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手峽谷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藻野多摩夫 · 2.2萬 字
第三十二天
那天也同樣,在結束一天的行程搭好帳篷後,夜半時分,我照例攤開地圖。手指像要描摹般劃過自艾裏出發、至今已超過兩千公里的旅途。我的食指在「水手峽谷」幾個字前停了下來。
「終於,明天就是水手峽谷了啊。」
克羅從旁邊探過頭來說道。這次旅程也即將迎來一個節點。
從宇宙中看火星,會發現大約在行星腹部的位置,有一道像是被貓用三隻爪子抓過的巨大傷痕。那就是水手峽谷。全長四千公里,與地球的大峽谷相比,足有其十倍之長。大峽谷是由河流侵蝕作用形成的斷崖地形,而水手峽谷雖名爲峽谷,其真身被認爲是古代地殼變動產生的巨大斷層——大地的扭曲。
沿赤道筆直延伸的大地裂痕。要前往西方的塔爾西斯地區,這是絕對無法繞開的。最深處深達七千米,可以預見將是相當險峻的難關。
儘管如此,據說在一個世紀前的郵遞員們,便是沿着這絕壁懸崖的底部穿越向西的,實在令人驚歎。從艾裏郵局倉庫深處翻出的古舊地圖上,難以置信地標註着峽谷底部幾處郵筒的設置位置。
「果然,還是不安嗎?」克羅關心地問我。我搖了搖頭。當然,那是逞強,但如果對委託人流露出不安和憂慮,就不配當郵遞員了。
第二天清晨。和往常一樣,我們比太陽還早一步出發了。
幸運的是,從早上開始風就很平靜,幾乎是接近無風的狀態。平時因風聲和引擎聲而聽不真切的汽車音響音樂,此刻也清晰得驚人。那已是聽過不知多少遍的女歌手清澈的歌聲。與其說是聽膩了,不如說那歌聲已自然而然地滲入我的耳中。因爲聲音聽得清楚,我的心情也稍稍高昂起來。最後一首曲子播完,磁帶又自動倒回。於是,接下來是一段短暫的寂靜時光。
就在那段有些寂寞的時間。爲了填補它,熟悉的旋律不自覺地從我鼻腔中溜了出來。哼着「哼哼哼」的鼻音後,我隨口哼起了依稀記得的歌詞。
就是那首曲子。在我腦海中,早已構築起一個關於女性給長久無法相見的戀人寫信的劇情。隨口哼唱是無意識的。不久,當我注意到克羅在身旁一臉驚訝地探看着我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同乘者面前獨唱了起來。
「這、這是……!」
我立刻語無倫次地辯解起來。不,這算辯解嗎?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糟了。不小心把獨自旅行時的習慣帶出來了。
「不,沒什麼的。正好,我也聽膩了磁帶的曲子,感覺很新鮮呢。而且艾莉絲小姐,您唱得相當不錯哦。」
對着我這個天生的音癡,這是奉承呢,還是想給我臺階下?總之,在同乘者面前出了大丑的我,悔恨着自己的疏忽,暗下決心之後要保持沉默。然而,克羅卻要求「安可」:「這就結束了嗎?請再唱一點吧。」
「不行!那種事,當然不行啦!」
「不用那麼害羞的……我正好也有些無聊……」
「啊!說了,你說了!我的歌什麼的,說到底就是用來解悶的!哼,好吧好吧!我的歌反正也就那種水平啦!」
我賭氣地把視線從克羅身上移開。磁帶倒帶還沒結束。
不知作何打算,克羅擋在我身前,堂堂正正地向天空舉起右臂。然後喊道:
羅浮被風微微抬起,短暫地浮空。我雙手握住車把,將全身重量都壓上,向一側傾斜。車體大幅後仰,前輪微微觸及了終點線。綿延數公里的峽谷最深處。引導我的古老輪胎痕跡,在那裏中斷了。
「哈哈。這個嗎。是以前,半強迫地給我裝上的自衛功能,不過太好了。用一條手臂的代價救了我們兩個人,很便宜了。」
距離終點的路程縮短得比想象中慢。我焦急起來。巨人的軍隊正一刻不停地逼近。我在腦中計算。這或許,是剛好來不及的時機。
「快跑啊,破爛貨!」
我跑向羅浮,打開大型後箱的蓋子。在塞滿的衣物和食品底下收着的,是鐵塊。那是人手臂形狀的——也就是義手。
克羅不知道。我身體的祕密。我並非有意隱瞞,但也不是會主動談論自己身體的事情。所以,這需要一點勇氣。我脫下手套,又脫掉外套。捲起純白襯衫的長袖。和他一樣的鋼鐵製右臂暴露了出來。
「我沒事,這點小傷。」他本人是這麼說,但再怎麼着,失去一條手臂也不可能沒事。這就是所謂「火箭飛拳」吧,把自己的手臂當作彈頭使用。確實聽說過,但萬萬沒想到會在現實中見識到。真是像玩笑一樣的攻擊方式,但因爲是以犧牲自己身體一部分爲代價的自爆式攻擊,威力自然相當驚人。實際上,能把那麼巨大的岩石一擊粉碎成齏粉就是證明。
「沒生氣!」我像是要把話砸在地上似的喊道。
被迫處於劣勢的追逐遊戲,在終點線前,形勢開始向我們傾斜。
無風的時間結束了。作爲這個季節來說相當罕見的冰冷之風,像貼着地面滾動般吹來,這就是前兆。天空傾瀉而下的陽光依舊帶着灼熱。儘管如此,大地卻冰冷刺骨。但我沒能把這異變當作異變來理解。
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他是要我現在就從這深不見底的斷崖跳下去。

碎裂的小石子四處飛散。一時間,視野被沙塵和白煙遮蔽,我無法確認發生了什麼。但我的眼睛確實捕捉到了發射瞬間那炮彈的真身。不,那並非炮彈。沒錯,那是,手臂。
必須逃——。然而,壞事總是接二連三,而且以最糟糕的時機襲來。嘎嘣一聲,車體傾斜。是負荷過大了。羅浮的右前輪脫軌了。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這本來是艾莉絲小姐的備用件吧?」
「沙塵暴……」
「還沒!請不要放棄!」
「我身體的一半是鐵做的。右臂和右腿……幾乎是整個右半邊。」
「快發動羅浮!再磨蹭就要被風暴吞沒了!」
貼着地面吹來的橫風,其勢頭逐漸增強。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風的咆哮。
「太好了!到了!」
我用單手抱住了斜挎在右肩的郵差包。只有這個,我絕對要保護好。我發過誓。要負責送到。我把郵包的掛扣固定在腰帶上。
真是幼稚的煩躁,但我也固執起來。克羅想必也失望了吧。倒帶到頭的卡式磁帶再次開始轉動。吶,見不到你的夜晚是如此寂寞,少女的傾訴開始了。哼哼,哼哼哼。隨着有些失真的旋律開始哼唱起來的,是克羅。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就這樣向西開,只會和沙塵暴撞個正着。說穿了,這無異於自殺。正當我打算搖頭時,克羅將身體探向前。
現在放心還爲時過早。我急忙環顧四周。總之,必須找個地方躲避這場風暴。然而,巨人也同樣追着我們降臨到了峽谷。
然而,那預想中的瞬間並未降臨在已做好死亡覺悟的我身上。躍入眼前的,是鋼鐵的後背。
終於鬆了口氣,我癱坐在地上。斜挎的郵差包也安然無恙。羅浮似乎也只是輪胎脫落,用備用零件修理一下應該就沒問題了。唯一的問題是——我將目光投向失去了右臂的鋼鐵之人。
深鉛色的雲迅速覆蓋天空,奪走了大地的光和溫暖。取而代之,彷彿冰冷的風剛從地上爬出,不久,夾雜着小石子的烈風便如弓兵射出的箭雨般襲向我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巨大的災厄正向我們伸出手臂,步步緊逼。如今,聳立在地平線上方的赤土之牆已能用肉眼捕捉。宛如蹂躪大地的巨人軍隊。而且,它們比看上去的更爲迅捷。
「並非不可能。至少,過去人們都走過這條路。」
既然叫峽谷,我本以爲是像大地被銳利切割開的裂縫那樣的地形。確實如此。然而,我眼前所見之物,其規模遠超我的想象,巍然聳立。對岸也好,如同深淵般無止境向下延伸的崖底也好,都在視野的盡頭模糊不清,無法捕捉。撕裂大地的爪痕無邊無際,以壓倒性的存在感等待着我們。
確實,克羅所指的地方是相對平緩的坡道。不,這終究只是相對而言。我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指尖相觸,做成一個正三角形。這無止境的坡道坡度,大概比這個稍小一點吧。世上似乎有種叫速降賽的,從懸崖騎兩輪車下坡的競技。當然,這不是競技用車。
