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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魔N與X展開回溯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 · 南海遊 · 4.2萬 字

聽見了瀑布的水聲。

距離最後一次聽見街道的喧囂又過了三十分鐘,馬車駛入蜿蜒曲折的坡道。巨大的瀑布從上方垂直的懸崖峭壁奔騰落下,令人懷念的震動傳到我的耳邊。那是從小就包圍着我的通奏低音。

明明時間纔剛過正午,周圍卻有如黃昏般陰暗。天空覆蓋着厚厚的雲層,遠處傳來雷聲。是暴風雨的前兆。

馬車趕在天空開始哭泣前抵達懸崖上的開闊場所。我的老家「永劫館」就在那裏。

永劫館蓋在極爲偏僻的斷崖絕壁上。因爲失去摯愛妻子而陷入絕望的布拉德貝里家始祖,爲了逃離凡塵俗世,才把房子蓋在這種地方。他將一旁傾瀉而下的大瀑布比擬爲自己的悲慼之淚,將「淚水永遠沒有乾涸的一天」的自憐自傷灌注其中,並取名爲「永劫館」。

建築物是以天然石灰岩興建的喬治亞風格,三角屋頂是其特徵,爲左右對稱的三層樓建築物。外牆原本是淡淡的奶油色,如今帶了些暗沉的色調,還有好幾條彷彿用鉛筆畫上去的寒酸裂痕。光是隻看外觀,就可以發現布拉德貝里家族確實已經走向沒落一途了。

我在十五歲的時候離開這棟宅邸,距今已經三年過去了。這段期間,我一次也沒回來過。

取出懷錶,我不禁嘆了口氣。原本預定上午應該就能抵達,沒想到途中要過河的石橋坍塌,不得不繞路。從馬車上卸下行李,給車伕一筆可觀的小費時,正門開了。穿着管家服的年邁男人走了出來。年過六十,髮絲皆已斑白,但是腰桿挺得筆直,雙眼依舊炯炯有神。

「歡迎您回來,希斯克利夫少爺。」

管家凱恩•帕特維朝我深深一鞠躬。行禮的角度恐怕跟三年前目送我離家的時候分毫不差。

「媽媽的情況如何?」

這是我的第一句話。我認爲這是自己必須問的第一個問題。果然不出我所料,凱恩以畢恭畢敬的態度搖頭。

「——昨天晚上已經埋葬了。」

「是嗎……」

三天前,我接到母親病危的電報。儘管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家,但是在路途中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恐怕是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了。

凱恩低着頭,充滿歉意地接着說:

「是在昨天上午離開的。夫人像是睡着了一樣,靜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因爲季節的關係,徵得寇蒂莉亞小姐的同意後,就直接下葬在本市的洛蓋特墓園。沒辦法讓您見到夫人最後一面,真的深感抱歉。」

「別這麼說,最近天氣變得暖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母親大概也是這麼希望的吧。辛苦你了,凱恩•帕特維。應該要道歉的人其實是我纔對。」

三年來,我過着在全國各地流浪的生活。定期寫信向我報告家裏近況的不是別人,正是凱恩。或許早在收到母親病情不容樂觀的信時,我就應該回來了。

「喪禮將在明天中午舉行。我通知了與夫人比較親近的人,但暴風雨將至,不曉得會有多少人過來。」

「奇怪的是,報紙都還沒登出訃聞,就收到他的電報了。到底是從哪裏知道的呢……我們該怎麼處理纔好?」

「除了花,還附了這封信。」

「失禮了,小……不,希斯少爺。我立刻準備午餐。」

「別再這麼喊了,戈登。叫我希斯就好。」我又重複一次剛纔說過的話。「不管怎樣,我很高興又能喫到你做的料理喔。」

「牧師的工作就麻煩切斯特頓先生。因爲他也算是夫人的舊識。」

「那麼,如果來送母親最後一程的賓客來了,就由我出去迎接吧。」

「嗚嗚,您真的長大了……跟死去的老爺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我回來了。」

「反正他的目標是我吧。如果要思考該用什麼理由把人趕走也很麻煩,就讓他來吧。」我煩躁地扔掉便箋。「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什麼意思?」

「戈登,不好意思,接下來要做的事堆積如山。要敘舊可以晚點再說嗎?」

聽我這麼說,布拉德貝里家的廚師——戈登•康拉德感動萬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寇蒂。」

這個人是從三年前發生了「某件事」以後就一直纏着我不放的私家偵探。

「您累了吧。午餐已經準備就緒。請到宴會廳用餐。」

她哽咽地說,我則是溫柔地輕撫她的背。

「是誰送她最後一程?」

雖說已經開始沒落,但布拉德貝里家的財產應該還是足夠讓五個克勤克儉的家庭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我問了凱恩關於遺產的事,金額跟我想像的相去不遠。是隻要活在凡塵俗世的人自然都會想要的金額。

「看着夫人喫得愈來愈少,真的令人很心疼。」他一臉悲愴地說。「不過,夫人在過世的前一天晚上把我煮的湯全部喝光了。我去收拾餐具的時候,夫人還對我說『真的很好喫』……仔細想想,或許夫人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領悟到自己離死期不遠了。」

「母親的朋友……啊。」

「啊!小少爺,我好想念您。」

於是我放棄似地嘆出一口氣。我可沒有不識趣到聽了這種話還不領情。

凱恩搖搖頭。

「原來是支持母親到最後一刻的恩人,千萬不要怠慢人家。以上就是要參加喪禮的所有人嗎?」

「小少爺……不,希斯少爺。」戈登涕泗縱橫地開口。「在這裏工作了二十年,我從來沒有任何一天忘記老爺和夫人收留我的恩情。」

凱恩又從懷裏拿出一個用蠟封緘,但已經拆開的信封。我抽出信紙來看,上等的羊皮紙上頭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恕我僭越。」凱恩從旁打岔。「戈登有準備餐點。爲了讓好久不見的希斯克利夫少爺品嚐他的手藝,他從昨天晚上就開始熬湯了呢。」

「還有叔叔愛德華和堂哥傑佛,再來是……這位貝瑟妮•威廉斯是誰?」

「你能回來真的太好了……」

穿着廚師服的魁梧中年男人等在宴會廳裏。黑髮用髮油梳得服服貼貼的男人一看到我,立刻眼眶泛淚地衝過來。

「噢,那位喜歡古董傢俱的老爺爺啊。」和藹老爺爺的圓臉在記憶中甦醒。「他經常來家裏,所以我印象很深呢。」

說自己要來聽遺囑,表示這個名叫L•A的人物深信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那裏面。話說回來,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哥哥。」

「是夫人大學時代的朋友。這麼說來,希斯克利夫少爺幾乎沒見過她呢。」凱恩眯着眼睛說。「她們好像從大學時代就是好朋友,夫人生病後,她就常來家裏探望。這幾年經常可以聽見夫人房裏傳來開心的談話聲。」

「不,先告訴我喪禮的程序。我該做的事多如牛毛呢。」

喫過飯後,戈登也加入我們,一起討論今晚的守靈夜要怎麼安排。過程中提到母親臨終前的事,戈登的眼眶隱約浮現出淚光。

「不急,現在先簡單弄弄就好了。聽說你煮了湯。」

嗯嗯……我陷入沉思。大概是我們不認識的母親舊識吧。話說回來,這封信也太詭異了。完全沒有對故人的追思之意,而是以遺囑爲主的寫法未免也太沒禮貌了。

凱恩話中有話的回答令人在意。

此時戈登意識到凱恩制止的眼神,就清了清喉嚨,回廚房去了。凱恩輕聲嘆息,我則是因爲看到老家一切如舊,不由得微微鬆開了嘴角。

「哥哥,母親她……我什麼也做不到……」

「歡迎回來,小少爺。」

被我這麼一問,兩個傭人頓時互看一眼。凱恩字斟句酌,慎重地回答:

然而,我又陷入沉思。恐怕只有血緣至親,也就是我和寇蒂莉亞、叔叔愛德華和傑佛父子纔有資格參與遺產分配。但那封遺囑裏說不定會出現對母親關照有加的貝瑟妮女士的名字。

漢娜改口,嘴角勾勒出微乎其微的曲線。她的表情從以前就缺乏變化,唯有看着我和寇蒂兩人時的眼神可以看出一絲溫暖的情緒起伏。

我的眉間皺起。

「沒有人知道。夫人交代喪禮後才能開封。還拜託切斯特頓牧師當見證人。」

切斯特頓是在鄰近城市的教會服務的牧師,是個體格不錯、戴着圓眼鏡的高齡男性,還是個超級傢俱迷。我以前還住在這裏時,他經常找理由來家裏拜訪。似乎特別中意會客室的椅子,我還記得他頻頻與當時還在世的父親交涉,希望父親能把椅子賣給他的模樣。

我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嘴角浮現苦笑。

除此之外會有別的名字嗎?

