
就連被認爲對他人漠不關心的Z世代年輕人,也開始闡述關於犯罪乃至他人痛苦的觀點。
「你很冷靜嘛。蠢貨總是急着想知道理由,但重要的是過程」
「你從一開始就以『隅田殺阿南是理所當然』爲前提在推進話題,但你打算怎麼證明這一點?兩個人可都已經死了」
「既然封了口讓你無法證明,那不是很正常嗎?」
「至少隅田的死,與你基於他的量刑制定的戰略是矛盾的」
「這是我的推測。你在精神上控制了隅田,給他灌輸『阿南是危險的敵人』這一概念。然後,你又暗示他,如果自己受到傷害,希望他能保護你」
「灌輸,暗示。聽起來像魔法一樣」
「然後,你誘導阿南以強烈的殺意襲擊你。直播中斷前你對他低語了什麼,我認爲那句話就是觸發器」
「你是說,阿南是第二個被操縱的人」
「驅使那傢伙的東西,不難想象。你貶低了對他來說等同於存在意義的頻道,將它說得一文不值。企圖靠你的出演來東山再起的他陷入了絕望,於是想要殺了你」
「那麼,關鍵的你精神控制隅田的方法是什麼呢?」
「根據報道,在真中理人的謀殺現場與你偶遇的隅田,威脅你說如果不協助他逃亡,就殺了你的親人。沒錯吧?」
「畢竟沒辦法反抗『無敵之人』啊」
根據量刑標準,初犯的隅田大約十五年後就會出獄。說要殺了他這種威脅,恐怕很難被視爲完全不現實。
再加上,隅田良生這個犯人本身就讓他的話具有說服力。他實現了跨越四分之一世紀的殺意。世間會認爲,被這樣的男人威脅,服從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認爲那是陷阱」
「陷阱?又是魔法,簡直就像——」
「隅田沒有威脅你。他是對你心醉神迷,被引導着行動的」
驅使阿南光的是絕望。
那麼,驅使隅田良生的是——
「如果報道屬實,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
「父親被曝出欺凌過往成了她的枷鎖,她會偏向你也就不奇怪了」
那表情,與記者會上的真中理央如出一轍。
○北條莉央——比起被捲入事件,她更害怕自己無法成爲我的支撐。作爲身處漩渦中心的女高中生的同性戀人,她已有面對關注的覺悟。
「這在常人看來或許難以想象……但你是不是在看到父親屍體的瞬間,就已經理解了他被殺的原因?」
「年輕時的祥子小姐。光是想象一下就讓人興奮呢」
在信息的漩渦中溺斃,和義抓住的唯一稻草,只有最後一句話。
「警方不會掩蓋事實。你也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你要倡導的是新的秩序。受害者不會永遠是受害者,他們會用自己的雙腳站起來,與威脅人生的人戰鬥的社會。你就是……應該成爲這種象徵的存在」
在別墅區接觸之後,和義立即調查了東山祥子。
對真中理央來說,她不能在這裏把事情鬧大。如果和義揭發事件的真相,她苦心積累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真中由依——通過記者會上的發言,使其脫離媒體圍堵。讓她對貶低亡夫名譽的我懷有憎恨,從而轉化爲活下去的能量。
那是當然的。因爲真中理央這個人本身就是歷史。
「你知道她是那個以靈感應商法聞名的宗教團體的二代吧?」
「配合了祥子小姐到達現場的時間呢。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進一步調查發現,該團體是一個已成爲社會問題的靈感應商法宗教法人(譯註:靈感應商法是一個專業術語,指的是神棍們詐騙的方法;宗教法人是指日本國內享受一些社會特權的機構或者教派。整句話理解起來就是:這個團體是一個引起大範圍討論的搞神棍詐騙的享受一定程度豁免權的宗教團體),而她的父母正是其幹部。
不僅如此。真中理央雖然只是高中生,卻已經實現了與東山祥子成爲警察後才終於獲得的——從出生環境中獨立出來。
「就這些嗎?」
是在招聘頁面內,對前輩職員的訪談欄目。在與採訪者平淡無奇的對話中,清晰地寫着她立志成爲警察的理由。
「祥子?你們還真是親近啊」
「使命。口氣不小呢」
「你的說法存在矛盾」
「嗯……」
○東山祥子——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過去並懷有憧憬,具備成爲「騎士」的潛力。當需要保護的我面臨危機時,她必將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我是這麼認爲的」
