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魔N與X訂下婚約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 · 南海遊 · 2.1萬 字
以上是「前一次的今天」的記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我腦中甦醒。腦袋裏火花四濺,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報都一一連結起來。回過神來,我正在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我坐在沙發上,一杯咖啡被遞到眼前。揚起臉,換好衣服的莉莉俯瞰我。我接過咖啡,喝下一口。苦澀的味道讓繃得死緊的神經放鬆下來。
「就時間軸來說,雖然這也是我剛剛纔說過的臺詞,」莉莉微笑。「有非常多問題想問。你的臉上這麼寫着喔。」
「回答我。」
內心有一大堆問號在盤旋着。我提出其中最先令我在意的問題。
「妳說過妳是攜伴同行的魔女對吧,但妳究竟是什麼人?」
「如果是關於我的事,我會全部告訴你。不過,在那之前請先答應我一件事。」
莉莉將臉湊近我,宛如耳語般說道。
「助我一臂之力。因爲我就是希望你幫我,才告訴你『死亡迴歸』的真相。」
「助妳一臂之力?」
「——讓我活到能迎接明天的夜晚,我想知道夏洛特的遺囑內容。那是我的最終目的喔。所以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
「家母的遺囑?這麼說來,妳送來的花的確附上了那樣的訊息。我會去聆聽妳的遺囑……什麼的。問題是,爲什麼想知道那個內容?」
難不成遺產的分配表上也有她的名字?但莉莉搖頭否定。
「我不能說得太詳細。總而言之,那是我與生前的『她』約定好的事。不過你放心,不是要介入布拉德貝里家的遺產分配。」
完全是私事喔。莉莉強調似地補上這麼一句。儘管依舊覺得很可疑,總之我還是先答應了。
「好吧,我暫且先答應妳。讓妳能看到遺囑的內容。可是……」
最終目的。她說得煞有其事,但如果只是要知道遺囑的內容,老實說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看出這樣的疑問,莉莉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你以爲很簡單嗎?實際上,拜遺囑管理人所賜,簡直比登天還難喔。」
我想起昨天——不對,是「前一次的今天」發生的事。就是晚餐後與凱恩的那段對話。這麼說來,他說過母親的遺囑被嚴密地鎖在他房間的保險箱裏。
「在此之前我已經跟凱恩先生交涉過好多次了,但每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要說服他讓我看遺囑真的是困難至極。」
「沒用的。沒有辦法阻止寇蒂遇害。」
我對她這個疑問嗤之以鼻,然後回答。
我的嘴脣至今仍殘留着些許當時的觸感。留在支離破碎的心靈殘骸上,那冰冷的親吻觸感。莉莉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放棄似地嘆息。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失去寇蒂的世界?那是什麼世界啊。有誰能容許那樣的世界存在?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凝視她的眼睛好一會兒,想要探尋這句話的本質。然後,我開口問她:
「第四次幾乎與寇蒂同時遇害。我們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煤油燈突然熄滅,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因爲是當場死亡,我猜大概跟她一樣,被人用某種方法切下腦袋。雖然太暗了看不清楚,但我死前有溫熱的液體濺到我臉上……大概是人類的血吧。所以,那次寇蒂恐怕也是在我之前就遇害了。」
「嗯嗯,上上一次的死亡前一刻,碰巧與我雙眼對上的就是傑佛遜•布拉德貝里。但他好像認定自己是『做了白日夢』。」
我陷入腳下塌陷的錯覺。萬一眼前的魔女真的自殺了,與我以外的人「同行」……可想而知,在莉莉不在的世界裏,我就無法跟着她「死亡迴歸」。萬一我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保護好寇蒂呢?這個假設一把揪住我的胸口,逼迫我要冷靜思考。
「我不會讓寇蒂被殺的。」我以強硬的語氣斷言。「這次我會好好保護她。」
從莉莉的口吻聽出幾分施恩的感覺。事實上,的確也是拜這個詛咒所賜,我才能回到寇蒂死去前的世界。或許我應該要向她道謝纔對,但現在不是講究這些繁文縟節的場合。
地獄。異樣的氛圍纏繞着這個詞彙,有如亡靈般在我和她之間飄蕩。莉莉隔着邊桌,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她慢條斯理地打開糖罐的蓋子,取出三塊方糖放在桌上。
莉莉陷入回憶似地沉默了半晌,告訴我截至目前七次遇害的死法。
——不行。
「對。」莉莉皺起眉頭,似乎是對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悔。「我每次幾乎都是從背後被殺害。簡直就像是在徹底貫徹這個原則。」
「很奇怪吧。冷靜想想,七次的你並沒有連續的記憶,明明每次都是不同的你、每次都是初次體驗到的絕望。」
「上一次——也就是第七次,我是被人叫到那個儲藏室的。有人從房門底下的縫隙塞入一封信,但我不知道對方是誰。信上只寫着『關於寇蒂,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妳說』。這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所以我依約前往。即使已經非常小心提防了,還是沒料到會被槍殺呢。」
「——是嗎。聽你的意思,是不打算遵守約定是嗎。」
「……爲什麼?」我無意識地問道。「那個時候,妳爲什麼要對我做那種事呢?」
莉莉意外地瞪大眼睛。
「——最後與妳四目相望的人會強制與妳一起『死亡迴歸』。」
就算是我死命拜託,凱恩大概也絕對不會在指定的日期到來之前就打開保險箱拿給我看。如果那是母親——布拉德貝里家家主最後的交代,就更不用說了。
莉莉面無表情地搖頭。
「第一個是『死亡迴歸』。這是與我的死亡同時發動的詛咒。我會被精準地強制送回死亡時間點的二十四小時前。不過最遠只能回到三天前。」
這句話在衝動下脫口而出。
「沒錯。但無法做到纔是最大的問題。」莉莉大大地點了個頭。「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遇害之後,我一定會被某個人殺害。」
「因爲他每次都被你揍到昏過去啊。」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她手裏的東西在暖爐的火光映照下,散發出黑色的光澤。是一把手槍。她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我暴跳如雷,莉莉則是嚴肅地對我說:
「爲什麼?」
我不禁想起剛纔的光景。她在地下儲藏室被某個人開槍射中心臟、氣絕身亡的模樣。
「答案是YES。只不過,每次都是不同的人。至於你,是第一個聽我詳細說明詛咒內容的對象。幾乎所有的人都陷入混亂的狀態,拚命說服自己是在做白日夢。」
「無法讓寇蒂避開死亡。我剛纔也說過了,第四次死而復生時,我和寇蒂待在同一個房間,一直看着她。可是,那次我們是一起遇害的。寇蒂死了,等於我也會死。就好像——嗯,就好像我們被關在同一個命運的監牢裏。」
「所以,上上一次妳是在太陽下山後遇害的。」
對於我的回答,莉莉像是老師一樣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剛纔也說過了。凝視我的雙眼,直到最後一刻。那是我的忠告喔。我根本不在乎死亡。因爲我可以持續不斷地重新來過。」
「是啊。這算是好處,但同時也是地獄。我來詳細說明一下吧。」
可是,魔女卻以冰冷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我是說,因爲你的關係,害我被迫進入一個非常不利的局面。打個比方,就像在沒有一張人頭牌的情況下玩撲克牌。要是有傑羅•戴斯在的話,或許就能解開寇蒂遇害的真相也不一定。」