「因、因爲!明明這麼賣力地唱,卻唱得超級難聽嘛!而且,爲什麼聽了那麼多遍還會把歌詞唱錯啊!」
握着車把的手,已被汗水浸溼。
「但是,真的可以嗎?給我這樣的人用。而且艾莉絲小姐,爲什麼您會有這種東西……」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這片荒野上,除了我們倆,又沒別人在聽。這裏又不是音樂會的舞臺。只要開心不就好了嗎?」
「說了沒生氣就是沒生氣!」
「啊——,啊——。」我伸直脖子,清清嗓子。抱着「怎麼能輸」的念頭,從腹部深處擠出歌聲,我介入了克羅的個人表演。於是,他提高了音量,我也隨之提高了聲調。不知不覺間,異國的歌姬成了配角,變成了我和克羅兩個人的合唱舞臺。一曲終了,我和克羅相視而笑。
看來沒問題,我也鬆了口氣。義手一旦裝上,其構造就會最適應佩戴者的神經系統。也就是說,無法再次取下,更換給別人。而且,我隨身攜帶的備用件,只有這一個。
「明白了。管他呢,豁出去了!」
說着,他又用那跑調的歌聲,開始和卡帶裏的歌姬合唱起來。看他那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不甘心。
因爲做了這麼輕鬆愉快的事,以至於對那悄然從背後逼近的危機,我們直到最後一刻才察覺。
「那邊有個橫穴。去避難吧。」
「太棒了。簡直沒有違和感。神經的感覺一直傳到指尖。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樣。製作這個的工匠,一定是位技藝高超的人吧。」
我在從地面突出的岩石上坐下。然後,在心裏重複道:沒錯,這不是需要逢人便說的事。但是,我卻向他坦白了。總覺得,心情似乎稍微輕鬆了一些。雖然只有一點點。我和他是一樣的。揹負着同樣的東西。那樣的話,就無須再對他過分拘謹客氣了。共享了一個祕密這個事實,似乎拉近了我和克羅之間的距離。
克羅將手覆在我握着車把的左手上。眼中滲出的淚水,也被狂亂的風彈開吹散。冰冷的鋼鐵手臂有力地握住我的手。湧起了一絲勇氣。
我強作鎮定,查看着地圖。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躲避?然而,赤砂之牆正堵在我們前進的方向上,彷彿要覆蓋一切。它從北方緩緩南移。按常理考慮,只能向南逃。但是,憑這輛低速的羅浮摩托車的腳力,能逃多遠呢?
「這樣啊。以前您說在埃律西昂的設施,也是爲了安裝義體進行康復訓練吧。義體改造手術,如今也只有在埃律西昂的醫院才能做了。」
「到了!是峽谷!」
爲了防止被汗水浸溼的手滑脫,我用力握緊車把。不再考慮後果,總之憑藉一股衝勁踩下油門。恐懼也好不安也罷,此刻都無關緊要,羅浮輕而易舉地越過了懸崖邊緣。不舒適的漂浮感也只是一瞬。從這顆星球中心伸出的重力之手,將我如鷹抓般攫住,從空中拽下。車體撞擊在大地上。我忍受着向上衝擊的力道,死死抓住車把。
他相當投入,雙手像打拍子一樣愉快地敲着膝蓋。那、那可是、超乎想象的跑調。明明應該聽過很多遍的歌詞也錯漏百出。這根本是另一首歌了。然而,不知是他自己明白還是不明白,克羅依然心情極好地、用他那破鑼嗓子熱情地哼唱着。我忍不住笑,不由得大叫道:「爛——透——了!」
克羅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戰戰兢兢地活動着新接上的右臂。最初生硬的動作也逐漸變得流暢,他活動着右手的每一根手指,像是在確認感覺。人類的胳膊和勞役者的手臂。更何況,這是爲我這樣身材嬌小的女孩定製的備用義手,與克羅手臂的粗細和長度都完全不同,看起來相當不協調。
我依言關掉了音響的開關。風發出細小的嗚咽聲。是痛苦掙扎般的悲鳴。這本該是我至今爲止聽過無數次的聲音。不祥的預感。我從後箱裏拽出雙筒望遠鏡,窺視地平線的盡頭。當預感變爲確信時,我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我幾乎是扔着把望遠鏡遞給克羅。
在這顆星球極度乾燥的大地上,它會展現出近乎狂暴的威力。有時甚至會引發覆蓋全球的巨大災難。瘋狂肆虐大地的陣風,時速甚至能超過一百公里。一旦被捲入,絕無幸理。
「這個,相當大啊。」
明明是在終於能看見谷底的關頭。結果,還是來不及嗎?
我無視安全裝置,多次猛轟油門,用單腳猛踢車身。
懂行的人自然懂。但即便如此,爲了讓身體適應右半邊承載着重物活動這種怪異的感覺,我也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慢慢讓自己習慣。
另一方面,這也讓我再次認識到。勞役者,在半個多世紀前,也是戰場上殺人的士兵。那種危險的兵器至今仍留存着,並且還能在外面自由行走的事實。
我心頭一震。水手峽谷是大地撕裂形成的,說白了,就是個巨大的豎井。如果能下到深達七千米的谷底,橫掃地面的陣風其威力應該也會被大大削弱。比起就這樣持續逃跑、玩一場膽小鬼遊戲,這似乎多少還有點希望。
「不明白嗎!就算往南逃,以羅浮的速度遲早也會被追上。而且南邊也沒有可以躲避風暴的地方。那麼,就只能賭一把,逃進峽谷底部了!」
刻印在地上的、無數道的輪胎痕跡。想活着回去的話,就只能分毫不差、準確地沿着那些先人的足跡前行。需要勇氣的,肯定只有最開始那一刻。我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這不果然是生氣了嗎?」
他開朗地笑着,但那乾澀的笑聲令人心酸。彷彿在說,反正馬上就要死了,少一條手臂也無所謂。這讓我有點惱火。
沙塵暴是像廣泛擴散的龍捲風一樣的東西。盤旋的亂流會破壞捲入的一切,並將其捲上高空。從對岸出現的沙塵巨人,瞬間就下到峽谷,像貼着地面一樣向我們逼近。巨人將右臂緩緩伸向我們。
「我沒說跳下去。是開着羅浮下去。」
發現有人比自己唱得更難聽,不知怎的底氣就足了。但被說成音癡,克羅也會反駁。
只是,問題是如何下到那麼深的峽谷底部。
「那個……艾莉絲小姐。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克羅尋找着儘量沒有遮蔽物的平坦路線,爲我導航。多虧如此,不必在多餘的地方減速,可以一味以最高速度衝刺。
「難怪。我注意到你左右身體的動作方式不同,還覺得奇怪。」
「抱歉……一直瞞着你。」
實際上,在這赤紅乾涸的大地上旅行,遭遇沙塵暴或塵捲風並不稀奇。雖然也能從微小的前兆在一定程度上預測其發生或接近,但說到底,面對反覆無常的自然,我們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在橫亙眼前的自然威力面前,我們只能悔恨自己的不幸,四處逃竄。而偏偏在這樣一無所有的荒野正中遇上,對我們來說是最糟糕的情況。至少,如果附近有山或隕石坑,或許還有地方藏身,但事到如今,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已無能爲力。
眼看就要到正午時分,我停下車,像往常一樣攤開地圖,卻被不斷增強的風折騰得夠嗆。「請關掉音樂。」克羅說道。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下得去啊!」
他攤開地圖,推到我面前。詳細描繪了峽谷等高線的地圖上,還用不是我畫的紅色鉛筆畫了兩條線。大概一條是上坡,另一條是下坡路線吧。正如那紅線所示,岩石上還殘留着古老的車轍印記。先人——我的前任郵遞員們,一定曾馳騁在這無路之路上的。眼前的狀況不僅沒給我猶豫的時間,甚至讓人覺得湧來的橫風正企圖將我推下懸崖。數公里外逼近的沙塵絕壁,遮蔽了我的視野。它貪婪地吞噬一切,此刻正要連我們也一併吞沒。
說着,克羅用單手推動了動彈不得的羅浮。斷崖的壁上,能看到一個敞開的洞穴入口。我們已被風牆包圍。即便如此,還剩十幾米。一邊勉強抵抗着湧來的風,一邊擠出最後的氣力,我們滾進了洞裏。
顯示過熱狀態的警示燈反覆閃爍。在這種狀態下繼續行駛,引擎也可能受到致命損傷。安全裝置啓動,摩托車的速度被強制降低。與逼近的沙塵牆壁之間的距離進一步縮短。
