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爺

1

2087年10月，ZH人民共和國境內，大行戰區下轄3652團駐地。

「別偷懶，你們這些新兵蛋子！現在玩命，將來在戰場上就能少玩命！」

一名班長正在操練自己手下的新兵。

在之前南部林區的阻擊戰中，這支因戰功被評爲英雄團的部隊，由於減員與損耗過多，正被安排在後勤基地附近修整。從後方的難民和志願兵中徵調來的新兵，也優先補充進了這支完成首次戰勝機器人兵團壯舉的英雄部隊。

這支部隊的老兵都是在和那些戰鬥機器正面作戰中活下來的，僅是這一點，就足夠贏得所有新兵的崇拜與尊敬。正在對新兵嘶吼的班長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似乎是一個戰鬥經驗尤其豐富的老兵，是能夠獨立帶領一支小隊，和複數機器人近距離廝殺過後，還能帶隊生還的老班長。

「我叫吳志忠。如果記不住名字，你們也可以像其他老兵一樣，直接叫我『大爺』。」在新兵們將將完成體能訓練，一個個癱倒在訓練場的間隙中，這位滿臉胡茬的班長，才向今天剛剛見面的新兵們首次介紹起自己，「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們的班長，也是直接上級了。在你們就義、叛逃或者被提拔升職之前，你們在這裏的全部生活，就都由我負責了。聽清楚了嗎，小的們？」

「「「是————」」」在大爺嘶啞的吼聲過後，伴隨着此起彼伏的喘息，從地面上接連傳來幾聲並不整齊的應答。

「哈，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大爺嘆着氣走到散亂倒地的新兵們中間，手拉腳踢地將這十人各自拽起來站好。在列出還算符合軍容標準的隊列之後，大爺才重新回到衆人面前，繼續訓話。

「剛纔這些體能鍛鍊，在往後都會變成日常，你們這些欠練的小鬼最好儘快適應。或者提前寫好退伍報告隨身攜帶，在你們被我練死之前當成救命符交到我手裏！」

「報告班長！」

「講。」

「咱們的部隊不是已經統一配發遙控作戰機體和實體機甲了麼，像這樣，這種強度的體能訓練，真的還有必要嗎？」

反同化同盟，也就是人類自發組成的，對抗機器人社會擴張的國際同盟，在戰爭初期就意識到，以人類的血肉之軀，對抗機器人的鋼鐵部隊，是一件太過慘烈的事情。於是召集人類世界中最優秀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在第一時間開發出了能夠由人類生物神經系統控制的，和那些機器人一樣行動自如的作戰機械體。

只是由於成本和流水線的工藝限制，機體的作戰能力仍然遠遜於敵方已經投入實戰的戰鬥特化機體，目前仍然只能作爲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兵員戰鬥損耗的手段，交給一線部隊使用。

「小子，你有想過，找機會逃到機器人那邊，去做個順民嗎？」

「報告班長，沒有！否則我也不會從東部沿海的老家，一路逃到山裏來了！」

「那你最好還是提前想想這件事。等你真的上了戰場就會發現，歸你使用的兩套機甲能夠代替你本人作戰的時間，頂多只有十分鐘。這在十分鐘之後你還想繼續活着的話，除了讓你自己的身體跑得比那些長了鐵腳的敵人更快，就只有乖乖投降然後被抓到那邊做俘虜去了。」

「班長同志，我有理由懷疑您這是在向我們宣傳逃跑主義和反動思想！」

「收起你們腦袋裏那些機靈的念頭，小鬼們。我是軍人，不懂政治。作爲你們的班長，在軍營裏要教給你們這些新兵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怎樣才能在戰場上保住你們自己的小命！忘了那些在你們來到這裏之前，聽到的英雄事蹟和慷慨悲歌吧！在真正的戰場上，大多數時候，你身邊的戰友並不會因爲你們的犧牲而獲得更多的生存機會，你們所屬的部隊也不會因爲你一時腦熱而做出的個人行動獲得更高的勝利概率。而且，就我自己來說，我也不希望在不久的將來，你們十個上戰場的第一天夜裏，就必須向後勤處那邊遞過去九份遺書————」

「浪費時間的舉棋不定和可能動搖軍心的畏縮態度，就不必要了吧。」

「這個功勞我可不敢領。要謝的話，去謝把咱們認爲沒用的燃燒彈也乖乖帶去戰場的老劉吧————」

「上個月，咱們回來之後接受隔離審查的事，您還記得吧？」

現在的3652團，是在部隊被迫放棄海岸，撤到大行山區之後整編建立的。將各兵團中作戰最頑強、經驗最豐富的部隊和士兵整合在一起，承擔大行山戰區最前沿的防衛作戰任務。這個團從指揮官到基層官兵，都被整個戰區給予厚望。包括已故團長吳國志等人在內，這個團在戰鬥中的表現沒有辜負上峯的這份的期待。

