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郵遞員與勞役者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藻野多摩夫 · 1.9萬 字
在二戰爆發前夕的一九三八年秋天。美國CBS廣播網的一檔電臺節目播出的一個新聞,將全美捲入了恐慌。
那是晚上八點過後,人們調好頻道,正沉浸在電臺流淌出的管絃樂中時。樂曲驟停,切換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播音員的聲音。
「現在插播一條臨時新聞。」
最初的報道稱,新澤西州的一個小村莊墜落了隕石。新聞接着連線了著名的大學教授,報道說隕石是由於火星表面發生的爆炸現象而飛來的。然而,趕往現場的工作人員看到的,卻是超乎想象的光景。那並非隕石。
他們目睹了圓盤狀飛行器的艙門打開,奇形怪狀的生命體一個接一個地爬出。接着,一個長着三條細腿、如同蜘蛛般的巨大機器人出現了。陷入恐慌狀態的電臺記者的尖叫聲傳遍了全美。
「火星人入侵了!」
裝備着未知兵器的軍隊燒燬了普林斯頓的城鎮,開始向美國的心臟——紐約進軍。聽到廣播的人們瞬間陷入恐慌。當地警察局電話被打爆,隕石墜落現場附近甚至發生了試圖擊退火星人的開槍騷動。就在許多紐約市民開始避難的同時,爲保衛祖國而集結的義勇兵們也絡繹不絕。在接連不斷的出動要求下,警察和消防隊也相繼趕往現場。然後,經過長達一小時的恐慌,播音員再次播報。聲音聽起來異常愉快。
「聽衆朋友們,感謝您收聽至此。廣播劇《世界大戰》您還喜歡嗎?」
廣播劇逼真的表演和製作,讓超過一百萬人完美地上當了。如今看來或許是個天大的笑料,但追溯其源頭,甚至可以再往前推六十年。意大利天文學家喬瓦尼·夏帕雷裏,有了一項發現。
在繪製火星地圖時,他注意到火星表面黑影之間相連的無數細線複雜交錯。當時,那些黑影被認爲是植物自生的區域。夏帕雷裏認爲這是人工的「卡納利(運河)」。而美國天文學家帕西瓦爾·羅威爾則主張火星存在高度文明。科幻小說巨匠赫伯特·喬治·威爾斯之所以創作出名著《世界大戰》,也正是因爲有這樣的時代背景。
考慮到那個時代,人們如此輕易地被虛假新聞欺騙或許也情有可原。從那膨脹的頭部伸出的、令人聯想到惡魔魚觸鬚的手足。地球的隔壁一定住着火星人——。這對於已踏遍、開發完整個地球的人類來說,是唯一、最後殘存的浪漫。
而人類的這種浪漫,在一九七六年被打破了。美國的無人探測器「維京」號在火星着陸,首次拍下了那片寂寥的荒野,並將照片傳回地球。山丘對面揮手致意的火星人身影,並未出現在照片上。
不久,人們的興趣從「火星上是否存在生命」轉移到「探尋曾經存在的生命痕跡」,最後又演變爲「人類移居火星」。
通過紮實的觀測結果,人們瞭解到這顆星球在太古時代曾覆蓋着豐富的海洋與大氣,並且二氧化碳和氮分子被封存在土壤中也已判明。如果能夠利用這些提高二氧化碳濃度,溫室效應將導致氣溫上升。爲了利用微弱的太陽能,一項在火星上空十萬公里處設置重達三千萬噸的大型集光透鏡的計劃得以推進。幸運的是,火星的南北極自數十億年前起便殘留着巨大的冰蓋,似乎不必爲水發愁。人們認爲,一旦植物能夠自生,氧氣也就能產生。
即便是這個規模空前龐大的計劃,只要全人類傾注所有力量,在一世紀內將火星改造爲適合移居的星球也並非夢想。多國間的巨型項目啓動,人類將第一批開拓移民團送上這顆死亡星球,是在公元二零四〇年代中期。
樂於手握那張絕不可能重返故鄉的單程票的,是被稱爲「勞役者」的、多達兩千人的
改造人
團體。與受範艾倫帶保護的地球不同,沒有磁帶的火星直接暴露在太陽風和宇宙射線之下,對血肉之軀的人類來說是過於嚴酷的生存環境。正因如此,他們選擇了用鋼鐵之軀覆蓋自身。
據說,捨棄故鄉的強壯勞役者們日復一日地持續工作,爲環境改造而奔波。鋼鐵之身不會衰老,不會生病,也不會死亡。他們不喫不睡,名副其實地作爲不屈的
勞役者
持續工作着。即使在一世紀的行星改造結束,第二、第三批開拓團陸續移居火星之後,他們仍是寶貴的勞動力。然而,如今他們的身影也幾乎看不到了。據說大約八十年前,席捲全星的大規模內戰爆發,許多勞役者被徵爲士兵。據說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在激烈的戰火中殉職了。
於是,隨着開拓時代的終結,他們從歷史的前臺消失了。
——而這樣的瀕危物種,現在正坐在我身邊。
跨上羅浮摩托車,從艾裏駛入赤土荒野,已過去半日。
「誒?」看到我驚訝的臉,克羅繼續解釋。
「那個,艾莉絲小姐。您說出來了哦。」
「這叫殘留磁場。太古時代的磁力被刻印在大地上留存了下來。即使在地球,化石層中殘留的殘留磁場也是過去數次地磁倒轉的見證。不過,這並非遍佈整個星球的,打個比方,就像是枯竭沙漠中勉強殘存的水源地……綠洲那樣的地方吧。當然,也並非由於地殼變動,羅盤指針能一直指向正北那麼簡單。但是,它無疑是爲迷路的我們指引前路的重要路標。」
剛喘了口氣,難以抗拒的生理需求又向我襲來。這種時候,我由衷地覺得,附近要是有個臨時廁所該多方便啊。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在這荒野正中毫無防備地方便。
他將羅盤放在地圖上,用他那圓木般粗壯的手靈巧地調整方向。然後,指向與羅盤紅色指針所指方向完全相反的一側,說道:「這邊是北。」
氣氛沉重。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人總是若無其事地說出讓人不知如何應對的話。是不是該開朗地鼓勵他「不,不,沒那回事——」呢?可那也實在太蠢了。在我眼前坐着的,是塊鐵疙瘩。越看越覺得造型與人類相去甚遠,可越是聽他說,卻又覺得充滿人情味。
這回答確實出乎意料。太沉重了。不管怎麼說,聽到那種話,任誰都會退縮。難道我運送的「貨物」是個自殺志願者嗎?我想知道那句話的真意。不,怎麼可能問得出口。說到底,區區一個郵遞員,實在不該涉入這種話題。在難以把握與委託人的距離感之際,唯有時間在平淡地流逝。
我不禁回想起前不久克羅說過的話。我問他爲何要去奧林匹斯,得到的回答便是這句。
架設好天線,接下來開始搭帳篷。打開集裝箱,取出露營用具。但是,我從艾裏帶來的帳篷只是單人用的簡易款式,勉強能擋風而已。我有點爲難,但克羅堅持說自己在外面也沒關係。話雖如此,也不能怠慢委託人。
克羅並非得意洋洋,而是略帶歉意地揭開了謎底。他將地圖在我面前攤開,指給我看。用錯綜複雜的黑線描繪的等高線,與縱橫交錯的短促藍色線條。在古老地圖上常見,但老實說,我幾乎從未留意過。
我停下羅浮摩托車,從包裏取出地圖。泛黃的大幅古舊紙張上,細緻描繪着地形圖。用羅盤測量距離。我歪了歪頭。地圖上的地形和眼前所見景色,形狀有微妙的差異。暗自感到慌亂。難道……迷路了?