克羅的反應,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更接近「果然如此」。
他半強迫地從我手中奪過地圖。我腦子裏一團亂麻,完全搞不清狀況了。
氣勢十足的號令,立刻被撼動鼓膜的爆音和轟鳴所淹沒。剎那,從燃燒的火焰中,鋼鐵的炮彈飛射而出。其彈道宛如升空式的宇宙火箭。噴射出大量氣體,如同火球般發射出的那枚彈丸,在空中貫穿巖塊,並將其炸得粉碎。
「請借給我!我來導航!」
現在放心還爲時過早。眼前的景象讓我說不出話來。
「Fire!」
我像被繮繩拉住的馬車馬匹一樣被催促着。將油門開到最大,引擎驅動到極限。幾乎失控的車體,如同烈馬般粗暴地震動着。即便如此,這種專爲惡劣路況設計的羅浮摩托車,再怎麼勉強,時速二十五公里左右也是極限了。距離目標峽谷大約還有一個多小時路程,但赤砂風暴和我們誰會先到達終點,看來時機相當微妙。如果在下到崖底的途中被風暴吞噬,恐怕連人帶車都會被吹飛吧。
整個視野被陰影籠罩。巨大的巖塊從頭頂落下。逃跑的時機已然失去。就算死,也必須保護好這個——。我瞬間用雙臂護住郵差包。
「以前,遭遇了很大的事故……。雖然保住了性命,但身體的一半都毀了,成了這副樣子。」
「請就這樣一直往前開!」
「還剩十公里!」
「不行!這怎麼可能!絕對不行!」
我與沙塵巨人對峙。狂暴的亂流撕裂巖壁,掘開大地。在昏暗的崖底,我找到了一座聳立的巖尖塔。巨人伸出它巨大的手臂,將其從根部拔起。就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巨人天真地揮舞着那長達十幾米的巖塊。而且,自然造就的這巨人,其反覆無常的程度令人喫驚。它彷彿立刻玩膩了似的,將玩具拋了出去。那拋物線的盡頭,正對着我。
羅浮蹬踏大地奔馳的速度,加上了這顆星球產生的重力。車體耐久性能什麼的都顧不上了,羅浮持續無限制地加速。摩托車的車輪勉強還接觸着地面,但這能持續到何時也無人知曉。那狀態已近乎自由落體,我只是心無雜念地追逐着車轍,不斷操控着車把。
「請從這裏下去。」
「不,這也不是需要逢人便說的事情。誰都有祕密。」
接着,我不由分說地按住了克羅的身體。肘部以下消失的右臂斷面。神經系統連接端子的線纜無處可去地垂掛着。我將它們與取出的義手斷面連接起來。一邊回憶着平時在工房接受的維護步驟,一邊嵌入關節驅動部的齒輪,在肘部綁上裝具,固定好義手。我聽說過,勞役者和人類用的義手,連接規格是國際通用的。
大幅迂迴避開斷崖,蜿蜒東西延伸的狹窄坡道。這一定是先人們歷經無數辛勞,找到的奇蹟之路吧。然而,此刻,由氣流和沙塵形成的巨人,正開始吞噬大地的裂口。
洞穴比想象中更深,從外面吹進來的風,其勢頭也大部分被削弱了。將羅浮橫過來堵住入口後,風幾乎不再灌入洞內。
不久,肆虐的風吹散了厚重的煙幕。擋在我身前保護我的,是失去了一條手臂的克羅。名副其實的「火箭飛拳」,實在令人驚歎。看着獨臂的勞役者的身影,我不禁露出一絲笑意。我終於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此刻還活着這個奇蹟。
「兩點鐘方向!」
「離峽谷還有多遠!」
我瞪着克羅,彷彿在說「你騙我」。然而,面對眼前的景象,克羅也毫不動搖,用驚人冷靜的聲調對我說:
雖然覺得抱歉,但我還是笑得前仰後合,克羅也有些尷尬地嘟囔道:「艾莉絲小姐,性格真壞啊。」當然,這一點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巨大的牆壁像要覆蓋一切般聳立着。它帶着與這片大地相同的、淡血般的赤紅色。被上升氣流捲起的沙塵,一直揚升到遠達四十公里的高空。
「沒關係。回到艾裏,就能讓熟識的義體師立刻準備備用的。」
「這樣啊……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還有,再答應我一件事。發誓再也不隨便糟蹋自己的身體了,好嗎?」
克羅看起來有些驚訝。按常理考慮,克羅體內應該還藏着另一發危險的彈頭。不,如果存在「火箭飛踢」這種東西的話,那還有三發。總之,這種以身體可更換爲前提的自殺式攻擊,讓我非常反感。我認爲,輕易的自我犧牲,是落後於時代、不人道的。
勞役者僅僅因爲擁有鋼鐵的身體,就不被周圍人當作人類對待。我覺得,當我們接受這一點的那一刻起,我——我們,就會離人類越來越遠。
「我之前,聽了克羅你說的那些話。有點害怕。」
「是什麼話呢?」克羅歪着頭。
「就是關於身體壞了,用機械的身體替換的事。每次身體裏被放入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時,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要變成不是人類的東西了。那種感覺,我也很明白。」
我將目光落在自己那帶着鉛灰色暗沉的掌心。一根根地活動手指。那種生硬感,是齒輪驅動特有的。我身體的一半,是被不屬於我的東西所支配的。
「非常抱歉。沒想到我欠考慮的失言會傷害到艾莉絲小姐。我向您道歉。」
沒什麼。比起我至今脫口而出的那些胡言亂語,這根本算不上失言。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是一樣的,我和克羅是一樣的。」
「……一樣,嗎?」
即使說到這個份上,他似乎還是不明白,於是我下定決心,解開了襯衫的扣子,只脫掉了右半邊的衣服。
「等、等等……艾、艾莉絲小姐!」
克羅慌了,但我能展示的也並非什麼性感的東西。我白皙的肌膚在頸根處就結束了,從肩膀到一半的胸部,再到腹部和腰部,都像是被紅鏽斑斑的鐵板用螺栓和焊接拼接起來。簡直像骯髒的工廠地板。
「我、我明白了!沒、沒事了!請把衣服穿上!」
克羅前所未有地慌張,強行給我披上了外套。
「我身體的一半不是人類的東西。那麼,就等於我有一半不是人類?」
克羅沉默着,搖了搖頭。
中途開始,克羅就一言不發,只有我一個人在單方面地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我才遲來地意識到自己袒露少女柔膚的姿態,做了多麼不得了的事。我慌忙扣好襯衫的扣子,像要藏起自己的肌膚般蹲了下來。臉上燙得要冒火,但在此期間,克羅一直沉默着。
內戰啊、軍隊啊,一下子說這些我也無法理解。直到一個月前,我還只是和爸爸媽媽過着普通的生活。爲什麼會和七十年前的事扯上關係?就算受傷昏迷,過了七十年,我也該是老太婆了。
就因這一句話,我下定了決心。連自己都驚訝於如此的樂觀。但是,此刻的我,除了希望之外已無可依靠。
對七歲的孩子來說,這現實太過殘酷。家、家人,失去了一切,突然被扔到了陌生的城鎮之外。而且,身體的一半甚至不屬於自己。過於沉重的鋼鐵右半身,憑孩子的力量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好好活動。
「……我覺得這是非常犀利的見解。」
「醒了嗎?」一位白髮老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旁邊。我以爲是醫生,但手術檯上排列着的,卻是沾滿鮮血的電鋸、錘子、焊接機等等。怎麼看都不像是醫生會用的工具。身體動彈不得,大概是因爲全身麻醉還沒過。
我對這個年長自己一百幾十歲的人耍起了性子。真是的,本性完全暴露了。嗯,也難怪常被布蘭局長罵。
「或許我這麼說有點自說自話,但我們人手不夠。內戰中死了很多人。這顆星球的人口在這半個世紀裏減到半數以下。復興纔剛剛開始。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但是,沒有人。簡直恨不得借貓的手來用。」
被這麼一說,我怎麼可能立刻相信。手在顫抖。
這是強詞奪理,但這是我長久以來煩惱得出的結論。
老醫生說完,護士們便圍住病牀,將我推進了病房。看起來像是家老舊的醫院,但窗外的景色卻很陌生。
我回想着幾天前發生的事。那是,無數星辰自天空墜落的景象。城鎮被摧毀了。然後,我被飛來的瓦礫壓在下面。窗外是陌生的街景。隕石的痕跡哪裏都找不到。那難道是夢嗎?