「冷靜點,希斯。寇蒂遇害與我的死恐怕有某種關聯。我過去每次『死亡迴歸』的時候都想試着拯救寇蒂,或許這麼一來也能讓我避開死亡。但是,徒勞無功。」
「所以,妳要讓那個孩子再次死在我面前嗎!」
這麼說來,她說過她搭的船是昨天晚上才抵達這個國家。就算能回到更早之前的過去,能用來揪出犯人的時間也不會變多,是這麼回事嗎。
「殺害的方式都一樣嗎?」
——被殺害。
「我不會帶着『現在的你』進行下一次的『死亡迴歸』。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寇蒂就交給你照顧。萬一你保護不了她,你就得繼續活在永遠失去妹妹的世界裏。」
也就是說,雙方視線交會就是發動這個詛咒的必要條件吧。
「哦,你觀察得很仔細嘛。」
「不。有絞殺,有刺殺,還有打死。整體計算一下,以刀刃下手的次數最多。」
第一次是被利刃割斷頸動脈的割頸;第二次是被人從身後往心臟一刀刺進去的刺殺;第三次是被繩索勒住脖子的絞殺。
「我懂了。既然如此,你已經沒有用處了。我現在就去宴會廳,隨便找個人看着他的雙眼自殺。」
只不過,爲了做到這件事,我必須再次面對失去寇蒂的地獄。我無法承受,忍不住撇開臉,咬牙切齒地說:
「不知道。但我認爲肯定有關。因爲到目前爲止,同一天我已經重複過七次了,每次都是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先遇害,在那之後我一定會被殺。沒有一次能有其中一方倖免於難。」
「他真的是能被稱作名偵探的那種人嗎?」
莉莉夾起一塊方糖,放進眼前的咖啡杯裏。細微的水聲聽起來異常響亮。
還有已經去世的夏洛特——她補充說明。寇蒂雙眼全盲、貝瑟妮女士的右眼戴着眼罩、母親夏洛特據莉莉所說,右邊的眼睛是失明的。
「除了他以外,目前還有誰跟妳『同行』過?」
「爲了拯救寇蒂,除了找到犯人,防範於未然,就別無他法了。但是,我當然沒辦法調查自己遇害後的情況。爲了尋找跟犯人相關的線索,就只能調查寇蒂遇害的現場了。」
「殺死妳的犯人,」我問她。「跟殺死寇蒂的犯人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妳說已經死而復生了七次。意思就是七次都有人跟妳一起迴歸是嗎?」
據莉莉說,第五次跟第一次一樣,是被人割斷頸動脈、第六次是後腦勺遭到鈍器毆打致死、第七次就是剛纔被人從身後開槍射殺。
沒有寇蒂的世界,光是想像這種可能性我都沒辦法接受。
所以,這次是她第七次「死亡迴歸」,亦即第八次的世界。
「……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罪惡感。」
「咦,你是怎麼知道的?」
「都要怪你,前七次他都在發現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的遺體後被你打到失去意識。」
「順便告訴你,我一次都沒有跟那個叫傑羅•戴斯的男人『同行』喔。」
「最遠只能回到三天前。」我一面在腦中整理,然後開口提問。「呃……也就是說,即使連續死亡,也無法回到超過三天前的過去,可以這樣解釋嗎?」
回到過去——簡直是異想天開的妄想,但是身爲實際體驗過的人,我也只能相信了。
她說話的語氣充滿責難,我忍不住皺眉。
「罪惡感?」
「只對了一半。這點對我來說也不例外。假設我眼前出現一道閃電,導致我視野變得一片白,屆時就不是當下看着我雙眼的人,而是在我雙眼目眩以前和我四目相望的人才能和我一起『死亡迴歸』。」
她現在說的話明顯有誤。沒辦法阻止寇蒂遇害?意思是說,我明明知道有人要殺寇蒂,還眼睜睜地看着她被人殺死嗎?怎麼可能有這麼愚蠢的事。
這麼說來,因爲直視寇蒂命案現場的衝擊,我用盡全力痛毆傑羅的臉。看來不管重複多少次,我都做出了一樣的舉動。這麼一想,不免覺得傑羅有點可憐。
「七次?」超乎預料的次數,我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等一下。妳被人殺了七次,卻連一次都沒有看到犯人的身影嗎?」
莉莉雲淡風輕地說道,但我卻感到戰慄不已。她剛剛說根據她的經驗,意思就是她已經嘗試過了。換成一般人,一輩子只會體驗一次的痛苦,她居然連續體驗了四次以上。
「這個嘛……或許吧……」
「正確答案。這個詛咒也有它的規則。」她接着說明。「只有能同時以雙眼看着我兩隻眼睛的人才能被我『攜伴同行』。換句話說,以現在人在永劫館的人來舉例,唯有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和貝瑟妮•威廉斯無法一起『死亡迴歸』。」
我認爲這個前提從根本上就錯了。倘若傑羅•戴斯保持清醒,或許就能找出犯人?纔怪。事情纔沒有這麼簡單。
我低下頭,呼出一口大氣。
這時我想起了一個人,頓時恍然大悟。
聽到這番話,我忍不住咬緊下脣。壓抑激動的情緒,催她繼續說下去。
「我第一次死掉的時候,『攜伴同行』的人是這裏的管家凱恩。然後依序是戈登、切斯特頓、愛德華、漢娜、再來就是傑佛遜。」
「以職業來分類的話是那樣沒錯。但他的人格比罪犯還要低劣。」
冷冰冰的聲音朝我沸騰的思考迴路刮來一陣風雪般的冷空氣。揚起臉,就看到她緩緩掀起裙襬,從綁在小腿的皮套裏拿出一樣東西。
「原來如此,前一次的『死亡迴歸』與你一起『同行』的人是傑佛啊。」
我屈指計算她列舉的名字。所以我是第七個,這裏對她而言是第八次的世界。
她眯細了雙眼,眼眸深處可以窺見些許自嘲的情緒。
我的大腦正在理解莉莉這段話的意思。只要知道犯人是誰,就知道該怎麼防範於未然。只要帶着相關情報重新來過,就能確實阻止寇蒂和莉莉遇害。
「你理解得很快呢。沒錯。根據我的經驗,假設我連續重複四次『死去後迴歸但又馬上死掉』,在第四次死亡以後,將會從跟第三次死亡後迴歸的相同時間點開始。」
「因爲上一次的時間,傑佛喫晚飯的時候還很平靜,在那之後的舉止才突然變得很奇怪。這就表示,他是在晚餐後才帶着上上一次的記憶與妳『同行』過來的,是這樣沒錯吧?」
「——我答應你。只要能達成我的目的,我絕對會看着你的雙眼自殺。我只想知道遺囑裏寫了什麼。因爲我能帶着記住的情報『死亡迴歸』。」
「然後第二個詛咒。」莉莉在杯子裏放入第二塊方糖。「是『攜伴同行』的詛咒。就是你現在體驗到的情況,所以我想你應該已經可以充分理解了。」
「不……這肯定也是我的私心吧。」莉莉蹙額顰眉。「雖然對現在的你而言,上次是第一次,但是你失去妹妹的悲痛模樣,我已經看了七次了。單就結果來說,是我接連促成了這樣的局面。爲你帶來七次有如世界終結的絕望。所以,我純粹只是想要安慰你。」
「……關我什麼事。我只要能拯救寇蒂就行了。就算救不了妳,或許我也能保護她不死。」
「我身上一共有三個詛咒。」
「嚴格的定義是,」慎重起見,我加以確認。「那個人的視覺必須要能辨識妳的雙眼,是這個意思吧?」
這次換成莉莉問我問題。
「徒勞無功?」
「妳想說什麼?」
「既然如此,」我開口。「正攻法就只能等到明天晚上公開遺囑的內容了。」
莉莉的口吻罕見地夾雜着焦躁。
「經歷了『死亡迴歸』的目前這個時間點,我只能回到現在的兩天前。順帶一提,兩天前我還在船上喔。」
「妳的『死亡迴歸』可以像這樣不斷地重複使用嗎?」
這句話完全激起我的怒氣。感覺我內心原有的冷靜被胡亂塗上了黑色顏料。我忍不住質問莉莉。
「是因爲同情嗎?」
「是共感——因爲我也瞭解失去重要的人事物之後的孤獨。」
從莉莉的口吻能隱約感受到哀傷的悔恨。感覺這是我第一次觸碰到她沒有用演技去包裝的內心世界。
我做了個深呼吸,讓心情平復下來。
……冷靜點,希斯。我只要走錯一步,可能就會永遠失去寇蒂。我直到最後一刻都必須保持冷靜。
最終目的是讓莉莉活到第二天晚上,確認母親遺囑的內容。爲此,也必須揪出殺害寇蒂的犯人,阻止連鎖引發的莉莉之死。
——這是我現在該做的事。
我站起來,喝下一口眼前的咖啡。比原本多了兩塊方糖的甜度,溫和地包覆我那繃緊的心神。
「——還不知道妳被殺害的理由,也就是犯人的動機。」
聽到我這句話,莉莉揚起臉,雙眼蘊含了些許光輝。
「你這句話,我可以認定是願意協助我的意思嗎?」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以點頭表示肯定。
「妳和聚集在這個宅邸裏的人應該都是第一次見面。既然如此,爲什麼有人要殺妳呢?有什麼頭緒嗎?」
「關於這點我也想不透。」莉莉抱着胳膊回答。「起初我猜測是不是有人懷疑我想爭奪夏洛特的遺產。」
但上次的晚餐席間,她告訴所有人自己是夏洛特的朋友。光憑這個訊息,應該不至於聯想到母親會在遺囑裏寫下她的名字吧。更重要的是,這裏應該沒有人會把遺產分配看得那麼重要。
……等等,真的是這樣嗎?
