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莉澤特！抱歉，讓妳久等了」

我喘著粗氣，對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喊道。

「啊哈哈，妳看起來好累啊。我也沒等多久啦～，所以沒關係喔～」

莉澤特甩了甩綁成一束的深紅色長髮，轉過身來。

「啊，難道是……」

她咧嘴一笑，目光掃過我的全身。

「是被粉絲追著跑嗎？黑魔女大人，今天正優雅地享受著假日。千萬別錯過她脫下沉重長袍後那惹人憐愛的模樣──之類的！」

她啪啪地拍著我的肩膀，開心地笑著。

從高等學院畢業大約三年了。雖然我覺得我們也稍微成熟了一些，但面對那從那時起就沒變過的喧鬧，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根本沒被追，也沒人跟我搭話啦。」

「欸～騙人的～這種事可能嗎？」

黑魔女大人，大概只有待在白魔女大人身邊纔行吧。獨自一人時，幾乎不會有人搭話。

「是可能的。」

說完，我瞥了眼正興高采烈的莉澤特，搶在她前面邁步前行。

她選的是一家離市中心稍遠的咖啡廳。因為平常不會來這邊，雖然一度迷路，但這裡人少，心情也隨之平靜下來。

莉澤特看似沒在想什麼，但其實從以前開始，在這種地方她就特別體貼。雖然我也想變得像她一樣，但大概還是做不到吧。

看著她輕快地超過我，我忍不住笑了，在假日的天空下伸了個懶腰。

◇

「請，最新一期。」

剛端來倒滿紅茶的杯子，她便立刻遞出昨天我看到的那份黑白通訊刊。

「我說不要了。這樣讓我很難應對。」

我指著菜單上繪製的五彩繽紛的蛋糕插圖。

「可是」她輕輕握住我的手。

「嗯」

「……也是。」

我早有心理準備，也並非特別想當人氣王。但當差距再次被擺在眼前時，還是難免有些沮喪。

「我明白這很麻煩。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嘛，這事就先放一邊吧。差不多該認真談談了。」

「從高等學院那時候開始就是這樣了。魔女大人的人氣果然不減啊。」

「除了塞蕾涅醬提供的魔力之外，紫苑沒有其他補給魔力的方法。是這樣對吧？」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現實強加於身時，還是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沒事。我一定笑得很自然。不能再這樣依賴她了。

「這種事不用拿來寫啊……」

我嘆了口氣，無力地低下頭。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每次魔力耗盡時，我們都在做那種事。

「藥水、飲食、睡眠之類的。這些普通的方法全都不行嗎？」

選擇加入魔法協會而非成為冒險者的她，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露出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神情。