「三天之內，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絡我。」

2

「你爲我的安危擔憂，讓我很感動，小王。但是，我還是要說，咱們是軍人。」

「本來我也是這麼想的。出來之後我特意打聽過，那段時間，不只是咱們幾個，整個團都被祕密監視了。從咱們駐地通往其他各處的核查都特別嚴，沒有高層特批根本不允許人員流通。您覺得，這是戰後休整部隊應有的待遇嗎？」

「之前還在嘆着說，白髮人送黑髮人。興許咱爺倆也用不着闊別太久嘛————」

桌上除了來自本地的Z國軍人，還混雜着兩個白人面孔。這些來自大洋彼岸的軍人，是在美洲全面淪陷之前撤退到太平洋西岸，由Z國軍隊接納吸收的，有着和機器人作戰經驗的一線老兵。這些士兵在拆分後被送到了海岸防衛部隊的各單位中，作爲顧問和指戰員，爲戰士們提供關於機器人的一手情報。

「就是想問問您有沒有收到任務的指派。我估摸着這種級別的隱祕任務，肯定要找您這樣，有一線作戰經驗的老兵執行。從頭往後數，不用掰手指頭，您也得算一個。」

戰區總參謀長的上峯，恐怕就只有同盟總指揮部，以及臨時聯合政府了。

儘管不同軍事體系士兵的混編做法引發了諸多問題，但這一措施也的確在後來的海岸防衛戰發揮了效果。從美軍初次與機器人作戰的戰損數據遠遠高於解放軍首戰的情況也可以看出，這些珍貴且詳盡的情報的確在有限的時間內，最大程度被前線作戰的士兵們學習吸收了。

「政委同志，我很佩服你延承自前任團長同志的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但是爲了能夠儘量提高任務的成功率，以及指戰員的生還可能，我認爲充足的準備和謹慎的策略依舊是必不可少的。」

「「「敬————」」」

兩天後的夜晚。

纔剛到任不足一月的團長蔣先歷，與用黑頭巾蒙着半邊臉，用還不習慣的右手機械假肢敬禮的政委萬仞峯，正一起接待從戰區司令部派來的特別聯絡員。

「我的，那個身份的上峯。」

遣散召集來的這二十個精挑細選的老兵之後，蔣團長愁眉不展的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撐着額頭，低聲嘆息：

如果，活下來的那一個，不是你呢？

從餐廳回駐地的路上，與大爺同路的小王向大爺悄悄搭話。

「你們二十人，將由吳志忠同志擔任指揮，在兩天後的夜裏前往指定地點集合，然後潛入淪陷區執行作戰任務。如果有認爲自己不適合參與作戰的任何問題，在這兩天內要隨時向我們提出。清楚了嗎？」

「是————如果真的能獲取到仿生機器人的詳細資料，也實在不能大張旗鼓地在全軍公開。只是，」回應了這位實際上的上級之後，蔣團長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這種獲取情報的工作，爲什麼要給我們作戰部隊，用潛入作戰的形式執行呢？採用特勤人員用隱祕手段，不是更合適嗎？」

五人以水代酒，一飲而盡。

團長所說的，也是政委擬定的計劃中，最殘忍的部分。

小王說的這些事，大爺倒是頭一回聽說。或許是因爲太過一板一眼，營中那些年輕一些的同袍，都不會主動跟大爺說起這類捕風捉影的事。

3

「如果你們覺得執行這個任務有什麼困難，或者需要什麼幫助，在我職權範圍內的，都可以提。」

「那不是因爲咱們把身份認證扔了嗎？隔離審查是有些過，但還算是事出有因的。」

小王再次開口前，左右前後看了看，又將聲音壓低了兩分：

「還有幹掉對方狙擊手的錢森，和把最後一個機體引開的約翰————」

「你說的『上峯』，是指————」

說着說着，在座的幾人都漸漸沒了聲音。偵查A隊十二人，坐在這裏的只有五個。剛剛提到名字的那些，沒能與他們一起回到這座基地裏來。

「聽說？聽誰說？我現在可已經沒有上層軍官的人脈了。」

在後勤基地的餐廳中，原3652團偵查大隊A隊的成員們，正圍坐一桌，討論着各自麾下新兵的情況。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這的確不太正常。你瞭解到是有什麼原因麼？」