這個瞬間,愛德叔叔和切斯特頓牧師的臉閃過我的腦海。愛德叔叔在打官司、切斯特頓牧師擅自動用教會要上繳的錢,財務方面的確都有困難。說不定,有潛在家庭問題的貝瑟妮女士也不例外。
不,我搖搖頭。想太多了,趕緊把推理拉回主軸。
「既然如此,妳可能是在這幾個小時以內做了什麼讓犯人對妳『萌生殺意』的事吧。」
「我想不到任何的可能性呢。」
「——你一臉有問題想問我的樣子呢,傑羅•戴斯。」
「凡事都要試過才知道對吧。好吧,現在是蒐集各種驗證材料的階段。就照你說得去做。」
「嗯嗯,是呀。工業革命後的首都人口超過三百萬人。這就表示也有如此多的相遇與離別。你在那裏的大街小巷遇見真命天女一點也不奇怪。我的事務所開在首都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接到過很多與愛恨情仇有關的委託。噢呦,我想說的是人一多,人際關係的糾紛也會跟着增加。」
「謝謝叔叔。」
「話說回來,」我提出令我掛心的問題。「剛纔只說到一半……還不曉得妳身上的『第三個詛咒』是什麼。」
「那個等喫完晚飯之後,到你的房間再說吧。」
上一次傑羅對莉莉茱蒂絲的真實身份追根究柢,這次則認爲她是「用來理解我的拼圖」。如果連這個男人都這樣的話,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懷疑莉莉的出身背景。假造的基本資料應該算是成功了。
目送傑羅去到走廊上以後,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噢,寇蒂,我正打算晚點要好好跟妳說明一下呢。突然提起這件事,妳一定很訝異吧。關於結婚的事,我會慢慢告訴……」
「等一下。你是要我在晚餐的時候一直保持沉默嗎?這樣不是反而會啓人疑竇嗎?」
但隨着我愈是冷靜,就愈無法無視一個可能性。
「我想借這個機會向大家介紹,這位是我的未婚妻,莉莉茱蒂絲•艾雅。」
「就算是這樣,你跟凱恩先生不是有保持聯絡嗎。至少能事先通知我們一聲吧。」
「——你的銀行帳戶是因爲什麼原因纔會有那麼多錢的?」
晚餐全程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下進行。跟上次一樣,沒多久就自然而然地聊到母親生前的種種,最後由切斯特頓牧師的禱告詞劃下句點。唯有上次對莉莉的事很感興趣的傑佛,這次幾乎一句話也沒說,不免令人在意。
如此這般,這次莉莉茱蒂絲•艾雅得到了一個先前沒有的新來歷。她的個人背景不再是「自稱是母親夏洛特友人的神祕少女」,而是「希斯克利夫•布拉德貝里選中的沉默寡言未婚妻」。
寇蒂臉上笑盈盈的,但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有如冰雪,令我不禁全身凍結。
◆
「她是這麼跟我說的。」
聽到這句話,叔叔似乎感動萬分,臉都皺成一團了。我有點良心不安,但現在已經不能糾結手段了。
「怎麼了嗎?應該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對啊,我想問你的問題堆得跟山一樣高。問題在於你不會老實回答吧。」
這時有人喊我。回頭一看,傑佛正站在宴會廳的一隅朝我招手。
傑羅因爲自己說出的話,自顧自地亢奮起來。對未知人事物的探究心與無法理解的憤怒讓他激昂到紅了臉。傑羅再次把暗淡無光的雙眸湊近我鼻尖,進逼而來。
我儘可能演得不像是在演戲。這是我在三年的流浪生活中培養的能力之一。
傑佛語帶責備,連珠炮似地說。他的語氣不知爲何帶着靜靜燃燒的憤怒,令我感到困惑。
利用私家偵探傑羅•戴斯找出殺害寇蒂的犯人——這纔是這次「死亡迴歸」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嗎。我如此提醒自己,邊做深呼吸邊走向傑羅。
「那個,莉莉茱蒂絲小姐。如果方便的話,晚點可以來我房間嗎?」寇蒂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關於妳和哥哥的婚事,我有很多問題想請教一下呢。」
箇中的差異會對這次的世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我邊說也邊用火眼金睛觀察在場所有人的樣子。
這時,會客室響起了敲門聲。緊接着就聽見凱恩的聲音。
——再過幾個小時,寇蒂就會遇害。
「——希斯克利夫,你真的在首都待過嗎?」
——計劃成功了。
我們的邂逅、求婚時說的話、她的家世、出身……現在換成我來回答在上次的晚餐時間從莉莉口中聽來的資訊。過程中,莉莉始終沒有插嘴,只是以沉着的表情端莊地應聲。在場的所有人都專心地聽我說。
我撇下嘴角,聳聳肩。
凱恩憂心忡忡地看着杵在宴會廳不動的我。我無力地微笑。
「突然上門打擾真的深感抱歉。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來跟希斯先生的母親打聲最後的招呼。以希斯先生今後共度一生的伴侶這個身份。」
光是想到這件事,全身就不停地冒出讓人不適的汗水。其實我很想馬上去找寇蒂,帶她逃離這裏。但窗外的大風大雨持續侵襲着世界,毫不留情地擊碎我的心願。要在這種情況下帶着坐輪椅的寇蒂逃離這裏是不可能的。
「好的。」凱恩留下這句話,腳步聲便漸行漸遠。我嘆了一口氣。
「——希斯,可以過來一下嗎?」
——不會有問題,因爲證據已經全部消失了。
「怕大家起疑?」莉莉語帶譏嘲。「那不是正好嗎。以你的提議來說。」
我把臉靠近莉莉,在她耳邊說出我的想法。她的臉色頓時變得有點難看,但像是進入思考、沉默了半晌後,也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希斯,你總是這麼恣意妄爲。」他背對着我丟下這句話。「我不知道你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可是啊,人類是無法獨自生存的喔。」
「沒什麼,可能是有點累了。不好意思,我先去睡了。」
「可以吧,莉莉茱蒂絲小姐。」
我也自嘲似地冷哼一聲。實際上,她說得沒錯。
我凝視桌上剩下的最後一塊方糖。莉莉把它放入杯中,方糖開始在咖啡裏溶解。
莉莉面帶溫婉的笑容,推着寇蒂的輪椅離開宴會廳。擦身而過時,她在我耳邊小聲低語。
「堂哥,有什麼事嗎?」
「啊,抱歉,凱恩。」我對着門外說道。「我們有些聊得太專注了。馬上去。」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我在心裏不斷地重複。可是,泉湧而出的情緒波濤讓我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左胸。
「其實她原本是沒有要過來的,所以我也嚇了一跳。」
那個魔女形容這是命運的監牢。開啓這個牢房的關鍵,恐怕就只有莉莉茱蒂絲的「死亡迴歸」和「攜伴同行」了。我現在該做的,就是利用她的力量破壞囚禁寇蒂的監牢。就算這顆心將被絕望的業火燒盡——
