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光』
《少女述其罪有應得。》 · 空洞ユキ · 1.8萬 字
【7月25日】
「如果報道屬實,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閃光燈的包圍下,一個面孔的熟悉少女如此說道。
傍晚的新聞節目裏,各個頻道都在反覆播放同一場記者會。
『大家看新聞了嗎?那真的是真中同學嗎?』
片刻後,班級的羣聊裏開始響起困惑的聲音。
『怎麼看都是真中同學吧』
『果然!被殺的是真中同學的父親啊』
『她最近不怎麼來學校呢。想也知道吧』
雖然聚了不少人,卻都是些無法提供更多信息、叫人失望的女孩。身處話題中心的真中理央,並不在這個羣裏。
一個縣議員被殺這種事,比某個藝人的出軌還無關緊要。關於這一點,阿南光和平日裏被他所鄙視的普通人們,看法倒是出奇一致。
重要的是她發言的真正意圖。受害者家屬在記者會上爲兇手辯護——對於這前所未有的事態,班裏那羣蠢貨卻完全沒能理解其本質。
「喂!這下可鬧大了啊」
第一個聯繫他的,是個「準朋友」。對方單獨發來了信息。
看來他至少擁有最低限度的、看穿本質的能力。拋棄那些無能之輩,只告訴阿南光一人——這種站位也讓我頗有好感。或許可以把他從「準朋友」升格爲「朋友」呢。
「這是……」
在搜索框輸入「#真中理央」,會發現話題已經越過了「被炎上」的階段,徑直化作一場狂歡。
有讚美她美若天仙、足以將普通藝人公開處刑的笨蛋;有以被欺凌者爲中心、高呼自己被她的話語拯救的雜魚;還有一羣將她視爲誹謗中傷的出氣筒、藉此消解日常壓力的垃圾們。
面對這一現象,阿南光心中湧起了一種可以說是他出生以來前所未有的強烈情感。
嫉妒。這曾被認爲與自己無緣的負面能量,正以驚人而自然的態勢,在他心中積聚起來。
最初的幾期,是靠父親的人脈來尋找出演者的;但走上正軌之後,便確立了通過反向邀請來徵集人員、獨立運作的體制。
咕咚——我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喉嚨嚥下唾液的聲音。
「被看穿了」
——閒話打住。
雖然說得煞有介事,但沒有什麼比「拯救加害者」這種安排好的表演更讓人掃興的了。一旦品牌形象下降,就算拼命蒐羅那羣垃圾的命,也無法挽回。
頻道里處理的信息,越深入越好。具體是被索賠了幾千還是幾萬?是否因此不得不辭去工作或退學?當事人或其家人中,有沒有自殺的?
「你上傳的那些視頻好像成了話題呢。方便的話,能讓我聽聽看嗎?」
所謂拯救弱者,終究只是提供討論的餘地。無論迎來怎樣的結局,那都是整個社會推導出的答案。
「你其實沒明白吧」
用與父母安排好的道路不同的方式超越父親。他認爲,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證明自己的實力了。
他盯上的,是以視頻投稿者的身份獲取收益。
那對異色的寶玉,美得讓人幾乎在喉嚨深處如此低語。
【7月22日】
「當然」
這樣一來,既無需出賣自己,又能盡情舔舐他人不幸的蜜汁。
這是因爲,「沒有資產的人」心中懷有這樣一種願望:「有錢人,也該有屬於有錢人的不自由纔對」。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社會上還會傳播着「活成父母期望的人生」這種錯誤的印象呢?
真中理央那張人偶般精緻的臉龐,展露出了笑容。
事實上,也確實有人在出演了頻道之後遭遇大炎上,最終自己結束了生命。
什麼都行。只要能夠解釋爲這是出於反作用而犯下的罪行,並且讓觀衆產生「想要原諒他們」的想法,怎樣的內容都可以。
班上目前有兩位女生超越了光所設定的合格線。
雖然對莉央本人來說,那並不是溫柔,只是剛好狀況合拍了而已。但他想,那些執着於此的爛人,在觸犯法律之前還是儘早上吊自盡,對這個世界更有益處吧。
沿着父親鋪好的軌道前進,從而獲得了未來的安定——阿南光早在高中時代,就已開始尋求給平凡人生增添附加價值的方法。
「這輩子真是虧了」——正是這句老掉牙的臺詞,纔是阿南光找到的真相。
光向她說明了關於頻道的事,刻意刪去了其中的惡意。理央嗯嗯地點着頭。
那一瞬間,原本只是背景一部分的班級裏的凡人們,失去了他們的作用。
聰明而敏銳的她,似乎害怕被捲入那種陳腐的展開之中。
「原來如此,訂閱頻道」
關於莉央,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無論面對誰,態度都不會改變。
把這類人的負面情感,轉化爲名爲廣告費的價值。
「我看你那個頻道了。播放量可真夠嚇人的」
不是爲了錢,而是爲了測量自己的實力——對這一目的閉口不談,而是將「拯救弱者」作爲招牌,向父親說明這個企劃。因爲即使法律修改後,尚未成年的阿南光要以投稿者身份獲得收益,也需要由監護人幫他創建專用賬戶。
話雖如此,他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活下來。正因有人必須被殺,生者纔會閃耀光輝。
真美啊。
漆黑的髮絲與透明的肌膚,比起人類更接近人偶;而那極少吐露話語的深紅雙脣,總是飄蕩着彷彿死亡般的香氣。
他清晰地表明:「對於逝者我感到遺憾,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穿過評論的風暴之後,有時能窺見那些人得到救贖的瞬間。
那感覺,簡直就像是人類從未經驗過的、與外星人的邂逅。
況且,就那羣出演者那最底層的人生,也根本拿不出更多值得講述的內容。
他想到的企劃,是爲那些社會性已然死亡的人們提供救濟機會。
因此,當沒有任何預兆地被真中理央搭話時,光不禁感到一種與平凡高中生活無關的昂揚感。
殺意的目標,是那些對造物主——也就是他本人——表現出無禮言行或行爲的人。
阿南光認爲:所謂真心,純度越高越容易傳遞。它能夠穿透人們無意識中豎起的那道警戒心築成的濾網。