選定擁有傑出作戰能力、並且有特種部隊作訓經歷的老兵二十人，配備難以偵測的全套非金屬裝備，與最低限度的反偵測通訊設備。同時派出還在進行新兵訓練的六個連隊，作爲疑兵和撤退時的接應掩護部隊，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向海岸的淪陷區靠近。

「詳情已經說明完畢。我想你們也能理解，爲什麼要將這次的任務，作爲一線部隊層級的作戰任務，而不是戰區任務的必要性了。」

「敬那些，先走一步的弟兄————」

「大爺，我這個跟着您好幾年的小弟弟，真心勸您一句。要是真有人找您做這個任務，但凡能推，您可一定要推掉————」

小王的這句話，大爺可不能當沒聽見。先不說這是自己帶了好幾年的兵，就算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嘴裏也不該說出這種話來。只是大爺也很清楚小王的爲人，他實在不理解這個以往衝鋒陷陣也不說二話的老兵，到底是怎麼了？

作爲軍人，努力訓練，遵守軍規，堅決地執行命令，這樣纔算優秀。四處打聽沒有被主動告知的事情，在大爺看來並不是一個好兵該做的事。

各自升職的五人中，只有小王和大爺還留在一線部隊，作爲班長訓練新兵。其他三人由於不同程度的傷殘，現在都在後勤基地任職。這也是大爺特意跑這麼遠，到後勤基地喫午飯的原因。

「地點，目標設施，資料的獲取方式，這些情報齊全，我認爲不需要特別的準備時間。可以即刻開始研討作戰計劃。」

「上個月，內勤抓了個從實驗室跑出來的M國女人。後來給出來的通告裏說，那是個從海岸滲透未遂，被提前抓住的機器人。」

如果小王說的是真的，這的確是個讓人頭皮發麻的事情，大爺心想。

小王在大爺的一陣臭罵下，識趣地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營房。

「啊——對不起，大爺，我忘了。後勤基地這邊，有個叫托馬斯的美方技術顧問，跟我關係不錯。這個事是他在閒聊的時候說漏嘴，被我逼問出來的。」

「我說的是任務的事，大爺。這個時候，會有這種需要祕密執行的任務，大概率會跟這種新出現的仿生人有關。如果是外勤，很可能還必須要去淪陷區。如果那些機器人，現在真得都變得跟咱們這些人看不出分別，去執行這種任務，就太危險了。」

「我沒想到，你對待自己的同志，能夠這麼殘忍————」蔣團長低着頭，語氣冰冷地說。

「準備時間，只有三天啊。不，應該更短，畢竟這個任務總共也只有半個月的期限。」

交代完最後的囑託後，聯絡員離開了這間辦公室，留下了憂心忡忡的團長，和看不出表情的政委。

臉頰抽搐的新任團長，最終還是向這位在戰火中艱難生還的英雄政委妥協。

「包含負責接應的兩個連在內，這是能夠安全潛入淪陷區的極限了。」一半是回應團長的嘆息，一半是回應自己擬定這個計劃的決心，政委不帶表情地說着，「幸好現在淪陷區的人口驟減，機器人的監察也不足以時時覆蓋所有通路。並且如果情報準確的話，負責看守研究所，擁有戰鬥能力的機器人警衛只佔全部機器人的四分之一，其中的特化機體數量更低————」

「還有阿強和老鼠————」

「剛入伍就嚷嚷着說想拿槍，還想去試駕實體機甲。這些毛頭小子到底有沒有好好讀過徵兵流程？現在的訓練仍然是考覈期的一部分，他們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話就能讓他們捲鋪蓋回老家去嗎？」

「咱們是軍人。如果有軍令，執行就是了。不要搞這麼多小心思。」

「這事我也聽說了。機器人想要混進難民的案例之前也有，不稀奇。」

大爺沒有回答這個略顯天真的問題。只是用眼神逐個緩慢掃過這些正一齊看向自己的新兵。新兵們在和這位幾經生死的老兵對視時，彷彿從他渾濁哀怨的眼神中，看到兩個詢問自己的問題：

4

「少廢話，喬治。就算新團長不批，這幫小子也別想之後進到我的班裏來！就是團長親自來說也不好使！」

「————班長，爲什麼是九份遺書，除了您，我們不是還有十個人嗎？」

突擊隊只要能夠撬開研究所的守備，進去獲取到資料，就能將這些數字文件遠程輸送到潛伏在不遠處的接應連隊手裏。只是發送數據的過程，極有可能會變成警報，驚動與研究所近在咫尺的機器人駐防軍。因此，這是突擊隊逃脫無望，準備好慷慨就義之後，纔會採用的最後手段。