那個所謂的負責人來到病房,是又過了兩週之後。我醒來,已將近一個月。出現的是一個啤酒肚的大叔。他用白手帕擦拭着有些稀疏的髮際線上積存的汗水。
「你好,初次見面,小姑娘。我是這樣的人。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哦?」克羅像是毫無頭緒似的歪了歪頭。
「啊……這樣啊。是大人呢。」
雖然現在說有點難爲情。我輕輕低下頭,克羅則高興地提高了聲音。
「這樣啊……」。我沮喪了。但是,我仍然很樂觀。等身體好了,回家就行了。爸爸媽媽一定是還不知道我在醫院。說不定現在正在找我。但是,這希望立刻被絕望所取代。
第三十六天
「那個……這時候說這個可能不太合適,但今天我之所以來找艾莉絲君你,其實是想招募你。」
「幹、幹嘛啦……」
「謝謝你。」
「想必,這之後的旅程,會更加嚴酷吧。」克羅說道。那時的我,還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
「幹嘛。」
好像,疲憊也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我從坐着的岩石上站起身。
「抱歉啊。你的父母在哪裏,我們也不知道。」
七十年。放棄希望還爲時過早。我相信。不,我必須告訴自己相信。爸爸和媽媽一定還活着。
「……我不知道。只記得有很多隕石從天上掉下來,城鎮被毀得一塌糊塗。那個,布蘭先生,您知道我的爸爸和媽媽在哪裏嗎?」
「嗯,算是吧。如果成爲長途郵遞員的話。」
我自暴自棄地靠在了羅浮上。克羅一直注視着我。
「不知道。你從哪個城鎮來、是誰,我怎麼會知道。我只是受人委託給你治療。過陣子會有負責人來。你問他吧。」
我是孤獨的。或許,就這樣再也不睜開眼睛,反而更好。
「算了,無所謂啦。啊——,我真像個傻瓜。算了,不管了。」
「艾莉絲小姐。」
「那個……這麼說,這裏不是我的城鎮嗎?」
「唉——。累死了。」
崖上的世界與崖下的世界。差異之小令人驚訝。只是,由於日光遠去,即使在白天也感到微寒,反而覺得空氣濃密了些。我轉動修好的羅浮車輪,跨了上去。發動引擎,又像往常一樣打開了收錄機的開關。
「有件事非常難以啓齒……我想,你恐怕已經回不了家了。」
「是啊。在那之前,我們互相交換一下信息吧。先說說你的事。你的身體右半邊換成了義體。否則,按醫生的判斷是很危險的。你的內臟也受到嚴重損傷,手腳壞死在惡化。對於這麼重的傷,你有頭緒嗎?」
「抱歉,這是我的本性,讓我不用敬語反而更難受。」
睜開眼,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我躺在病牀上,全身赤裸,被管子一樣的東西纏繞着。
「麻醉退了之後,全身會痛吧,不過沒問題,也沒有生命危險。慢慢會習慣的。」
不知怎的,爲自己剛纔像是在唱獨角戲的樣子感到無比羞恥。
「明白了。艾莉絲君。我們火星郵政公社,歡迎新的郵遞員加入。」
「我告訴你我們發現你時的情況吧。隕石重爆擊之後,這顆星球經歷了漫長的內戰時代。那也是五年前才結束,簽署了和平宣言。軍隊被解散,許多設施被廢棄。你是在我們接收的軍事設施裏被發現的。」
我像大媽似的嘆了口氣,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我沒錯過克羅「噗嗤」一聲的輕笑。
「不。我很久沒有被當作人類對待了,所以很開心。所以,請讓我道謝。我也像艾莉絲小姐說的那樣,不再去想自己已經不再是人類之類的事了。」
「布蘭先生。郵遞員的工作,能去世界上各種地方旅行嗎?」
「設施裏,有十幾個人和你一樣,使用隱生狀態裝置,在休眠狀態下被保管着。他們大部分人都和你一樣,身體受到了嚴重的損傷。這只是推測,大概都像艾莉絲一樣,是在隕石重爆擊或內戰中受了重傷的人吧。爲了哪怕暫時保住他們的性命,通過人工假死狀態來延緩症狀惡化。能採取這種措施的情況,比如設想是醫療設施遭受嚴重破壞,無法進行大規模醫療處理的時候……明白嗎?」
一天早上,我下定決心,試着詢問老醫生。
我握住了伸出的手。那是十年前。我故事的開始。
「有、有什麼關係!又、又不會少塊肉!」
剛有點冷卻下來的臉,又因爲這一句話瞬間發燙了。
說白了,就是要我工作。讓還是個孩子的我。這個時代,竟如此窘迫嗎?然而,凝視着名片上的字,我心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好嗎?從認爲自己不是人類的那一刻起,我們就真的會離人類越來越遠。但是,只要我認爲自己是人類,那我們就是人類。明白嗎?」
「你說了有無數的隕石從天上掉到城鎮裏吧。那就是現在被稱爲第三次隕石重爆擊,或者叫隕石雨的,前所未有的巨大災難。是給這顆星球的環境和文明造成巨大損害的歷史性大事件之一。那已經是大約七十年前發生的事了。」
「那個……布蘭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您知道我些什麼嗎?」
醒來一週了。除了每天早上主治醫生老人來查房,沒有任何人來探望我。爸爸媽媽是工作太忙了吧。所以沒來看我吧。但是,沒關係的。我習慣了一個人。我是聽話的好孩子。不會做讓大人爲難的事。不能做。
他本人或許是打算稱讚,但在我聽來卻像是諷刺。
「是啊。很可能,是從某個被軍隊佔領的城鎮運來的——」
「那克羅也是人類。是人類的話,就不能隨便糟蹋自己的身體。」
風暴在那之後肆虐了整整兩天。期間,我們被困在狹窄的洞穴裏,度過了無聊的時光。我們偶爾交談,修理脫落的羅浮輪胎,其餘時間則各自用於寫信。我寫給父母,克羅寫給在地球的外甥女。從艾裏出發一個多月。對不停奔波的我來說,這是寶貴的休息時間。
大叔雙手遞上的是名片。上面印着「火星郵政公社埃律西昂總部總務部人事科 布蘭·海奧特」。
我們的視線交匯,不知爲何,笑意油然而生。「呵呵,」我們相視着對方那傻乎乎的表情,笑了起來。
「謝謝你從落石下救了我。要是沒有克羅,我現在大概已經死了。」
「我做了什麼需要你道謝的事嗎?」
幾名護士合力按住在牀上掙扎的我。最初,我甚至沒注意到那像是從內側被鐵錘猛擊頭部的衝擊。直到幾天後,疼痛減退時,我才終於理解了自己所處的狀況。
老醫生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那說好了,彼此都不用客氣了。克羅也不用再用那種奇怪的敬語了。」
「不客氣。」
「我,要當郵遞員。然後,去世界各地旅行,尋找爸爸媽媽。」
不知爲何,用了平語的我反而被感謝了。這反倒讓我有點不自在。
布蘭點了點頭。我的思考就此停止了。視野突然一片空白。依然悶熱得令人窒息的室內,窗外吹進涼風。我當着人面,放聲大哭。叫喊了什麼,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如果不喊點什麼,我的心好像就要壞掉了。
「不,我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哦。反而,我很高興。希望您不用客氣,更多地展現真實的艾莉絲小姐。」
過了大約兩小時,麻醉效力就消失了。全身彷彿被撕裂般的劇痛襲來。「好痛!好痛!救命啊!」