那是極具日本人色彩的顏色,卻又清澈如黎明時分的湖面。那是一團純粹透明的結晶,彷彿能將平凡的自己原樣燒灼成像。
雖然跟同學說話本來就不需要什麼預兆,但由此可見,在教室裏聽見她聲音的機會是多麼少。到了高中,班主任也不會再點名,上課時也幾乎不會被叫到。
真是像無聊的戀愛喜劇一樣的對話。
她的心情,光也能夠理解。像理央那樣擁有稀世存在感的人,往往容易招致凡人們的注目,而凝聚成團的情感天平,總會傾向惡意一方。
『頻道:罪與罰』如期開始展現出它作爲視頻內容的實力。
因爲一旦超過這個時長,便無法在這個萬物爭奪市場份額的娛樂戰國時代生存下去。
相對於將一切自然而然地化解的莉央,真中理央的態度則簡單而明確。
那些戴着善良假面的人們,表面覺得無聊而不屑一顧,可實際上卻對這類存在在意得不行。光是看到某年輕人僅僅因爲在打工的店裏投稿了一個惡搞食材的視頻,而落得人生崩壞的樣子,他們就便忍不住想指着嘲笑。
即使是被大企業僱傭的律師害得揹負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債務,這些人也比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更能留下深刻爪痕——他們有這樣的潛力。
在那一瞬間,阿南光體會到了遠勝自慰的快感。那根本不是與身邊那些女孩上牀所能比擬的。大多數人到死都不知道,「讓人活下去」比「殺死人」要爽上無數倍——對此,他感到難以置信。
而能讓這一切都黯然失色的,是她左右異色的雙瞳。
其中一人,北條莉央,若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捉摸不定」。
阿南光,出生在律師父親與全職主婦母親的家庭。
「那些視頻,是需要註冊會員才能看的嗎?」
深棕色而有光澤的蓬鬆柔軟長髮,配上溫和的眼眸——簡直是塞滿了弱勢男性全部理想的美少女。
她是連時下熱門視頻都沒看過的、超脫世俗的存在。能受到她的另眼相待。
她浮現出空洞的笑容,向周圍宣告自己是無害的。在光看來,這正是一種「別來傷害如此無力的我」的牽制。
「真中同學。真稀奇啊,竟然是你主動來找我說話」
多麼見外的態度。那不帶刺、卻又事務性的美聲,光是聽着,就像有冷水直接澆在自尊心上。
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成不了任何人物的傢伙,爲了那一夜的榮光而豁出一切的思考方式,但阿南光自己認爲,終究該停留在富家子弟玩票的範疇內。
而北條莉央之所以非同尋常,在於她連「被人如此執着」這件事本身,也全不在意。
即便無法實現商業化,只要把賬號連同記錄一併埋進黑暗,也只會成爲一段小小的黑歷史——他爲自己準備了這樣的退路。
很難對這樣的對象持續抱有惡意,在她什麼也不做之前,威脅便會自行遠離。
彷彿鏡頭對焦一般,理央以外的物體,都不過是失焦的影像罷了。
成功的父母,往往期望子女走上與自己不同的道路。
雖然靠天生那張俊俏的臉蛋巧妙地遮掩着,但那些人講述的成長經歷和犯罪動機,實在是實在不堪入耳。
他意識到,自己與真中理央之間,存在着這樣決定性的實力落差。
拍攝用的是總計三部手機:兩部用來拍出演者與採訪者的近景,一部用來拍遠景。製作與剪輯都很簡單。每集長度約15分鐘,比一集電視動畫還要短。
多數人都處於誤解——不對,是無法正視現實,但他們身上是有潛力的。
就像天上漂浮的雲朵不在意人流的走向一樣,她總是一副無比自然的樣子生活着。
在『頻道:罪與罰』中,讓那些因網絡炎上而承擔了損害賠償責任而失敗的年輕人出演,讓他們赤裸裸地講述事件經過與如今的生活。
開始投稿一段時間後。
無論是聲音還是動作,都讀不出任何情緒。只有那如蜜般豔麗的黑髮,彷彿表示着滿意,輕輕搖曳着。
另一人,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真中理央這個女孩,那便是「非人之物」。
「從出生起就一直被毒親控制着人生」「在職場或學校裏遭受了那種踐踏人格尊嚴的霸凌」
那時,作爲這盤遊戲的主宰者的光所應採取的策略,不是無視,而是主動言明。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我會看看那些視頻的」
班裏那些三教九流中的一個人,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湊過來搭話。
對誰都一視同仁,反過來說,這正說明:她其實認爲誰都不重要。被這種女孩溫柔對待的話,那些毫無女性經驗的處男們,會輕易陷入泥沼。
凡人們大概會被那閃耀着翡綠色的左目奪去呼吸吧;但在阿南光看來,真正可怕的是那栗色的右眼。
然後,彷彿周圍人從一開始便不存在一般,理央的目光徑直投向光一人。
所以,要殺的時候,就徹底地殺掉。
就這樣,他從出演者們堆積如山的垃圾中,抽取那些可能觸動觀衆的「共情點」。
例如,假設有一部以校園爲舞臺的平庸作品。在那裏,她會被那些身處等級制度上位、卻在社會中毫無用處的男人們糾纏,同時也會被那些同樣處於上位、卻只是在社會中被消費的女人們嫉妒。
如果說製作上有什麼難點的話,那大概就是:在聽那些人講述的過程中,自己必須忍住不能笑出來吧。
「就是普通上傳的那種。會員註冊……不註冊也能看啦,不過要是能訂閱頻道的話我會很開心」
即便如此,也還是有那種打從心底毫不關心的同學。可偏偏是這種孩子,作爲人的潛力往往很高,這就讓人頭疼了。
不愧是異於凡人聚集的羣體中、散發異彩的男女之間的對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包裹着含蓄好奇的視線。
「阿南君,能耽誤你一下嗎?」
這些不過是刻意備好的強心針而已。但在那負能量漩渦般的評論區裏,也有人察覺到了阿南光刻意安排的惡意。
不過,抱着豁出去承受炎上的覺悟,來販賣私生活的內容,違背阿南光的美學。