「有的。」他畢恭畢敬地回答。「夫人留下了遺囑,目前由我收在房間的保險箱裏保管。」

「暴風雨就要來了。總不能把人家趕出去吧。」

我呼喚她的名字,只見她閉起雙眼的臉上浮現似哭似笑的表情,接着大大地張開雙手。

我壓抑急如星火的心情,穿過凱恩爲我打開的宅邸大門。玄關大廳裏掛着亡父——西奧多•布拉德貝里的肖像畫。看到這幅畫,我知道自己反射性地皺起了眉頭。深植於內心深處的憎恨,似乎不是區區三年的歲月就能抹去。

我反射性地衝上前去,單膝跪地,溫柔地擁抱她。從她身上傳來的體溫令我內心百感交集,將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

「歡迎回來,哥哥。」

啊,多麼堅強又伶俐的妹妹啊。滿心牽掛被漢娜推着輪椅離去的寇蒂,我朝着宴會廳走去。

「那就邊喫邊聊吧。反正又不是用耳朵喫飯。寇蒂先去好好休息吧。」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希斯少爺。」

「我也不清楚。戈登和漢娜也是,就連寇蒂莉亞小姐都毫無頭緒。」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不過,在那之前……」

凱恩的視線前方是放在宴會廳桌上的花瓶,裏面插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這樣啊。」

「話說,我的房間還在嗎?」

「噢,對呀!昨天進了上好的牛肉。我燉了一整個晚上,是小少爺最喜歡的肉湯……」

「寇蒂莉亞小姐顯然身心具疲了。昨天因爲在墓園的埋葬順序有點混亂,回家時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小姐在我們的面前表現得很堅強,但我想她一定非常難過。還請希斯克利夫少爺陪在她身邊。」

眼前出現了坐在輪椅上的盲眼少女身影。無法靠自己行走,也無法看見世間萬物。一個人獨自承受着地獄般的磨難,卻懷抱崇高的意志、從未向不合理的命運低頭,這個世上最美的十四歲少女——啊,我最愛的妹妹,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

突然傳來的聲音瞬間便拂去我內心晦暗的情緒。我不禁眼眶灼熱地回頭。

聽到我這麼說,寇蒂皺着臉,表情扭曲地點頭。世上有比她更惹人憐愛的事物嗎?如果是爲了止住她的淚水,現在的我恐怕連神都敢殺。

「如果是指已收到參加通知的人,的確是這樣沒錯。」

淚水宛如清泉般從她閉起的雙眼溢出。從母親去世到現在,她都是一個人面對,肯定覺得很不安吧。看起來就像忍耐許久的情緒一口氣潰堤了。

「啊,這個嘛……」老管家在瞬間顯露了罕見的猶豫。「其實,今天早上收到了那束花。」

揚起臉,有個女僕站在輪椅旁邊。這是唯一一名女僕,負責照顧妹妹的漢娜•弗林吉姆。

在那之後,我一面享用戈登做的三明治和蘇格蘭牛肉湯,一面與凱恩討論接下來的安排。首先是確認明天參加喪禮的人。

「宅邸內的所有人。」回答的是凱恩。「夫人是在我們三個傭人和寇蒂莉亞小姐的陪伴下離世的,表情十分安祥。」

「三樓的書房呢?」

「也就是說,包括牧師在內,一共有五個人蔘加喪禮嗎。」

漢娜催促我往館內走,我搖搖頭。

接過那張便箋,目光掃向寫在上頭的名字時,我嘴裏忍不住嘖了一聲。

「好久不見了,漢娜。謝謝妳一直照顧妹妹。不過我都已經十八歲了,就別再喊我小少爺,叫我希斯就好。」

聽說母親幾十年前從首都的大學畢業後沒多久就嫁進布拉德貝里家。不知道爲什麼,母親似乎不太願意告訴我結婚前的事。想到這裏,我不禁對這位名叫貝瑟妮的人物產生了興趣。

「好的。」

「傑羅•戴斯……真是煩人的傢伙。」

「這個L•A是什麼人?」

我與母親其實有一些心結。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更何況,就算還有話想說,也不可能再找死者抗議了。

只見戈登在一瞬間以不悅的眼神瞪了凱恩一眼。這麼說來……我想起來了。這兩個人從我還待在家裏的時候,就經常爲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起衝突。但惱火的表情隨即從戈登臉上消失,他重新面向我,滿臉歉意地低下頭。

凱恩這時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便箋,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

這句話讓我臉上的微笑猛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是察覺有異,跟在我身後的凱恩在這時插嘴。

「其實這一位也發了電報說要來參加告別式。」

「謹慎起見,就請戈登多準備一人份的晚餐。」

「也就是說,假如這個人真的來了,要請對方進來嗎?」

『我會去聆聽妳的遺囑。L•A』

「我一定會連同兩位逝去主人的份,爲希斯少爺和寇蒂莉亞小姐盡心盡力。」

「那當然,二樓的房間還保持當時的狀態。」

「內容寫了什麼?」

我點了個頭,默默地拍拍他的肩。我從以前就十分信賴這個家的傭人們。否則也不可能拋下病弱的母親與看不見又走不了路的妹妹離開這棟宅邸。

「凱恩,母親有留下遺囑嗎?」

再加上以凱恩爲首的三位傭人、身爲喪主的我和寇蒂兩人,總共十人。這棟宅邸上一次聚集這麼多人是什麼時候來着?

據說他年輕的時候,被布拉德貝里家當時的家主,也就是我的父親拯救了人生。當時戈登是海軍的伙伕,有一天,他因爲犯了一點小錯被攆下船,在港口走投無路時被布拉德貝里家收留。那已經是我出生前的事了。

「妳一個人還是很努力喔。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我明白了。」

「……只有進去打掃。寇蒂莉亞小姐當然不用說,夫人在那之後也一次都沒進去過。」

我正打算問起最在意的部分,也是我這趟回家最主要的原因時,他先回答:

我一面動腦思考,一面做出指示。

「獻花嗎?既然是百合花,應該沒什麼不妥。大概是母親認識的人吧。」

我將戈登泡的紅茶送到嘴邊。馥郁的香味勾起我懷念的記憶。

小時候經常和父母一起在這棟宅邸後面的院子喝紅茶。那是布拉德貝里家還很幸福的時代。隨着那樣的記憶愈來愈遠,我心中對父親的憎恨也與日具增。就像下坡的車輪,一路加速。

最後車輪以猛烈的速度撞上終點的牆壁,成爲四散的碎片。

——就在三年前,父親於書房上吊死去的那一天。

時間大概是下午一點,最先出現的人是切斯特頓牧師。這位年過七旬的白髮男人挺著有如氣球般的大肚子。見我們出去迎接,他用指尖把圓眼鏡的位置調整了好幾次,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我對在記憶的抽屜裏翻來翻去,卻仍是一臉困惑的牧師露出笑容。

「好久不見了,牧師。我是布拉德貝里家的長男希斯克利夫啊。」

「哦哦。」他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原來是希斯小弟啊。你長大了呢。有幾年不見啦?」

「直接面對面的話,有三年沒見了。」

事實上,我在去年年底經過這一帶時,曾經在街上看到他。當時他也興致勃勃地打量着擺在傢俱店櫥窗裏的某組沙發。

「這次有勞您了,牧師先生。」

我身旁的寇蒂微微低着頭說道。一看到她,切斯特頓牧師就緩緩地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令堂的事真的很遺憾。」牧師的眉間擠出哀慼的皺褶。「老爺去世後,承蒙夏洛特女士依舊視我爲朋友,經常邀請我來玩。我會誠心誠意地完成儀式。」

「牧師先生。」管家凱恩從旁開口。「事不宜遲,可以開始討論喪禮的流程嗎?」

「我選了幾首詩在喪禮上朗讀。」寇蒂請他進入玄關大廳左手邊的門。「我認爲蜂之歌不錯,可以麻煩您跟我討論一下嗎?來,請到會客室。」

聽到這裏,牧師的表情亮了起來。

「當然好,那我就去會客室打擾了。」臨走前,他在我耳邊小聲說:「希斯小弟,等明天喪禮結束後,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可以嗎?」

我答應了,但內心有些不知所措。他要商量的事無非是希望我把會客室的椅子讓給他吧。我目送他的背影,輕聲嘆息。這個老爺爺的慾望完全有違他神職人員的形象,但是又有點可愛,讓人恨不起來。

牧師抵達後還不到三十分鐘,第二位和第三位訪客也來了。是叔叔愛德華和他的兒子傑佛遜。叔叔看到我的臉,原本跟熊一樣嚴肅的臉迅速皺成一團,一把抱住我。

「希斯,你這個不孝子!總算回來了!」

被他粗壯的手臂勒住,我忍不住大咳特咳。

傑佛凝視我的雙眼好一會兒,之後勉強點頭。

我在內心仰天長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我都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那寇蒂該怎麼辦?」傑佛以冰冷的語氣質問我。「你又要丟下她逃之夭夭嗎?」

「那個私家偵探嗎……沒必要去歡迎他,讓他等着。」

「先冷靜點嘛,希斯。」傑佛這時插嘴,打了圓場。「你知道爵位的繼承是不能拒絕的吧。除非有女王的詔令……」

「你在說什麼傻話。」

能看到雜木林裏面有一棵樹冠大大探出頭來的紅豆杉,是棵樹齡大概超過一百年的大樹。很久以前聽父親說過,拜其根部遍佈這片土地所賜,地盤十分穩定,所以才能在瀑布旁邊的懸崖蓋起房子。但是真是假就不清楚了。

「對了,我找不到您以前用的那副有家紋的銀袖釦。您知道收在哪裏嗎?」

庭園一隅有座石造的古井,有如落在草皮中的黑點。古井上方以彷彿要打入路緣石的方式裝上鋼鐵製的拱形架與滑輪。卻沒有看到吊桶和繩索。

——貴族什麼的,去喫屎吧。

坦白說,我對他懷抱幾分歉意。但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接受這個爵位。

我從以前就非常討厭這個毫無秩序可言的空間。傾斜的天花板、天窗、裸露的樑柱和吊燈……本質依舊傳統,卻又加入許多流行的元素,有如膚淺的權威與自我欺瞞的具體化。簡直就是間與父親本人如出一轍的房間。