「系統·隱生狀態。聽說過嗎?是地球向火星移民船隊旅行時使用的生命保存技術。用海藻糖膜覆蓋全身,人工製造無代謝休眠狀態的技術。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冷凍睡眠吧。你一直在沉睡哦。這七十年間。」
聽他這麼說,我倒有點無地自容了。說到底,用敬語纔是自然狀態什麼的,以我的常識無法衡量。
「……哈?」我反問布蘭最後說的那句話。心想這肯定是玩笑吧。
布蘭的解釋很難,七歲的我連一半都沒聽懂,但我能把握到自己所處的狀況有多麼令人暈眩般的絕望。
「艾莉絲小姐。我是在想,您不知何時開始對我用平語了呢。」
第三天的早晨。我們終於從地鼠般的生活中解放,得以走出洞外。與昨日的風暴恍若隔世,風已平靜無波。
「那個……我的媽媽和爸爸。您知道他們在哪裏嗎?」
「……誒?」
「……我是艾莉絲。」
水手峽谷——。我本想將這聞名遐邇的絕景烙印在眼底。色彩與巖質各異、厚實的岩層重重交錯,創造出複雜的地形。被綿延數公里的絕壁包圍的不可思議的空間。然而,乾涸的赤色大地與崖上的世界並無二致。不僅如此,四處隨意滾落的巨大巖塊、並立着數百米高山峯的景象,甚至讓我覺得似曾相識,老實說,有些失望。
身體的右半邊異常沉重。我的右半邊身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腳被換成了鋼鐵的義肢。全身迸發的痛感,是來自連接鐵製義肢與血肉之軀的神經端子。我的身體將鋼鐵的手足識別爲異物,體內的免疫細胞激烈地抵抗着。
看準時機,布蘭戰戰兢兢地開口。我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名片。「火星郵政公社」。郵遞員。七歲的我也懂這個。
「是艾莉絲啊。好名字。」
「那,我的爸爸和媽媽在哪裏,也不知道嗎?」
「因爲移民時代遺留下來的習慣,隱生狀態的設備在許多城市的防空洞裏都有設置。所以,即使地上的醫院被隕石雨摧毀,地下的隱生狀態設備應該能完好保存。我想,艾莉絲你很可能是在隕石雨中受了重傷,你父母爲了救你的命,把你放進了隱生狀態的設備裏。大概他們以爲這只是暫時的應對措施,直到醫院重建、能進行手術爲止。至於爲什麼會被運到軍事設施,這個過程就不清楚了。但事實上,大災難之後,內戰期間醫院也沒有餘力重建。唉,雖然想查閱詳細記錄,但大部分行政資料都在戰火中散佚,幾乎沒留下什麼……」
「是的。沒錯。我雖然看起來這樣,但其實挺成熟穩重的哦。」
「對了。我也得道謝纔行。」
與此同時,藥物療法也在進行。老醫生說,爲了能適應機械的身體,心臟、肺,以及其他內臟都必須強化,代謝功能也必須提高,否則會因負荷過重而衰竭。每天,我都被迫從口中和點滴中攝入大量莫名其妙的藥物。通過外科手術和內科療法改造我、使我變成非人之物的處置,在穩步推進。
「喂,克羅!你說點什麼啊。」
聽他這麼說,我出這個大丑也算值了。回過神來,已是渾身大汗。緊張的弦終於斷開,疲勞感猛地襲來。
第五十五天
進入峽谷,已近三週。誠如克羅所言,我們前行的道路,已不再盡是平坦。大地縱橫扭曲,彷彿在蠢動的大蛇腹上奔馳,惡意地阻撓着旅人的去向。巨大的山谷中羣山連綿,其內又形成細小的峽谷。沿着山脊前進,道路會在途中被深不見底的斷崖切斷。
在昏暗的峽谷底部,讓羅浮休息、展開太陽能電池板天線的時間也自然變長。原本還算順利的旅程,如今反而屢屢被迫停頓。
唯有半個世紀前記錄的古老地圖是依靠。克羅解讀着錯綜複雜的地形圖,指引航向。也有些許發現。鑿穿巨巖、深深鐫刻在大地上的線狀痕跡。
「大概是太古時代,曾有河流流經此地的痕跡吧。沿着這個走,或許能比較安全地西出。」
按照克羅所說,我沿着太古的河牀駕駛羅浮。也殘留着古老的車轍。在克羅展示的地圖中,我發現了某個東西。我的心雀躍起來。
沿着乾涸的大河河底向上遊前進。昔日的郵遞員們,一定也走過這同一條路。
「就是這裏。」在克羅的信號下,我停下羅浮下了車。然而,那裏並沒有我期待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真的是這裏嗎?」
「嗯,好像沒錯……」
他再次攤開地圖給我看。確實,地點似乎沒錯。但眼前只有河岸滾落的石塊。我爬上稍高的小丘,環顧四周。這才終於找到。
難怪一眼沒看出來。在我身高還矮一截的岩石下,一個被壓扁的郵筒正躺在那兒。
「是落石吧。」
克羅像是嘆息般低語。從根部折斷的郵筒支柱,其斷面也覆蓋着赤紅的鏽跡。被落石壓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我雙手抓住岩石想挪開,但它紋絲不動。克羅從旁邊用單手一推,岩石就咕嚕咕嚕地滾向下遊方向。
長年被棄置的郵筒,早已面目全非。我強行撬開彎曲變形的投遞口,但裏面一封信也沒有留下。
一無所獲。我垂頭喪氣,克羅問道:
「這是二十多年前就被廢棄的郵筒了。您爲何如此在意呢?」
從地圖上看,峽谷中似乎設置了數個郵筒。說想回收這些郵筒的,是我。
「如果有信件就這樣被遺棄着,不是很可憐嗎?」
雖然是相當感情用事的理由,但除此之外,我別無他由。人們寄予對某人思念的信件。如果無法送達對方手中,懸在半空,作爲郵遞員是無法視而不見的。
「緩步動物又名長命蟲,即使在絕對零度的極寒、極度乾燥的環境,或是高劑量輻射環境下也能生存。即使糧食枯竭,也能讓自己進入休眠狀態長期存活。也稱爲隱生狀態。因此,在開拓初期曾被大規模養殖,作爲寶貴的蛋白質來源加以利用。」
難怪。這樣就說得通了。爲何在這食物被啃食殆盡的死亡森林中,如此數量的蟲羣能長期潛伏而不餓死。它們和我一樣,這麼一想,心情就有些低落。
「食用?饒了我吧!它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喫!」
這盆景般的自然終究有種違和感。其中最主要的一點是,封閉的瓶中,沒有風。沒有風,植物便無法授粉,也無法傳播種子。也沒有微風爲發熱的身體帶來涼爽。我用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還有一件事令人在意,那就是以奇特姿態腐朽的樹木。樹皮被剝去,樹幹上似乎有被啃咬的痕跡。以及,四處散落的小動物屍體。
這並非我第一次聽到的詞。七十年前我醒來時,布蘭局長解釋過。意思大概是——
「但是,爲什麼!那些傢伙,不是應該在冬眠、一直睡着嗎!」
「說起來,以前在玩耍的後山也有這樣的地方呢。徒手抓魚,經常被媽媽罵。」
面對死去的謎之生命體,我依然得不到答案。唯一明白的是,這裏比想象中更危險。認爲如此兇猛的肉食蟲僅此一隻,未免過於樂觀。說不定,克羅此刻也正被這些傢伙襲擊——
被兩棵巨木從上方壓住,想必動彈不得了吧。但是,即便如此,蟲還活着。鎧甲凹陷,身體一半被壓扁。但它仍舞動着殘存的腳,拼命掙扎。驚人的生命力。其姿態甚至讓我心生憐憫。我戰戰兢兢地靠近。這對我而言,是極大的疏忽。
不祥的預感,往往精準應驗。而且,總是在最糟糕的時機。
「那大概是因爲,發現食物來到森林,所以醒來了吧。」
「再往前走走吧。或許能找到什麼。」
從艾裏到這裏一個月。即便如此,我們的旅程連半程都還遙遠。爲什麼,會在這種邊境設置郵筒呢?