「是你的事,西宮和義先生」
比現在更年輕,大概是高中生的時候吧。在宣稱捐款就能從地獄中獲救的父母身旁,她掛着一種人畜無害的微笑。
儘管訴諸了暴力,和義卻仍保持着冷靜的思考。
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作爲共同與父母決裂的同志。
「……」
「聽起來很有趣。請詳細說說」
「因爲我們私下關係很好」
「來見……我?」
「非虛構小說家,西宮和義先生。我一直在等你」
「如果你拒絕,那我也沒辦法。作爲神的代言人,我會將那些話公之於衆。在當今這個時代,或許發佈到網上更能成爲喚醒人們意識的契機。因爲,那是真相」
幾年後,她的身影出現在了縣警的官網上。
或許是因爲與真中理央對峙打開了新的大門,又或許是他有一種全能感,覺得自己終於能與她站在同一高度思考問題了。
【7月25日】
「我父親成爲你所說的枷鎖,是在他學生時代的欺凌問題被報道之後。在我父親被殺的時間點,我沒有理由得到祥子小姐的同情」
「矛盾?什麼樣的?」
「我只想平靜地生活。對新秩序和象徵都沒有興趣。如果我這麼說呢?」
「……請說」
「是嗎?過度的心醉轉變爲殺意,人類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被她這樣面不改色地說出來,和義差點臉紅,但此刻的他頭腦異常清醒。
現在不是被那種說不出的嫵媚動搖的時候。雖然人不多,但畢竟還是會有人過來的。
循着名字追溯下去,他在某個團體的宣傳科普視頻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從她第一次到場時起,那位女士就是我們家人的支柱」
和義在散佈在樓層各處的休息沙發上坐了下來。
「第三個人,精神控制嗎」
「那句話拯救了隅田,讓他對你心醉神迷」
她想拯救和自己一樣,遭受父母虐待的孩子。
「騙人……」
「我只能這麼想。就像我調查東山祥子一樣,你在聽父親講他學生時代的事情時,就已經感覺到了那個對他抱有殺意的人的氣息」
「首先,請看這個」
伴隨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臺詞,真中理央從學校指定的書包裏拿出了一個有底的文件袋。
「然後,你把這件事告訴了保護你並進行訊問的東山祥子。起初她可能半信半疑。但一週後的記者會上,她應該已經理解了。一切都是你說的那樣。對她來說,你恐怕已經如同神明一般了吧」
「這句話,也是真中理央向隅田良生傳遞的信息」
「那樣一來,你的故事將成爲新時代的聖經」
解開底部封口的繩子,裏面放着一份類似報告書的東西。
「爲了給事件落下帷幕,你選擇了公權力作爲棋子」
○西宮和義——以犯罪受害者爲題材進行創作的非虛構小說家。瞬間讀懂了我記者會上發言的真意,並就我特意選擇這場記者會的理由提出了質疑。在社交媒體上曝光率很高,也存在熱心留言的核心粉絲。綜上,具備作爲操縱輿論的棋子的潛力。同時,其對自身思想未能滲透的焦躁日益加劇,不難想象他會傾倒於能用一句話啓蒙世人的我。若告知其我有同性戀人,他即使犯罪也會試圖接近我以求加深理解。對於企圖利用我來提升自身聲譽的阿南,預計他會不惜製造網絡炎上也要將其排除。若其奉獻從我這裏得不到任何回應,崇拜將一轉而爲惡意。爲了證明自己所相信的真相,他必定會直接來見我。
「根據你的推理,祥子小姐是在遇到我的當天就對我傾倒,接受了精神控制。對吧?」
共有三個,表面分別印着不同的日期。
第一個文件袋。
「我說過我不擅長曆史吧」
「你是說,我在事件發生之前就知道隅田的事了?」
「以上,就是我對這兩人死亡的真相的推理」
「你對那個殺了真中理人、等着妻子和女兒也追隨他而去的隅田說——父親是個就算被殺了也是沒辦法的人」
「心醉神迷。聽起來和威脅無緣呢」
「我從東山身上感受到一種魄力,彷彿只要我敢靠近你一步,就會被開槍打死」
對東山祥子來說,真中理央既是需要保護的對象,也是崇拜的對象。
一字一句,與和義在記者會上對真中理央說的相同的話。
「祥子是警察。就算我再有魅力,我也不覺得她是那麼容易就能搞定的對象」
「說到底,不就是說我是幕後黑手嗎?」
湧起的焦躁感將真中理央推到了牆上,和義抓住了她華麗的雙肩。
「一切的幕後黑手就是我!你是要我承認這種驚天反轉作爲官方說法嗎?」
什麼?