大我兩歲的傑佛是我的好兄長。小時候,他經常帶我跑出家裏,在街上四處遊蕩。因爲父親的教育方針,我沒有去上學,只能在家裏聽家庭教師枯燥乏味的授課,所以他願意帶着我上街,我真的非常開心。多虧有他,我纔不至於孤獨地度過青春期時代。

「別擔心,或許我說得有點太過嚴重,但我不打算讓任何人不幸喔。寇蒂當然不用說,你們兩位也是。因爲你們是我爲數不多的重要親人。」我把手放在傑佛肩上。「我是真的把傑佛哥當成親哥哥看待喔。」

凱恩說道,遞出一個小巧的皮革珠寶盒。裏頭有一對黃銅的袖釦。我忍不住苦笑。

「嗯,那當然。」

寇蒂在會客室與賓客們聊天時,我在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換衣服。凱恩說得沒錯,這個房間還保持在我三年前離家出走的狀態。桌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恐怕連順序都跟當時一模一樣。

傑佛一臉沉痛地低下頭。愛德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左手邊的會客室門開了。應該是已經討論完喪禮的細節,漢娜推着坐着輪椅的寇蒂出來。我望向她們的方向,努力擠出開朗的聲音。

就像是進一步加深我的罪惡感,愛德叔叔一本正經地面向我。

「貝瑟妮•威廉斯女士嗎?」

愛德叔叔滿臉錯愕,用指尖按壓眉心。

他的質問裏蘊含了靜靜燃燒的憤怒火焰。我立刻搖頭。

「嗯嗯,這上頭沒有布拉德貝里家的家紋,所以不用擔心。」

「該不會是叔叔和傑佛哥吧?」或許是察覺到兩位訪客的氣息,妹妹的表情綻放出光彩。「我聽見你們說話的聲音了。歡迎光臨。」

「明知故問,當然是爵位啊。你本來就是布拉德貝里家的法定繼承人。」

書房的門沒鎖。踏進去以後,感覺空氣中還殘留着父親以前抽雪茄的淡淡菸草味。大概是滲進牆壁和書櫃裏了吧。那是早在遙遠的過去就已經劃下句點的死亡氣味。

還沒開始下雨,但強風已經狂亂地吹拂那棵紅豆杉的樹枝。正要關窗時,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庭園的某個地方。

聽到這裏,愛德叔叔露出夾雜着些許憤慨的失望表情,沉默不語。

房間從進門後的地方往右手邊的深處延伸,形成細長的長方形。另一方面,天花板很高,從入口往另一邊傾斜。由於剛好是順着屋頂傾斜的結構,因此上方裸露兩根用來支撐建築物的大梁,而且兩根大梁之間還懸掛了裝設蠟燭的中世紀風吊燈。窗戶右手邊的牆壁有一扇門,通往父親的寢室。

「——現在的我已經具備不靠那種東西也能保護寇蒂的實力了。」

就在我懷念地想起這件事時,凱恩問我:

「不會。我剛纔不也說了嗎,堂哥。我現在最在乎的只有寇蒂。我會照顧她一輩子。」

「希斯,你這三年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那也是母親的指示嗎?」

可是三樓就只有三個房間。因爲永劫館的屋頂是個大三角形,面積沒有一樓或二樓那麼大。三樓在構造上應該是所謂的閣樓,以貴族的宅邸來說,一般是規劃成給女僕等傭人使用的房間。但布拉德貝里家從始祖那代開始,三樓就是屬於一家之主的神聖領域。

「在夫人的命令下全部撤掉了。」凱恩回答。「老爺去世後,園丁也辭職了,沒有人打理。現在只有寇蒂莉亞小姐的房間窗邊還留下些許灌木玫瑰。」

凱恩輕聲嘆息,扣上最後一條鏈子。

「話說回來。」他端正了姿勢。「就在剛纔,又有一位客人到了。」

我決定用真心話回應。

「寇蒂,客人來囉。」

以前院子裏有一座奢華的玫瑰園,如今連一點蹤影都看不見了。但草皮修剪得很美觀,可見凱恩現在還是有在細心打理吧。

「上次讓你爲我別袖釦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我爲了讓他們放心,放鬆緊繃的表情說:

愛德叔叔是次子,無法繼承布拉德貝里家。上一任家主,也就是我祖父於心不忍,就把布拉德貝里家旗下的海運公司經營權交給他。因此他對布拉德貝里侯爵的感情也格外複雜。

這句話刺痛我的心。我從凱恩寄來的信上得知,愛德叔叔經常來這個宅邸探望母親。拋下這樣的母親,選擇浪跡天涯的我真的是個不孝子。

這也是我把傑佛當成親生兄長般信賴的原因之一。他是絕對不會背叛寇蒂的。

傑佛遜嘴角掛着親切的微笑,伸出右手。我用力握緊他的手。

「洛蒂受苦太久了。」他一如往常地以母親的暱稱稱呼她。「畢竟大哥死後,她一個女人要撐起整個布拉德貝里家。這麼說或許很不得體,但我其實有點終於放心的感覺。因爲看到她這一年來的樣子,實在讓人於心不忍。」

「所以說,希斯,你打算怎麼做?」

「還有一個方法可以逃避喔,堂哥。」我一臉認真地說。「就是繼承人消失的場合。只要經法院宣告死亡,同族的其他成員就能繼承爵位。」

這是我無可退讓的信念。

「沒錯,我個人認爲布拉德貝里家族就算斷絕也沒關係。」

凱恩對我的問題微微皺眉,然後搖搖頭。真是淺顯易懂的回答。我差點忍不住又要嘖了一聲。

「讓您擔心了,愛德叔叔。非常感謝您特地跑一趟。」

原本的那張椅子很氣派,但是在某次我和父親大吵一架的時候毀了。因爲當時我的情緒太激動,一把抓起椅子打破窗戶就往外扔。由祖先代代傳下來的橡木椅就這麼猛烈地撞擊地面,摔得支離破碎。父親勃然大怒,說要將我逐出家門。事後切斯特頓牧師聽聞此事,對於這個文化面的損失甚爲憂傷。這張樸素的椅子原本是新椅子送來之前的代用品,但父親終究未能坐在新的椅子上。

聽到我輕佻的回答,凱恩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爬上三樓,前方空間的三面牆各有一扇門。正前方的門裏面是最大的房間,以前是父親的寢室,右手邊是管家凱恩的房間,左手邊則是家主的書房。

「說來話長。」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真的太好了,希斯。」

「夏洛特伯母的事,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

「傑佛哥也是,好久不見了。」

三年前父親死後,母親成爲特別繼承人。通常是由長男來繼承爵位的,不過長男,也就是我本人離家出走了。再說,今時今日的布拉德貝里家早已賣光過去的領地,成爲連貴族院的議席權都無法行使的沒落貴族。侯爵爵位什麼的,早已變成不過就是種裝飾物般的存在。

視線望向庭園深處。庭園的邊界設有鐵欄杆,欄杆的另一頭是一片雜木林。從樹木的縫隙間傳來熟悉的聲響。那是流經永劫館旁邊的河流變成瀑布的聲音。水從斷崖絕壁垂直落下,奔騰至谷底的瀑布水聲連這裏都聽得見。

「……您是指?」

書房的最裏面有一張用紅豆杉製成的氣派原木桌,以背靠窗戶的方式擺放。但椅子與其對照之下顯得很樸實。只有座面是皮革,沒有扶手,硬梆梆的木質椅背高度也只支撐到後頸以下的部分。

「我會放在最優先考量的只有寇蒂。現在除了她以外,我什麼也無法思考。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成爲侯爵。」

「所以,等你準備好了就會告訴我們嗎?」

「您在這裏啊。」

「是的。」

定睛細看,可以看見砂礫都鋪滿到水井邊緣了。水井由家族始祖打造,應該是口很深的井。所以要填平想必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吧。

聽到我打算讓這個家族在我這一代終止,他心裏想必很不平靜吧。

從窗戶可以俯瞰永劫館後面的庭園。說是庭園,現在只剩下一片草皮。

「不想成爲侯爵?」

寇蒂盛情款待的聲調讓傑佛的表情出現比誰都還明顯的變化。臉頰泛紅,雙眸爲之發光,嘴角也微微上揚。

「玫瑰花的樹籬怎麼了?」

永劫館是一棟三層樓建築。一樓除了宴會廳與會客室、廚房及浴室等必要的設施以外,還有戈登及漢娜、寇蒂的房間。二樓多半是給訪客過夜的客房,加上我與亡母的房間,一共有八個。

凱恩說完便接住我伸出的手臂,熟練地將袖釦鏈穿過袖口。沒有管家就無法戴袖釦,因此袖釦是主子身邊有忠臣的證明。過去他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凱恩。」我指向那個方向。「那座水井還在用嗎?」

叔叔和堂哥都默不作聲,以打量的視線看着我,像是在試探這句話的真意爲何。然後傑佛一臉困惑地問我:

說得更明白一點,傑佛遜•布拉德貝里愛着小自己六歲的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

「但是你才十八歲喔。不靠布拉德貝里家作爲後盾要怎麼……」

如我所料,衣櫃裏的晨禮服果然已經穿不下了。我只好換上自己帶來的藏青色西裝,走出房間。下樓前,視線不經意瞥向三樓。然後就像受到某種牽引,雙腳直接踏上通往三樓的臺階。

我不發一語,凝視着水井。想着水井將所有的祕密吞到底部,像是將它們封印起來,再也不會重見天日——或許,就連母親的心情也在其中。

如此臨機應變的安排還真了不起。想起偵探那張桀驁不馴的臉,發生在這個房間裏的慘劇也連帶掠過腦海。爲了驅逐至今仍瀰漫在這個房間裏的死亡氣息,我不由自主地走到窗邊,解鎖,將窗戶打開。