位於等級制度上位者那充滿期待的目光,澆灌着光的自尊心;而那些底層人那一副「我毫無興趣」的做派,則讓他感到不只是愉快,簡直痛快。
考慮到這些傢伙在未來人生中可能爲社會做出貢獻的潛力,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當作燃料用完,然後讓他們立刻自殺。
即使被如此攪亂心緒,阿南光的慾望也並未轉爲性愛,更遑論戀愛感情。他心中抱有的感情只有一個,那就是「唯有我瞭解她」的優越感。
光壓下湧上心頭的諷刺,儘可能裝出一副爽朗模樣。
將那些尋求炎上以求救贖的垃圾,扔進地獄的業火中,把他們連骨頭都燒成灰燼。
這也同樣是許多人所誤解——不對,是沒有正視現實的一點:生在富裕家庭的人,其人生的可選擇方向,遠比普通人要多。
在教室裏,他刻意不主動提起自己的頻道。
父親並非傻瓜,應該察覺到了光的真實目的。把社會垃圾當作廉價資源這種想法,想必不是善良的父親自己想得出來的;但對於「比起社會貢獻,更看重自我實現」這一點,他應該能夠理解。
「記得告訴我感想哦」
班級裏那些凡人們怎麼想我都無所謂,但理央是例外。
或許,不只是應付那些垃圾們,偶爾也可以把和理央這樣被選中之人的對話做成視頻上傳上去。
而且……而且啊。
真中理央實在太過普通地來上學,周圍人也都沒說什麼,所以一直沒能問出口。
週末被殺的那位真中理人議員,究竟是不是她的父親。
【7月23日】
真中理央因身體不適,沒來上學。
【7月24日】
關於事件,學校方面沒有做出任何說明,連「有一位姓真中的縣議員被殺了」這種事也並未成爲話題,更沒有人將其與同班同學的家人聯繫起來。
除了阿南光一人之外。
當理央再次來上學時,教職員們對她的態度讓光的猜測變成了確信。
班主任在課前找她談話本就已經很稀奇了,連校長、教導主任這類職位的,平時很少有機會單獨接觸學生的人,都跑來教室查看情況。
真中理央則一如往常,從容地拒絕着他們。
一到休息時間,她便拿出文庫本,以此表明即便有人搭話,她也會採取「只用一隻手應付」(譯註:算是日本諺語,就是敷衍,隨隨便便的意思)的態度。
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光從前天的對話中,自負地認爲只有自己才配當她談話的對象。然而讓理央合上書本的,卻是班上的另一位女生。
這一天,北條莉央每到休息時間都會去真中理央的座位。
兩人之間那種特殊的關係一目瞭然。因爲那雙無論被誰搭話都從未動搖過的翡綠色眼眸,此刻就像沐浴着陽光的湖面一般閃耀着。
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阿南光將接二連三浮現的疑問強壓下去,投去了僅僅是「自然進入視野」程度的視線。能想到的交集點,大概也就只有修學旅行時被分在同一組了吧。而且那還是一個月前的事。
莉央輕輕觸碰理央肩膀的手,以及理央的手指輕輕撫摸那隻手的動作,都暗示着兩人之間早已有過身體接觸。
如同聚集在街燈下的羽蟲一般,放棄自身發光、只知榨取他人的污物們。
門依然緊閉着,所以乍一看無法掌握理央的行蹤。他將手搭在生鏽的柵欄上,即使是男人的力氣,拉開也要花相當大的力氣。能看出卡在軌道下面的沙石正在崩落。
「你還在說那個啊?」
理央應該被要求從後門回家。因那裏離鞋櫃較遠,平時幾乎沒有學生會靠近。
「謝謝。我們也得準備一下了」
他原以爲這會比任何名器都更能激起自己的性興奮,但那是假的。
在那一瞬間,阿南光感受到了最深的情愛。至於那些女孩在自己身邊安然入睡時的側臉,對他來說則毫無魅力可言。
回應的,是一句將自己與他人領域明確區分開的話語。
光一邊隨便應付着上來搭話的同學,一邊也走向了鞋櫃。
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所認可的極少數女孩之一。
一個人非人,無法測量;另一個人,波動幅度實在太小。她們所編織出的性愛超出常識範圍,這一點沒有任何不可思議之處。
「那是做夢吧?」
隨着腳步移動,比起目睹了神聖瞬間的昂揚感,窺見了那深不可測的深淵的不安愈發膨脹起來。
若是個普通男人,面對班中散發異彩的美少女們之間的互動,也只得感恩戴德地將其視爲觀賞對象。
那聲音溫柔得讓人感到寒冷,同時決絕地表示:『不許再觸碰這一切』。
「這孩子說,她看到那兩個人接吻了」
走出校舍,望向正門,只見一羣活脫脫就是記者模樣的傢伙,像在等藝人出門一樣聚集在那裏。
最終,天平逐漸倒向了「認同」那一側。就在其中一名女生說出「正常」的瞬間,光感覺自己腦中的拼圖被拼合完整了。
「其實呢,是因爲家裏出了點事,昨天才請了假的」
在兩名女生熱鬧起來的氛圍中,阿南光內心的「難道」所帶來的衝擊,與「果然如此」帶來的認同,正在天平上相互較量。
關於缺席的理由,終於被全校學生所知。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執着,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是因爲無法忍受有比自己更理解理央的同班同學存在吧。
由於這起兇案發生在真中理人在前不久的地方選舉中剛剛連任之後,多數觀點認爲其目的是壓制言論;然而在犯人發表聲明之後,風向立刻發生了轉變。
令人不解的是,爲何她們一直將這種關係在教室裏隱藏起來。
他想要拍下照片,便伸手從口袋裏掏出智能手機,但被至今爲止抱過的那些女孩們都曾誇過「好大……」的那個東西卡住了,掏不出來。
無可救藥的垃圾,能提升在正經活着的人們的相對價值。
【7月25日】
他發出短促的悲鳴,將顫抖的指尖用力握緊。
事實或許的確如此吧。那帶着社交辭令味道的說法,反而更凸顯出兩人之間的親密。
以理央的手捂住莉央耳朵的瞬間爲契機,阿南光逃離了現場。
「那麼……你家裏的事,解決了嗎?」
「因爲我親眼看到了嘛」
他勃起了。
正如所料,鎖被打開了。本該爲了阻擋入侵者而纏繞數重的鐵鏈,已被解開。
就在他調整男性性器官位置的間隙,兩人也絲毫沒有察覺到阿南光的存在。