「對了,保險起見,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弄錯了,之後調查起來會有諸多不便。那個女孩的名字,莉莉茱蒂絲•艾雅是她的本名嗎?」
那個男人,傑羅•戴斯還坐在宴會廳的座位上,從頭到腳打量我。想起先前那件事——他在寇蒂的遺體被發現後那興致勃勃的樣子,內心沸騰的憤怒就源源不絕地湧出。
「希斯克利夫少爺,客人,不曉得現在是否方便呢?大家都在宴會廳等候兩位。」
正當所有人於飯後再次回到會客室聚集時,寇蒂對莉莉說:
「——因爲說來話長。」
「哥哥的未婚妻?」寇蒂茫然地說道。「咦,可是,剛纔在玄關見面時,你什麼都沒提起……」
晚餐時間剛開始,我便以明確的口吻宣佈。這段話明顯給在場衆人帶來了衝擊。正在爲大家分菜的漢娜失手掉落銀湯匙,就連那個鋼鐵般的管家凱恩也驚訝地雙眼圓睜。傑羅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隨即一臉懷疑地開始仔細觀察起我和莉莉的神情。
「你的未婚妻會詳盡地把細節都告訴我,就不勞哥哥費心了。我會單獨向她刨根究底,問個清楚。」
不容反駁的語氣。明明掛着笑臉,但不知道爲什麼,她全身都散發出怒氣。我從未見過妹妹這麼可怕的樣子。
「……嗯,不說這個了。」傑羅放棄似地說道,緩緩地起身。「無論如何,希斯克利夫這個人有未婚妻,光是得知這個消息就是天大的收穫了。又多了一片可以用來理解你的拼圖,是很值得慶幸的事喔,對我而言啦。」
「我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我跟我父親不一樣,我很有生意頭腦。」
「哎呀……這也太突然了,真令人驚訝。」愛德叔叔困惑地說。「總之這是件喜事。恭喜你啊,希斯。」
真是舌燦蓮花的魔女啊。我在內心感到佩服。
傑佛一臉苦澀,沉默不語。然後嘆了口氣,就轉過身去。
……冷靜點,希斯。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請你也老實回答。」笑容從傑羅臉上消失。「這三年來,我把你離開永劫館後的經歷翻來覆去查了個遍。的確有很多目擊你在首都出沒的消息,就算是這樣,也從來沒有碰過與你相識的人。偶爾也有這樣的人呢。明明在都市生活,卻從不與他人建立關係,默默過着孤獨生活的厭世人種。然而,卻從來沒有人是連居住地或工作場所都查不到的。更別說還是由本大爺私家偵探傑羅•戴斯親自出馬調查了。欸,這可是極爲異常的狀態喔。不過比起那些,更令我在意的還是——」
「那個女孩,是叫莉莉茱蒂絲•艾雅對吧。你找了一個美若天仙的未婚妻呢。剛纔有說到你們是一年前在首都認識的。」
「還能有什麼事。」他眉頭深鎖地說。「我可是從沒聽你說過訂婚的事喔。」
「聊太久了。最好趁大家起疑前過去比較好。」
臨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問我:
「不管怎樣,莉莉,妳別再多說話了。因爲不曉得什麼訊息會成爲觸動犯人殺意的導火線。」
說真的,我其實不願抱持這種想法,也不想這麼做。
……不可以。要冷靜下來。別迷失目的。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我一定要徹底搞清楚,不能任由憤怒主宰。
聽到寇蒂的要求,我非常後悔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在餐桌上介紹給大家認識以前,我應該先把未婚妻介紹給寇蒂纔對。我連忙擠進兩人之間。
接着,她把咖啡杯端到嘴邊。
「……在你房間等我。我會好好搞定的。」
「我說堂哥,你究竟在生什麼氣呢?雖然在母親的喪禮舉行前這麼說也有點怪怪的,但這對布拉德貝里家而言應該算是一件喜事吧。」
傑羅眯起眼睛,目不轉睛地窺伺我雙眼的深處。簡直像是在探尋我這句話的虛實真僞。
「沒關係啦,哥哥。」
我只能默默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當然,也可以不由分說地硬跟上去,但我不想再讓寇蒂不高興了。與莉莉分開固然有一絲忐忑,但是她遇害會在寇蒂被殺之後,所以現在大概還不需要擔心。
「您怎麼了,希斯克利夫少爺?」
彆着急,呼吸千萬不能紊亂,不要流露出動搖的神情。
我害羞地微笑,然後換上嚴肅的表情。彷彿內心的決定自然而然地顯現在臉上。
「嗯嗯,當然沒問題。啊,別客氣,我來推吧。」
我的嘴巴差點就要嘖了一聲。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查我查到這個地步了。我有一瞬間擔心自己是否露出過任何破綻,但恐怕只是他的情報蒐集能力過於異常。
不出所料,在那之後,各種問題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我事先交代莉莉晚餐時要儘可能保持沉默,所以牛頭不對馬嘴的風險應該不高。
「……我不懂你這個問題的意思。」
我嘴邊浮現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從容不迫地回答:
欺騙寇蒂讓我內心隱隱作痛。但我說服自己要忍耐,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她。就在這個時候,莉莉出手相助了。
——接下來會殺害寇蒂和莉莉的人,或許就在這些人裏面。
「因爲你又沒問我。這也難怪,畢竟我今天是時隔三年纔回來。上次見到傑佛哥的時候是在……」
我把臉別開,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這個男人最擅長這種含沙射影的講話方式了。就在我準備回話、把頭轉回去時,一對漆黑的黑眼球近在眼前。
比起憤怒,從傑佛離去的背影感受到的是更多的寂寥。不過,我完全不曉得原因。就在我下意識想叫住傑佛時,意識就停留在視線前方那個人身上。
「……我有個主意。」
簡直像是被銼刀擦過耳朵,音色低沉得令人不適。但我仍面無表情地回答:
「對了,愛德叔叔。其實我剛纔和她商量以後就做了一個決定。我們兩個要一起重振布拉德貝里家。」
「其實我原本想在家母生前就介紹給她認識……沒想到最後是在這種情況下邀請她來到布拉德貝里家,實在很遺憾。」
傑羅還是老樣子,瞪着那雙混濁的眼睛,微微一笑。
上次在這之後,我和凱恩還針對隔天的喪禮稍微討論了一下。但那只是一場徒勞。
因爲明天,母親的喪禮將無法如期舉行。
我甚是悲哀地深知這一點。
◆
回到自己的房間,過沒多久就響起了敲門聲。開門一看,莉莉就站在門外。在我開口之前,她先伸出食指立在自己的面前。我立刻反應過來了。傑羅•戴斯肯定正把眼睛緊緊貼在門板上的窺視窗,豎起了耳朵吧。
我們兩個不發一語地進了房間後,我就把門鎖起來。
「……累死我了。」莉莉以疲憊的語氣說道。「你的妹妹真的好喜歡你啊。問了我一大堆問題呢。」
「她沒有懷疑妳在說謊吧。」
「大概沒有。我認爲我完美地扮演了你的未婚妻。途中就連女僕漢娜也加入了,倍增的問題攻勢還真讓人受不了。」