「就算在宅邸外面,也請您務必注意儀容。」

「填起來了?」

冷不防,書房入口傳來一個聲音。管家凱恩就站在那邊。

「……這是十七世紀的珍貴古董。還請您千萬不要弄丟了。」

「是的。就在希斯克利夫少爺離家後沒多久。原本就快要乾涸了,庭園也不見以前的榮景,所以夫人認爲水井只是無用的東西。更重要的是,若是眼睛不方便的寇蒂莉亞小姐不小心掉下去,那就太危險了。」

「……老爸死的那夜被我丟掉了。」我的語氣冷漠到就連自己也感到心寒。「要我戴上那種東西,我還寧願把袖子扯掉。」

房間的構造相當特殊。聽說原本是間十分普通的書房,但是父親在繼承家業以後,就特地把原本的房間改建成現在這個樣子。

「沒有。裏面已經填起來了。」

布拉德貝里家是世襲貴族,但歷史其實很短暫。從我開始,始祖最遠只能推到曾祖父,據說被國家授予爵位也不過是半世紀前的事。搭上近代化的浪潮,憑藉貿易累積了財富,買下大片土地,再順應因爲王政窮困而胡亂授予爵位的趨勢,奠定了現在的地位。也就是世人口中揶揄的「花錢買爵位」的暴發戶貴族。

室內比起其他房間異常地明亮。因爲不只有偌大的窗戶,就連天花板也裝設了天窗。

「媽媽她……」這個稱呼又不經意地脫口而出。「有提過什麼我的事嗎?」

愛德叔叔是比我高一個頭的壯漢。剪得短短的深棕色頭髮和曬得略黑的膚色,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個水手,實際上他是經營海運公司的董事長。與叔叔的外表正好相反,兒子卻是個線條纖瘦的俊美青年,擁有宛如女性的白皙肌膚和一頭豐盈的金髮。

「是的,我先帶他去客房了。心想如果帶他去會客室,可能會掃大家的興。」

「希斯克利夫少爺,請把這個別到袖子上。」

凱恩視線低垂,然後回答:

「夫人這幾年經常從窗口眺望庭園,自言自語:『希斯,對不起。』」

「……這樣啊。」

「——那是在爲什麼道歉呢?」

耳邊突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吸引我們回過頭去。書房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年紀約在二十多歲後半,身材瘦高。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綠色兩件式西裝,繫着瀟灑的金工波洛領帶。黑髮下方的面容十分精悍,唯有雙眸有如死者般寄宿着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掛在嘴角那爽朗的微笑形成令人不寒而慄的對比。

我硬是壓下忍不住想皺眉的衝動。

「……抱歉,沒有去迎接你。歡迎光臨,傑羅•戴斯。」

我面無表情,費盡氣力後才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別這麼說,你現在不是已經來迎接我了嗎。」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嘲諷。「因爲這裏對我來說就跟玄關沒兩樣。」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就是除了這個房間以外他都沒有興趣。這個男的還是這麼討人厭。

「得先說聲好久不見了,希斯克利夫。請節哀。」

這個男人——私家偵探傑羅•戴斯狀似殷勤地低頭致意。擺明是故意做給我看的態度實在令人想大肆嘆息。這個男人一舉手、一投足都很讓人生氣。

「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來參加家母的喪禮。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我問道,傑羅則是一臉「你在說什麼呀」的表情,左右搖晃腦袋。

「因爲我與生前的西奧多侯爵有過不淺的緣分。當然要來參加他夫人的喪禮啊。」

少騙人了。我險些就要反脣相譏。這傢伙的目的十之八九是爲了時隔三年回來的我吧。

「……你還在懷疑三年前家父自殺那件事嗎?」

「正確來說,」傑羅豎起一根手指。「我懷疑的是他殺。」

說他口無遮攔算是客氣了。這個男人是故意拔出言語的利刃針對我。不光是我,就連凱恩的眉頭也不悅地皺起。

「是的。因爲我請他去牀上休息時,他應了一句『知道了』。」

「可是希斯克利夫,你剛纔也說了吧,令尊的遺體『跟一般上吊的屍體不太一樣』。」

「該適可而止了吧。」我感到不耐煩了,語氣不免有些粗魯。「家母的死已經夠令人傷心了。還是說,私家偵探這種工作就算能解謎,卻解不開人心呢?」

「可是放任老舊的橋直到坍塌,地方政府的管理實在太過輕率了。既然如此,還不如繼續作爲布拉德貝里家的領地來統治。」

「那是觀感的問題。因爲你不瞭解西奧多•布拉德貝里這個人,所以纔會覺得矛盾。」

「家父自詡爲美食家。那種人不可能允許自己最後一刻放進嘴裏的東西居然是毒藥。再加上他信奉中世紀的騎士精神,所以很討厭槍枝。要是選擇那種東西來自盡反而更不自然。」

「那好像是場意外啦。」我忍不住打岔。「店主老婆婆老糊塗了,她在使用噴槍處理焦糖化的時候不小心讓店裏燒起來了。」

這一點,是事實。

「原來如此……或許妖精的傳言本身其實也是類似這樣的以訛傳訛呢。」

「家父的自尊心很強,又極度在意世人的眼光。所以大概只是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上吊自殺後屎尿橫流的模樣吧。」

「假設西奧多侯爵真的是自殺,爲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呢?」

「這真是我的榮幸。」

傑羅露出無畏的笑容斷言。

凱恩沉默半晌,似乎在試探偵探真正的用意,之後點了個頭。

「遵命。」

「西奧多侯爵當時還活着嗎?」

我不由得嗤之以鼻。

他指着我們頭上的天窗說道。天窗是由下往上推出去的類型,所以要旋轉設置在窗框的鎖才能鎖起來。

「然後,鑰匙一直是由你管理,沒有其他備份鑰匙。」

「就算能從天窗出去,後續要怎麼從屋頂下來呢?屋頂上可沒有能綁繩子的地方,建築物旁邊也沒有可以跳過去攀附的樹木。」

「因爲那座橋好像是中世紀時打造的。」

「就算是這樣,手法還是缺乏普遍性呢。」

我這句話讓笑容倏地從傑羅臉上消失。只見他深深地低下頭去。

「正要經過德克里橋時,寇蒂告訴車伕『我有不祥的預感,請繞道』。」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全一冊 〈一〉魔N與X展開回溯插圖(1)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 · 全一冊 · 〈一〉魔N與X展開回溯 · 第1張插圖

「你剛纔說最後一件事,難道是我聽錯了嗎。」我夾槍帶棍地指出這點。「傑羅,你該不會在懷疑凱恩吧?」

「別再說那些有的沒的。不管怎麼說,認爲家父是自我了斷的想法絕對要正常多了。」

或許是抓住手臂的力道頗強,傑羅臉上頓時浮現出痛苦的神色。他使勁想擺脫凱恩的鉗制,無奈凱恩的手像是老虎鉗似的,紋絲不動。

「哦,哥哥,你知道這件事啊?」

說完,傑羅以視線示意。我們上方的兩根梁之間垂掛着附有八個燭臺的吊燈。

傑羅說道。或許是太痛了,額頭冒出冷汗。

「不好意思,會客室的椅子不夠。在守靈夜之前請你待在自己的房間休息。」

——我的父親西奧多•布拉德貝里的死並不是自殺。

「……真的非常抱歉。我爲自己的神經大條致歉。」

「好,就這麼辦吧。」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又補上一句:「對了,請容我最後再複習一件事。」

「哦,你是指那個殺人犯遇害的事情嗎?」

就在傑羅朝我步步進逼時,站在我旁邊的凱恩就像貓科的猛獸,靈活迅速地站到我們之間。接着,他用右手牢牢抓住傑羅正要伸向我的手臂。

「你是說妖精嗎?」

想說去會客室那邊看一下情況,就看到傑佛正在開朗地開啓話題。大概是爲了鼓舞情緒低落的寇蒂吧。寇蒂的身後站着臉上表情依舊一本正經的漢娜。切斯特頓牧師坐在他最喜歡的沙發上抽菸鬥,愛德叔叔則是喝着咖啡,兩人也一邊聽着傑佛說話。

「然後就被妳給料中了。」傑佛說得更起勁了。「聽說德克里橋今天早上崩塌了。從橋的正中央直接斷開。萬一馬車繼續過橋的話,說不定會發生大慘劇呢。」

我的表情文風不動。沒有變動的必要。他說的是事實,但這一切都能解釋。見我並未反駁,傑羅又接着說下去。

「是的,沒錯。」

「真的啦,寇蒂。這個國家至今還是到處都有妖精。可是啊,善良的妖精幾乎都消失殆盡,只剩下邪惡的妖精還在都市裏徘徊。」

聽我口出惡言的凱恩畢恭畢敬地點頭。

「凱恩•帕特維先生。西奧多侯爵去世那晚是你鎖上書房的門吧?可以詳細告訴我當時的情況嗎?」

「吊着遺體的繩子綁在其中一根樑上,有如橋樑般繞過另一根橫樑垂落,相當於橋樑的部分剛好貼着吊燈的燭臺旁邊。只要蠟燭燃燒後變短,就會燒斷繩子。而且繩子還仔細地在預計會接觸到蠟燭的部分浸了油呢。也就是說,繩子會在死後的一個小時燒斷,導致屍體落下,是一種定時裝置。」