「說實話,多虧了莉央一直和真中同學待在一起,算是幫了大忙。她人不壞,但有時候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那天晚上,阿南光自慰了。
「不是啦。是在熄燈後的房間裏。太暗了看不太清,不過那個氛圍,我覺得絕對發生了什麼」
彷彿在刻意炫耀彼此的親密一般。
不會有錯。自鎖被打開以來,還沒有人通過這扇門出去過。
一直用置身事外的表情靜觀着這場嘈雜對話的阿南光,爲了觸及核心而插了進來。
「是指什麼?」
被剝奪了生殺予奪之權、將所有一切託付給自己的女孩,她臉上的表情——
這樣的女孩,即使面對的是同性,也會被理央或莉央那種神祕的存在所吸引,或許可以說是一種自然的法則吧。
「我確實說過啦——」
懂得適時抽身而退,這也是阿南光自認的優點之一。雖然看似簡單,實則意外地難。
「看你沒什麼精神,我就放心了。下節課是走班吧」
人們會逃避「人的心絕對無法改變」這一真相。可無論逃避多遠,真相都會從背後追上來,最終只能選擇閉目。
那種窮途末路的結局,就是跟蹤殺人。
彷彿讀懂了光的思緒一般,理央特意使用了『修學旅行』這個詞。
「修學旅行時她邀請我同組,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相處得很好」
「確實。不過那兩個人,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與其去挑戰理央或莉央那種不確定性的集合體,還不如跟合適的女孩好好相處,更符合自己的本性。他確信,女孩就是這樣一種生物:嘴上說着「好想要個可愛的女朋友啊」,可一旦被帥哥搭訕,就立馬會神魂顛倒」
「反正也就是做夢吧。畢竟在還有其他人的房間裏,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嘛,正常來說」
光不由自主地插進了兩人之間。
「不對啦!不是那樣的啦——」
「就是嘛」
記者會結束後,阿南光發去的消息並未顯示已讀。
放學後,下課鈴響起的同時,那兩人便離開了教室。
就在那一瞬間。
伴隨着痛苦,他啓動了相機。對好焦,只見傾斜的夏日夕陽將夏日天空染得如同極光般耀眼。
若能就這樣被優越感填滿,然後去準備下一節課就好了。但之所以沒能做到,是因爲旁邊的女生正一臉若無其事地聽着。
當話題漸漸轉到最近推的偶像時,光便不動聲色地退出了對話。那兩位女生似乎已經得出了結論:那不過是慾求不滿所看到的幻覺。
玲瓏剔透的聲音,冰冷地觸碰着光的心臟。
雖說班上幾乎全是叫人失望的女孩,但男生的水準還要遠遠低於女生。光認爲,要在其中選的話,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別的可能;同時他也理解,存在一定數量的女生,像自己這樣高規格的帥哥也不太擅長應付。
真中理央缺席了結業典禮。
沒事。
理央那翡綠色般的左眼,穿過鏡頭,直直地射穿了阿南光。
「早上好,真中同學。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尤其是在牽扯到戀愛時,人很容易跌入明知會墜落的黑暗深淵。
可惜阿南光很清楚,自己並非普通之輩。
雖然她們在告別時感嘆的那句「好想要個可愛的女朋友啊」,作爲男性聽着有些刺耳。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稀奇呢。真中同學竟然會在休息時間跟人聊天」
光關注的,是另一位女生故作若無其事的反應。雖然她那將『對光漠不關心』包裹在糖衣中的笑容並未瓦解,但那雙讓人想起理央右眼的透明眼眸,卻微微動搖了。
「…………噫」
即便如此,阿南光依然是男人中的男人。這不是指他渾身肌肉,而是指他一貫以「戰勝並支配女孩」的姿態存在於世。
「她們倆?嗯,確實好像在修學旅行時關係變好了呢」
「是偷偷溜出房間看到的?」
自稱學生時代曾遭受真中議員欺凌的犯人,向各家媒體發送了當年收到的威脅郵件的副本,以及記錄下欺凌現場的照片。
他沒有放過這絲動搖。
不能用普通的尺度來衡量真中理央和北條莉央。
雖說他不會被那種女孩所吸引,但「勝利」是最高的美酒,「支配」是至高的香料。一旦被自己抱過的女孩變得「沒有阿南光就活不下去」的樣子,就比任何名器都能激起他的性興奮。
阿南光屏住了險些漏出的呼吸。他將本就微弱的氣息徹底抹去,窺視着沉浸於二人世界、彼此相愛的少女們的光景。
——就是這個。
遵從「死纏爛打的男人會被討厭」這一世間道理,光決定直到放學都不再接觸兩人。取而代之的是,他從修學旅行時與她們同住一室的女生們那裏探聽消息。
在光看來,最醜陋的人類姿態就在那裏。
在光看來,那些犯人是連自己的頻道都救不了的、連垃圾都不如的東西,但他們也有存在的價值。
明知正被注視着,理央依然牽起莉央的手,將雙脣重疊。隨着「咔嚓」一聲的愚蠢響動,智能手機裏刻下了兩人愛的證明。
「你啊……那種說法也太色了吧」
真中理央和北條莉央,正在彼此索求着對方的雙脣。
爲了從這些垃圾們手中奪取優勢,阿南光朝着後門走去。除了學校活動等特殊情況外,那裏平時都是上鎖的,但他推理道:現在正屬於那種情況。
「不是你自己說的你看到了嗎」
「身體不適」是謊話——這個誰也不知道的祕密,只向她一個人吐露了。
「……」
「那種事最好還是別到處說……」
雖然無法掩飾記者們聚集在校門前的真正原因,但校長及教育委員會的方針是:這終究只是學生家長的事,與本學校無關。
如此推理的阿南光,做好了二人可能還留在校內的準備。他一邊隱去氣息,一邊環顧四周,聽見搖曳的樹叢中傳來細微的聲響。
「做夢?」
「沒事的」
「就是那個嘛……追求彼此嘴脣的聲音,之類的」
深知這樣乾站着也無濟於事,光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郵件姑且不論,爲什麼被害者本人會持有足以成爲自身污點的照片?