克羅對着歪着頭的我,靜靜地舉起了握拳的左臂。
迷路時原路返回是鐵則。如果是跑慣了的區域倒也罷了,但對我而言,這與未踏足的魔境無異。而且,從艾裏往西,應該幾乎沒有人類居住的城鎮。即便遇難,也不能指望被商隊撿到。
——果然,克羅也和其他的勞役者一樣,過去曾經是人類吧。
「那個……克羅先生。嗯,就是說……有件事想拜託您……那個,就是說。雖然很過意不去,能請您轉過身去,就這樣離我遠一點嗎?可能的話,三公里左右。」
從這裏開始,纔是真正的未知世界。沒有城鎮,沒有人煙。我不經意地抬起頭。與克羅視線相遇。他將目光落在我膝上攤開的地圖上。
「哎呀,這一帶,真的什麼都沒有呢。這樣什麼都沒有,可真無聊啊。」
「比起這個,今天就在這裏搭帳篷吧。到下一個定位點還有段距離。天黑了,就不好把握地形了。」
或許是看到了我身後的廁所和水泵終於明白了,克羅慌忙跑進了黑暗的荒野。之後,克羅回來時已是一小時後。我覺得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
陽光還高懸在西方的天空。硬要前進的話,確實還能再走一段。但查看地圖,前方等高線複雜交錯,必須做好路況很糟的心理準備。克羅的判斷絕對沒錯。倒不如說,他給我的感覺比身爲郵遞員的我更熟悉旅途,老實說,有點不甘心。
「請儘管用它吧。」
「但是,這顆星球也曾是活的。流動的液態內核產生了覆蓋行星的磁力帶,活躍的火山活動噴出的二氧化碳,爲大地披上了厚重的大氣外衣。那是距今三十億年前的事了。那個時代的殘留物,至今仍銘刻在這片大地上。」
「嗯……克羅先生,您沒去過奧林匹斯山嗎?」
「難、難道,我剛纔又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了?! 」
關於《赤紅蠍》,我也略有耳聞。是四處反覆掠奪、播撒內戰火種的窮兇極惡的武裝集團。據說其核心是開拓時代結束後,失去工作和容身之處、淪爲無賴的勞役者們。
《勞役者》
卻失業了,這算怎麼回事。我不由得窺探克羅的表情。察覺到此的克羅,像是要拂去我的不安似的,一笑了之。
「那個,我是說……嗯嗯呃呃……」
「艾莉絲小姐,怎麼了?」
我想,在這顆星球上生活了兩百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這事——。
「最初是左臂。大約是登陸火星三個月左右的時候吧。艾莉絲小姐,您知道行星改造的現場是怎樣的地方嗎?」
我甚至不知道地圖上那些符號的含義。這讓我感到無比羞愧。
克羅從側車上下來,像是要確認地面的觸感,用力踩了踩赤色大地。
「那個,就是……想稍微,摘點花……」
「在地球,液態內核的流動使得整個星球如同一塊巨大的電磁鐵,產生了巨大的磁場。但是,這顆星球是早已死去的星球。既無火山活動,也無板塊構造。完全冷卻的內核已經固化,這顆星球上不會產生髮電機效應引發的地磁場。」
「花嗎?我不認爲這種地方會開花。而且,天已經黑了……」
克羅將那羅盤放到我的手心。
「我說啊,克羅先生。再怎麼着,瞎開的話可是會遇難的哦。」
克羅一直在仰望星空。我雖然感到不自在,但還是喫完食物,收拾乾淨。在此期間,克羅也一言不發,只是望着天空。
「所以說啦!我要小便,請你去別處躲一躲!」
「以前,在山腳下的塔爾西斯執行過任務。是內戰激烈的時期。」
「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那是非常微弱的磁力,若非地球製造的精密儀器,是檢測不出來的。內戰之後,連地球製造的羅盤都很難弄到手,這種標示了磁力線的地圖也就逐漸失傳了。」
克羅有些強硬地從我手中拿走地圖,一邊嗯嗯地低吟,一邊仔細查看。然後,他從隨身的行李中取出一個半圓狀鼓起的物品。那東西雖然相當舊了,但看起來是精度相當高的羅盤。大概是地球製造的精密儀器吧。
我將食物從鍋裏盛到小碟子裏,遞給克羅,但他果然搖頭拒絕了。
「但是,您的工作是保護平民吧?」
我慌忙用雙手捂住嘴。又說了多餘的話。我心想這次肯定要捱罵了,但克羅依然拘謹地坐在側車座位上。雖然看不見鐵面具後的表情,但感覺並沒有生氣。
「艾莉絲小姐,害怕這副鋼鐵的身體嗎?」
要說羞恥嗎,那是非常羞恥,但幸好在這荒野中央,看着我的大概只有石頭和沙子。不,糟了。還有克羅在。
「沒關係的。請相信我。這顆星球對我來說,就像自家後院一樣。」
當然,地圖是基於開拓期古老年代繪製的東西爲基礎製作的,小岩石或地形可能因風化而消失。西方雖有連綿的山峯,但與地圖上標註的等高線比較,總有些違和感。直覺轉化爲確信。
許多地圖上都標有被稱爲「定位點」的標誌物——例如,形狀奇特的岩石或窪地。通過那些定位點、周圍環繞的山峯形狀、隕石坑的位置來推測方向和自身位置,就是所謂的「山地辨識」。在這火星的原野上旅行,類似於古代航海家的工作。從地圖上找到兩個目標物,用直線連接,就能大致確定自己的位置。我看着地圖。大約每三十分鐘,我就這樣停下車,用硬鉛筆在地圖上畫出行進路線。從地圖上看,走到這一帶,應該能看到作爲地標的巨大雙子巖,但我沒找到類似的東西。
「很多人都以爲火星沒有磁力帶,其實不然。」
「因爲,一直都在逃跑。我沒能保護好重要的東西。」
「不。反正,對我而言已經是不再需要的東西了。」
——我正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處。
我稍稍鬆了口氣。但仔細想想,像克羅這樣的人,不像是會參與掠奪的。不過,我也無法想象他英勇地與邪惡組織戰鬥的樣子。說起來,他更像是那種整天埋頭在圖書館深處讀書——與暴力無緣的類型。
那句話又掠過我的腦海。——我正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處。是當作遺物分配嗎?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我連同羅盤一起塞進了口袋深處。
「艾莉絲小姐。不好意思,能讓我看看那張地圖嗎?」
因此,我通過淨化裝置,用管子將便攜廁所和儲水箱連接了起來。現在我排出的水,之後會經歷一場小小的旅行,再次回到我的口中。萬歲。
聽他這麼說,我就無法反駁了。另外,勞役者既不喝水也不喫任何食物。克羅在一塊岩石上坐下,隨即就像自己也變成了石頭一樣,一動不動了。在他旁邊打開便攜食品包的包裝,還真需要點勇氣。