因爲布拉德貝里家要增加新的家人了,這也難怪。
「所以呢?」我以認真的眼神問道。「情況如何?」
「我離開時,寇蒂房間的窗戶從內側鎖上。我檢查過了,不會錯。而且我還跟漢娜一起協助她就寢。從換睡衣到她躺上牀我都參與了。臨走之前,漢娜有確實把房門鎖好。當然,門板下方的門栓無法從門外面鎖上,所以就保持原樣了。」
莉莉抱着胳膊說明。
「那個房間現在的確是個密室。不過漢娜有鑰匙,還是能打開就是了。」
「鎖門前,房裏還有其他人嗎?」
「其他人?」莉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不解。「……啊,原來如此。」
或許是我的意思傳達過去了,只見她莞爾一笑。
「你認爲犯人在密室形成前就已經先潛入房間內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理論上的確有機會犯案。但是這麼一來,直到遺體被發現之前,犯人就得一直待在犯案現場。但那個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宴會廳喔。」
「不,只有一個人例外。」
我在牀上坐下,雙手在面前交握並說道。
「——我的母親。」
「……或許現在時機剛剛好。因爲剛纔還沒告訴你『第三個詛咒』。那我就來好好說明一下吧。」
口吻充滿自嘲,但是她的眼神卻難掩寂寞。
「村子裏都稱祂爲『月之母』。根據傳承,祂是在夜空創造明月的女神。」
「夏洛特?你在說什麼呀?」
「我還丟了手榴彈喔。」
一陣惡寒攀上了背脊。她說得沒錯,那的確是比墜入地獄更殘酷的狀況。
所以,莉莉纔會知道母親右眼失明這個連我們家人也不曉得的事啊。
「不然你說我還能多做什麼?」
「那是因爲……妳同情被選爲女先知的少女嗎?」
臉上露出被踩到痛腳的表情。莉莉別過臉,頭低了下去。但隨即換上魔女冷酷的表情說:
「完成儀式後又過了半年左右,某一天,我獨自逃出村子。感覺要是繼續留在村子裏,我就會變得更奇怪。我很害怕喔,害怕變質的自己,也害怕改變我的村子。」
聽到這裏,我想自己已經猜到接下來的發展了。因此我開口說道。
「先等等。」我忍不住打斷她說話。「手榴彈?妳是從哪裏弄到那種東西的?」
「一百年,以上?」
「妳的做法也太激進了吧。」
只見莉莉也皺起眉頭。
我反問,但莉莉罕見地撇開視線,欲言又止。
「啊,的確有點複雜呢。」莉莉雙手抱在胸前,然後解釋。「你說得沒錯,我會死,只是死了會進行『死亡迴歸』,回到一天前。這是自動的機制,與我的意志無關。所以嚴格說來,是『死亡迴歸』這個詛咒讓我保持在不死的狀態吧。說得更嚴謹一點,第三個詛咒其實是『不老』……不,說是『拒絕時間的流動』要更貼切也說不定。」
我沉默不語。因爲在這三年的流浪生活中,我自己也略有所感。尤其是前往與近代化無緣的鄉下時,通常都還保留着相當缺乏合理性或生產性的風俗習慣。即使工業革命開始至今已經過了一百年以上,依舊無法杜絕那些習俗。
◆
莉莉點頭。
想到這個可能性時,莉莉惡狠狠地瞪着我的臉。
距今三十年前,莉莉茱蒂絲與我的母親夏洛特相遇了。
或許,她想報仇的心態就是強烈到不惜一切也要弄到這些重裝備吧。
魔女有些自虐地說道。我立刻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然後,」她接着說。「完成三天的任務回到地上時,我已經得到『忒伊亞的祝福』了。」
「爲什麼說得這麼篤定?」
「……我也覺得這樣不好,所以把她託付給修道院了。還在她的行李裏面塞進可以供她生活一段時間的生活費。」
「待在她身邊不就好了。」我想也不想就立刻回答。「妳也是在十七歲的時候離開村落吧?應該很清楚獨自在陌生的城市裏生活是多麼令人不安的事。」
「不知道原理,但是從那一刻開始,我身上的時間就靜止了。不會老化,就算死了也會回到一天前,與最後和我對上眼的人『同行』——村人稱爲『祝福』,但是對我而言,無疑是『詛咒』。」
「一片漆黑。因爲地下室沒有任何照明。起初安靜到感覺耳朵都要開始痛了,但過沒多久就聽見類似什麼人在說話的聲音。像是女性在罵人、讓人感覺很不好的聲音。那個聲音愈來愈大,最後像是在耳邊叫喊。我忍不住捂住耳朵。不確定那是超自然現象,還是那個特異的空間對我造成影響,導致我產生了錯覺。我認爲自己是屬於理性思考的那種人,但唯有這件事,讓我覺得是前者。那塊岩石擁有意志,正在對人類做出某種干涉。」
「沒錯。你看這裏。」莉莉挽起衣袖,露出兩條手臂。「有細微的擦傷吧。這是我在十七歲的儀式那天,在樓梯跌倒時受的傷。這一百三十年來既沒有痊癒,也沒有繼續惡化。」
「她一直向我道謝。夏洛特自己好像也從很久以前就想逃離那個封閉的村落。明明我這麼做只是爲了自己。」
「妳是在確實徵得家母的同意後,才把她託付給修道院的吧?」
「首先,我要爲沒有在一開始就坦承道歉。可是,纔剛認識就突然提起這樣的話題,只會讓人覺得這個人很詭異吧。我也無可奈何。」
對於奪走母親右眼視力這件事,她似乎也覺得自己責無旁貸。只不過,我依舊無法釋懷。
「那就是——」我開口了。「所謂的『詛咒』嗎?」
「這就是妳與家母邂逅的經過啊……然後呢?接下又怎麼了呢?」
根據她上次的說法,她是在五年前偶然遇見返鄉的母親。然而,打從聽到她這麼說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察覺到這其中帶有謊言的氣息。也許大致上沒錯,但根本的部分是騙人的,我有這種感覺。
「不可能。」莉莉立刻如此斷言。「夏洛特已經死了。絕對沒錯。」
她開始娓娓道來。
「我相隔一百年重回村子的那天晚上,儀式已經快要開始了。村民們全都聚集在廣場上,打開教會的大門。女先知顯然已經進入供奉聖體的那個地下室。所以……我放火燒了教會。」
「所以,在我離開村子後的第一百年,我回了查里斯貝爾村一趟。因爲又到了每逢百年要選出新的女先知的時候了。我回去,是爲了阻止再有跟我一樣揹負『詛咒』的少女誕生。」
莉莉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面向坐在牀上的我。似是在整理說明的順序,相隔一段沉默之後,她纔回答:
「——施加在我身上的最後一個詛咒是『不老不死』。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已經活了一百年以上了。」
我陷入思索,又發現一個新的疑問。
「也就是說,妳不會因爲衰老而死吧。那麼,生病了會怎麼樣?」
說話的方式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盯着莉莉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放棄追究。相對的,我決定從別的方向進攻。
莉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見我嘆氣,她也一臉不高興地說:
「封閉的村落幾乎都這樣,我的村落也有自己的信仰。完全不會對外傳教,可以說是一種祕傳宗教般的存在吧。」莉莉說。「村子裏從好幾百年前就信奉名爲『忒伊亞』的女神。教會的地下室供奉着祂的聖體,村民們都是從祖先的時代就開始代代崇拜祂。」