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然後她被佈置到了刺殺阿南的隅田面前,將他射殺」
日期是7月25日。
○阿南光——正策劃將父親被複仇者殺害的我作爲視頻素材。他的野心可用於煽動隅田、西宮等人,促使他們採取具體行動。若他最終未能懸崖勒馬,則不得不作爲可能使事件長期化的風險予以處理。
「然後最後被你佈置的,是縣警的女刑警,東山祥子」
「我認爲你就是在那裏對她進行了精神控制。你給了隅田良生救贖,給了阿南光絕望,而你給東山祥子的,是使命」
「不巧的是,歷史是我最不擅長的科目」
指尖用力,真中理央發出了痛苦的悶哼。
「根據警方的公佈,東山將保護真中由依的任務交給了同僚男刑警,自己對你進行了首次訊問。沒錯吧?」
「哈?」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有女朋友哦」
「她被你吸引的理由,我認爲在於她成長的環境」
「就這些?你是說隅田想要殺你的理由嗎?我不是已經揭示了,你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讓他被判死刑或無期徒刑而操縱了他嗎?簡直是死神的行徑」
「如果他不讓你出演視頻,阿南光就不會死。如果他不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隅田良生也不會死。你所引發的,只是現象……你只是佈置了登場人物,讓他們導向理想的結果而已」
「記者會上她保護你的樣子讓我很在意。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受害者遺屬和負責刑警之間的距離感」
這就是真中理央所看到的風景。她以一種絲毫不顯疲憊的姿態站着,目光落在從觀景臺望去如同豆粒般渺小的人羣身上。
「除了家人之外,她是第二個進我房間的人,所以我很緊張」
驅使隅田的,是眼前這個無畏地笑着的少女給予的救贖。
「你爲什麼就是不明白!」
○隅田良生——因我對他的殺意表示理解與接納而對我心醉神迷,正按指示潛伏於別墅中。若阿南未能懸崖勒馬,將令其處理阿南,同時使其滿足死刑的量刑標準。若其得知自己被用作棋子的事實,心醉轉爲殺意,則將由「騎士」予以處理。
由此,他不僅瞭解了她的爲人,也理解了她爲何會傾倒於真中理央。
「最後,我能說一句嗎?」
真中理央,在說什麼?
「巧妙之處在於,雖然你在背後操縱,但實際做出選擇的是他們自己」
「如果是你,就能改變世界。我只是想在最接近你的地方見證那個瞬間。在那前方,一定……有你真正想要的平靜!」
光是說出來就令人恐懼。何等的冷靜。何等的判斷力。在父親的屍體和殺人犯面前,真中理央瞬間導出了生存的最佳答案。
和義自己也並非基於學識才說出這種極端言論。這就好比在問耶穌基督從一開始是否就意識到自己將對後世產生的影響一樣。
「因爲我喜歡她」
「7月25日。你知道這個日期的意義嗎?」
「是你……出現在媒體面前、改變世界的那天……!!」
荒唐。
從那天起,一直以來……一直以來,他都在她的股掌之中嗎?
那個時候也是?那個時候也是?那個時候也是?