「塔爾西斯……記得是內戰中毀滅的城市吧。」
「…………」
「沒關係的。我們勞役者,家也好屋頂也罷,都無關緊要。夜晚的寒冷,吹來的風,我們都感覺不到。我們在兩百多年前,這顆星球平均氣溫還是攝氏零下四十度、連空氣都沒有的時代,就在這片荒野上幾乎不休不眠地持續工作過啊。」
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點了點頭,我的大腦再次陷入混亂。
「『塔爾西斯』是舊約聖經中記載的、據說位於西方盡頭的城市之名。正如其由來,它曾是建設在這顆星球西方盡頭、塔爾西斯臺地中心的行星改造大據點……。開拓期曾是這顆星球最繁榮的城市,在被摧毀之前,軌道電梯也仍在運行。那裏曾是連接這顆星球與地球的唯一門戶。然而,八十年前,那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災難、損失慘重的城市,又在混亂中遭到
《赤紅蠍》
的襲擊而毀滅了。」
這是我腦海中反覆浮現過多次的疑問。不,但是,再怎麼也不能這樣問出口。問「你,真的是人類嗎?」也太失禮了。
「經常被人誤解,我們並非一次性將全身都替換成機械的。」
旁邊的克羅一臉非常驚訝的樣子,直視着我的臉。起初不明白原因,但停頓片刻想了想,我慌忙用雙手捂住了嘴。
從日出時見證我們旅程開始的太陽,如今也已開始西斜。我將目光投向佔據着側車的鋼鐵塊。沒什麼可說的,也不會有人跟我搭話。他抱着雙臂,靜靜地眺望着赤色大地的盡頭。真尷尬。這一天下來,我們是不是幾乎沒說過話?荒野之中,只有兩人。我可沒信心承受比這更長的沉默。
克羅寂寞地說。我拼命搖頭。這或許反而顯得不自然。但克羅的聲音裏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是平淡地,像慢慢抽絲般,開始講述往事。
在這個星球上,指南針不管用。與覆蓋着偶極性地磁場的地球不同,火星沒有磁力帶。在一無所有的荒野中,要精確掌握自己的位置極爲困難。
點亮提燈,烘烤小小的單人鍋。只是用少量水化開固體湯料而已。雖是簡陋的餐食,但在這夜晚氣溫會驟降至接近冰點的星球大地上,能溫暖身體的料理最爲重要。這原本是開拓時代開發的,作爲便攜食品也很出色。僅僅幾釐米見方的塊狀物,就能攝取一天所需的最低熱量,長途旅行必不可少。
對話就此中斷。我在幹什麼啊。然後,又一次令人暈眩的漫長沉默開始了。
「哈?」我不由得表情扭曲。還以爲是什麼高級玩笑,但首先,他看起來就不像是會開玩笑的那類人(?)。而且,我也不明白,爲什麼要把從地球帶來的、沒用的羅盤,像寶貝一樣珍藏了兩百年。
「請放心。我不是《赤紅蠍》。我被徵召到塔爾西斯,反而是爲了保護平民不受他們侵害。」
「那個,您需要水什麼的嗎?」「您不必費心。」
「其實呢,我以前,有段時間做過地形圖的測量工作。」
每個點的磁力方向都被詳細記錄着。我再次將驚訝的表情轉向克羅。在這片廣袤大地上巡行測量並記錄的,不僅僅是地形圖。那究竟耗費了多少勞力和時間?然而,完成這項工作的,正是此刻站在我眼前的,被稱爲「勞役者」的這個人種。
我正想掉轉車頭返回。克羅制止了我。
「果然,是不是有點……怪怪的人啊……」
我停好羅浮,想利用日落前短暫的時間,展開太陽能電池板天線,對準西邊的天空。車體本身也搭載了電池,但考慮到未來的漫長旅途,還是不太放心。必須考慮從明天起,在白天也要安排充足的時間用太陽能充電了。
打開羅浮的後艙蓋,檢查儲水箱。出發時帶的四十升水,幾乎沒怎麼減少。但是,這點水量恐怕不到二十天就會喝完。當然,也不是不能收集空氣中的水蒸氣加以過濾,但在這乾燥的大地上,僅憑此難以獲得足夠的飲用水。
持續了半個世紀的戰火,給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顆星球的文明帶來了無法挽回的損害。好不容易顯現自然增長跡象的人口也減半以下,戰爭結束後,這個數字仍在緩慢持續減少。數百萬人死亡的悲劇,對我而言,是與現實脫節的、遙遠某處的傳說故事。但是,對克羅來說,那就像回憶昨天晚餐的菜單一樣稀鬆平常。
在荒野中央俯視着我們的雙子巖,高達十幾米的巨體巍然聳立,直指天空。換個角度看,它們甚至有點像人形。一個向天空舉起拳頭的男人,和另一個蹲伏在地、嗚咽哭泣的同伴。若斷定這是漫長時光流逝中自然形成的,其形態未免過於惹人遐想。克羅走向那個嗚咽者的腳邊。
即使是熟練的郵遞員,要從地形圖解讀出自己的座標也絕非易事。而他卻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輕而易舉地從座標到方位,全部解讀了出來。
突然被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這麼說,我要是男的,大概會有點沮喪。
「不不,這個呢,絕、絕沒有惡意的!是、是純粹湧起的疑問,這麼說……也不是,那個……並不是想要您回答什麼的……」
夜色漸深,真的開始冷起來了。我披上厚厚的防寒外套,就着小提燈的火焰伸手取暖。晝夜溫差超過三十度。即便如此,與開拓者們面對的嚴酷環境相比,簡直像是在溫水之中。
畢竟是他貼身攜帶了兩百年的東西。
我百無聊賴地攤開地圖。清晨從艾裏出發向西約九十公里。雖然路況確實不佳,但走的是相對平坦的地帶,所以距離推進得還算順利。不過,旅程纔剛剛開始。我的指尖在地圖上滑動。現在的位置是瑪格麗蒂法高地。由此向西延伸的,恐怕是這次旅程中最大的難關——水手峽谷。目的地奧林匹斯山位於峽谷以西,廣闊的火山臺地之上。
「不好意思,我沒聽清。能請您再大聲一點嗎?」
「那麼,難道說,這些線表示的就是殘留磁力的方向……?」
「…………」
「誒……這個,給我?但是,可以嗎?這個,不是很重要嗎?」
聽他解釋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地圖上覆雜描繪的神祕藍線的含義。
克羅拿出來展示的,是那個羅盤。紅色的指針,指向那兩個巨人。
他那與一貫謙遜態度迥異、充滿自信的話語,讓我也只能點頭。
比如從前,宇宙開發剛起步時,我們的祖先。聽說他們曾在空間站生活半年或一年,期間的水是怎麼解決的呢?人類一天所需的水量最少是兩升。難道是把那麼多的水一點一點從地面運上去嗎?並非如此。重要的是「珍惜」的精神。從身體排泄出的「水」每天有一·五升。如果能將它們「循環利用」,不就能大大節水嗎?