「只要踩着牆邊的書架應該就有辦法做到吧。」

「有什麼根據?」

「還在提這個啊。」我沒好氣地嘆息。「或許家父的遺體的確跟一般上吊的屍體不太一樣。但當時這個書房與寢室都上了鎖,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是他殺……」

「你的意思是,犯人是從天窗逃走的嗎?」我錯愕地問他。「地板到天窗的距離是我身高的兩倍半喔。」

「嗯嗯。這個問題確實很重要。如果要直接縱身一躍,犯人必須做好雙腳骨折的心理準備。」

「只要服毒或是用手槍自殺,就不用搞出這麼麻煩的小機關了吧。」

「可是人死掉的時候不都有可能留下大小便失禁的痕跡嗎?感覺有些矛盾耶。」

「嗯,這我曉得。就是那盞吊燈吧。」

切斯特頓牧師邊點頭邊附和。不過,愛德叔叔這時憤慨地皺眉嘆氣。

「戴斯先生。」先開口的是凱恩。「請不要出言貶低已逝的老爺。再說,警方已經明確斷定那件事是『自殺』了。」

「那我先回客房休息了。」

「我看不見,所以其他的感覺比較敏銳。」寇蒂謙遜地說。「只是因爲馬車的輪子駛上那座橋的時候,我聽見了石頭擠壓的聲音。全身都感受到令人不快的震動……所以想都沒想就請車伕改走別條路。」

「無憑無據的指控相當於誹謗名譽喔,傑羅先生。」

傑羅轉回來,視線投向凱恩,而不是我。

「以自殺來說,現場的狀況太不可思議了。」

「根據我的調查,天窗沒有上鎖。」

「並不是完美的密室。」

「——畢竟遺體因爲吊着脖子的繩索燒斷,掉在地上。」

「嗯嗯,這我也聽說過。」寇蒂點頭。「今天早上請漢娜念給我聽的報紙上也寫到鎮上的老字號糖果店昨天被一把無名火給燒光。然後街頭巷尾都流傳是妖精的作爲吧?」

這種裝瘋賣傻的說法也是想刻意激怒我。我的性子可沒有急躁到會直接中了他的激將法,冷靜地回答:

凱恩冷淡地說完便放開傑羅的手。傑羅摩挲自己的手臂,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難得憤恨地嘖了一聲。只是平時那抹詭異的微笑立刻又在臉上出現。

「根據警方的驗屍報告指出,西奧多侯爵的死因是勒住脖子造成的縊死。實際上,遺體的脖子確實纏着繩子,也有繩索狀的勒痕。」

「……嗯嗯。晚上十一點左右,我打開書房的門往裏面看,老爺用手撐着臉頰,在後面的桌子那邊打盹,所以我喊了他一聲,就把門鎖上了。」

用輕快的語氣拋下這句話,傑羅快步走出了書房。當我嘆出一口氣後,凱恩便微微低下頭去。

「喂,切斯特頓牧師。不要半途攔截我起的話題啦。」傑佛抱怨。「偷盜可是重罪。不是神職人員應有的行爲。」

傑佛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時切斯特頓牧師也跟着附和:

「……不勞你一一說明,這些我都知道。但這又如何?」

「我認爲那座橋會垮掉並不是因爲老舊,而是妖精搞的鬼。」

「警方不也說了嗎,」我語帶譏嘲地接話。「研判繩索應該是碰到吊燈上的蠟燭才被燒斷的。」

「不,完全沒有。」他斬釘截鐵地否認。「凱恩先生並不是犯人。」

愛德叔叔沒好氣地看着兒子沾沾自喜的模樣。另一方面,寇蒂聽到這句話不禁噗哧一笑。

「那當然是——」

我忍不住輕聲咒罵。傑羅•戴斯,這個棘手的男人。

「只是在回到家之前在街上聽人討論過。明天的早報大概就會登出來了。」

我冰冷的話語讓傑羅抬起頭來,莞爾一笑的表情又回到他的臉上。

「名偵探的直覺。」

然而從他的語氣裏卻聽不出一絲歉意。橫豎只是表面工夫的道歉。

「那麼,那個直覺認爲犯人是誰呢?」

「哈哈哈,抱歉抱歉。」牧師毫不在意地笑了。「我晚點再去趟告解室。」

傑佛不知爲何以詼諧的語氣插嘴。

我再次望向窗外的古井,接着又想起了塵封在其深處的祕密。

「紅帽子是指那種會襲擊人類的小妖精嗎?」

「辛苦了,希斯克利夫少爺。」

「噢噢!」切斯特頓牧師驚訝地開口。「你該不會是指德克里河的石橋吧。都是路被封起來的關係,害我今天也繞了好大一圈遠路呢。」

「沒錯。而且現在搞得大街小巷人心惶惶的那個傢伙特別殘忍。」

「寇蒂的細心真令人佩服啊。我剛纔有聽漢娜提起你們昨晚從鎮上回來的途中發生的事喔。聽說妳事先察覺到河上的橋會崩塌?」

「看來要在手帳裏面再補充一點,你的身手到現在都沒退步呢。」

「不不不。」傑佛用力搖着腦袋。「裏頭的確也有這種令人大失所望的傳言,但我接下來要說的紅帽子是真有其事。」

傑羅的眼神看起來比剛纔更晦暗了。

「……凱恩•帕特維。我來永劫館前也調查過你的來歷。」

傑佛不滿地抿緊嘴脣。可是看到寇蒂被他們逗得咯咯笑,也就釋懷了。

凱恩的語氣已經超越了警戒,甚至還充斥着顯而易見的敵意。只不過,傑羅依舊嘲弄似地聳聳肩。

「不不不。」

「要是那個傢伙敢逼問寇蒂這些不中聽的問題,就馬上趕他出去。即使暴風雨來了也無所謂。」

「所以呢,傑佛哥,那個殺人犯怎麼樣了?」

傑佛心滿意足地清了清喉嚨,開始娓娓道來。

「這是發生在前幾天的事了。有個名叫瑪麗•塔布斯的殺人犯被逮捕。據說她居然狠心殺害了十幾個兒童,還喫掉他們的心臟,可以說是本世紀最兇惡的連續殺人魔。」

「喂喂,傑佛。」愛德叔叔錯愕地插嘴。「我看報紙上寫被害者只有六個人喔。還有,被害者們的心臟確實被挖出來了,但是被犯人喫掉只不過是傳言罷了,沒有證據。」

父親的糾正令傑佛尷尬地搔搔頭。見堂哥還是老樣子,我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從以前就有講話加油添醋的毛病。

「總、總之,犯人是個殘忍又恐怖的變態。但是在我國警隊的拚命搜查下,瑪麗被捕了,再護送至監獄。爲避免圍觀羣衆造成混亂,還特地選在半夜讓瑪麗坐上由四匹馬拉的堅固箱型馬車。但就在由警官戒護的路途中,事件發生了。」

傑佛說到這裏,賣關子似地停頓半拍,刻意保留讓寇蒂嚥下唾沫的時間。確定周遭都沒有人要插嘴以後,臉上浮現戲劇性的倨傲笑容。

「馬車準時抵達監獄後,瑪麗竟然已經死在車上牢籠裏面了,而且心臟被人從遺體挖出來。馬車上血跡斑斑。」

寇蒂掩住嘴角,大感驚愕。

「咦?可是馬車一直都沒有停下來吧?」

「沒錯,正是如此。」

傑佛說完,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隨即又收起來。大概是意識到這個動作在寇蒂面前毫無意義吧。

「換句話說,有人跳上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駛的馬車,然後在車伕和兩名護衛的警官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打開牢籠的鎖,殺死裏面的瑪麗。手法跟變魔術一樣,所以大家都說這是潛伏在巷弄間的紅帽子下的手。」

我也在街上聽過這個傳言。尤其是新聞具樂部的會員們,連日來都在熱烈討論這起離奇的案件。

「也有一些人認爲這是妖精在替天行道。」愛德叔叔語帶譏嘲地說。「大衆最喜歡這種因果報應的故事了。」

這時,切斯特頓牧師疑惑地問他:

「我一直以爲這只是沒有根據的說法。愛德華先生也認爲這是妖精幹的好事嗎?」

「怎麼可能。」愛德叔叔苦笑。「的確很難想像是出自人類之手的事件,所以也不難理解社會大衆會聯想到妖精或惡鬼作爲的心情,但我畢竟還是個理性主義者。」

「也就是說,爸爸你認爲犯人是人類嗎?」

「那當然。」

爲了拂去這個想法,我甩了甩頭。因爲,這個疑問是建立在完全不相信守在母親身旁、直到最後一刻的傭人們這個前提上。

「當然記得。以前經常一起彈給夏洛特伯母聽呢。」

「唔嗯。」愛德叔叔饒富興味地傾身向前。「怎麼說?」

「嗯嗯,我的想法跟希斯少爺一模一樣。」

「……以上是我的推理,漢娜覺得呢?」

這個詞彙令我反射性地皺起眉頭。腦海中閃過剛纔那個男人的臉孔。另一方面,寇蒂靦腆地笑了,看來並不排斥這番讚美。

「真難以置信。」口出感嘆之聲的是切斯特頓牧師。「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解開街頭巷尾熱議的妖精殺人事件真相。」

「原來如此,身爲經營者,我也必須稍微改變一下自己的思維呢。」

漢娜眨眨眼,點頭表示同意。

只不過,貝瑟妮女士還是一逕低着頭,視線在地板上游移,一副不曉得該不該說的模樣。半晌後,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抬起頭來問道:

「請恕我僭越。」漢娜又搖頭。「倘若把物證留在車上,未免也太危險了。就算在途中扔掉,遲早也會在搜查的過程中被人發現吧。所以就算是穿着雨衣行兇,也必須由另外的人帶走滅證。跳上行駛中的馬車很困難,但如果是跳下來就沒那麼難了。」