「從你在記者會上提問的那一刻起,我就盯上你了」
盯上了?盯上她的,明明是自己。
是西宮和義,發現了真中理央。
「……是虛張聲勢」
「虛張聲勢?」
「文件的日期怎麼改都行。你是想裝作一切都在預料之中,藉此操縱他人的內心吧?」
「我希望你能思考一下我在此刻展示這些的意義,不過算了。你是想要確鑿的證據吧。不愧是偵探先生」
第二個文件袋。日期是7月28日。
「你潛入我的高中,偷拍了莉央吧」
對於這淡淡陳述的事實,和義無法很好地消化。
他驚愕地睜大的雙眼,替他捕捉到了現實。裏面放着一張照片,拍下了在亢奮狀態下潛入真中理央的高中、舉起相機的和義。
「爲了拍攝偷拍犯的西宮先生,我當時也在後門附近」
「什、你應該請假沒去學校纔對」
「那個情報是從哪裏來的?」
「因爲你同學在社交平臺上……」
「難道……真的從一開始?從我們相遇的時候開始?」
電車裏空蕩蕩的。
「你願意投降吧?」
這一次,他能理解被用語言擲向他的現實了。
這是他在被窩裏花了三天三夜考慮透徹後的結果,絕非草率的行動,這一點還請允許他聲明。這個賬號是他用於收集信息和與其他用戶接觸的,與作家名義的賬號是分開的。
「你沒有放任那傢伙不管,是爲了讓我親手把他搞垮……」
「遇到了我之後?」
「北條莉央、阿南光、東山祥子……真的所有人,都是爲了把我引到這裏來……」
「你對我心醉神迷。網上那些熱情洋溢、近乎狂熱的文字,我一個字不漏地讀過了。但你不是那種就此止步的人。爲了改善這個世界,你自己在採取行動」
露出的異邦光輝面前,和義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栗色蓬鬆的頭髮,圓圓的眼睛。穿着與真中理央相同校徽的秋冬制服,北條莉央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頻道被炎上後,他強迫我出演。之後就如你的推理所示。如果要修正的話,大概就是目的和手段是反的吧」
「我明明跟你說過要好好出席葬禮的……真是讓人頭疼……」
「我會用我擁有的一切,繼續守護我和她的幸福。但是現在……不只是這樣。遇到了你之後」
「呃……」
從雲縫中灑落的陽光纏繞在身上。對抱着冰冷心臟的和義來說,這種能獲得生存實感的刺激幾乎讓他落淚。
「祥子看到你的臉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吧?」
「那把他用作……除掉隅田的棋子呢?那完全是巧合嗎?」
網絡。對於真中理央來說,那些被她視爲瑣事而捨棄的東西,她卻表現出了擔憂。不是針對那裏的每一個人。她不承認那些人的人格。
照片捕捉到了和義鏡頭前方的北條莉央和阿南光。
和義感到厭惡。對那個因爲與風雲人物有交集,就彷彿自己也成了特別存在的男人感到厭惡。那男人的視頻只是在曝光真中理央的個人信息,對事件沒有一句建設性的發言。
「於是你就更想了解我了呢」
不知收斂的自我表現欲的集合體,從阿南光傳播到了西宮和義身上。
「莉央打了他一巴掌吧?那也是安排好的。你很聰明,看到那種修羅場,自然會去調查對方的底細。你感到很厭惡吧?多虧他立刻上傳了視頻,讓我更容易推動你採取下一步行動」
既然如此,就必須正襟危聽。找個安靜的單間什麼的——只看字面的話,這種曖昧的提議差點脫口而出,但真中理央已經走向了通往車站的地下階梯。
「她透露訊問將在縣警本部進行,也是……」
「因爲,你是真中理央」
「真中理央,是神……」
「真的只是這樣嗎?一個過氣的視頻投稿者說什麼,我不覺得世間會當真。頂多是讓教室裏的氣氛變差而已」
「讓阿南同學的頻道被炎上的,就是你吧」
投稿立刻有了反響。被擴散開來。不知不覺間,和義開始引領阿南的黑粉,抨擊那傢伙是自我表現欲的集合體。
「所以說,我就是不明白這一點。因爲……那傢伙是你的威脅,是爲了維護平靜而必須除掉的存在吧?」
「我知道,我自作主張的事,不應該要求回報。這點我明白」
「真真!」
「哈哈……難道你連東山祥子都是你安排的?」
真中理央露出了笑容。
與此同時,真中理央也發現了西宮和義這顆棋子。
「在那裏,射殺犯人的刑警正在進行現場勘查」
「……我又沒傷害她。我只是想理解你才接觸她的!」
「因爲,我和你……」
「這樣啊……」
就連那被傳播的自我表現欲,也被真中理央控制着。
第一個視頻發佈幾天後,和義用匿名賬號放了火。
那笑容清澈得令人難以置信——彷彿話題的中心不是屍體。
「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莉央自己發的。她還挺害羞的,很可愛呢」
「那是個不錯的臨場發揮。除掉隅田,是爲了保護母親所必需的」
然後是第三個文件袋。日期是8月1日。
「因爲我對她說過,如果你來搭話,就那樣做。她似乎沒想到真的會發生,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本色反應了」
「你說得對」
和義戰戰兢兢地疊上手掌,那掌心出乎意料地溫熱。
「是我寫的劇本」
「發那條的就是莉央。考慮到你這個人,只要製造出我不在學校的假象,你就會試圖與我的戀人接觸,所以我讓她用假賬號撒了餌」
「記者會後,莉央安慰了哭泣的母親和傷心的我」
因爲真中理央是生物,而生物的時間是有限的。
如果只是停留在厭惡感,或許還好。
「嗯」
「我以爲去了案發現場,看到死去的男人們最後看到的景象,就能更理解你。我想向你揭示真相,讓你承認只有我理解你」
真中理央沒有坐下,目光追隨着駛過的漆黑隧道。她那略帶憂鬱的表情,彷彿看透了世間的一切,又彷彿對這戲謔降臨的人間一無所知。
「真中同學不希望這樣。不要利用她拍那種無聊的視頻!」
「多虧了大家,我才能順利地驅動你」
「我以爲那是因爲在現場勘查時被我這個普通人搭話了」
「本來想親熱一下的,但那孩子說『今天就算了吧』」
而且……正是那個假賬號,最先擴散了北條莉央的照片。
所以,爲什麼她要自己發自己的偷拍照?