「嗯,是啊。」
朝他指的方向行駛了十幾分鍾。巨大的雙子巖果然在荒野中央等待着我們。一時間難以置信。我看向坐在側車裏的克羅。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靜靜地坐着,凝視着不斷變換的景色。
「我是個膽小鬼。逃啊逃。因爲害怕,一直在逃。」
「請往那邊開。」他充滿自信地指着那個像是隨口說的方向。
「克羅先生,怎麼了?在這個星球上,不像地球那樣能用指南針的哦。」
「誒……那個,這是……」。果然,克羅的聲音有些發抖。要是他能就此心領神會就好了,但大概不可能。
「抱歉。路線好像偏了。能允許我先返回前一個定位點嗎?」
我對搖頭的我,克羅說道。
「是地獄之釜。」
「……地獄之釜?」
「靠近北冠的波瑞亞利斯平原上,有一個全長超過兩百公里的巨大人工隕石坑。我們這樣稱呼它。作爲行星改造的第一步,首先是嘗試爲這顆星球創造出與地球相同的大氣層。當時火星的大氣壓不足地球的1%,只有七毫巴。其中95%是二氧化碳。要將其提升百倍。相當於地球上海拔三千米處的氣壓。但是,從地球運來那麼多氣體並不現實。因此,我們考慮在當地籌措。」
克羅用右手的食指向下指。
「就是這泥土。如您所知,這顆星球在太古時代,曾被厚重的大氣層覆蓋。那個時代的空氣,在漫長歲月中,大多被太陽風吹散,但我們認爲,有一部分被分解到分子水平,融入並殘留於這片土壤中。構成這顆星球大部分岩石的是硅酸鹽礦物。岩石在一千七百度時融化,超過兩千七百度時氣化,釋放出二氧化碳、水蒸氣以及氧氣。就像挖掘鐵和銅一樣,我們用熱線貫穿大地,燒焦、熔化,就這樣爲這顆星球注滿了大氣。」
於是,就形成了巨大的
坑洞
。熔化的岩石像岩漿一樣咕嘟咕嘟地沸騰,沉入大鍋的底部。自然形成的熔爐,宛如地獄的大釜。
「岩石中也封存着有害的化學物質。據點的通風設備不足,許多人患上了肺病。而且,用於熔化地面的熱線裝置,還使用放射性物質作爲點火材料。我們短短數日內遭受的輻射量,就超過了人類一生所能承受的量。地獄之釜的內部是高達數百度的灼熱地獄,而外部則是超過零下一百度的極寒地獄。有人因凍傷指尖壞死,也有人全身遭受致命的燒傷。內臟被含有氧化物質的這顆星球特有的沙塵和從天而降的射線所侵蝕。以我爲例,最初是因凍傷切除了左臂,換上了義手。之後,被重型機械夾碎了的右腳,也換成了鐵製義足。吸入沙塵、患病後,我的肺也被換成了人工支氣管。心臟、血脈、骨骼,每當其功能衰退,由金屬和合成樹脂製成的異物就被插入身體。就這樣,我的身體接連被不屬於我的東西所替換、支配。而最後剩下的,是這裏。」
克羅指着自己的頭部。
「但是,就連這大腦,也在大約二十年後,在功能衰退發生前,記憶信息被複制,替換成了半導體。據說,機械的身體配上機械的大腦,親和性更高。所以,如今,我的身體裏,沒有任何一部分是屬於人類的東西了。在這個意義上,我已不再是人類。僅僅只是,作爲人類時的記憶,被刻錄在半導體存儲器中,能證明我之爲我的東西,已蕩然無存。」
太過壯烈。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這殘酷的
過程
。而克羅就像電腦調取舊數據一樣,不帶任何感情起伏,只是平淡地說明。這反而更令人害怕。開拓者——勞役者們不被允許生病,也不被允許死去。他們並非單純可替換的勞動力。爲了將他們送達火星,換算成單人,花費了數百億美元的費用。所以,不能讓他們輕易死去。
但是,那不過是奴隸罷了。沒有必要遵從他人強加的命運。反抗不就好了。
「當然,也有企圖反叛的人。但是,也就到此爲止了。因爲大家都知道,即使抵抗也沒有意義。作爲現實問題,血肉之軀在這顆星球上無法生存。身體的一部分損壞,若不處理就會死去,在這種情況下給出的選項,永遠只有一個。說到底,從地球出發時交給我們的,只有去程的單程票。無論怎樣抵抗,我們都無法返回地球。沒有那個手段。」
懷抱對新天地的夢想與希望,爲人類的未來而獻身的開拓者們。後世的人們讚頌了他們強烈的使命感和英雄般的行動。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不。懷有夢想、希望以及對人類使命感的人,連一成都不到。因爲,作爲勞動力從世界各地蒐羅來的人,其中近七成是囚犯——也就是正在服刑的罪犯。無依無靠者、刑期近百年的人被強制選拔了出來。」
我驚訝地抬起頭。這種反應,大概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吧。克羅靜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我也是其中一員。」
「騙人的吧。怎麼會。克羅先生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
我又一次用雙手捂住了那即將脫口說出腦海中浮現的無禮話語的嘴。我真心想縫上這張屢次失禮的嘴,但克羅卻顯得有些高興。
「你能這麼說,我也稍稍輕鬆了些。我出生的國家,文化管制很嚴格。我被捕時是十七歲。在日頭未升的凌晨,武裝警察隊突然湧入家中,我遭到拘捕。而且,就在當天接受了審判,被送進了收容所。」
聽到十七歲,我心頭一震。和我同歲。
「啊,那樣的話,艾莉絲小姐也給父母寫封信如何?」
「這樣啊……那,家人……」
「克羅先生。既然如此,要不要試着寫封信呢?」
少女名叫塞莉。好像是來自離這裏稍遠、有營地的遊牧民。
「是生了什麼大病嗎?」