不過,牧師好像壓抑不住自己的興奮。

「不是。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有其他人躲在馬車上了。」

「對了,傑佛哥。我最近又開始練鋼琴了,你還記得我們以前一起四手聯彈的曲子嗎?」

她以讓人覺得有點難相處的口吻低語。攏起頭髮的左手無名指戴着戒指,戒指上鑲嵌着低調的寶石。

「不用了,沒關係的。沒有很溼……話說,寇蒂莉亞小姐還好嗎?」

我恨透了用這種方式觀察每個人的自己。看來是跟那個傑羅•戴斯對話以後,我就開始下意識地對他人抱持這種過度刨根究底的看法了。

「是的。我在大學研究考古學,因爲這層關係,就去幫忙一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其他人?」

「哦,考古學啊。」愛德叔叔欽佩地開口。「真了不起。可是女性學者很罕見吧。」

「有道理。」我大感佩服,忍不住打了岔。「那如果穿着雨衣動手呢?不就能解決濺到血的問題了?」

愛德叔叔和切斯特頓牧師一臉服氣地相視點頭。

「對呀。好久沒彈了,要不要陪我彈奏一曲?我想母親也會很高興的。」

——此時此地,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說的就是真相。

「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請別放在心上。」

我沉浸在那樣的感傷裏,這時漢娜罕見地主動跟我搭話。

午後的暖陽、被微風吹動的蕾絲窗簾、夏天的香氣……於腦海浮現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感到懷念。以前在這個家度過的陰鬱生活中,他們偶爾彈給我聽的鋼琴是我微乎其微的救贖。因爲與別人一起彈奏鋼琴的寇蒂,看起來最幸福了。

她在說什麼啊?我立刻浮現這個困惑。就在我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個疑問時,貝瑟妮女士微微點頭。

「——會不會是這樣呢。」

「確實比妖精犯案的說法更合情合理。」愛德叔叔瞄了兒子一眼說道。「也因此瞭解到這棟宅邸的人就連傭人都很優秀呢。」

會客室角落有一架定期保養的直立式鋼琴。兩人並肩坐在鋼琴前,開始彈奏舒緩的曲調。這是我以前也聽過的曲子。

我先是眨眨眼,眉頭悄無聲息地靠攏,嘴角柔和地放鬆。

原來如此,我懂了。推理小說大概是她少數的娛樂之一吧。但是在這棟宅邸裏工作很難遇到同好,不難理解她想找人一起暢談興趣的心情。不過,我搖頭。

貝瑟妮女士握着寇蒂的手,左眼浮現淚光。完全沒有任何裝模作樣的感覺,看起來是打從心底爲母親的死哀悼、也掛心被留下來的女兒。

「聽說貝瑟妮女士是家母的摯友。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如同剛纔切斯特頓牧師所說的,挖出心臟的殺害手法充滿報復的意圖。最有可能下這種狠手的,無非是孩子慘遭那個殺人犯殺害的父母們吧。」

或許是對臉上浮現那樣的表情萌生了罪惡感,貝瑟妮女士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佯裝沒注意到,招呼她進屋。當我指示凱恩去拿毛巾過來時,貝瑟妮女士堅決推辭。

室內的氣氛十分和諧。倘若這裏還有其他貴族,一定會有很多以侮蔑他人爲目的的高傲對話。我真的深切地慶幸我們家已經是沒落的貴族了。

「這不見得是真相喔,牧師。我只是從手邊現有的材料推理出一個最合乎脈絡的答案,就跟遊戲沒兩樣。只不過是流連新聞具樂部的中產階級們茶餘飯後的娛樂而已。」

聽到我說的話,漢娜微微把眼睛睜大。與其說是被我沒頭沒腦的話嚇了一跳,更像是自己的推理被料中,因此感到驚訝吧。

「啊,沒有啦。」漢娜的雙頰微微泛紅。「只是單純的興趣。那個,我以爲希斯少爺也喜歡那方面的話題……」

漢娜的表情有些困窘,瞥了我一眼。果然是一板一眼的她會有的舉動。她大概不敢確定身爲傭人的自己該不該回答吧。見我點頭示意後,她才終於開口。

「……原來如此,我們都盲目地信賴警察。萬一他們被被害者的親屬收買,動機就存在了。」

寇蒂拋出的橄欖枝令傑佛臉色爲之一亮。傑佛也很擅長鋼琴,從小時候就經常與寇蒂一起聯彈。

「夏洛特……你的母親真的死了嗎?」

「寇蒂莉亞小姐,請節哀順變。」

「我想問的是,你有看到夏洛特的遺體嗎?」

「時代已經不同了,爸爸。」傑佛苦笑。「現在已經是女性出社會工作變得理所當然的時代了。以近來的職業爲例,打字員幾乎都是女性喔。」

「打個比方,假設坐在戒護馬車上的警官們就是犯人如何?要是他們串通好犯案的話,我想也會留下相同的結果。」

或許是小心思被戳穿,傑佛的嘴角扭曲,沉默不語。

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浮現百密一疏的表情。而且這個假設的說服力似乎也不讓他們有繼續懷疑的空間。

「不僅如此,如果是爲了報復,就能理解爲什麼要採取挖出心臟的殺害手法了。」

說完,我看着漢娜的眼睛。

「——意思就是,被害者的家屬很可疑嗎?」

愛德叔叔問她,但漢娜靜靜地搖頭。

「各位。」我向衆人說道。「這間會客室有點太擁擠了,方便的話,請移駕到宴會廳那邊吧。」

「可是這確實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吧。」

「這副德性還真不好意思。」她困窘地微笑。「三天前跌倒撞到臉。瘀青連化妝都蓋不住。」

「什麼事?」

「我只是把在街上聽到的耳語像拼圖一樣重新組合起來。而且很遺憾……」

「纔不會,至少比我截至目前聽過的所有外行人憶測要來得有說服力多了。」

「你只不過是希望妖精存在吧?」

「確實很難證明妖精不存在。」她自言自語似地說着。「但是以這個故事的結局來說,倒也不是完全辦不到對吧?」

這時加入話題的人竟然是寇蒂。所有人的視線一起投向了輪椅上的少女。她將右手的食指抵住嘴脣,臉朝向天花板,彷彿在仰望浮現在頭頂上方的想法。這是寇蒂想事情時的習慣。

「哦,漢娜小姐也是啊。」切斯特頓牧師有些意外地說。「那我們一定也得聽聽漢娜小姐的見解呢。」

「啊,幸好在雨變大之前趕到。」

「欸,好厲害啊,寇蒂。」傑佛激動地說。「簡直就像是小說裏面登場的名偵探。」

貝瑟妮女士剛步入四十大關,是個有點過瘦的美麗女性。金色的頭髮在頭頂梳成一個髻,身上穿着深藍色的無開襟禮服。綠色的眼睛非常美麗,但右眼藏在用紗布做的眼罩底下。

「我的意見基本上跟寇蒂莉亞小姐大同小異。只不過,我認爲除了兩位警官以外,還有其他的共犯。」

與奚落的叔叔互爲對照,傑佛嘔氣似地撇開臉,一句話也不說。或許是察覺到傑佛意志消沉的氣息,寇蒂開口打了圓場。

「還真是嚴重啊。」說完我便伸出右手。「我是夏洛特的兒子希斯克利夫。聽說家母生前受到您諸多照顧。」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我很討厭偵探。」

「是的。既然車上血跡斑斑,犯人應該也會濺到很多血纔對。如果警官或車伕是實際動手行兇的人,就必須先去找個地方把身上的血跡洗掉纔行。但是根據傑佛遜先生的描述,馬車是準時抵達監獄的。我想應該沒有時間給他們湮滅證據。」

「我想跟你請教一件事……」

「妳是指馬車的車伕嗎?」

——想必是因爲對她來說,鋼琴聯彈是她唯一能與別人處於對等立場的行爲吧。

「嗯?什麼事呢?」

「真稀奇啊。」我面帶微笑,窺伺她的雙眼。「沒想到漢娜居然會這麼說。」

「貝瑟妮女士?啊,您到啦。」寇蒂也露出親暱的柔和表情。「感謝您來送家母最後一程。我想母親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搖着頭,表現出強烈的否定意志。見我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她接着說:

其實,只要去到大街上的具樂部,到處都可以聽到這種紙上談兵的推理。我剛纔有模有樣地露了一手推理,其實也只是把在具樂部聽到的馬路消息拼湊起來罷了。

「希斯少爺,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我臉上浮現苦笑,搖了搖頭。

「您剛纔告訴我們的推理是您自己想出來的嗎?」

「那個,希斯克利夫先生。」

這時有人喊了我的名字。回頭一看,貝瑟妮女士不知爲何還沒離開,低垂視線看着我。

她憂心忡忡地蹙眉。沒想到她突然提起了妹妹的名字,但冷靜想想就能理解了。倘若她經常在母親離世前的這幾年來家裏做客,會認識寇蒂也是理所當然的。帶着她進入會客室後,貝瑟妮女士率先奔向寇蒂那邊。

「所以說,不管是你還是寇蒂莉亞小姐,都沒有看到令堂的遺體嗎?」

她只丟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會客室。她走後,無以名狀的預感令我背脊發涼。確實沒錯,寇蒂看不見,無法確認母親的遺體。我今天趕回來,但母親已經下葬了。換句話說,繼承布拉德貝里家血脈的人都沒有「看到」母親的遺體。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威廉斯夫人也出席了前陣子的慶祝活動。是不是負責圖書館的展示呢?」