倒不如說,感覺我們會被它們當成飼料。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我的期待被徹底辜負了。但意外的是,遍佈穹頂各處的細小水路,卻充滿了足夠的水量。儘管如此,稍往前一點的農場幾乎是荒地。雖有牧場一樣的地方,但僅存的草坪上,只有幾具牛骨隨意散落。這與外面的世界並無不同。但是,我不明白。水、空氣、陽光都有。植物自生所需的環境應該都具備纔對。
我們無法孤立於世,獨自一人活下去。眼前的景象,彷彿也在這樣告訴我。
「好像是植物工廠。」克羅說。我原以爲或許有人,但這預想過於天真了。走近一看,牆壁和天花板都已破損,一片荒蕪。我意識到這是很久以前就被棄置的廢墟。即便如此,我心中萌生的好奇心並未消失。
「艾莉絲小姐,找到了。」
我喃喃自語。深切憶起幼年泛黃的景象。被豐沛水流環繞的城鎮。然而,我的記憶與這個世界是割裂的。八十年前居住的城鎮。它現在變成了什麼樣,我無從知曉。
「咿呀!」
「大概是實驗用的工廠吧。與一般的火星環境相比,這裏氣壓更高,地下水脈也更豐富。」
我瞬間架起刀刃。回身斬擊,巨體再次衝來。瞄準衝撞的瞬間揮下的刀刃,卻被巨軀覆蓋的裝甲板彈開。
克羅一邊說,一邊指向天花板。
藉着被摔在地上的衝擊力,我立刻起身調整姿態。巨蟲以與其體型不符的速度,如同跳社交舞般輕巧地踏着步子跳躍。
「纔不會讓你得逞!」
克羅打心底裏寂寞地說。我像是追尋着染上綠色的地面,向更深處走去。克羅展開的古老地圖中,殘留着奇妙的記載。
「克——羅羅羅羅羅羅!你這傢伙,帶了什麼過來啊!」
但幸運的是,它的動作遲緩。這樣的話,跑起來應該能逃脫——
這個世界,並非我應存在之所。世界將我這個異物對待。所以。我要回去。回到那天,我衝出的家門。回到有父母等待的家。無意義的思考在我腦中盤旋。我知道這沒有意義。此刻,我眼前的,只是冰冷的現實景象。
我們二人並肩全力奔逃。後面追來的蟲,粗略估計也有十幾只。
其駭人的姿態讓我戰慄。它仍在貪婪地啃食着我被切斷的頭髮。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短小的八隻腳輕快地蹬踏大地,奔襲而來。巨體如同炮彈般向我衝來。出乎意料,我反應慢了半拍。我小小的身體輕易地被撞飛。
「人?在這種河流乾涸的峽谷底部?」
沿着細流,散落着幾塊變了色的綠色岩石。緊貼在岩石表面的是原始的苔蘚。雖然微小,但那裏確實存在着生命的吐息。
「是緩步動物。原本是地球上的微生物級別的緩步動物,經過基因改良巨大化了。曾有一段時間,被認真考慮作爲食用家畜。」
鋼鐵的護手中彈出寬厚的刀身。仿照西洋劍的大尺寸刀身。作爲防身用來說,是相當誇張的超振動匕首。雖是古董,但畢竟是地球製造。岩石也好鋼鐵也罷,無物不斬。更何況是頭髮。我毫不猶豫地切斷了被咬住的髮梢。
流出的水形成細流,一直延伸到峽谷深處。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順着水流走去,巖壁各處都有地下水滲出。它們沿着細小的溝渠流到地面,不久便彙集成一股較大的水流。雖微弱到不足以稱爲河流,但已足夠爲這片赤枯的大地注入生機。
曾幾何時,人類爲這顆星球制定了用綠意與水覆蓋的宏大計劃。但現實卻是,在這與外界隔絕的斷崖深處,僅有少許苔蘚自生。
擺脫束縛的瞬間,我用鋼鐵的腳蹬地躍起。在空中迴旋跳躍,拉開與敵人的距離。然後,我第一次看清了襲擊我的敵人的真面目。
沙沙。那是蟲類咀嚼獵物的聲音。被喫的是我的髮梢。頭髮被拉扯,我的身體被拖向背後某物的口邊。再這樣下去,恐怕連頭都會被咬。但是,後腦的頭髮被牢牢抓住,無法掙脫。在此期間,蟲類的咀嚼聲愈發響亮。
「還不是因爲克羅擅自消失不見!」
「科學家得出的結論是,封閉在小瓶中的生命無法生存。地球的生態系統建立於精密而複雜的平衡之上。那不是人類能輕易重現的。而且,雖然看似矛盾,但我想,正因如此,才需要改造火星。不是通過封閉穹頂都市等方式殖民,而是要改變星球本身的環境。因爲,我們生命無法在小瓶中生存。」
工廠培育的是食用植物——也就是蔬菜水果之類。在這既無城鎮也無聚居地的邊境,建工廠毫無意義。
「你、你幹什麼!艾莉絲小姐!」
感覺像是在散步途中尋找走失的小狗,自己都覺得可笑。如果是小狗,一叫就會從岩石後面探出頭來,但以他那副體魄,怎麼會不見蹤影?我帶着些許焦躁,向枯林深處走去。
「克羅!克——羅!在哪兒?再不快點出來,就把你丟下了哦。」
克羅回到側車。我再次發動羅浮摩托車,捲起塵土。河道蜿蜒蛇行,穿過左右並立的巖山縫隙。聳立的巖尖塔在大地上投下陰影。羅浮蹬踏着大地。就在這時,我感到了一絲微妙的異樣。
我忽然想起。被啃得一塌糊塗的樹幹,以及小動物的屍骨。原來如此,讓森林枯萎的元兇,肯定是這傢伙了。
蟲全身長出的無數觸手,抓住了我的腳踝。我瞬間想逃,但對方想將獵物拉近的力量超乎想象。蟲張開了那駭人的口。如同兇猛的肉食野獸般銳利的牙齒,咔噠咔噠地震動着。何等執念。身處性命攸關的此刻,它竟還想進食。
「這種地方竟然有工廠……但是,爲什麼?」
話雖如此,在這裏互相推卸責任也無濟於事。而且,湧來的不止是從後面追來的那羣。在我們下坡的前方,也有兩隻緩步動物攔住了去路。它們互相纏繞着伸出的觸手。簡直像螞蟻用觸角相互接觸、進行信息交流一樣。商量的,或許是狩獵策略,或許是食物的分配。
我循着克羅的足跡,走出牧場。沿着水路延伸的田埂向深處前進。再次被枯死的樹木包圍。原本大概是茂密的熱帶雨林,如今已面目全非。
「克羅!克羅!」
「
武裝解除
!」
我有過一瞬間的猶豫,是否要給它致命一擊。刀刃貫穿了被鎧甲包裹的蟲的頭部,將其搗碎。手感糟透了。瞄準眉心,大概破壞了大腦。咔嚓,一種觸感從刀尖傳來。隨着刺耳的臨終慘叫,那巨軀停止了動作。這次肯定死透了。回過神來,我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入口懸掛的牌子上,殘留着磨損的字跡。這似乎就是設施的名稱。
「生物圈○四七號實驗樓」——。
「艾莉絲小——姐!」
「那恐怕是因爲,過去這附近也有人居住吧。」
「這些是什麼啊!」
突出的頭部上,閃爍着的小眼睛捕捉着獵物的身影。連只含蛋白質的頭髮都要喫掉。肯定是見到什麼就喫什麼的貪食者。在這片枯竭的森林裏,我大概像是它十幾年未遇的大餐吧。
後背撞在硬如水泥牆壁的地面上,一瞬間意識被彈開。隨即,耳邊傳來彷彿低語般令人不快的聲音,意識被強行拉回。沙沙,如同蟲類爬行的腳步聲。不僅如此。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拽着我的頭髮。