氣溫三度。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我裹緊防寒服,跨上摩托車。到了白天,氣溫又會升到近三十度,真是受不了。排氣筒猛地排出夜間積存的赤紅沙塵,驅動着厚重的四輪輪胎,摩托車奔馳起來。
「怎麼會添麻煩。聽着音樂,總覺得精神都振奮起來了。你看,郵遞員的工作就像是與孤獨的戰鬥嘛。總是一個人,只是奔馳在一無所有的大地上。有時候,會覺得非常寂寞,很討厭。」
「是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的《世界大戰》。」
不知爲何,克羅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有些雀躍。他從小小的行李中取出的,是更加老舊的盒式磁帶。表面髒污泛黃,標籤上的字跡也已模糊不清,無法辨認。我依言將磁帶插入卡座,按下了播放鍵。
——這是在自殺啊。雖然克羅嘴上沒說,但她的行爲實在不像神志正常。這一點,她本人恐怕也心知肚明吧。塞莉低下了頭。
我詢問克羅,導致他被捕的那本古老小說的書名。
「非常感謝……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纔好。」
大約二十分鐘後,少女終於甦醒過來。看到我和——特別是克羅,她顯得非常慌亂、驚恐。即便如此,接過水一飲而盡後,似乎很快平靜了下來。
「大概多遠?」
這顆星球的文明時鐘倒退了數百年。《彗星之夜》可以說就是開端。然而,爲何一夜之間會有數千顆隕石同時墜落,這場災難的原因至今仍不清楚。之後的混亂使得原因調查無從談起,這纔是實情。只不過,坊間普遍認爲,這場災難或許是人爲引發的。
「話說,那不是人嗎!」
但是,同時我也稍稍安心了些。平淡而準確地回顧慘痛過去的他,曾有些像機械。另一方面,我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某種仍在沉睡的人性之物。
不愧是改造人。我本想無視,心想反正大概是有人掉了手帕或家門鑰匙之類的東西吧,但克羅說很在意,我只好不情願地轉動方向盤。靠近了數百米,才終於看到影子。那看起來比手帕或鑰匙要大——。
克羅依舊話不多。但即便如此,氣氛已不像昨日那般沉重。在側車裏,克羅似乎在膝上攤開紙,努力寫着什麼草稿。我覺得打擾他不好,便沒搭話。推敲的時間多得是。胸中積攢的思緒有兩百年份。我甚至多餘地擔心起來,要是克羅寫了封厚到塞不進郵筒口的信,那可怎麼辦。
「嗯,有點……現在因爲一些情況,和父母分開住了……」
類似的大災難痕跡,在這顆星球的各處都能見到。與古老地圖對比,山峯消失、地形本身改變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對。寫給塞拉小姐的信。」
沒關係的。一定能再見面的,一定。所以要相信,向前看。我在心中,爲磁帶裏的歌姬送上了聲援。
「您這麼年輕,真了不起。那,您的家人……」
這麼說着,克羅顯得有些高興。期間,揚聲器中不斷流淌出帶着些許失真、卻從未間斷的旋律。那是寫給無法相見的戀人的情歌。命運將二人分離。相信終有重逢之日——。我擅自想象着歌中她爲戀人提筆寫信的場景。儘管歌詞里根本沒有這樣的內容。
克羅自己說着笑了。那是十九世紀寫的故事,講述章魚般模樣的火星人襲擊倫敦。是人類還對宇宙中存在鄰居深信不疑的那個時代的古典作品。不過,在火星移居計劃被提出的時代,卻因爲特意翻譯火星人入侵的故事而被捕,這青年到底有多彆扭啊。而且,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被送往火星,這結局可真是充滿了命運的諷刺,他帶着自嘲如此說道。
第二天
「八十年前。一夜之間,數百至數千顆隕石傾瀉在這片土地上。就是所謂的
《彗星之夜》
。許多開拓定居點被毀滅,揚起的粉塵覆蓋了全境。彷彿整個星球遭受了巨大的
沙塵暴
襲擊,陽光被遮蔽,導致了氣溫急劇下降。當然,各地的植物工廠也因此毀滅,陷入糧食不足,政局也隨之混亂。結果,沒過多久就發展成了席捲全星的內戰。」
「那麼,不好意思,能試着播放一下這個嗎?」
爸爸,媽媽。我做了個夢。是很古老、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做的,那個夢。
「是雙胞胎兄妹的組合。妹妹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啊,不過太好了。能播放的機器壞了,一直沒法聽。啊,給您添麻煩了嗎?」
是驚訝,還是傻眼了呢。我無法讀出他的表情,但他好一會兒一動不動,似乎在深思。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次日清晨。日出前,我們便出發了。
「前方兩公里左右。」
我搖頭答道。
「重新再看,果然還是很震撼啊。」
「哎呀,這是……」
「但是,爲什麼什麼都不帶,一個人在這種荒野裏走?」
「是啊,就是啊!我也是,從剛纔就一直想着,可一點頭緒都沒有。想傳達的事情堆積如山,可一旦拿起筆,思緒就整理不好。寫信,真的很難呢。」
那是羣星自天空紛紛墜落的那一天——。在褪色、泛黃、完全變樣的舊日記憶裏,唯有那天所見之物,至今仍如傷痕般深深烙印在心底。
「是啊……已經好幾年沒見了。晚上睡覺前,有時會稍微想起他們。」
只有在說起家人的那一刻,他的話語裏彷彿才蘊含着情感。能將這兩百年間發生的事,那般冷靜、客觀地回顧的人,爲什麼……過了兩百年,他還能相信自己的家人,在那天空的彼方,依然活着嗎?