看着小王的一百八十度轉彎的求饒態度，衆人一陣鬨笑。

「小王，你現在也是班長了，不要耍這種脾氣。士兵就是要用時間和戰鬥慢慢磨練的，這些娃娃的樣子，在我看來和你小子剛入伍的時候也差不了多少。」

「你呀————」

「堅決完成任務！」

「是啊，我也沒想到。」萬政委只是淡淡地回應，望着窗外，3652團曾經戍衛的大行山陣地方向。

一天前，3652團駐地，團長辦公室。

當然，對於一開始就將這個手段納入計劃的政委來說，無異於將突擊隊全員陣亡的結果，擺在了任務成功之前。

「大爺，」稍稍頓了頓，小王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那個，要不您跟我說說還有什麼牽掛沒有，我————」

「這個————」

對戰場一無所知的新兵們，是找不到能夠反駁這位老兵的說辭的。

將想要說的話全都說完，小王得到的仍舊是大爺這副一本正經的神情和回答。失落和欣慰各佔一半，小王自己也很難描述現在的心情。

「「「是！」」」

如果，是你呢？

「我想你們也瞭解，在那些機器人控制的社會體系中發展第二戰線的難度和限制。而且，上峯認爲這件事的重要程度，還沒有必須採用超出軍事範疇的手段去解決。」

只是那個轉眼就消失不見的身影並不知道，其實大爺在前一天，就已經接下了執行任務的密令。

「大爺，聽說了嗎，可能要有新的作戰任務下來了。」

這位聯絡員的特別之處，是儘管身兼戰區總參謀長的高級軍職，在此次出行途中，也依舊只能以聯絡員的身份，與面前兩位部隊指揮官進行交談。

萬仞峯站得筆直，轉身面向蔣先歷。蔣團長這纔看到，剛纔萬政委敬禮時被假肢劃傷了沒被黑頭巾包住的額頭，正一點點滲出血來。

最後還是大爺端起水杯，敲了敲桌子：

「也不知道那些徵兵辦的傢伙都在想什麼，招進來的新兵淨是些過於天真的蠢蛋！」

「那也還是九死一生啊————」團長打斷政委的話，「他們的行動有任何偏差，對他們來說都將是致命的失誤。如果當地的駐防部隊趕在他們撤出來之前截斷退路，就算我們整個團衝上去拼命，也沒可能把他們帶回來了。」

「如果大爺說的是真的，那王的成長確實相當驚人。之前要不是他想辦法屏蔽了那些特化戰鬥機體的熱成像功能，讓咱們扔掉了包括身份認證在內的所有電子設備分頭跑回來，現在咱們這些人也沒辦法聚在一起聊天了。」

「王，你是不是忘了，測訓不合格的報告都是要團長親自審定的？考慮到現在部隊缺人的狀況，我覺得新來的那位團長不會輕易覈准，放新兵離開的。」

「大爺，好歹我也是您帶出來的兵，不該做的事我不會做的。」還沒等大爺的教訓說出口，小王就先做好了解釋，「據那個托馬斯說，這個任務基本還是要咱們團裏派人執行，所以我纔會特意問一問。在他說具體內容要保密的時候，我就很自制地閉上嘴了。」

「問題是這次這個，太像人了————」小王緩緩地向大爺說明一個月前的研究所風波，以及與他們之間的關係，「當時內勤抓人的戰友，竟然是好幾天後經過其他人提醒，才意識到當時抓住那個機器人的就是他自己。樣貌、舉止、思維，甚至面部的表情和無意間流露出的情緒，這些都沒有能夠引起他人懷疑的異樣感。這個機器人就是這麼特殊。也是因爲意識到，那邊已經能夠做出這樣的仿生人，高層纔會把和機器人直接交戰的咱們，全團隔離，就是防備有這樣的仿生人偷樑換柱，趁機混進咱們的隊伍————」

蔣團長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一旁的萬政委就代表全團給出了回答。

「我的大爺誒！咱不是說好了不提以前那些事嗎！」

「20個人，去襲擊擁有十倍駐防兵力的地下研究所，而且對方還全都是機器人————」

「滾犢子！老子又不是活夠了！就算老子哪天真光榮了，自然有人立墳頭給老子上香，想盡孝心還輪不着你呢！麻溜滾回去給我好好練兵！」

「要真是這樣，之前的隔離審查反而很有必要。咱們更沒有理由因爲這個對上層心懷不滿了吧。」

5

「如果要自制，我倒是希望你能在更前面的階段就管住嘴。」大爺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接着剛纔的話問道，「所以，你跟我說這件事，是想要問些什麼？」