這種反應，要是被別人看到，塞蕾涅肯定會生氣的。不過因為莉澤特幫我預訂了包廂，現在倒也不用刻意掩飾。

「不用了，真的沒關係了。明明這麼忙還幫我查了這麼多，真的非常感謝。我會好好請妳的，先點個蛋糕吧？」

聽著那平淡無奇的報導內容，我不禁發出沮喪的嘆息。

為了安撫那雙垂頭喪氣的肩膀，我竭力讓嘴角彎起。

「不，沒關係。因為妳找我商量時，紫苑的臉色看起來真的很痛苦。雖然我也想盡力幫。」

「……是啊。讓妳費了這麼多工夫，真對不起。」

「黑魔女大人，在雜貨店與絨毛玩偶對視。猶豫許久後買下了兩隻。」

我與投來認真目光的莉澤特四目相接。

「白魔女大人換了新長袍。與那白皙的肌膚十分相襯。白魔女大人購物現場捕捉到畫面。她嘴角掛著優雅的微笑挑選茶葉。白魔女大人──這不都是寫塞蕾涅的嗎……」

「……原來如此」

合上手邊的小冊子，她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語調。

為什麼只有我必須承受這樣的痛苦呢？

「畢竟還沒完全查完。目前只調查了關於魔力補給的部分。還有很多書沒讀，也還有許多人沒能聽取意見──」

「我原本以為在協會的書庫裡，總能找到些什麼的。」

莉澤特彷彿在斟酌措辭般，停頓了一瞬間。

我們不也是隻是在完成公會的委託嗎？然而，塞蕾涅那引人注目的容貌與魅力，恐怕就是造就了『魔女大人』這個稱號吧。

「真的不用在意。這體質從以前就有了，說實話我早就習慣了。」

「我就直說吧。完全找不到和紫苑類似的案例。完全沒有聽說過這種只能從特定對象補給魔力的案例。」

「關於紫苑的體質，我查了很多資料。總之先把所有看似相關的書籍都翻遍了。雖然如此，我還是想再確認一次。」

這本小冊子，還有在街上搭話的人們，我都不覺得他們有惡意。雖然是這樣，但連我都被如此捧上天，總覺得有些難受。

「啊哈哈。纔不是那樣呢。妳看這個。」

「……呃，大概，是那種感覺吧」

垂下眼簾的莉澤特輕聲低語。那沉重的語調中，彷彿滲透著一股不甘。

那是研究魔法與魔力的學者般的面容。剛才那個天真爛漫的她已經不見蹤影。

為了鼓勵我，莉澤特正拼命裝出開朗的樣子。我心裡向這樣的她道謝，同時拿起菜單打斷了她。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放聲大哭。好想把這份痛苦宣洩出來，好讓自己輕鬆一點。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盤旋。

「嗯～不過啊，魔力不就像空氣一樣嗎？明明如此，卻只能從塞蕾涅醬那裡獲得，這點我真的搞不懂」

莉澤特露出苦笑，指著某個頁面。

「也沒什麼啦，就只是普通當冒險者而已。」

莉澤特明明忙於自己的研究，卻還特意為我騰出時間。想到自己竟會產生這種念頭，不禁覺得自己好可悲。

我一邊嘆氣，一邊把小冊子推了回去。

「當然不行。雖然也曾試過請其他魔法師提供，但那也沒用」

看著莉澤特低垂著視線、無力地說話的模樣，我用力咬緊了嘴脣。

無論怎麼做都沒用。能試的方法應該都試過了。

「是從小時候……開始的呢。塞蕾涅醬是怎麼給妳補給的呢？就像普通牽手那樣嗎？」

「不行。蛋糕我會喫，但關於紫苑的事我還是會繼續查的。」

莉澤特目光落在從我手中奪來的菜單上，接著說道。

「妳可以多依靠我一點啊？我可是有點生氣喔？」

她隔著菜單，投來一記帶著不滿的視線。

「要是在高等學院時就來找我商量就好了。雖然那時候的我什麼都幫不上忙，但至少能聽妳傾訴啊。」

「……對不起。那個，總覺得很難開口……」

「嘛，算了。我要這個！！」

說著，她指著店裡最大那塊蛋糕的插圖。

之後的一陣子，我們一邊喫著蛋糕，一邊聊起在魔法協會的辛苦經歷，還有塞蕾涅的事。久違地和她這樣交談著，感覺剛才那沉重的氣氛似乎稍微淡化了一些。

「……欸，紫苑。最後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對她來說很罕見，眼神微微飄忽不定。

「嗯？儘管問」

「明明有那種體質，為什麼不辭去冒險者的工作呢？」

感覺心臟猛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這是我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雖然早料到總有一天會被問到，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因為，如果我獨自一人時魔力耗盡，或者塞蕾涅不在身邊的話……紫苑，妳會死掉吧？」

感覺背上流下了冷汗。雖然喉嚨乾渴難耐，但這雙顫抖的手肯定拿不穩杯子。

明明想說些能讓莉澤特安心的話，但腦海中浮現的詞句卻在喉嚨裡糾結，怎麼也發不出聲。

「……我知道。」

沙啞的聲音脫口而出。

沉默的時間流逝，視線落在手邊的杯子和桌緣上。

她的溫柔直沁心扉。與此同時，無法說出真相的罪惡感也同樣滲了出來。

「這樣啊」

之後雖然和聊得開心的莉澤特待在一起，但具體聊了些什麼卻不太記得了。她那句不經意的話，卻一直在我腦海中迴盪。

如果真的有什麼理由的話，我自己都想知道啊。但我無法向她解釋我們這扭曲的關係。

「塞蕾涅也要來嗎……我會跟她說一聲的。」

「理由，總有一天會告訴妳的。」

莉澤特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呼出一口氣後伸了個大懶腰。她嘴角又浮現了那慣有的明朗笑容。

「……嗯。明明是來找妳商量事的，真對不起」

「充滿謎團這點，也是魔女大人們的魅力所在呢。改天告訴我吧！」

「總之我先再查查看。下次再給我點時間吧。下次或許可以和塞蕾涅醬一起來也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