「被捕的前一天。我窺探臥室時看到的她那稚嫩的睡顏,就是最後一面了。之後就再沒見過。她還好嗎?這是唯一掛心的事了。」
人也好,城鎮也好。一切都被暴風吞噬,被烈焰燒盡。那只是一瞬間的事。而這,便是這顆星球受難史的開端。
克羅的提議讓我心頭一動。
如湛藍泉水般清澈的音色,與荒涼的赤色大地形成了鮮明對比。
當時大家都知道,移居計劃是絕不可能再返回地球的單程票。理所當然,申請者的數量達不到定員。於是,各國似乎進行了幕後交易。據說克羅所在國經濟狀況惡化的軍權政府,以經濟援助爲交換,像甩賣無法再用的玩具一樣,將數百名政治犯塞進了這項人類大計劃。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從噪音中傳來的,是敲擊鋼琴琴鍵的聲音,以及引人入勝的優美歌聲。在如潺潺溪流般舒緩的音調中,時而能窺見歌者那堅韌有力的、充滿力量的女聲。雖然音質因劣化和磨損而有些失真,卻深深刺入了我的胸膛。
事到如今,無法得知的真相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了。我不想再待在這種會讓人想起那天噩夢的地方。所以,我像是逃跑般,只是心無雜念地、一味駕駛着摩托車飛馳。就這樣,日升日落。如此反覆多次,旅程仍在繼續。
——那,也是對這個世界上孤獨一人的我自己的鼓勵。
蹲伏在地、倒在那裏的人,看起來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紅黑交織的特色絎縫布料,是如今已不多見的遊牧民特有的裝束。在試圖將火星改造爲第二地球的開拓時代,爲了在火星再現模擬地球的自然循環,各地建造了擬態的農場和牧場。從自然運作中獲取生計受到推崇,他們這些異星的遊牧民也在此過程中誕生。當然,那是內戰開始之前的事了。如今,他們和勞役者一樣,是瀕危物種。
雖然經歷了數次路線變更,但我們的旅程到目前爲止還算順利。
這個推論是,脫離軌道的小行星羣化作流星,墜落到了這顆星球。那麼,爲何會有數以百計的小行星脫離軌道呢?在火星運行軌道的外側、與木星之間運行的小行星帶,是無數未能形成岩石行星的碎片集合。當時,以獲取稀有金屬和氦-3等資源爲名,地球方面也在推進開發。以當時的技術,人爲修正其中一部分的軌道,也並非絕不可能。
「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那兒。」他忽然指的方向,稍稍偏離了行進路線。我也朝那個方向看去,但什麼也沒發現。
「克羅先生原本不是艾裏的人嗎?」
「還好,有呼吸。像是中暑了。」
「埃律西昂……是個大城市吧。我以前也在那裏住過哦。雖說只是長期住院而已。」
看準時機,我停下車,攤開地圖。一手拿着收到的羅盤和筆,在地圖上標記路線。旅途比預想的順利。照這樣,似乎再過幾天就能走出這片高原地帶。
「不,但是。就算說寫信,也不可能送到地球吧……」
所以,那時我想,在天空彼方看見的地球,就是這顆星球的未來模樣。一想到這,我的胸口就雀躍不已。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一顆美麗的流星橫貫而過。
「罪名是,散佈煽動騷亂、破壞國體與公共秩序的文書。翻譯被國家治安當局禁止的國外小說——學校研究會的活動中,翻譯了古老的英國小說並刊登在會報上,這觸犯了軍權政府推崇的國家主義。特別是,我翻譯的作品以戰爭爲主題,當局大概也無法無視吧。在我國,涉及國家騷亂的政治犯刑罰很重,我被判處了一百五十年的監禁。正好在那時。多國間的火星移居計劃,開始招募第一批殖民者。」
那時我七歲。我喜歡看星星。從火星的天空能看到很多星星。特別是沙塵暴剛剛過去的夜晚,空氣澄澈,整片天空映照出如寶石箱般的光芒。滿天星斗中,有一顆格外明亮閃爍的星。
我沒能說出「出落得亭亭玉立什麼的,那都是兩百年前的事了吧」這種話。
「以前在埃律西昂。是隨商隊來到艾裏的。」
「當油漆工的父親和母親。還有姐姐,有個年幼的外甥女。我真是給家人添麻煩添到最後啊。我被捕後,父母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外甥女叫塞拉,那時才五歲。無論做什麼,總是跟在我身後,是個可愛的孩子。一定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也許也結婚了吧。」
「時間還很充裕。」我強行推進,克羅終於點了點頭。
我再次停下車。眼前,一個撕裂大地的巨大隕石坑,正張開大口等待着。我反覆查看了三遍地圖,但沒有對應這樣的地形記載。那麼,就是地圖測繪之後,有隕石落在了這裏。從規模看,落下的恐怕是不足一米的、小石子般的東西吧。我穿着鞋站在摩托車座位上,拿起雙筒望遠鏡窺探。果然,地圖上未記載的大小隕石坑,像打翻的玩具箱一樣,散落得到處都是。
「小時候受了重傷……兼顧康復訓練。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之後,就做了郵遞員的工作,被分配到了艾裏郵局。」
我什麼也沒說,選擇了繞過隕石坑平原的路線。
「嗯……定期維護過,應該大概……」
「……信?」
「我明白了。寫信什麼的,已經很久沒寫過了……我試試看。艾莉絲小姐,不好意思,有筆和信紙嗎?還有,郵票。」
「是啊。我也在旅途中,多次被這首歌鼓舞過,所以明白。」
「那很寂寞呢。」
是某種事故,還是明確的惡意攻擊?即使想問,與地球唯一能夠通信的設施,也被埋在了隕石之下。自那之後,眼看就要一個世紀了,地球方面依舊杳無音信。如今,大家都相信,這顆星球被拋棄了。
太陽昇起,照亮赤土的荒野。氣溫也急劇上升,我脫掉了防寒服。
遙遠的東北方,山的那一邊,流星如連珠般墜落。那一瞬間。東方的天空染上了血一般的深紅,熊熊燃燒。緊接着,稍遲一步,震耳欲聾的轟鳴撼動了風。即便如此,星星仍在不斷墜落。從東方,從西方,襲來的爆音讓我只能捂住耳朵。我害怕了,呼喚爸爸和媽媽,但那聲音也被轟炸聲所吞沒。之後不到幾分鐘,橫掃大地的巨大沖擊波洶湧襲來。
「信啊……是啊。等這次旅程結束,我會試着寫寫的。啊,不過,該寫些什麼好呢。好久沒見了,都不知道該寫什麼。腦子裏一片空白。」
克羅靠近女孩,爲她把脈。我慌忙展開太陽能電池板天線,在下方製造出陰涼處,將女孩搬了過去。很適合黑髮的地球上所謂的亞洲人面孔。年紀肯定和我差不多。讓她躺在座位上,在額頭上敷上溼毛巾。
第二十四天
「好美的歌聲……不知不覺聽得入迷了。」
「是八十年前
隕石雨
的痕跡。」旁邊的克羅說道。
「那就在這次旅途中,我們一起思考吧。思考在信裏寫些什麼。」
「現在還能用嗎?」
克羅喃喃低語,仰望夜空。若是那黑暗夜空的彼方,有他故鄉那顆藍色的星辰閃爍就好了——。