3652團的駐地中，二十名老兵幾乎在同一時段，各自溜出自己的營房，不約而同地前往距離駐地十公里外的集合地。

「————到齊了。」

在最後一名隊員現身之後，被委任指揮這支突擊隊的大爺，開始向臨時拼湊起來，甚至多半互不相識的隊員說明作戰計劃。

「我計劃分爲兩隊。一隊負責潛入作戰，隱祕行動，由我帶隊。二隊作爲預備隊，由肯特上尉帶隊。」

大爺看了一眼旁邊軍銜比自己高出兩級的黑人軍官，對方朝自己點了點頭作爲回應。

「如果一隊行動暴露，我們會盡量吸引更多研究所中的機器人衛兵到我們這邊，將他們拖在這裏。二隊在收到我的消息之後，擇機從另一側對設施實施爆破，選擇最短路線向目標服務器強行突進。當與另一分隊完全失去聯絡，或者己方分隊不能活動人員到達七成，可以放棄任務，選擇撤退。」

大爺覺得喉嚨有些幹，打開水壺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周圍的隊員們靜靜地等着這位指揮官，將後面還沒有講完的計劃全部說出來。

「還有，如果判斷已經無法撤退，不惜一切代價保證任務完成，包括但不限於，採用政委同志爲我們準備的備用方案。有問題嗎？」

「「「沒有！」」」

「一營和偵察連的跟我，十個人進一分隊；其他人進二分隊。湯姆遜，分發裝備。重火力優先二分隊，無聲裝備優先一分隊。拿到裝備之後儘快熟悉用法，全員十分鐘後出發。」

「長官，這是什麼？」一個揹着形似金屬砍刀的一分隊士兵，拿着剛剛發到手上的針劑詢問大爺。

「這是納米電子毒劑，將前端對準人形機器人的頸部注射，應該能在零點三秒內癱瘓目標的仿生神經系統。」

「——應該？」

「這是後勤基地那邊剛剛開發出來的新玩意，還沒量產，成品只有我們手上這些。蔣團長昨天才從他的老下屬手裏搶過來，專門給咱們在潛入時用的。之前的山區阻擊戰，我們收繳了上百架損毀的機器人軀體，這些東西就是分析利用那些東西之後做出來的。很遺憾，沒有經過活體機測試，我們也不知道那些鐵疙瘩有沒有防備這類攻擊的手段。」

「————總比沒有要好，我會謹慎使用的。」

大爺看着這個有些眼熟的年輕人，以及他背上揹着的那塊金屬鋼板。

「你叫張彪，是吧？」

「是，長官！」

「這次明確要求，不可以攜帶任何金屬製品。你背上那個東西是什麼？」

「這個啊？」張彪將『厚鐵板』從背上解下來交給大爺，「這是實體機甲的合金刀板。之前阻擊戰的時候用來砸機器人很順手，我就拆下來帶着了。我專門問過營裏的技術員，他說這是高密度有機聚合材料，實際上不是金屬，探針測不出來的，您放心。」

沉默良久，張彪纔再次開口：

包括大爺在內的所有一分隊戰士，清一色地穿着純黑色的彈性緊身衣，用腰帶、護臂這類掛載裝備攜帶着最低限度的武器，和用來從生物計算機中竊取資料的微型電腦與木馬程序。在輕裝簡行的隊伍中，張彪背上那柄用黑布包裹的合金刀板就顯得十分不協調，不過也確實像他本人承諾的那樣，即使揹着至少三十公斤的大傢伙，這個一身橫肉的大漢也的確沒有拖隊伍的後腿。

大爺稍想了想，沒再反駁。畢竟命是自己的，他要怎麼拼，還輪不到自己這個臨時上級指手畫腳。

「少尉——」

二分隊的指揮官肯特中尉在爲一分隊行動失敗默哀的同時，使用全頻段干擾設備，癱瘓了周圍包括有線攝像頭在內的全部電子設施，祈禱着這樣能夠拖延守軍的步伐哪怕幾秒鐘。在趕到隧道盡頭的時候，原本標註在建築結構圖上通往地下車庫的入口並不存在，只有一道封死的水泥牆面擋在那裏。

「全體突擊！」

不出意外的，扮作研究員的李威被門口的守衛攔下了。其實，這個狀況已經比預期設想的要好了，畢竟李威已經走到了那些機器人的面前，而不是在遠處就被他們用槍指着要求停下。沒有過多解釋，李威果斷地將提前放在口袋裏的電子毒劑掏出來扎到守衛的頸部，還在等待面前這個人自證身份的機器人守衛連槍口都來不及抬起來，就癱軟倒地。大門兩側的其他守衛見狀急忙想要包圍上來，卻被暗處突然開火的大爺等人擊傷攔停，李威也趁着這個空檔，向大樓內部突進。