「借用……手榴彈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偷出來的東西吧。」
「就到這裏爲止。留下一句『這輩子大概不會再相見了吧』,然後兩個人就此別過。」
「就此別過?」我眉間皺起。「妳就這樣丟下一個一隻眼睛看不見的十四歲少女?」
「……這很難詳細說明。可是從遺囑存在的那一刻起,夏洛特就已經確定死亡了。否則……我不會來到這裏。」
「既沒有目的,也沒有特別的用意喔。」莉莉漫不經心地回答。「因爲代代相傳那是神的旨意,就只是照着做而已。許多民間傳說都沒有建設性的理由。信仰這種東西,不外乎是沒被工業革命殺死,但停止思考的產物。」
「拜火災和手榴彈所賜,教會內陷入重大混亂。我趁亂潛入地下室,將被選爲女先知的少女帶出來。那個人就是夏洛特喔。」
莉莉出生的故鄉——查里斯貝爾是一個坐落於深邃森林的深處,人口不到三百人、瀕臨消失的村落。除了建造於中世紀的石造教會以外,幾乎沒有稱得上是文化性質的設施。但是在這個村落誕生的人幾乎都在這裏生活,生兒育女,度過一生。
莉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說道。
不老不死。我在腦海內重複想着這四個字。如果是字面上的意思,大概意味着她既不會老去,也不會死亡吧。這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說是不死,但是從嚴謹的意義來說,妳其實會死吧?」
「——在那一年,被選爲女先知的少女就是我的母親。」
我似乎可以理解。印象中,母親就是這種人,對於所有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都能笑着承受。不奢求、不過度期望,靠着自己手中持有的牌做到盡善盡美。母親的生存之道,與我現在的思考根基十分相似。
「得到忒伊亞祝福的女先知會活在與一般人不同的時間裏……我從小就聽着這些傳承長大。女先知得侍奉這位超乎世俗常理的女神。我總會從其中的微妙感聯想到『死亡』。不料實際上竟是從人類身上剝奪『死亡』的權利。」
據說村子自古以來就存在與那位女神相關的習俗。每一百年一次,從村裏的女性中選出女先知,被選上的人必須在教會的地下室持續對忒伊亞的聖體獻上祈禱,爲期三天三夜。
莉莉的眼睛亮起銳利的光輝。
「——我只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纔行動的。是爲了阻止第二個我誕生。所以我的目的已經完成了。」
她掀起自己的裙襬,隱約露出固定在小腿上的手槍。應該不是用這個來除掉阻攔她的人吧。大概是每當自己入侵的行動被發現,就舉槍自盡,重新來過。一次又一次,直到從基地偷出手榴彈。
「……你現在是不是想到什麼很失禮的事?」
「雖然我目前還沒有得過致死的疾病,但是身體能產生新的傷害。也就是說,身體可能會因爲外在要因導致損傷。舉例來說,罹患細菌導致的疾病,這個可能性很高,像是十七世紀在我國肆虐的黑死病那種。萬一罹病的話……我一定會比活在地獄裏還更生不如死。」
「——莉莉,妳與家母究竟是什麼關係?」
距今約一百三十年前,莉莉在十七歲的時候被選爲女先知。她從小就失去父母,在村長家被養育長大。因此,十七歲的她根本沒辦法拒絕村裏最大權勢者的請求。
這句話令莉莉眉間皺起,不得其解。
莉莉閉上雙眼,點了個頭。那是已經放棄一切的人無可奈何的表示。她嘴裏不快地低語。
「不,感覺不太一樣。我的確不希望再出現像我這樣的人,這是我的真心話。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只是單純的復仇也說不定。對於『詛咒』,或者是對查里斯貝爾村展開的復仇。」
確實是很難立刻相信、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我既然都實際體驗過了,除了相信也別無他法。儘管如此,我內心依舊有種無法釋懷的情緒,忍不住問她:
莉莉接着說。
意想不到的話語令我瞠目結舌。
「難不成……妳身體的時間停止了?是這個意思嗎?」
「這種詛咒,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此時莉莉有些自虐地撇了撇嘴角。
「逃離村子後,我去過各式各樣的城鎮。一邊從事形形色色的工作,一邊見證這個國家百年來的動盪。七年戰爭、鐵路開通、新女王的誕生、萬國博覽會……雖然不無聊,但也沒有心動的感覺。因爲我永遠都是一個人。」
「就是這樣。只不過,如果是新的傷,治癒的時間就跟一般人差不多。拒絕的是『時間的流動對我受到詛咒那一刻的身體所造成的變化』,不屬於這個世間的物理現象。」
我無奈地搖搖頭。她說自己的身體在十七歲時就停止時間流動了,但或許就連精神年齡也跟着停止成長了。
「……其實害她右眼失明的人,就是我。帶她逃離的途中,我丟的手榴彈不幸在夏洛特身旁爆炸。看起來只是在她臉上造成細微的燒燙傷,但是強烈的光與熱卻永遠奪走了她右眼的視力。」
「……儀式當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帶到教會的地下室。那是個巨大的石造空間,聖體就安放在中央的基座上。看起來只是一塊大塊的岩石碎片,地面以那個聖體爲中心向下凹陷。現在回想起來,聖體的真面目或許就是在學術界被稱爲隕石的那種石頭吧。村子的居民大概是從很久以前就供奉着那塊從天而降的石頭。」
「拒絕時間的流動?」
莉莉的表情在此刻帶了些悔恨的神色。
我默不作聲地聽她說下去。現在的我無法對這番話提出任何結論。但其中存在作爲事實留下的狀況,重點就在這裏。
也不知爲什麼,魔女此時的說話方式有點刻意使壞的感覺,令我聽得目瞪口呆。想也知道她是在逃避。因爲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跟自己相同遭遇的人才好。
「夏洛特是個聰明又善良的孩子。逃離村子後,她就一直瞞着我右眼看不到的事。等到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四天過去了。沒辦法利用『死亡迴歸』從頭來過。可是,那個孩子始終面帶笑容,一臉不以爲意的樣子。」
「女神?忒伊亞?」我側着頭想了想。「沒聽過這個名字呢。」
「話說,查里斯貝爾村的村民們有什麼目的?讓村子裏的女孩承受這種詛咒究竟有何用意?」
如果死去,會自行發動「死亡迴歸」到一天前。這點即使是飽受疾病折磨後死去的場合也不例外。萬一是這種情況,等於是要一次又一次承受離世前最後一刻的痛苦。看不到終點、永劫——
「之前的戰爭留下來的呀。我潛入首都的軍事基地,稍微借用一下。」
莉莉沉默了,似乎是在思索該怎麼說。
「看到母親遺體的就只有傭人而已。我回來的時候,遺體已經下葬了。理所當然,寇蒂她看不見。假如家母還活着,而傭人們基於某些理由要隱瞞……」
「對我而言沒那麼困難。」