「是古老的地球歌曲。能帶到火星來的私人物品,也就這個了。」
「誒……這個嗎?原本好像是用來讀取地圖數據的。不過,現在基本不怎麼用了。」
克羅像是注意到了什麼,指着摩托車的駕駛座。他感興趣的是控制檯上搭載的、有些老舊的卡式錄音機。那是地球上也曾使用的、利用磁帶的模擬記錄媒體。在這空氣中飄浮着微米級細微塵埃的星球上,比起使用光盤驅動器的數字媒體,在耐久性方面更爲常用。不過,以如今這顆星球的技術水平,兩者都只能修理損壞的驅動器,而無法制造新品了。
而且,不止一顆。覆蓋天空的,是無數掃帚星羣的隊伍。彷彿所有的星辰都從天空傾瀉而下。如同光之雨,降落在空無一物的火星大地上。以前爸爸教過我的流星雨——那是彗星在宇宙旅行中留下的禮物。面對這神祕的景象,我的心越發激動了。
我沒有說謊。出於些許罪惡感,我移開了視線。
「自那天起,我就再沒回過家了。」
但是,我錯了。那天,自天空墜落的,正是星星本身。
這天,我們偶然在荒野中央,撿到了罕見的東西。最先注意到的是克羅。他一邊陶醉在歌姬的歌聲中,一邊一直凝視着地平線的彼方。
那是地球。爸爸和媽媽出生的星球。聽說地球有火星所沒有的、滿是水的海洋,以及被樹木覆蓋的森林。但是,爸爸總是說,只要努力進行行星改造,等我長大成人的時候,火星也會成爲不輸給地球的、擁有豐富綠意和水的星球。
「我們已經忘了,現在正往哪裏去嗎?奧林匹斯山的郵筒。那個神明會將信送往任何地方的魔法郵筒哦。」
攤在克羅膝頭的筆記本上,留下了從季節問候語開始、反覆修改多次的痕跡。確實,我雖然做了這麼多年遞送他人信件的工作,但自己寫信的次數,屈指可數。
所以,我決定向他提出一個建議。
「優……我弟弟還小,他從家裏跑出去,沒回來。」
我和克羅面面相覷。小孩離家出走……?在這種荒野?那纔是自殺行爲。
「那個……塞莉小姐。知道您弟弟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他說要去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沒想到會從遊牧民少女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我和克羅都喫了一驚。雖然似乎有什麼隱情,但現在必須分秒必爭。我看了看溫度計。氣溫三十二度。在這種日曬下,那孩子可能也像他姐姐一樣倒下了。
「但是,該怎麼找?小孩的腳程應該走不遠……」
「以前,優問過我。奧林匹斯山的郵筒在哪裏。那時候,我。告訴他是太陽落下的方向。所以……」
「嗯。能看到前方有像是小孩的腳印,向西延伸。」
「克羅先生。從這裏看,大概多遠?」
「大約前方三公里處。」克羅的視力到底是多少啊。從這裏往西,大概正要翻過那座小山丘。
「不行!那裏的山是野生沙蜥蜴的棲息地!」
塞莉的臉色發青。說到沙蜥蜴,原本是開拓時代爲作食物而進行基因改良的品種。在這顆星球上是少有的蛋白質來源,被廣泛養殖。但是,若是野生種,據說相當兇暴。石頭也好沙子也罷,甚至自己的同類,只要是看得見的東西,什麼都喫。
「總之,得抓緊。塞莉小姐請坐在這裏休息一下。」
克羅將側車的座位讓給塞莉。我正想克羅怎麼辦,只見他以時速十五公里的速度,慢跑着跟在羅浮車後。與外表印象相反,那步幅和步頻足以讓運動員汗顏,且不知疲倦。我想,憑這個,他自己一個人花上半年左右,大概也能走到奧林匹斯山再走回來。
「我和優的母親,在優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出去打工,一直沒回來。我們和祖母三個人相依爲命。以前聚居地還有十幾戶人家,但現在只剩我們了。大家都賣掉驢和羊,去了城市。」
優才七歲。難以想象正值頑皮年紀的少年,能忍受如此孤獨的生活。
「奧林匹斯山郵筒的事,是以前從父親那裏聽來的。是傳說能把信送給已故之人、送到天堂的童話故事。據說原本是遊牧民聚居地還很大時,從路過的勞役者那裏聽來的故事。當然,我並不相信,但作爲睡前故事講給那孩子聽了。結果,那孩子就說,他也要給媽媽寄信。」
塞莉說她也勸過優很多次,但平時內向的少年卻罕見地固執,不聽勸。做姐姐的一定很頭疼吧。但是,那份心情。我覺得我稍稍能理解。身邊只有年長的姐姐和祖母。沒有年紀相仿的朋友。一定很寂寞吧。所以,或許是想抓住哪怕是騙人的、微弱的希望。然後,這份感情終於爆發,留下紙條離家出走了吧。
離家出走已過去半天,恐怕現在水壺裏的水也已經喝光了。
「都怪我不好……我要是能多聽聽那孩子的心聲就好了……」
塞莉雖然想庇護他,但連優似乎也萌生了罪惡感。
「救命啊——!」
幾乎在克羅喊出的同時,無數茶褐色的剪影從巖場陰影中緩緩現身。從頭部到尾尖,大約有小孩的身高。短小的四肢支撐着大塊頭的軀體。七隻,彷彿要堵住來路。那些看起來就貪喫的詭異眼睛,緊緊盯着我們。對蜥蜴來說,一定比起鐵疙瘩的克羅,兩個年輕女孩看起來更美味。就在它們要一齊撲上來時,克羅挺身攔住了。
「思念已故的母親,是很美好的事。我想,媽媽在天國也一定很高興。但是,不能因此就忽視此刻陪伴在你身邊的重要的人們。姐姐爲了找你到這裏,中途曾一度倒下過哦。」
「優君。聽我說。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是誰?」
「優!優!」
「請小心。從這裏開始是沙蜥蜴的棲息範圍了。」
「嗚……」優一時語塞。
不久,羅浮駛入了山路。那是大地的裂口。腳印向着被切削出的巖壁夾着的狹窄小路深處延伸。
崇拜英雄大概是男孩子遺傳基因裏的天性吧,少年瞬間就和克羅親近了起來。
我提議道。然而,萬萬沒想到,優竟頑固地拒絕,說「不要」,差點圓滿收場的大團圓就這麼被攪和了。
「我不回去。我要去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那眼神彷彿在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拜託這種女人,不過」。
「吶,克羅叔叔。要怎樣才能變得那麼強?」
不瞭解內情的人聽了,大概會覺得這是什麼老套的臺詞吧。但是,我知道克羅的過去。知道那個未能保護好重要之物,被撕裂到這個遙遠星球來的青年的人生。
說着,克羅握緊拳頭,衝向了蜥蜴羣。
我衝到了姐弟倆面前。瞬間伸出的右臂被蜥蜴一口咬住。鏘!響起了像是鋼鐵碰撞的高亢聲音。我看着自己的手臂,鬆了口氣。還好,手臂沒斷。太好了,這是這邊的手臂——。
「我嗎?我叫約翰·克羅·梅爾。」
別看他那樣,以前可是無敵的士兵。肯定沒事。比起這個,現在更擔心優。塞莉一直臉色發青。我強行拉着少女的手爬上坡道。巖盤上沒有留下小鞋印。但是,優一定在這座山的某個地方。萬一有事,我也必須做好戰鬥的準備。手按在腰帶上。只有一顆防身用的小型閃光彈。但是,沒關係。雖然不太願意,但緊要關頭還有最後的絕招。