6

有些心緒難平的王致和搪塞了後勤基地戰友們的午餐邀請，在自己的新兵班訓練結束之後，跑來原本由大爺任班長的新兵班這邊探視。接替大爺的新班長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看上去沒有大爺穩重可靠，但是在新兵面前揮舞合金刀板的魁梧身影確實和傳言中親手擊倒機器人的英雄形象十分契合。

大爺詢問，無人回答。大爺迅速清點人頭，仍是十個。能夠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挺進到這個位置，已經是十分幸運的事情的了。

「全體，磁暴手雷準備！向樓上移動，尋找合適的位置打阻擊，儘量拖延時間！」

在王致和的邀請下，張彪隨同這個並不熟悉的前輩老兵在團裏的食堂一同進餐，並在詢問下講述了前天任務的前後詳情。

在順利接近目標研究所之後，按照領隊『大爺』的預定計劃，突擊隊分成兩支，由一分隊向存儲關鍵技術資料的設施繼續靠近，二分隊則迂迴至另一側防守相對薄弱的位置待命。

「你就是用這個，敲掉好幾個機器人的？」

「您是吳長官的朋友？」

王致和細細思考了一下，拉住張彪。

行動當夜，藉着夜幕的掩護，穿戴全套恆低溫裝備的突擊隊，接連穿過電磁雷達和紅外掃描監視的空曠地帶，繞開數量有限的機器人警戒哨和守備部隊駐地，朝着目標方向快速穿插。或許是由於在之前的登陸作戰和海岸掃蕩中，機器人兵團的作戰太過順利，這些鐵腦袋大概認爲人類方面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開始組織反攻作戰，所以雙方勢力交界區域的守衛格外鬆懈。

「盡力而爲吧。」

張彪大概是爲了緩和氣氛才問這件事吧，王致和猜想。不過，他大概沒辦法如願以償。

幸好突擊隊的重武器被盡數分配在這一邊。不過他們如此行動的同時，也就意味着原本被吸引走的守衛會重新趕往二分隊通向設施內部的必經之路上，從此刻開始，就只剩下和時間賽跑了。

「特遣二分隊知會接應連隊：目標數據已全部獲取併發出，但粗查所有數據均被加密，隨隊技術員無法破解。爲保證所獲數據可用，建議俘獲知曉祕鑰的機器人研究員一併帶回。此消息同步發送特遣一分隊，保重。肯特，敬禮——附持祕鑰研究員名單。」

吳志忠讓李威帶萬仞峯和接應部隊前往『藏屍』處，自己則懷揣最後的磁暴手雷，在主樓門口坐了下來。

「爆破！」肯特毫不遲疑地下令。

「剛纔看你給新兵們人手準備了一個，還有多的嗎，我也想要。」

建築外圍無死角地駐守着裝備武器的機器人士兵，一些穿着便服的機器人研究員不時從大門進進出出，在鄰近的幾棟建築中往返。原本大爺也想到，這些並不需要像人類一樣定時休息的機器人，在黑夜中肯定也像白天一樣忙碌，不過親眼見到之後，還是不免在心裏爲這種便利卻辛酸的優勢發出感慨。

「現在怎麼做，長官？」離大爺最近的一名戰友，詢問指揮官接下來的行動。

在大爺的命令下，一分隊的其餘衆人在全速朝向大門奔跑的同時使用微型衝鋒槍自由開火，趕在機器人守衛形成有效攔截的火力網之前，紛紛衝進大樓內部，與先一步抵達的李威匯合。

衆人搖頭，無人講話。

「叫什麼哥？你參軍入伍的時候，老子早在東海岸和機器人拼殺三個來回了！叫長官，張彪士官！」

萬仞峯看到吳志忠腹部有兩處明顯槍傷，其中一處在脾臟的位置，貫通前後。

「辛苦了，張彪士官。」在王致和回禮後，張彪和新兵們恢復跨立的姿勢，「方便聊幾句話嗎？」

回去的路上，王致和主動詢問張彪。『這個』指的是張彪背上的合金刀板，畢竟從王致和見到他起，這塊又大又沉的黑鐵板就一直沒從張彪身邊離開過。

在戰鬥打響大約十分鐘後，萬仞峯的聯絡員收到了由特遣隊遠程發送回來的資料數據。萬仞峯和戰友們沒時間爲發送數據的特遣隊員感傷，因爲隨同數據一起返回的，還有一條額外信息：