莉莉遵守村子的規定,在那個空間裏與聖體相對了三天三夜。
「我遇見你的母親,其實是在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她十四歲的時候。」
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發展,讓我大喫一驚。
「妳怎麼知道?」
「你以爲我活了多久啊。從氣息判斷就知道了。」
「我還以爲這又是什麼詛咒呢。」
魔女面無表情,作勢又要撩起裙襬,我只能連忙表示歉意。這個女的還真是開不起玩笑。
這次換魔女嘆出近似無奈的一口氣,然後接着說:
「更正確的說法,在那之後我還見過夏洛特一次。就是距今五年前那時候,我也沒想到會再見到她。」
我此時想起自己一起「同行」之前從莉莉那邊聽來的話。
「噢,就是我們出國的時候啊。」
上一次說法的版本,她們是在母親回去故鄉時相識的。
「說在故鄉相識只是權宜之計。我已經爲沒有馬上坦承道過歉了,所以就不再贅言。我是在首都的艾爾酒屋與夏洛特重逢……不對,現在好像都叫酒吧了。當時我正好在那裏從事服務生的工作。」
「服務生?」我狐疑地皺眉蹙眼。「妳爲什麼要做那種工作啊?」
「想活下去就要工作吧。」
「不,想活下去的話,最需要的就是賺錢吧。以妳的能力,大可靠着投資股票賺得盆滿鉢滿吧。」
尤其是貿易公司,最近的成長速度十分驚人。街頭巷尾經常可以聽到靠買賣那種公司的股票一舉致富的事蹟。只要運用她「死亡迴歸」的能力,應該就能在事前輕輕鬆鬆地知道哪支股票會漲。
可是,莉莉卻錯愕地搖着頭。
「我跟你說啊,你是男人,所以大概無法理解。要是像我這樣的小姑娘靠着投資賺了大錢的話,只會變成引發不必要麻煩的根源喔。在這個世間,男人這種生物啊,光看對方是女人,就會一臉猥瑣地靠過來喔。」
所以對我來說,工作其實是種保護自己的障眼法喔。她補充說明。
「問題是,妳竟然去酒吧當服務生。」
顯然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莉莉不愉快地皺起眉頭。
「你想說什麼?」
「不,是爲了監視你喔。以免你跑去寇蒂房裏阻止命案發生。」
「然後呢?」我把話題拉回來問道。「拍攝酒吧的照片偶然把妳也拍進去了,所以家母在報紙上看到妳的照片,就跑去找人了嗎?」
面對視線閃避的我,莉莉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妳說的都不是空言虛語嗎?」
「母親她……」
「……不,沒什麼。後來呢?」
莉莉滔滔不絕的口吻中帶着熱度,也能窺見她雙眼中隱含的淚光。說完這一大串話之後,她眯起了眼睛,輕聲嘆息。
看着沉默的我,莉莉臉上浮現空洞的笑容。
「……從這個思考角度來說,是這樣沒錯。」
我只是覺得她的性格實在不適合要面對客人的服務業,但我決定別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我覺得這兩種孤獨的本質是非常相近的東西。
「——這時,她提起了遺囑的事。」
多麼傲慢的說法,她的語氣冷漠無比,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不過,她又稍微沉思了半晌,訂正自己說過的話。
不僅能不老不死,還能重新改寫過去。說穿了,這無疑是人類自古以來一直都夢寐以求的「無法實現的夢想」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解釋嗎?」
她的話也有道理。如果是上次,也就是被她「攜伴同行」之前的我,想必是絕對不會相信莉莉說的這些話吧。一想到這裏,我似乎也明白她不得不選擇孤身一人的理由了。
「很有趣的想法,但是不太可能吧。如果是傳染病,應該只會影響到當事人的身體或認知。但我的情況明顯已經干預了現實。是能改變過去的異能喔。」
我沉默不語。無法對她口中的孤獨產生共感。不,正確來說,是我認爲我這種人沒資格輕易與她產生共感。那恐怕是隻有她自己才能體會的絕望,我覺得隨便擺出一副自己能理解的態度說話,並不誠實。
最後是我先移開視線。
「如果能阻止寇蒂遇害自然再好不過。但是,萬一失敗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呢?犯人是在密室裏割下寇蒂的頭,將其殺害。先前我和寇蒂一起待在房間的時候,連犯人的臉都沒看見就一起被殺了,這我有說過吧?」
莉莉的話直接戳中我的痛處。事實上,我的確有種預感,未來的自己說不定真的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但莉莉依舊乾脆地撇乾淨
「看在旁人眼中……想要擁有妳那個『詛咒』的人應該多不勝數吧。坦白說,我現在就是這麼想的。」
「最需要的東西……」
「不,有點不太一樣。因爲現在你也是觀測者了……聽好了,希斯克利夫。這是非常重要的法則喔。」
「……爲了假裝成未婚妻嗎?」
莉莉一臉意外地雙眼圓睜,接着嫣然一笑。
於是,心裏也對這樣的她感到一股奇妙的共鳴。
「就是這麼回事。」莉莉以半是無奈、半是佩服的表情點頭。「夏洛特的行動力真是驚人啊。她是在報導刊登的隔天找上門的喔。」
「……抱歉。」我輕聲道歉。「今晚請陪在我身邊。這麼一來……我也可以不去思考多餘的事情。」
「——我還真羨慕妳啊。」
「你在同情我嗎?謝啦。可是啊,一旦我跟其他人四目相望後死去,你的同情就等於從來沒存在過。因爲,下一個世界的你,是對我這個人沒有任何想法的你喔。對我而言,他人的情緒起伏就像寫在燃燒中的舊紙張上的文字,遲早會燒成灰燼,從我面前消失無蹤。你肯定也不例外。」
「我不是已經爲說謊的事道歉了嗎。而且也強調過好幾遍,就算認真解釋這種事,也沒有人會相信的。是因爲你實際體驗過我的『詛咒』,我纔會告訴你。請理解我會說謊都是逼不得已的。」
「你能理解嗎?被自己信賴的人問了『妳是誰』的心情。那種輕易就遭到背叛的心情,還有最後只剩下我一廂情願的信賴仍舊存續的空虛。」
「嗯。」
「——所以,我來到了永劫館。」
後面那句脫口而出的話無疑是我的真心話。
畢竟另有隱情啊。莉莉又補上一句。有道理,畢竟不能被查里斯貝爾村的人發現。
我的意識就在這裏。難不成我的靈魂從前一個世界的我身上離開後,前一個世界的我就成了沉默的人偶嗎。
「可是,妳能與其他人一起『同行』吧。就像我這樣。」
莉莉說道,感覺她的臉上浮現出平靜安穩的表情。
我輕輕哼了一聲。因爲記得過去我身邊也有那類人。
這時,房間外隱約傳來宴會廳掛鐘的鐘聲。我下意識地取出懷錶一看,時間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我們好像聊了很久。
——我明白。完全能夠理解。
這裏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也是在那個時候聽說她結婚了,還有兩個小孩。就是你和寇蒂莉亞。」
是怎麼提起我們的?我想問她,卻又打住了。現在問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她興味索然地回答我的疑問。