其中甚至還有在女生面前被剝光衣服、遭到示衆的照片。如果阿南光自己也遭遇同樣的事,他要麼會乾脆地選擇自殺,要麼會讓對方也嚐嚐同樣的滋味。
犯人選擇了後者。
他將照片作爲永不消逝的殺意的象徵一直保存着,在復仇對象迎來人生巔峯之際,奪走了他的一切。
那份執念,值得特書一筆。
出獄後,或許可以邀請他出演自己的頻道。
【7月26日】
給真中理央發了消息。
消息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7月27日】
給真中理央發了消息。
因爲沒有回覆,決定強行把她拖出來。
【7月28日】
記者會後,首次返校日。這一週整整一週都是暑期補習。
儘管同班同學已經在全國出名,但教室裏的氣氛依然一如既往地平靜。
雖說已經在羣聊裏大聊特聊過,可我還是意識到,現實中的對話裏,根本不存在什麼真心。
真中理央的缺席,在教室裏也已是見慣不驚的光景。
北條莉央也和上週一樣,將課堂筆記整理成兩份。一到休息時間,她便對着液晶屏幕露出笑容,時不時與朋友們談笑風生。
就在莉央再次將目光移向手機的瞬間,阿南光把早已輸入好的消息發送了出去。
『放學後,到這個地方來』
這女人……外表看似柔軟蓬鬆,性格倒是很強硬。
突如其來的衝擊,讓阿南光大腦一片空白。
『小莉央,我待會再跟你說。在牀上』
輕撫枝葉的風與女孩淺短的呼吸聲中,混入手機鈴聲。
「你不過是利用別人的弱點罷了。我鄙視你」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
正是真中理央與北條莉央曾接吻的地方。
指定的碰頭地點,是後門附近那棵大樹下。
「那是因爲……」
正因爲如此,阿南光才能支配這一切,成爲時代的寵兒。可如今,卻被那些被時代拋棄、像老害般的存在威脅?
「別那麼咄咄逼人嘛。我可沒打算到處聲張」
彷彿看穿了一切般,對方叫出了這個名字。
「你是想讓我去跟真中同學說?」
真中理央如吐息般說道。
「抱歉,我被同學叫出來了」
『不巧,我不玩社交網絡』
「特意讓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你當時是背對着後門的,所以可能沒注意到吧——她沒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嗎?」
簡直如同謊言。
「那跟理央父親的事沒有關係」
「…………我決定了,要在今天的視頻裏專門報道你」
對於真中理央和北條莉央來說,阿南光和那些已經被他葬送掉的女孩們沒什麼兩樣。
「如果跟我合作,就能扭轉局勢。怎麼樣?能不能接受我的邀請……」
『太好了,打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彷彿張開大口大笑的聲音。
『阿南君——,聽得見嗎?』
「大概也就知道是班上的話題吧。具體在做什麼我不清楚」
「俄國文學?不過,你說得沒錯。雖然這不是自誇,但我的頻道對年輕人尤其有影響力。至少我認爲,能改善現在那種隨心所欲被炎上的狀況」
「豈止是班上,在整個日本都是話題呢……算了。我想邀請真中同學出演我的『頻道:罪與罰』」
「這張照片……拍得真是好啊。你不覺得嗎?」
「你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幫大忙了。不是『不多』,而是『全然沒有』」
『哪裏哪裏。有事的人,其實是我這邊纔對吧?』
「要是其他男孩子也都能像你這樣懂得適可而止就好了」
你們倆倒是出奇一致,都不否認「戀人」這層關係。是因爲這是她們的原則,還是覺得即使被阿南光知道了也不會造成實際損害呢?
「那是因爲,真中同學把視線對上了我啊」
「真中同學又不用社交網絡」
『嘟嚕嚕嚕……嘟嚕嚕嚕』
「開門見山吧,我希望你能出演我的『頻道:罪與罰』」
『小莉央怎麼想?』
「你打算威脅我?」
在說明頻道概要的過程中,光也一直在觀察着她,卻始終無法讀出她的情緒。
也許是因爲和非人之物交往,讓你產生了什麼誤解吧,不過莉央你大概幾乎沒有交往經驗。
『可以掛電話了嗎?』
他被北條莉央扇了一巴掌。威力不過是個弱小女孩的力氣而已,但「出乎意料」這一點帶來的衝擊卻極其強烈。
「誒?」
『你沒聯繫我,我好擔心』
「外星人吧」
她客套的表情中摻雜了困惑。因爲這孩子也是屬於對我的頻道不感興趣的罕見案例,所以我必須對她重複一遍那天對理央說過的話。
「北條同學,你應該知道我在做頻道吧?」
「確實。按你那個前提,真中同學能獲得的好處確實不多呢」
「等等……北條同學!你真的覺得這樣就行了嗎?你難道不想從真中同學那裏聽到真相嗎?」
莉央短促地吐了口氣,睜大了眼睛。
一道銳利的視線穿透了那些聊得正歡的友人——阿南光清晰地看出她動搖了。
「我自認爲理解你們的立場。不過,我手上有你讓我拍下的那張照片,剛纔也正好在說這件事呢」
看來她果然只是在盲目地配合理央的行動,理央的真意幾乎沒有傳達給她。
她讓阿南光看到了一個但願是謊言的噩夢。
彷彿正從遙遠的天空俯瞰下來一般,阿南光不由得望向那本該萬里無雲的蒼穹。
「…………」
「我……不希望真真出演那種低俗的視頻」
從莉央的樣子來看,果然,阿南光目睹了那一幕這件事,她並沒有被告知。
「如果願意出演我的頻道,我會深挖她父親的事。實在不行的話,視頻也可以設爲不公開。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這只是我的推測——她是不是不太想跟你談那起事件?因爲你很聰明,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一直配合她」
「能告訴我你的目的嗎?」
啊哈哈哈。
『什麼都沒說,是因爲不想讓你擔心。不過看來反而讓你不安了呢』
「也就是說,阿南君是想說,出演你那個什麼俄國文學名字的頻道,是爲了真中同學好嗎?」
「那麼,對她的現實生活有造成什麼影響嗎?」
看到附帶的那張照片,莉央原本放鬆倚坐着的椅子發出了刺耳的響聲。
「……你不知道嗎?真中理央現在在社交網絡上被怎樣對待?」
「你對我,是有什麼要求吧」
你看,這不就變得與年齡相稱的可愛了嗎。