從不遠處傳來克羅的聲音。從並排的岩石縫隙間,潺潺流出、滴落的,無疑是泉水。在這連雨都很少下、沒有海洋河流的星球上,除了挖掘到地下十幾米的水井外,極少能見到流淌在地表的水。大概是從某處地下水脈滲出的吧。那清澈的光輝,在這顆星球上堪比昂貴的寶石。我想,或許燒開後也能用作飲用水,便用空水壺舀了水。
穿過大門走向穹頂,我的心跳加速了。純粹是好奇心。設施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廢棄,但在不受外界影響的封閉環境中,植物大概能不靠人手繼續繁茂生長。那與所謂塑料大棚那種人工調控的植物工廠不同。更接近地球的原始森林。未經修飾的大自然會是何等模樣?而且,還盤算着或許能順便找到食物。
「但是,過去竟然會來這麼遠的地方回收郵件……」
克羅誇張地張開雙手。他指的是這個瀕死的——不,已然死絕的世界。無需思考,道理很簡單。即使在塑料大棚裏培育的植物,若無人照料,幾天也會枯萎。
「隱生狀態……」
「克羅羅羅羅羅羅!這都是你乾的好事吧!」
休息等待了大約一小時。然而,克羅一直沒有回來。
「以前,這樣的風景也並不罕見呢……真是悲哀。」
沒有鳥鳴,甚至沒有風聲的寂靜中,只有我的聲音在玻璃天頂上回響,如同鬼魅。就在這時。沙沙,岩石對面傳來了踩踏落葉的聲音。
通過神經端子,我的意識沒入這不屬於我的鋼鐵半身。它對我來說是異物,同時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只要我下令,它也能化作武器。
有什麼東西再次向這邊爬來。而且,數量相當多。
「唉。克羅這傢伙,到底在哪兒閒逛啊。」
「停止代謝功能,讓自己進入假死狀態,從而獲得對嚴酷環境的耐性。通俗地說,類似於冬眠或者冷凍睡眠吧。」
那景象堪稱樹木的墳場。龜裂的地面上,散落的枝葉和腐朽的草木殘骸如同棄土般隨意堆積。
「對、對不起!」
然而,等待我的是失望。從破碎的窗玻璃潛入穹頂,立刻發現了緊閉的實驗場大門。最先迎接我們的是巨大的冷杉。但是,上面一片葉子也沒有。我立刻明白,那是早已枯死的樹木殘骸。不止一棵。樹幹和樹枝都已腐朽,不生枝葉、不結果實的樹木,如同墓碑般佇立着,已然死去。
本能發出了警告。找到克羅後,最好儘快離開這裏。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什麼……」

「一九九〇年代,美國進行了一項大型實驗。名爲『生物圈二號』的巨大封閉生態系統,旨在重現所謂的『迷你地球』。是的,就像這樣被玻璃牆包圍的實驗設施。」
以踏出的右腳爲軸,我水平揮出從護手延伸出的長刀。雖無法貫穿蠻牛披覆的鎧甲,但若是腐朽的巨木樹幹,一刀便可斬斷。單腳着地,再次騰身,將長刀揮向旁邊的大樹。緊接着,從根部被斬斷的兩棵巨木相繼倒下,壓在襲來的巨蟲身上。
我不由得想飛踢克羅。
我對克羅的解釋點頭稱是。話雖如此,那些道理並不太重要,我從剛纔就迫不及待地想調查這未知的建築。環繞穹頂的大門似乎曾被鎖鏈嚴密封閉,但或許以前也有像我們一樣的旅人,鎖鏈被強行切斷,鐵絲網被撬開。
與世隔絕的,另一個小小的世界。其結局太過殘酷。
我曾有過一瞬間的猶豫。最後的絕招。我曾暗自決定,儘量不去用它。那是一種渺小的糾結,在我心中盤旋——主動肯定這不屬於人類的身體。但是,現在已顧不得那麼多了。我脫下手套,捲起右臂的袖子。然後喊道:
若是單純的蠻力較量,對我極爲不利。我還不至於蠢到用一把刀正面迎戰衝來的裝甲車。巨蟲爲了改變方向,將半身在地面上扭動。趁此間隙,我穿過樹木間的縫隙奔逃。爲了不讓逃跑的獵物溜走,敵人將四對腳如履帶般驅動。
是種難以名狀的節肢動物。短小的四對腳支撐着肥碩的軀體。全身覆蓋着甲殼般的鎧甲,環節縫隙間伸出的細長管狀物輕輕搖曳。單看外形,有點像西瓜蟲。但是,其龐大的身軀,足足有我兩倍大。
即便如此,也沒有回應。明明是勞役者,難道在打瞌睡嗎?我走近了。再次,沙沙,聽到了腳步聲。兩個以上的聲音交錯重疊。其節奏突然加快。當我察覺到異常時,已經完全遲了。無聲無息地,巨大的影子從岩石陰影中竄出,抓住我的頭髮,將我按倒在地。
「不不,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艾莉絲小姐不也大聲喊着在森林裏到處走嗎?大家剛睡醒,好像心情都不太好。」
即便在奔跑中,他仍一本正經地講解着,真是典型的克羅風格。
以那樣的巨體,髮梢之類的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吧。它像是還沒喫夠似的,慢悠悠地向我爬來。
克羅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太好了,他沒事——我絲毫沒有這樣想。反而甚至湧起了殺意。尤其是在看到追在他身後的巨蟲大軍之後。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打個比方,就是將地球環境封閉在一個小瓶裏,生命究竟能否持續生存的問題。爲了找出答案,進行了實驗。在再現了熱帶雨林、海洋、沙漠的巨大設施中,創造獨立於地球的第二生態系統,這項宏大的嘗試原本計劃持續百年。但結果,實驗僅兩年就夭折了。如果實驗繼續下去,大概就會變成我們現在眼前這樣的景象吧。」
不知是賣弄學識滿足了,還是像在夢遊,克羅獨自一人晃晃悠悠地朝深處走去。我在現場一個樹樁上坐下。然後思考。
「克羅。在那裏的話就好好回答我啊。」
我關掉引擎,下了車。從鞋底傳來的觸感,是至今很少體驗過的。用手擦過地面,感覺冰涼。地面吸入了溼氣,變得泥濘。或許與左右被巖山夾峙、白天幾乎都隱於陰影中有關,但也不僅如此。
前進數百米後發現的,顯然是人工建築物。被磨砂玻璃覆蓋的半圓形穹頂設施。比這規模小的,我知道在艾裏近郊也有幾座。
接着,其中一隻蟲慢吞吞地向前移動。前後夾擊。背後是十幾只組成的大軍壓境。那麼,若不擊倒或擺脫眼前這兩隻,我們就毫無未來。我架起刀刃,進入戰鬥姿態。與此相對,手無寸鐵的克羅則手忙腳亂。
一隻蟲伸出的觸手纏住了克羅的脖子。「咿呀呀呀」,他發出丟人的慘叫,徒有巨大身軀被拖拽着。
「克羅!」
我想上前幫忙,另一隻蟲的觸手抓住了我的雙臂。握刀的手被抓住,就無能爲力了。現在可不是佩服它們配合默契的時候。
「救、救命啊——!艾莉絲小姐!」
「想求救的是我這邊纔對吧!」
陷入恐慌的克羅,看來指望不上作爲戰力。但是,竟想把這種鐵人偶也喫掉,它們也真是餓瘋了。無論如何,在大軍吞噬我們之前,時間所剩無幾。即便如此,我仍保持着連自己都驚訝的冷靜。因爲我知道,在最後的絕招之外,還有更深藏的手段。