「我不知道喔。」
「夏洛特說打從分開後就一直試着找我。但又不能明目張膽地在報紙上登尋人啓事找人,所以似乎經歷了一番波折。」
這句話可以聽出「反正我能從頭來過」的逞強,也能聽出「又得從頭來過了」的感嘆。我伸出手,抓住她那彷彿要抹去這句自暴自棄臺詞的手。
「我不曉得那個東西是什麼。但既然約好了,就一定要來確認。」
她的頭依偎在我肩上。身上散發出玫瑰花般的甘甜香味,撩撥我的鼻腔。
此刻的她在臉上堆出笑容。那是自虐的自嘲表情。
我看着窗外,表情苦澀地說。
我懂了。這麼說來,母親是直到即將出遊前才說自己身體不舒服。
「比如說,傳染病。」我說道。「妳的故鄉所供奉的那個聖體。假如真面目確實如同妳的假設,是隕石的話,要是那個裏面含有未知的細菌,結果會是如何呢?妳在爲期三天的儀式過程中被感染,在細菌的影響下,『詛咒』發動了。不對,是發病纔對。」
「很像母親的風格呢。」
我覺得那種東西會因時間及場合而異。莉莉閉上雙眼,波瀾不興地搖頭。
身體微微前傾。我有預感,截至目前爲止,那些不甚明瞭的點就要開始一個一個連結起來了。
莉莉言之有理。在成功回溯原本不可逆的時間的那一刻起,我的想法就不對了。
◆
——這個詛咒足以扭曲世界的法則。
莉莉的雙手抱在胸前,可以發現她的手指用力掐進兩條手臂。
「那是最大的悲劇根源。說是惡魔設下的陷阱也不爲過喔。」
我立刻反問。
「我只有一個問題。」
「——在這個世界裏,在我和你產生認知的那一刻,現象才得以成立。不管願不願意。」
莉莉回過頭來,凝視我的臉,然後慢條斯理地在我旁邊坐下。牀鋪承受着兩人份的體重,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那一瞬間,我猶豫該不該說。然而,最後我還是決定說出心中所想。
莉莉窺探我的表情,平靜地告訴我。
「妳不知道?」
「看到長大成人的夏洛特,我有點感慨萬千。慶幸她能平安無事地增長歲數;慶幸這孩子不用跟我一樣墜入地獄。」
「沒錯……沒有人可以永遠陪伴我。只有我永遠存在。『攜伴同行』的詛咒總是提醒我這個事實。無論重複『同行』多少次、無論再怎麼與他人建立信賴關係,只要一點風吹草動,一切就會消失無蹤。光是臨終前與別人對上眼,那一刻就會徹底打碎我想和別人互相理解的淺薄幻想。」
「欸,沒什麼。」
無法被理解的孤獨和不能被理解的孤獨。
「不行喔。」莉莉回應。「我今晚要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去救寇蒂,那就隨便你吧。」
「我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也就是說,我的『死亡迴歸』只是我自以爲回到過去?能與別人『同行』則是對方在四目相望的瞬間也被感染了。所以可視爲所謂的集體幻覺嗎?」
「夏洛特說她想爲當時的事向我道謝,被我堅決婉拒了。並不是因爲客氣,而是不太想跟她扯上關係。因爲她已經是正常世界那邊的人了,最好不要再跟我有任何牽扯。可是,夏洛特不接受。」
「不會怎麼樣。肯定是以寇蒂莉亞和我都死掉的世界樣貌進續推進吧。」
魔女起身,指着我的鼻尖。
「陷阱?」
話說得篤定,但我內心的自信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逐漸萎縮。這是仔細想想就能理解的道理。
「不會怎麼樣……那我呢?前一個世界的我並沒有死。我會怎麼樣?」
「……我並不是沒血沒淚的魔女。過去七次,我是真的很同情你。」
「嗯,或許是吧。」意外的是莉莉居然也表示同意。「可是,這個詛咒會讓人陷入孤獨的深淵。這一百年來,沒有人會記得我。每次死而復生,同樣的事都會重演一遍。只有我知道事情在重演。在無止盡的反覆過程盡頭等待我的,只有令人束手無策的孤絕感與麻痺的內心。」
「當然。」
「莉莉,我問妳,我們現在回到一天前了,那原先那個我們回來之前所在的世界會怎麼樣?」
「要是我有妳那種力量,或許就不會因爲妹妹的死而動搖,能夠更加冷靜地應對也說不定。」
「……不管怎樣,我總算是明白了。」然後,還不忘夾槍帶棍地說:「明白妳不是爲我妹妹而來。」
「……你說什麼?」
莉莉緩緩地搖頭。像是在表示「你什麼都不懂」。
接着,莉莉直視我的雙眼。
「以下是我基於好奇的疑問。妳那個『詛咒』……」我換了個話題。「該怎麼說呢……只能認爲是超能力的一種吧?」
「我沒驗證過,也沒那個打算,而且更不可能做到。因爲對我來說,前一個世界已經不是現實了。我是一個觀測者。我觀測到的東西就是現實,一切的現實都以我爲基準。」
「萬一連你也被殺掉的話就完了。所以現在必須竭盡全力查明真相。先將所有的事都攤在陽光底下,才能救寇蒂啊。」
「妳差不多該回房了。」我先說道。「夜也深了,明天將是漫長的一天。」
「從那一年開始,《貝爾時報》開始積極地在報導中刊登照片。」她又接着說下去。「半島戰爭結束後,報社拍不到聳動的照片,於是開始報導原本不受矚目的中產階級生活樣貌。也不知道爲什麼,那類報導居然開始大受歡迎。反正應該是是買報紙的中產階級看了報導後獲得了某種卑劣的優越感吧。」
這句話不假思索地從我的嘴巴脫口而出。語氣卑劣得就連自己都感到震驚。只見莉莉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莉莉想也不想就馬上回答。我不發一語,凝視她的雙眼。沉默翩然降臨在我和魔女之間好一會兒。窗戶另一頭的黑夜正在遭受狂暴風雨的肆虐。
「夏洛特說:『我生病了,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活。我死後會從自己的所有物裏挑選對你而言最需要的東西給妳。』我告訴她『我沒有什麼最需要的東西』,但是她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否定:『不,到時候妳一定會需要那個東西的。我會寫在遺囑裏面,所以接獲我已經死亡的通知後,希望妳來永劫館一趟。』因爲她非常堅持,我這才勉強答應。」
「希斯,你冷靜地聽我說。」
就算是她,也會流淚。
我靜靜地伸出右手,抱住她的肩膀。她並未抵抗,把輕盈的體重交給我。接着,魔女有如歌唱般低語。
「即便是我麻痺的心,也能理解孤獨的感覺。孤獨是永遠沒有盡頭的。我們只能藉由在剎那間忘卻那些事情,背對那些孤獨活下去。」
忽視絕望、逃離悲傷、遺忘孤獨,藉此繼續活下去。這一點,不管是對我還是魔女而言,或許都是一樣的。
「——所以今晚就別過視線等待吧。」
魔女仰望我的眼眸澄澈到令人悲切,第二次的親吻冷得近乎寂寥。
沒多久,窗外連續掠過三次閃電,雷聲如地鳴般撼動整個永劫館。而且餘韻不斷,有好一陣子都感覺地板還在震動。
當一切歸於平靜,室內只剩下遠方的風雨聲,以及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就這樣,第一個殺人夜再次迎來了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