「看到父親遺體的瞬間,我就想,我必須控制事件才能活下去。我向隅田表示了理解,給了他一個可以面對自我的環境,一直確保不發生意外狀況」
「然而,對你的奉獻的回應,是以兩具屍體替代的。對此,你是怎麼想的?」
「關於我選擇你的動機」
然後,當天之內,阿南光的頻道就垮掉了。
明明是她自己說要出去的。她簡直就像穿着衣服的自由在行走。
還沒來得及品味那份溫熱,和義便反射性地鬆開了手。
真中理央取下了遮住左眼的彩色隱形眼鏡。
來到外面,世界也並沒有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這樣抱怨着,表情卻格外晴朗,與悼念同窗的傷感無緣。
「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是不是你喜歡的刑警來接你的」
她在尋求握手。
臨場發揮?兩條人命的死亡,被真中理央表述得彷彿與正題毫無關聯。死神。惡魔。怪物。和義壓抑着湧到嘴邊的話語,專注於聽完她的所作所爲。他只能如此。
他曝光了她是高中同班同學,以及同性戀的傳聞是真的、正在和班裏的女生交往的事實。身穿與真中理央相同學校制服的視頻迅速擴散,將他作爲視頻投稿者的地位推了上去。
畫面中浮現出冷笑的阿南光,和一個栗色長髮的少女。少女的臉用馬賽克遮住了,但可以看出兩人關係並不融洽。
「即便如此那也是犯罪,不過你倒是這樣反擊了。那麼,他呢?」
「天放晴了呢。我們去外面透透氣吧」
『視頻投稿者・Light與真中理央關係親密是假的。他發去的消息一直顯示已讀未回』
「所以你讓我來處理善後?」
他們是麻煩。
之後,直到抵達橫濱站,兩人都沒有交談。在地鐵檢票口前停下腳步,那隻白瓷般的右手輕輕伸了出來。
「……」
「後來她陪我一起睡了,但無論做什麼我都靜不下心來。打開網絡一看,反響超出了想象。看到那些,我意識到——這下沒法收拾了」

目擊了兩人的爭吵後,和義確信阿南是會對真中理央造成危害的存在。事實上,那傢伙從當晚開始,就在頻道上拿她做起了文章。
北條莉央的一記耳光,炸裂在阿南光的臉頰上。
「爲什麼回去的時候沒讓她送你呢?」
投稿附帶了一個視頻。
F啊的人是莉央?真中理央在說什麼?這世上哪有這樣的人——讓自己的戀人散佈自己的信息,還是成爲殺人案受害者遺屬的信息?
「只能……認輸了。但是爲什麼?你爲什麼能做到這種地步?」
「西宮先生」
「回到正題。你讓他的頻道被炎上後,以爲會從我這裏得到反應。沒錯吧?」
「抱歉,這是在說什麼?」
「但是控制事件,並不限於當事人之間。這會在世間引發怎樣的現象?你誤判了這個風險」
裏面還有一張照片。
「你雖然大言不慚地展示推理,但似乎有低估自己的傾向。在你的內心深處,你覺得自己不可能影響到我」
「餌……難道,網上泄露的那些她的照片也是?」
那一瞬間,西宮和義發現了真中理央這個魔王。
裏面裝着打印出來的、和義的一系列投稿。
「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和世界毫無關聯」
真中理央宣言道。
即便如此,她也要貫徹理想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