「而且,像今天這樣危險的事情,今後還會遇到很多次哦。那樣的話,這次你真的會死的。而且是把你姐姐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別這麼說。也是碰巧。總之大家都平安無事,我們先返回吧。」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好厲害……好帥。」少年跑近,用充滿尊敬和憧憬的目光,仰望着這身高几乎是自己兩倍的賽博格巨軀。看到克羅這副模樣,不但不驚訝,還說「好帥」。真是難以理解男孩子的感覺。
「沒事了,優。姐姐來了,放心吧。」
糟了,我心想,但捂住嘴已經晚了。優用帶着敵意的目光瞪着我,躲到了克羅背後。
即便如此,少年仍沒有停止哭泣。塞莉靜靜地將其擁入懷中。感覺真像媽媽一樣。被溫暖包裹着,啜泣聲也逐漸微弱下來。
怎麼辦。閃光彈只有那一發。一隻蜥蜴向我們衝來。覆蓋着鱗片的下顎,能看到如刀刃般鋒利的牙齒層層排列。那牙齒連石頭都能咬碎。要是被結結實實地咬到,人的身體輕易就會被撕碎。
「這裏交給我!請二位先走!」
給別人添了這麼多麻煩,居然還耍賴說這種話,這孩子真是的。這樣的話,他姐姐也很辛苦吧……。
「沒關係的,優。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就……」
「優!現在就去救你!」
「……姐姐和奶奶。」沉默片刻後,他像是擠出來似的說道。這種時候,也故意不與當事人塞莉對視,這或許就是男孩子的矜持。
從後方衝入蜥蜴羣的克羅,抓住蜥蜴甩出去,踢散它們。剩下的蜥蜴也受驚,一齊逃跑了。旅程開始第二十四天。我第一次覺得克羅如此可靠。但是,有一個人,比我的眼睛更閃耀地看着他那英勇的姿態。
塞莉的表情也緊張起來。我慢慢降低羅浮的速度,關掉引擎。發出嘈雜噪音的羅浮引擎,本身就可能刺激到蜥蜴。從這裏開始只能徒步追趕。我們將羅浮留在原地,循着腳印前進。
「優君,你還好嗎?」
少年依舊腿軟,抽泣着。「姐姐,姐姐」地反覆叫喊着。塞莉用雙臂抱緊了顫抖的少年身體。
「優。求你了,別任性了。和大家一起回去吧。姐姐以後會好好聽優說的話的。姐姐會努力不讓優再感到寂寞的。所以,別再胡鬧了。奧林匹斯山很遠很遠的哦。不是小孩子用腳能走到的地方哦。」
塞莉衝到我前面跑去。我注意到有幾隻蜥蜴從岩石上追了過來。我們朝着聲音的方向奔跑,上坡路不久變成了下坡。在那個坡下,是被五隻沙蜥蜴圍住的幼小少年的身影。
在赤紅的地面上,發現了小小的腳印延伸着。雖然快要被風吹得看不清了,但那腳印筆直地向着眼前聳立的巖山而去。那裏是野生沙蜥蜴的巢穴。
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要淹沒在風聲中,但塞莉沒有聽漏。
「你們兩個快跑!」
感覺氣氛變得像是要開始一場認真的、沒完沒了的拉鋸戰了。優仍然用看着仇人似的眼神瞪着我。克羅只用一句話,就改變了這種氣氛。
察覺時已晚。從岩石縫隙中,充斥着無數充滿殺意、瞄準我們的視線。
我們一邊呼喊着少年的名字,一邊在巖場中奔跑。被風捲起的沙塵遮蔽了視線。我焦急起來。大聲喊叫,會大幅增加被蜥蜴盯上的危險。即便如此,我們仍不斷呼喊着迷路少年的名字。
第一次得知這個事實,優驚訝地看向塞莉。
「誒?我,很強嗎?嗯……不要挑食就好了哦。」
優沉默着。無法反駁。只是聽着克羅的話。這時我意識到了。對現在的優來說,姐姐塞莉代替了母親。但是,他至今爲止,大概沒有能代替父親的人吧。
「……但是,給媽媽的信……」
我接過皺巴巴的信,珍重地收進了郵差包。
「拜託了。郵遞員姐姐。請把這封信送到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那個,叔叔。您叫什麼名字?」
「那個,克羅·梅爾先生。還有艾莉絲小姐。謝謝你們。多虧了你們,優才平安無事。真不知該怎麼感謝……」
「明白了。我會負責好好送到的。」
但是,還沒結束。注意到時,幾隻蜥蜴已堵住了歸路。是從剛纔就一直尾隨我們的傢伙。
「艾莉絲小姐……我也能拜託您嗎。請把優的信送去。」
「那麼,我有個提議。能把那封信交給我們嗎?那邊那位姐姐,是郵遞員哦。我們正要去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優的手中,攥着一封皺巴巴的小小信封。優應該也理解了克羅的話。但是,對逝去家人的眷戀,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斬斷的。
「去給媽媽寄信……」
塞莉深深低下頭。緊接着,連克羅也低頭說「拜託了」。面對這預料之外的展開,我完全不知所措。然後,優拿着信,站到了我面前。
「這樣啊。但是,你要丟下姐姐,自己去奧林匹斯嗎?」
「不要不要!我要去!我要去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艾莉絲小姐,沒事吧!」
「郵遞員……」。少年仍用充滿猜疑的目光看着我。
優點了點頭,克羅滿足似的說了聲「太好了」,撫摸着少年的頭。
我把掛在右臂上的蜥蜴狠狠摔在地上。獵物方的反擊出乎意料嗎,一隻蜥蜴受驚逃走了,但剩下的幾隻仍盯着我們,慢慢逼近。單憑我一人,不知還能支撐多久。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可靠的援軍颯爽登場了。
「可、可惡!」
「閉上眼睛趴下!」
「艾莉絲小姐,您又說出來了哦。」
恐怕,和優的距離應該也不遠了。但是,越往前走,道路越發險峻,到處隨意滾落的巨石羣阻擋了我們的去路。
右手抓住腰帶。拔掉保險銷,將閃光彈投向蜥蜴羣。剎那,光芒伴隨着劇烈的聲響爆炸開來。荒野的獵人是基因改良種,它們的視覺、聽覺等所有五感都進化到了極限。因此,震撼彈的效果對人類而言更加顯著。光的爆炎消散後,留下的只有翻着肚皮、抽搐着的蜥蜴們狼狽不堪的樣子。
「優。剛纔你問我,怎樣才能變強。當然,好好喫飯很重要。但是,有比那更重要的。那就是用自己的雙手,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優,如果你是男孩子,總有一天,不要被姐姐保護,要成爲能夠保護姐姐的男子漢。沒問題的。你一定能成爲比我更強、更帥氣的男子漢。」
或許是嚇得腿軟了,癱坐在地上的少年連自己逃跑都做不到。已經有一隻蜥蜴瞄準了少年的脖頸。這樣跑過去也來不及了。爲防萬一而準備的東西,立刻就派上了用場。
「姐姐!姐姐!救命啊!」
「優君。你爲什麼想去奧林匹斯山的郵筒呢?」
「明白了!克羅先生,請別被喫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