理央這麼做的目的我無從揣測。眼前的女孩雖然已經臉色蒼白得快要倒下,阿南光的意識卻還是被不在此處的翡綠色光輝所吸引。
「鄙視?虧你還是真中理央的戀人,卻好像什麼都不懂啊。這是爲了和她一起讓這個世界變好。真中同學也期望如此」
『低俗啊。確實呢』
看來你還不知道男人是怎麼回事,你可不是身經百戰的阿南光的對手。
因爲「真正的自己」只存在於網絡之中。
即便如此,既然對方還是人類,感情上就總有可乘之機。
「你這麼爽快可幫大忙了。要是其他女孩也都像你這麼聰明就好了」
「真中同學纔不期望這種事!別爲了你的無聊視頻利用她!」
「是嗎?但從『有所隱瞞』這一點來看,我覺得是一樣的。她爲什麼說『無可奈何』?爲什麼被看到接吻的事也瞞着不說?」
「……喂?」
『說得也是呢。那麼阿南君,很抱歉,我拒絕這份邀請』
她甚至甚至故意以近乎報復的語氣說話,性格倒是夠硬。她毫不掩飾:與其陪一個不值一提的男人玩,不如和戀人多溫存片刻。
有了這種認知上的鴻溝,就毫無辦法了。如今的中高中生根本不區分網絡與現實。不,應該說,正是在網絡上發生的悲劇,才比什麼都更能讓人生偏離正軌。
『阿南君?』
若寫成臺詞,這是連一行都不到的駁論。
阿南光一邊意識到自己臉上正露着苦不堪言的表情,一邊踏進了非人之物盤踞的魔境。
「她說過『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的理由。北條同學難道不覺得在意嗎?」
「你知道你現在在社交網絡上被炎上得有多麼驚人嗎?」
「聽得見。不好意思啊,佔用了你跟戀人的時間」
扭曲的笑聲從嘴角漏出。這雖是平日的阿南光難以想象的粗鄙舉止,但對方既然是外星人,那也無可奈何。
約定的放學後。
剎那間,一直顯得風平浪靜的莉央的視線,重新重新顯出先前的銳利。那雙俯視着已被她割捨的雜魚們垂死掙扎的眼瞳,雖然只是平凡的顏色,卻宛如銀河中閃爍的星辰。
「嘿、嘿嘿……」
而且,眼前這個甚至都不是正主的真中理央。一個他本以爲只是中等 Boss 程度的對手,卻否定了他所積累的一切。
『聽起來像是什麼俄國文學的名字呢。』
這份屈辱,不僅扭曲了阿南光的人生,甚至即將扭曲他的性癖。
『請便』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對於阿南光的這番奉承,莉央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這起事件,已經不單單是真中理央一個人的問題了。我認爲,這是應該由我們整個世代來對待的事案」
該傳達的,都已經傳達了。
阿南光沒有等待回應,便離開了那裏。他瞥了一眼莉央的側臉——那上面浮現出一種足以稱之爲「殺意」的表情。
那份殺意所指向的,正是她自身的無力——對此,阿南光感到興奮不已。
那天夜裏,阿南光引發了一場社會現象。
視頻瞬間登頂飆升榜第一位。播放量與訂閱者數的增長呈現出前所未見的勢頭,阿南光一夜之間躋身頂級創作者的行列。
眼下世間最受矚目的兩名高中生竟是同班同學——這一奇蹟讓衆人紛紛期待一對能讓普通藝人望風而逃的超級情侶的誕生。然而隨之揭開的,卻是一個衝擊性的事實。
『真中理央,正在和班上的女生交往』
這一句話,爲解讀真中理央在記者會上的發言帶來了希望。
有人將同性戀者曲解爲女權主義者;有人揚言她本來就希望父親(男尊女卑的象徵)死去;最後,甚至出現了這樣的說法:「真中理央從小遭受父親的性虐待,因此與利害一致的兇手合謀,指使其行兇」。
這些觀點中,自然沒有任何一個能讓阿南光感到滿意。但這一事件給自身帶來的影響,卻遠超他的預期。
通過這段爆料視頻,他成功地讓自己與真中理央的親密關係廣爲人知。
阿南光超越了時代的寵兒。
【7月29日】
傳說誕生的翌日。
當阿南光威風凜凜地來到學校時,映入眼簾的仍是與往常別無二致的教室光景。
真中理央缺席了,北條莉央則一臉心不在焉地坐在座位上。
不愧是重點高中,並沒有同學會公然去接觸莉央。又或者,因爲視頻中並未指名道姓地鎖定個人,所以大家還在觀望該如何開口吧。
三教九流的視線交錯混雜,彷彿形成了一道結界,唯獨將莉央的周圍勾勒出來。即使看到她在其中蜷縮着身子,阿南光的良心也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疼痛。
這是爲了大義。不過是爲了大義而必要的犧牲罷了。
就連平日裏一貫秉持「事不關己」的態度、專注於爲未來投資(學習)的同學們,此刻似乎也按捺不住滿溢的好奇心,紛紛從遠處看過來。
「當然!我保證」
『視頻投稿者・Light與真中理央關係親密是假的。他發去的消息一直顯示已讀未回』
突如其來的寂靜,被一陣熟悉的鈴聲撕裂。
頻道訂閱人數,突破了夢寐以求的100萬人。
回到家後,頻道的評論區裏出現了對阿南光投去懷疑目光的人。
「阿南同學……能先只對你一個人說嗎?我的真心話」
「……喂喂,是小真嗎?」
「我們也有不對的地方,但錯的是阿南。爲了讓自己受關注就把別人曝光,真是太過分了!」
「沒關係。我不在意」
【7月30日】
「嗚唔、嗚唔唔……」
即將改變世界的兩名年輕人,實現了超越「學校同學」這一框架的邂逅。
這條評論本身似乎還能作爲惡意謠言反駁,棘手的是附帶的視頻。視頻中清晰地拍下了阿南光被莉央扇耳光的畫面。
那就是二人的接吻照片。真中理央直視鏡頭這一點,成爲了她和阿南光關係親密的證據。再加上這張女孩們脣齒相疊的肖像照本身所帶有的神聖感,使得這天的視頻引發了超越昨日傳說的狂熱。
阿南光的爆料,如同名人的出軌或自殺一般,被當作娛樂消費殆盡,悄然走向終幕。
「『頻道:罪與罰』的各位觀衆……我是Light。今天的特別嘉賓,是當下最受關注的女高中生,也是我的同班同學——這位!」
本不應在此處的非人之物,正從遙遠的高空俯瞰着教室裏的情形。
真中理央那邊沒有任何反應。
成爲決定性一擊的,是社交網絡上被擴散的一則投稿。
在渲染自己與理央親密關係的同時,逐步填平外圍,讓她難以迴避發言。到了這個階段,目的已經達成了八成;但要想進一步彰顯阿南光的能力,還必須引導出這個頻道應有的結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一下」