女僕漢娜在寇蒂身後默默行了一禮。

重新整理情緒後,我便將貝瑟妮女士介紹給聚集在會客室裏的其他人。結果發現她與切斯特頓牧師好像以前就見過了。

貝瑟妮•威廉斯在傍晚四點過後抵達。就像算準了時間,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我借了橡膠塗層的雨衣給載她來的車廂馬車車伕,撐着傘,與貝瑟妮女士一起衝進永劫館的門廊。

「遺體?沒有。我回來的時候,母親已經下葬了。」

「我很喜歡最近流行的推理小說。話是這麼說,只靠我自己根本看不了,一直都是請漢娜讀給我聽。所以,其實漢娜比我更擅長解謎喔。」

我嘴邊浮現冷笑。

母親其實還活在這棟宅邸的某個角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無疑是貝瑟妮女士無法接受摯友已死的妄想吧。

傑佛固執地堅持己見,愛德叔叔再次訝異地開口。

目送一行人魚貫走出會客室後,我就準備要拉上窗簾。

「哦,你就是……」貝瑟妮女士的微笑中似乎有一絲陰霾。大概是從母親口中聽說過我的事吧。丟下體弱多病的母親與盲眼的妹妹,離家出走長達三年之久的長男。能給這種人好臉色看的,不是神職人員就是怪胎。

走出會客室之前,我不經意地望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開始敲打着窗玻璃。我把窗簾拉上,像是想拒絕這場風雨。

剛纔在會客室裏天南地北的閒聊移到宴會廳繼續。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這次換愛德叔叔有些自豪地說起自己的冰塊貿易事業。

「三年前,首都開了製冰工廠時,我不禁冷汗直流呢。幸好我國目前還有近九成的比例仰賴從威隆進口的冰,所以我的生意還有展望喔。」

戈登在桌上擺放餐具,大力贊同愛德叔叔說的話。

「多虧愛德華先生至今還是親自將冰塊送過來,我們真的輕鬆許多呢。」

戈登的附和令叔叔得意地挺起胸膛。

「哈哈哈。一般業者要每週送那麼多冰塊過來大概難度不小吧。畢竟大哥爲這裏特別訂製的儲冰庫要用上十六噸的冰,容量十分驚人。」

儲冰庫設置於永劫館的地下室,體積相當於一個大型衣櫃。拜其所賜,即使位在斷崖絕壁上這種偏僻的場所,依舊能保存大量的食材。

「託您的福,纔不用經常上街採買,大大減輕我們的負擔。只不過……」戈登臉上浮現苦笑。「該說是訂製品的宿命嗎,那個儲冰庫的零件幾乎都是量身打造的,所以故障時非常麻煩。以前故障的時候,光是修理就花了一個月。」

「老鼠在貯冰庫裏打洞。」一起幫忙佈置餐桌的凱恩補充。「好像是細微的龜裂因爲冰的重量一口氣裂開。當時冰全部都融化了,食材也完全糟殃。流到地板排水口的食材還堵住了,導致地下室淹了大水。那件事就發生在地下室纔剛進行大掃除的兩天後。」

「啊,該不會是西奧多伯父的喪禮那次吧?」傑佛猛然想起似地開口。「難怪。晚餐有很多肉乾和鹽漬的魚,我還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呢。」

「是的。因爲來不及重新採買食材的關係。那個時候無法好好招待各位,真的很過意不去。」

「沒事的,凱恩先生。得先慶幸那個儲冰庫位在地下室呢。」切斯特頓牧師面露惡作劇般的笑容說。「萬一是設在會客室裏面,那些歷史悠久的傢俱可能就無一倖免了。」

這句話引來鬨堂大笑。我也忍俊不禁。

仔細想想,母親從以前就很喜歡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像這樣和樂融融地談天說地。尤其是等到父親關進書房後,母親會繼續與齊聚一堂的親朋好友在會客室裏面閒聊到夜深。

我突然想到,母親說不定也正在哪裏笑着享受眼前的氣氛。擺脫病痛之苦,心情平靜地看着這一切——我真心祈求但願如此。這還真不像我的風格。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宴會廳的門發出詭異到令人感到不祥的摩擦聲開啓了,像是對現場和樂融融的氣氛潑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望向門口,那個男人慢條斯理地從門外現身。

「哎呦,大家好像都到齊了。」

「沒錯,那是我的職業病。」

「……你說什麼?」

「是品性。」我冷哼一聲。「人心就連狗也能理解,但品性就不一樣了。沒有人會委託連狗都不如的偵探。」

莉莉茱蒂絲•艾雅……我在腦海中反覆思索她報上的名字。意識到縮寫就是L•A時,我不假思索地開口。

宴會廳充滿了夾雜着羞恥與屈辱的氣氛,令人喘不過氣來。我的內心怒火中燒,但這反而使我冷靜下來。這個私家偵探就是想故意激怒大家,藉此讓所有人的本性暴露出來。

「傑羅•戴斯,容我奉勸你一句。」我站起來,用冷靜的嗓音說道。「挑別人的毛病大概就是你的謀生方式吧,但是在那之前,還有更應該找出來的東西。」

「管家先生。」訪客這時插嘴。「咖啡不用加白蘭地,謝謝。」

那是告知我們第十一位訪客——魔女已經抵達的聲音。

「啊,好的。沒問題。」

她說是跌倒撞到的,但藏在眼罩底下的傷似乎是源自於家庭失和。

貝瑟妮女士面紅耳赤地別開臉。

「我爲剛纔的無禮向各位道歉。來,請大家繼續聊吧。故人大概也不樂見喪禮現場的氣氛變得這麼不愉快。」

「因爲商船的航線問題與別家公司發生了糾紛對吧。聽說侵犯到權利,所以對方好像開出高額的賠償要求。打起官司來不見得有勝算,不如老老實實地準備好對方要求的和解金如何?」

他的話說完,寇蒂嫣然一笑。

宴會廳的掛鐘鐘響剛好在這時告知現在是傍晚五點鐘。窗外的風雨變得更強了,狂風暴雨中還能聽見遠處的雷聲。似乎是要與窗外入侵的昏暗暮色分庭抗禮,天花板的吊燈以燦爛的光輝照亮了室內。

傑羅聞言,露出挖苦般的笑容。

然而,要是攻擊這些弱點,非但無法傷到寇蒂分毫,對傑羅自己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

內心動搖的愛德叔叔站了起來,又往後退一步。同樣跟着起身的傑佛則是往前跨出一步。

「那麼,您應該也調查過我的事囉。」笑容倏地從寇蒂的臉上消失。「既然如此,請務必說來聽聽。就像您剛纔對大家的事情侃侃而談那樣。」

聽傑羅口若懸河地說到這裏,傑佛的表情開始苦澀地扭曲。

「我叫莉莉茱蒂絲•艾雅。來參加夏洛特女士的喪禮。」

「人心……你該不會想說這個吧。」

「這句話說得還真嚴厲。」

這麼一位美少女就站在門口,身後的背景是呼嘯的風雨。

她生氣了。所以纔會反脣相譏。

「哎呀,切斯特頓牧師也來啦。這麼說來,牧師從西奧多侯爵還在世的時候就跟布拉德貝里家過從甚密呢。也因此才能得到主持喪禮的工作。」

如果現在他侮辱寇蒂,只會引起周圍的反感。這跟施加壓力、讓對方感到心虛不一樣。一旦換成傑羅感到心虛,他原本在精神面所建構的優勢就會土崩瓦解。甚至可能會讓周圍的人因爲憤怒而變得更加團結。

我眉間不解地皺起。這句話彷彿看穿了凱恩接下來的行動。爲了讓客人溼透變冷的身體暖和起來,他說不定真的會在咖啡里加一匙白蘭地。果不其然,凱恩的表情有幾分驚訝。接着少女靜靜地接着說:

「咦。」這時偵探細看她的臉。「唉,真是令人痛心。從您的模樣看來,您的丈夫依舊沒什麼改變呢。」

「……失禮了,我說了太多多餘的話。」

「——傑羅•戴斯先生。」

——大門的門環發出清脆的聲響,夾雜在風雨聲之間傳來。

傑羅滿不在乎地笑了出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在對着牆壁說話。明明很清楚表露出自己的感受也毫無意義,但還是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

「首先感謝您遠道而來,送家母最後一程。」

聽到出乎意料的詞彙。寇蒂有些不解地反問:

「因爲無論您說話再怎麼難聽,也絕對不會瞧不起我。不過,如果我的眼睛看得見,您還會這麼體貼嗎。」

「搭船?不好意思,請問妳……」

或許是因爲閃電的光把她雪白的肌膚和灰色的髮絲染得更白了。

少女以敲擊玻璃時那種清冽凜然風格的嗓音說道。

私家偵探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竊笑聲,牧師愁眉苦臉地瞪着他。偵探當成沒看見,這次的視線轉而停留在貝瑟妮女士身上。

這句話的語氣強硬到難以跟一直以來的寇蒂聯想在一起。

到底是何方神聖?與家母是什麼關係?從哪裏來的?疑問一個接着一個湧現出來,但我把那些話都吞了回去。因爲她穿的灰色雨衣已經無法發揮雨具的作用,底下隱約可見的藏青色罩衫都溼透了。

五位就座的弔唁賓客、負責上菜的凱恩和漢娜、以及在廚房準備餐點的戈登。環顧在場的成員之後,我和寇蒂在上座就座。

「我纔要表達感謝,承蒙府上不介意我突然說要參加,還如此歡迎我。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小姐。」