任務完成後的第二天，大行戰區下轄3652團駐地，在團長蔣先歷的帶領下，全團現役八百名戰士，爲在前一天犧牲或失蹤的，包括政委萬仞峯在內的四百二十三名戰士舉行追悼儀式。

在研究所槍聲響起的同時，淪陷區警戒線外待命的六個連隊也同步展開行動。其中四個一直在吸引機器人防區注意的連隊不再躲避偵測信號，徑直插入淪陷區，分別擋在了通往研究所主要道路的二十公里處，阻擊從他處前來支援的機器人部隊。由政委萬仞峯直接指揮、負責接應任務的兩個連隊則突進至距離研究所僅三公里的外圍，在不暴露部隊規模的前提下作爲預備隊，隨時接應突圍返回的特遣隊，或是接收特遣隊傳回來的資料數據。

因爲是團長的大爺，知情的老兵們也跟着這樣喊，就變成外號傳開了。

研究所各處，被槍聲驚動的守衛機器人正同時從大樓內外向一分隊的所在地湧來，其中應該還包括了不止一臺常規子彈根本打不穿的特化戰鬥機體。

在短暫的權衡過後，萬仞峯命令一班戰士帶已獲取的加密數據先行返回，同時帶領其餘全體接應部隊，向研究所發起進攻。

「知道名單裏的研究員躲在什麼地方嗎？」見面之後，甚至連一句慰勞都沒有，萬仞峯單刀直入地向帶領一分隊的吳志忠詢問破解數據的關鍵所在。

「拆機甲，那機甲用什麼？」

不過，大爺也知道，他們只能走到這裏了。

張彪端起行軍壺，與王致和碰杯後一飲而盡。兩人的杯中裝的是啤酒，這是蔣團長特許全團戰士今天的福利。

「吳國志————難道？」

「那犧牲的前團長叫啥，你知道吧？」

前往敵佔區的六個連，除了負責護送資料和俘虜返回的一個連隊與特遣隊倖存者外，全部失去聯絡，阻擊增援的四個連和撤離時被追上、帶領一個連斷後的萬仞峯，最終都沒能再次回到駐地。

研究所中的機器人大半前往地下圍剿入侵的二分隊，讓萬仞峯突破自動火力防線時沒遇到太多障礙。衝進研究所的大院後不久，萬仞峯看到一個上身赤膊的彪形大漢揮舞黢黑髮亮的金屬刀板和戰鬥特化型機器人奮力搏殺，另外幾名相互攙扶的戰士正在他的掩護下伺機從主樓衝出來。

在混雜着大量電磁脈衝的爆炸中，將朝着自己撲來的第一波機器人炸翻的同時，大爺領着一分隊的衆人逃進了通往二樓的水泥樓梯間。

對於潛入作戰，大爺也是頭一次執行。雖然事前從隸屬諜報部隊的熟人那裏惡補了一些行動常識，不過其中最實際的收穫，還是『不要被電影裏那些瀟灑的情節騙了』的忠告。真正重要的軍事目標，原本就不存在會被敵人悄無聲息潛入並毀滅的可能，尤其對方還將最爲脆弱的『人因』部分徹底排除了。

「出發！」

7

「是，少尉！」

在合力艱難幹掉最後的機器人守衛後，接應部隊成功與特遣一分隊匯合。

「別呀，長官，這東西可是在阻擊戰的時候立過大功的。這幾個月的負重訓練我都是特意揹着它做的，絕不會給分隊添麻煩！」

作爲目標的地下研究所並不是在沿海淪陷後，由跨海入侵的機器人搭建的，而是人類在抵抗過程中被迫遺棄的屯兵堡壘。因此周圍的地形地貌，內部的基礎構造，突擊隊都能通過既有資料瞭如指掌。只是這個地點此時已經變成了機器人戰線的大後方，沒辦法一次滲透太多人，才必須採用小股部隊潛入作戰的方式來偷取情報。

「我建議你還是把這東西扔在這裏，不要因爲揹着這個影響了身體的靈活性。」

這確實不是個用來緩和氣氛的話題。兩人在用餐結束前都沒再開口說話。

「下午你來我的班，教我們裝卸刀板，把你耍刀的技法也教給我們。你這個月的伙食費我包了。」

一分隊選擇潛入的位置，是一處相對偏僻無人值守的鐵絲圍欄。在確認過圍欄並未通電，附近也沒有肉眼可見的監視設備之後，大爺在圍欄上用工兵鉗剪開一個豁口，讓後面的戰士依次通過。避開一些依然亮着燈的營房和建築，大爺領着衆人在黑暗中接近到與目標設施近在咫尺的位置。