「好的」
「誒?」
今天發佈的是頻道主打的常規內容——回收利用那些在網上炎上的廢物。嘉賓是一個在高中畢業典禮上被心儀的女孩甩了後,行兇傷人、進了少年院的無業男人。這是在真中理央記者會之前就已經編輯好的視頻。
【7月31日】
「放心啦。我又不是要把她喫了」
或許是因爲真中理央事件而關注頻道的人跟不上這種風格,訂閱人數略有減少。
「……是我」
他的成長經歷以及事件影響之類無關緊要,此處省略。真正的高潮,是阿南光對他展開「超級差評時間」——痛批他不懂如何對待女孩。
每天不間斷投稿的視頻播放量與頻道訂閱人數,開始持續下滑。即便請來正處於炎上風口的年輕人做嘉賓,上傳與真中理央無關的視頻,結果也慘不忍睹。
「各位!她終於開口了。但遺憾的是,她說想先把真相告訴我一個人。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任何媒體都還沒有觸及過。真中理央,選擇了這位Light作爲她的傳達者!」
『【悲報】視頻投稿者・Light,只是個試圖插足百合之間的男人』
「過去的事也沒辦法了。能請你坐在那裏嗎?」
『出演的話,我有幾個條件。拍攝地點要保密。你必須按照我指定的路線獨自前來。編輯好的內容要讓我事先確認。你能遵守嗎?』
北條莉央在教室裏再也沒有開口。
從那之後,直到放學時分。
但去在意那些雜魚們的感受毫無意義,所以不必放在心上。
演出的餘韻尚未散去,三教九流各自回到座位,只有莉央仍向阿南光投去銳利的目光。
他所遵守的,也只有那個約定而已。
阿南光在這裏使出了王牌。
阿南光走在縣西部、街燈稀疏的別墅區內。按照指定的路線,先坐出租車到山腳,之後便只能藉助手機的燈光步行。
但那副樣子彷彿透着從容,令人不悅。所謂心不在焉,不過是因爲戀人不在身邊罷了。
「你在說什麼啊?真中同學一直都沒來上學啊!」
「莉央……對不起。都怪我多嘴多舌……」
「你知道她在哪裏吧!讓我見她……讓我見真中理央!」
「…………」
「阿南君,真遺憾啊」
最後那句話,實在是大可不必。阿南光強壓住幾乎要蹦跳起來的腳步,把手機還給了主人。
開場順利。
不過話說回來,真中理央依然穿着與往常同樣設計的校服。一旦成爲阿南光或真中理央這樣的大人物,今後想在校外見上一面恐怕也得大費周章吧。
忽然,那位對介紹毫無反應的理央站起身來。
教室的每個角落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疑問的漩渦捲起,也是必然。因爲在這間教室裏,只有兩個人曾聽過那透過機器傳來的、冷冽而鋒利的聲音。
莉央溫柔地接納了那些在她懷裏哭泣的女生們。
「你最好還是別這麼做」
那麼,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個——這是一個只以陷害阿南光爲目標、懷有惡意的人。
「我之所以打算上你那垃圾視頻,是爲了給你送終。同性戀、來自父親的性虐待——你可真是隨心所欲地說了一堆啊。首先,我要否認這些因你而擴散開來的惡劣謠言。這樣一來,你就完了。好不容易訂閱人數剛突破一百萬,結果連一週都撐不住。只能說,這個世界沒那麼好混吧。當然,你也有不讓它就此結束的選擇——那就是遵守與我的約定,事先跟我協商好。可是,是你自己親手毀掉了這個機會。雖然作爲對同班同學的措辭來說非常抱歉,但我只能說你這個人真是醜陋不堪。哦?臉色不太好啊。要不要給你點時間做心理準備?總之,我先對你的企劃提些意見吧。毫無品味。我不說什麼『你不過是利用別人的弱點來取樂而已』這種聖人才說的話。那些搞過打工店惡作劇的年輕人,之後的人生註定是沉悶乏味的。對,就跟你一樣。想從那點破事中挖掘出『人生的深淵』,你的妄想也該有個限度。爲了那種無聊的東西,讓人把自己寶貴的時間扔進陰溝,這本身就是一種罪過。說到罪,我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更是罪孽深重。不不,我不是說你把小莉央拍進視頻這件事。你說什麼、做什麼,我都無所謂。因爲我早就事先告訴過你了——包括你會來接觸我,會擅自上傳視頻。到頭來,你一次都沒有超出過我的預想。不,不對。有一件事確實讓我很驚訝——你的視頻質量太差了。這點我無法容忍。我也有感情啊。看到自己出現在那種無聊的影像裏,我噁心得想吐。東拼西湊的剪輯,加上傻大個的彈幕字幕。把鏡頭之間的接縫打磨得毫無痕跡,本是電影人的工作,可你的視頻連影像作品本身都算不上。看到這種東西還能理解內容,現在的孩子可真聰明啊。該不會是因爲稍稍受到點關注,就得意忘形地以爲自己是個創作者了吧?真可愛呢。看來你似乎意識到自己和班上其他同學不一樣,這大體上沒錯——你是個風險。所以,爲了把接觸控制在最低限度,我才主動找你搭話的。一個平時不怎麼跟人說話的女生主動來跟你說話,你是不是覺得這是什麼特別的體驗了?我不過是把『全身起雞皮疙瘩』和『浪費時間』放上天平,然後選了前者而已。很遺憾,僅此而已。好了,你應該差不多做好覺悟了吧?時間寶貴,我就簡短說吧。請你向那些你深愛的觀衆們道歉,就說之前說的那些全是爲了博取關注而造的謠。這樣一來,至少能讓你有個乾脆的了結。本來這就不過是富家子弟的玩票罷了,當成一點點黑歷史處理掉就行了。就算在網上被炎上,你也不會死吧。你雖然一直沒吭聲,但事到如今,你該不會是想說自己怕了吧?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報應。來吧,請吧。哎呀,怎麼愣住了?實在看不下去,那我來說吧。這邊的這位投稿者……叫什麼來着?Light君?還有你的那些同伴們所說的一切,全都是謠言。其實呢…………呀!」
頻道訂閱人數跌破了100萬。
他是真心這麼認爲的。因此,當他爲了保護莉央免受周圍目光的傷害而踏入結界時,看到那些向自己投來敵意目光的人,他感到驚訝——那正是修學旅行時同室的女生們。
真中理央那邊,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的主張是:只是和真中理央同班,並不能說是親密關係吧?