「限制器解除!」
我喊道。那對我而言,是打出王牌的信號。統轄鋼鐵四肢的運動控制系統切換。被壓力管道和電壓系統激活的人工肌肉激烈地反覆收縮。
蹬踏地面的右腳如同陀螺般旋轉,撕裂空氣。如同近距離射出的炮彈,超重量的踢擊輕易擊碎了敵人的鎧甲。衝擊力碾碎了巨蟲的半身,貫穿了大地。間不容髮,我衝入另一隻敵人的懷中。不給它反擊的間隙。將護手砸向那醜陋的頭部。
綠色體液飛濺,兩隻巨軀歸於沉寂。其間,不過數秒。一開始就該這樣做的。
「嚯哦。」克羅呆愣地呼了口氣,用佩服的眼神仰望着我。彷彿想說「真是怪力啊」。
原本,這副鋼鐵身軀,是爲勞役者們製造的。或者說,是流用勞役者的身體部件,作爲義體安裝的。因此,比一般的義體更重,耐久性和力量也天差地別。畢竟,這是在戰時被置於最前線、令人畏懼的無敵士兵——賽博格(改造人)們的身體。當然,危險的武器也好好地內置其中。這把刀刃也是其中之一。
雖說並非奔赴戰場,但長途郵遞員因可能前往治安混亂地區,大多被允許爲自衛而武裝。不過,說真的,我想卸掉這種危險至極的功能。自己的身體裏藏着武器。以普通的觀念,肯定敬謝不敏。我是人類。不是兵器。
但事實上,也多虧了這副身體,我纔多次得以倖存。之前也曾遭遇過山賊,還有上次被沙蜥蜴襲擊時,也多虧被咬的是這邊的義手。否則,受的傷就不止如此了。這副鋼鐵身軀,正是經驗尚淺的我能夠勝任嚴酷的長途郵遞員工作的理由。
即便排除了眼前的敵人,背後湧來的大軍也不會放慢腳步。
「快!逃了!」
我抓住克羅的手臂就跑。與如此數量的敵人正面交戰,太過魯莽。
但是,另一羣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左右散開的緩步動物們正在包抄。我們正被這些遲鈍的獵手包圍。通往唯一出口的道路已被蟲羣封鎖。那麼,只能孤注一擲強行突破了嗎?我握緊拳頭,壓低重心,與蟲羣對峙。然而,克羅從後面制止了我。
「那邊有管理樓。逃到那裏去吧。」
「怎麼辦啊,克羅!沒地方逃了!」
克羅指的方向,與出口正相反。
只答了這句,克羅也在我身旁坐下。兩人一同守望着沉入西方的黃昏落日。
生物圈裏的蟲羣是會互相殘食到最後一隻,還是喫飽了便再次進入休眠,等待下一個獵物來訪,哪怕十年二十年,我不得而知。但在這小小的杯中之世界裏,我們所造成的影響絕非輕微。
日落之後,我們從天頂下來,再次準備出發。我們不應停留在此地。爲摩托車點亮車燈,開始了久違的夜間行駛。
塔的入口果然也被鐵鏈纏繞,嚴密地封鎖着。即便如此,兩人合力一撞,已腐朽的門閂便輕易彈開。積滿灰塵的室內,只有兩張辦公桌和簡單的測量儀器被棄置着,別無他物。走出辦公室,短走廊盡頭是向上延伸的螺旋樓梯。從三樓連通外部樓梯,再沿着纖細的聯絡通道,可到達穹頂的外牆。
「你說什麼呢,逃到那種地方,不就被它們包圍困死了嗎!」
在沉默中,我喃喃自語的話語,融化、消失在暮色裏。
我瞬間用雙腳亂蹬,踢中克羅的側腹。哐!響起了像是踢中油桶般清脆的聲音。
「憑、憑什麼……!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法相信啊!現在蟲羣還沒完全集結。強行突破得救的機會只有現在了!」
即便如此,克羅依然鎮定自若:「沒關係的。到這裏就足夠了。」
說着,這次克羅強行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走。明明剛纔還嚇得腿軟動不了。
向下望去,地面遙遠。光是看着,腿腳就像要發軟。緩步動物們一邊破壞塔身,一邊前進,腳端伸出的無數觸手吸附在牆壁上,輕而易舉地攀爬。
嗡——,齒輪轉動的呆板驅動聲從單臂傳來。內置的絞盤捲起鋼絲繩,我們的雙腳便離開了腳手架,懸在空中。距天頂十幾米。繩索在空中隨風搖晃,我緊緊抱住克羅的胸膛。
「那麼,艾莉絲小姐。萬一不行,我來當誘餌。趁那段時間,請您逃跑。沒事的,我很硬,它們要喫我也得花些時間。」
他將左臂高高舉起。同時,啪!伴隨着像是拉響拉炮的聲音,什麼東西從他左手掌心射出。是連接着鋼絲繩的錨鉤。頭頂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錨鉤牢牢抓住了天頂上鋪設的鐵格柵。
數秒後,我們所在的腳手架輕易地被緩步動物的蟲羣吞噬。但遲鈍的蟲羣已無計可施,無法追擊逃向空中的我們。
離去之際,在雙月的光輝映照下,我看着沉入夜色的穹頂。它看起來,簡直像一具巨大的棺槨。
然而,路在中途斷絕。腳手架坍塌,前方已無法通行。玻璃穹頂的天花板,根本夠不到。
我癱坐下來,克羅用單手像扛東西般抱起了我。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到……!」
沿着水路向上遊追溯,在古老的獸徑上奔跑。不久,高聳的陶磚圓塔映入眼簾。其後方就是終點。將生物圈與外界隔開的混凝土牆壁,玻璃天頂覆蓋頭頂。從圓塔外圍伸出的作業用腳手架,沿着牆壁向上延伸。
「吶,克羅。我們是不是不該來這裏?」
「……或許是吧。」
與世界隔絕的微小世界。原本,從外部世界來的人類就不該干涉這個如同杯中之水般的小世界。只要蜷縮在小世界裏,幸福或許能永遠持續吧。但是,如果真是那樣,我又該如何自處?那個夜晚之後,在這世界上孤獨一人的我。
全身流淌的汗水被傍晚的風吹拂,冷卻着我的身體。我在玻璃屋頂上坐下,陷入沉思。在這糟糕透頂的一天,我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還有辦法!總之,請儘量往高處去!」
透過玻璃,我看到腳下的蟲羣發現食物消失,開始互相攻擊、同類相食。真是駭人的景象。
「你、你幹什麼!突、突然的!」
「果然,樂園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啊……」
從破碎的玻璃窗逃到穹頂外,聞到了夾雜着鐵鏽的、令人懷念的荒野之風的氣息。大地上,已可窺見薄暮的景色。
沙沙,緩步動物的大軍已在塔外圍構築了堅固的包圍網。它們互相纏繞觸手,準備突擊的信號。總數不下五十隻。地鳴響起,蟲羣開始強行攀爬圓塔。赤陶磚牆的瓦片開始剝落。即便如此,蟲羣疊羅漢般層層堆積,轉眼間便抵達了塔上方的聯絡通道。
我們沿着如同腳手架般搭建的維修員通道前進。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之處,且多處地板已朽壞。
「完了……沒救了」
「不,沒關係的。逃到那邊更穩妥。去了就明白了。」
「那就,請相信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