這也正是大爺期望的。

「那，王哥，你知道吳長官爲啥被叫作『大爺』不？」

「被放倒的機器人在哪？」

「少尉！」看到王致和走近，壯漢停下揮刀演示，將刀板插在地上，向軍銜更高的王致和敬禮。新兵們也紛紛起身和壯漢一起行禮，每人腳下都躺着一支和壯漢同款的合金刀板。

「行。不過王哥，原來你也是班長啊？」

「你也是團裏的老兵了吧，3652團成立時，你也是第一批？」

「叫我名字就好。」

大爺左右查看着手裏這塊沉甸甸、摸起來和金屬無異的厚鐵板。原本這就是給實體機甲設計，用來近戰的刀型武器，設計成可裝卸的刀刃和刀板兩部分。刀刃損耗率很高，作爲基座的刀板則相當耐磨耐用，而且爲了能給實體機甲揮刀增加力道，特意設計得十分厚重。這足有一米長的刀板對於實體機甲來說，是單臂揮動的武器，拿在人類手中則變成了需要雙臂揮舞的大刀，大爺實在不覺得這東西能在實戰中派上什麼用場。

萬仞峯和周圍的戰士向吳志忠敬禮，隨後快速離開。當接應部隊和特遣一分隊找到不能動彈的研究員準備撤離時，主樓終於傳來爆炸的轟鳴聲。

張彪越說越來勁，從背上取下刀板演示起來，舞得虎虎生風。

「是。這傢伙質地硬，分量足，一般的機器人一板下去渾身全都震散架；前天和特化型作戰，普通子彈打不穿不知啥材料的硬質外殼，穿甲彈的貫通傷又很難命中要害，就是這刀板砸上去效果最好，雖然照樣打不穿，可機器人精細的神經電路禁不住，就跟人的腦震盪一樣。」

「我是他帶的兵。」

被張彪提起職務平級，一直被大爺叫作『小王』的王致和一下子不裝了。

「傷亡？」

「結果大爺還是去了呀。」王致和聽完後低聲嘆氣，聽起來失落與欣慰仍舊各佔一半。

「對，大爺就是大爺。」

大爺和一位名叫李威的戰士，用電子毒劑伏擊了一名離開建築落單的研究員。李威換上研究員的衣服和身份認證，在其他戰友的注視下坦然地走向目標設施的大門。

「時間差不多了，各位還有沒有問題？」

「啓動機甲之前再裝回去唄。我要求他們刀不離人，刀板是機甲手臂的外掛件，拆裝也容易。」

換句話說，大爺等人的腳下有着一個屬於機器人的祕密兵工廠。

突擊隊的潛入行動還算順利。

在槍聲響起的同一時刻，二分隊也默契地展開了行動。他們的目標並不是那棟作爲幌子的大樓，而是一處直通地下的機動車隧道。

「不知道——咳——不過我們潛入時放倒了一個研究員，剛纔李威覈對了一下繳獲的身份認證，名單裏就有這個名字！」

「是。」

存儲仿生人技術資料的是一座看起來並不起眼的低矮樓房，這座只有五層樓高酷似九十年代居民住宅的建築此時也是燈火通明。不過在大爺拿到的資料中顯示，這些亮着燈的地上建築只是可有可無的僞裝，在看不見的地下部分，水泥鋼筋深入到幾十米的深處，廣域上更是幾乎覆蓋了他們所在的整個研究所。龐大的地下空間中存放着獨立的發電設備和完整的電網備品，一個小型醫院，能夠駐屯一個連的營房和倉庫，甚至還包括一個可升降的直升機停機坪。這裏原本是一處用於防範核打擊的緊急避難所，現在則是堆滿了各種儀器儀表和電子設備，還有一整套機器人生產流水線。

「王哥，團裏不是給新兵都配了實體機甲嗎？我讓他們從機甲上拆下來的。」

由於作戰任務無法公開，追悼行爲僅限3652團內部，並且在確認失聯人員的下落前，所有未返回的戰士只能按失蹤處理。對於所有失蹤人員去向的詢問，回答通通只有『作戰未歸』這模糊的四個字而已。

「政委，我就不拖累你們了。」

這處隧道的入口也在研究所內，周圍遍佈監控設備，如果沒有一分隊將守備方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二分隊從這裏突進與自殺無異————這條機動車隧道有數百米長，其中沒有任何的岔路或掩體，但凡有一個班的守衛堵在裏面，二分隊也休想前進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