『我決定出演你的視頻了哦』
這場賺人熱淚的表演結束時,已經沒有人再向莉央投去好奇的目光。
而就在那段內容裏,他會展示:迄今爲止和他玩過的女孩們,在牀上拍下的照片。
「對不起,沒能遵守約定。但這是爲了大義」
心臟先是被碾碎,隨之又猛地反彈高高躍起。阿南光全然沒有預料到,自己欠缺冷靜的行動竟會招致這樣的結果。
阿南光架好拍攝用的手機,在露出淡淡微笑的理央對面坐下。
那些平時一直提防着阿南光的女生們,將他攔了下來。
評論區出現了這樣一個死纏爛打的人。
這是阿南光身經百戰的證據,也是一記反擊,用以證明「試圖插足百合之間的男人」不過是弱者男性們的妄言。
『早上好。能麻煩你把電話遞給阿南君嗎?』
『那麼,詳情稍後再說。之前已讀不回,對不起啦!』
理央的款待,被阿南光輕易地踐踏了。從下出租車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錄像,與理央面對面的瞬間也在實時直播。
對於一直以「直視鏡頭的照片」爲證據、極力渲染自己與真中理央關係親密的阿南光來說,是一記強有力的回擊。即便想追查發佈者的目的,對方卻是個小號,在網絡上連其與其他賬號的關聯都很難查清。
距離記者會正好一週。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最後她能做出明智的判斷真是太好了。看來人果然還是得有個能幹的朋友纔行啊」
【8月1日】
「好的,她沉默了呢。想必大家對她那場衝擊性的記者會印象深刻,不過實際上她平時就是這個樣子。嘛,這也算是她的魅力所在吧」
她無聲無息地靠近,在阿南光耳邊吹入甜蜜的吐息。那蜜般豔麗的黑髮,飄散着彷彿將那份甜美濃縮過的香氣。
「我看過你的視頻了,是垃圾」
同日夜裏,指定的時間和地點。
「住手!莉央做了什麼啊!」
「……外星人吧」
『嘟嚕嚕嚕……嘟嚕嚕嚕』
「別裝傻!我知道你想陷害我!」
「………………哈?」
推開未上鎖的門,只見準備就緒的真中理央正微微吐了口氣。她坐在一張斜放的椅子上,像是訪談節目裏的嘉賓。
阿南光逼近一臉若無其事來上學的北條莉央,但對方毫無反應。

要把這女人的氣徹底斷掉,究竟還要掐多久呢?
「所以說——所以說,只有這個女人知道……」
雖說這算是成名的代價,本沒有必要搭理,但還是決定告訴他一個現實。
阿南光一邊真切地感受着對方反抗的力道越來越弱,一邊後悔自己打破了「拍攝地點要保密」的約定。
或許是擔心被鎖定位置的同伴闖入,作爲懲罰,本想在直播觀衆面前對她下手,但現在看來也很難了。
或許是正猶豫着、在鬆開脖頸力道的那個瞬間吧。
或許是因被塗滿海量評論的屏幕分了心,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吧。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阿南光的身體被拋向了空中。
即使像蟑螂一樣在地上爬滾,他的思維也跟不上。
「誒?…………這什麼?血?嗚哇啊啊啊啊啊,血!是血啊!」
隨着啪嗒啪嗒的水聲,阿南光終於意識到自己正溺在自己的血泊中。
想要用鼻子吸氣,卻只能發出「咕呼、咕呼」的遲鈍聲響。
「不行……嗚唔、不行了…………」
阿南光最後看到的景象是——
本不該在此的死神,正揮下鐮刀。

【8月1日】
火焰未曾熄滅,仍在燃燒。
因爲那是我親手點燃的。我揭穿了自稱「世直系(譯註:就是替天行道,正義使者的意思)視頻投稿者・Light=阿南光」的騙局。
用的是——與我深愛的真中理央相同的方法。
『視頻投稿者・Light與真中理央關係親密是假的。他發去的消息一直顯示已讀未回』
我只是用匿名賬號,發了這麼一句。
和原版『如果報道屬實,我覺得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相比,這句話或許算不得精煉,但我自負這是一句頗具鋒芒的文字。尤其是『已讀未回』這五個字,更是揭穿了那傢伙的空虛。
我在投稿中附帶了一段視頻。
此時,我忽然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不僅如此,真中理央自記者會以來,一次都沒有在公開場合現過身。明明是那句發言的真意,才更應該廣爲人知。
比那個正忙於處理後事的她本人還要在意;比那個爲了她不惜弄髒自己雙手的戀人北條莉央,還要在意。
反應來得很快。
啊,不過,如果考慮她的母親的話,或許也與我一樣在意吧。
因爲我就是這樣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或許正因爲尚且覺得『要求回報也是理所當然』,我還不算病入膏肓吧。我明知真中理央不用能夠鎖定個人身份的社交網絡,卻還是去尋找——尋找那個『看過我』的痕跡,看過我這個清除了礙事者之人的痕跡。
我有這個自信,我比這地球上的任何人都更在意真中理央。
以我錘鍊至今的表現力、快筆,以及一切爲武器。
那是我追逐真中理央的身影、潛入她的高中那天,拍下的她的戀人北條莉央扇阿南光耳光的瞬間。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我來成爲她的對手。
不成熟的我對阿南光的視頻恨得咬牙切齒,可在她眼裏,那也不過是眼前飛過的飛蟲罷了。
然後,阿南光的頻道就此衰落,直到現在——然而我也正要淪爲那羣垃圾的同伴。我不斷告訴自己『這是錯的』,才勉強止住即將湧出的什麼東西。
真中理央不現身,是因爲還沒有出現值得她應對的人。
具體來說,我正在向真中理央索求回報。
許多人在本該上學或上班的時間裏只顧着網上衝浪,想必想必不是什麼正經人吧——我這樣把自己撇在一旁旁觀,消息卻越傳越廣。
然而無論過了多久,都不見任何像是真中理央的回應。
我心中的某個東西壞掉了。回過神時,我已帶頭反對 Light,譴責他不過是自我炫耀的集合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