貝瑟妮女士驚慌失措地用手遮住右眼的眼罩。傑羅裝模作樣地皺眉,以憐憫的語氣接着說:

「嗯,你說得沒錯,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是爲了報復,向對方的客戶施加壓力也不對吧。我國的公司法早在十年前就修改過了,強行妨礙對方的業務現在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喔。」

至此,傑羅的面容第一次出現前所未有的變化。只有一瞬間,眉頭惱怒地皺在一起。

「哦,這位不是愛德華•布拉德貝里董事長嗎,久疏問候。聽說您正忙着準備打官司。」

「我們沒打算和解。」他毅然決然地表態。「那場官司根本是對方故意找麻煩。只不過是競爭對手嫉妒家父事業有成所採取的謀略。」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但是以叔叔直來直往的性子來說,倒也不是不可能,這點我心裏有數。如果是競爭的公司主動挑釁,不難想像叔叔會以其擅長的狠辣手段還以顏色。

傑羅的目的是三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這個男人懷疑與我們家族相關的所有人。大概是覺得要是其中有人因此透露跟事件有關的線索,那就賺到了。所以倘若因此惱羞成怒,無疑正中這個傢伙的下懷。

傑羅私家偵探的頭銜並不是浪得虛名。我經常這樣提醒自己,可是親眼看到他蒐集情報的能力,還是不由得驚歎不已。不只覺得毛骨悚然,甚至有幾分戰慄。

傑羅接連不斷的話語攻勢令貝瑟妮女士露出狼狽的神情。

出去迎接的是我、凱恩、寇蒂與漢娜。奇妙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因爲誰也不知道該對眼前這位來歷不明的少女說些什麼纔好。

那個男人——傑羅•戴斯笑得不懷好意,輪流打量在場的所有人。愛德叔叔的表情率先流露出厭惡。

我走向寇蒂,溫柔地摸摸她的頭。她留意到我靠近了,揚起臉,露出有些困窘的微笑。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沒錯——失明的寇蒂沒有傑羅想要的情報。

笑容慢慢地從傑羅的臉上消逝。大概是沒想到寇蒂會這麼說吧。只見他端正了姿勢,動作誇張地低下頭。

語氣充滿不屑。他不可能對這個三年前以調查爲由,把親生兄長的遺體翻來覆去、搞得雞犬不寧的男人有任何好印象。傑羅臉上那虛假的笑容分毫未變,對叔叔投射的仇視視若無睹。

「你怎麼知道……」

愛德叔叔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傑羅又像是要補上一擊似地接着說:

「你是從哪裏……」

「……啊,請先進屋裏吧。我馬上請人拿衣服來給妳換。」我回頭吩咐傭人們:「漢娜去拿乾淨的衣服。凱恩去泡一杯熱咖啡來。我到會客室幫暖爐升火。」

傑羅心滿意足地看了這對啞口無言的父子一眼,轉頭望向切斯特頓牧師。

在場衆人的臉上都浮現「還有臉說啊」的表情。但現場直到方纔都還充滿劍拔弩張的氣氛,現在確實和緩了些。

「哦,那邊那位不是貝瑟妮女士嗎。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傑羅•戴斯啊。半年前的出土文物失竊案,我曾經去大學的研究室打擾。哎呀,好久不見了。可是,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對了,這麼說來,您和已逝的夏洛特女士是同學呢。」

「您似乎對在座的所有人都瞭若指掌呢。尤其是大家不想被外人知道的祕密。」

「我在反省了,哥哥。淑女不該這樣說話。」

「經驗……嗎?」

「不,這只是經驗法則。」

「家暴完全符合離婚的要因,可以向法院訴請離婚喔。需要我爲您介紹厲害的律師嗎?」

她微微蹙眉,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但我總覺得那個表情只是表面工夫。

「呃,嗯嗯……」

——你有膽就瞧不起我看看。就像是在如此表態。

「其實我搭的船昨晚才抵達這個國家。看到今天早報的訃聞,才知道夏洛特女士去世了,所以連忙從港口發了電報。」

在沉默不語的傑羅面前,寇蒂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

「感謝您的用心,但是我不太能喝酒。」

我的妹妹,寇蒂莉亞以落落大方的語氣開口。

不用多說,寇蒂身上有着一般人所沒有的障礙。無法靠自己的雙腳走路,也無法用自己的雙眼看世界。甚至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喫飯,就連大小解也需要別人幫忙。

這時,有人打破了這種宛如污泥的氛圍。她用自己的雙手推動輪椅,離開原本所在的位子,來到傑羅的面前。

「傑羅先生真的很體貼呢。」

「因爲我過去看過許多優秀的管家。只不過是從這位管家先生的舉止來推測而已。」

「還附上莫名其妙的信,真是抱歉。」

館內的十個人都到齊了,再過一會兒,母親守靈夜的晚餐即將開始。

寇蒂在我旁邊一臉敬佩地說。

「不,沒這回事。能爲別人生氣是很了不起的事喔,寇蒂。」

年紀大概是十多歲後半吧。暗銀色調的頭髮垂落至背部中段,眼眸中寄宿着比祖母綠還要深邃的綠色。五官十分端正,但是在成熟的氣質中還保留一絲天真稚氣,彷彿忘了擦掉的素描線條。

「這就是所謂的讀心術吧?我在書上看過。透過表情或身體的肌肉等細微的變化,來觀察對方的心境……」

讓人以爲是除了暴風雨之外又下了雪。

或許是察覺到此時還逞口舌之快對自己不利,於是傑羅的臉上又再度恢復原本那種陰陽怪氣的微笑。

「太驚人了。」

「您的私生活似乎過得很闊氣呢。前幾天纔在鎮上買了頗有年代的沙發不是嗎。但我聽說您尚未繳納應該上繳給本部的善款。看來是有臨時收入吧,真是太好了。」

傑羅•戴斯可以說是理性主義的具體展現,他做不到光靠惡意就去侮蔑別人這種事。

她行雲流水地回答,彷彿早已背好了臺詞。

「你就是上次那個自以爲是偵探的傢伙……叫戴斯是吧,在這裏做什麼?」

「原來那束白色的百合花是妳送的啊。」

我不在的這三年,她在精神面也成長了不少。對此我感到很欣慰,但與此同時也有些寂寥。

就算是這樣好了,對於見面纔不過幾秒鐘的人,真的有辦法這麼簡單就推敲出對方的想法嗎?雖然不太可能,但她剛纔說的話就活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凱恩會送上加了白蘭地的咖啡。

「啊!」

就在進屋的前一秒,少女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倒向我的身體。因爲前一刻剛脫下雨衣,少女濡溼的肢體就這麼壓上我的胸膛。

「失禮了。」少女的眼神往上窺探着我的眼睛。「在風雨中走了好久,一放心後就鬆懈了。」

我將視線從她罩衫的胸口處移開,撐住她的肩膀。心臟不顧我的意志,瞬間跳得飛快,害我幾乎想咒罵自己的輕忽。

「……總之請先進來吧。要是感冒就糟糕了。」

把她帶到會客室,暖爐的火也升起來後,凱恩就端着熱騰騰的咖啡來了。接過她的雨衣,掛到衣架上的時候,我也在觀察她的樣子。少女的年紀看起來確實比我還小。究竟是在哪裏、又是怎麼認識母親的呢?年紀的差異都可以當母女了,很難想像她們的交集。

「要不要先坐下呢,希斯克利夫先生。」

少女背對暖爐的火焰,請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有非常多問題想問。你的臉上這麼寫着呢。」

語氣十分冷靜沉着,反而是我有些困惑。

……我不喜歡被別人主導話語權。但是此時此刻,我連一丁點的掌握度都沒有。下定決心後,我就坐到椅子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把手肘擱在膝蓋上,以前傾的姿勢開口。「我也是相隔三年纔回來,所以不是很清楚家裏的狀況呢。尤其是艾雅小姐,妳與家母的關係就是一個很大的謎團。」

「叫我莉莉就行了。」她語氣鏗鏘地說。「這麼稱呼的話,交談時比較輕鬆。因爲我不太喜歡正經八百的對話。」

就像是要揣測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我一直凝視着她的雙眼。至少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隱瞞。

我呼出一口氣,緩解緊張的情緒。若是對方願意推心置腹,對我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

「——好的,莉莉。那麼,妳也叫我希斯吧。看起來,我們的年紀應該差不多。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歡貴族那種拘泥形式的說話方式。狗跟狗互相吠叫聽起來還更令人安心一點呢。」

「看來我們應該會很合。」

說完後,少女——莉莉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邊桌上。

「那我就叫你希斯了。我們彼此都別用那種『貴族間拘泥形式的說話方式』吧。這樣的話,我想自己的說話方式起碼能比狗吠聲還更像樣。」

母親不可能回去故鄉?但如果真是這樣,莉莉茱蒂絲怎麼會知道母親五年前沒有跟我們一起出遊的事呢?而且她口中的母親,與我記憶中的母親毫無二致。莉莉茱蒂絲過去見過她,這點肯定沒錯。可是,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

漢娜沒有回答莉莉的疑問。不知原因爲何,她的視線明顯蘊含了敵意。漢娜到底在不高興什麼呢?

這時我想起來了。距今五年前,父親的確與愛德叔叔一起出國旅遊過一段時間。我和寇蒂也在傑佛的邀請下跟着一起去。臨行前,母親因爲身體狀況不佳,所以留在這個永劫館。

「打擾了。我把客人要換的衣物送過來。」

莉莉問我。我搖搖頭,並不是否認的意思。因爲就連這個問題的答案,事到如今我也不敢確定了。

朋友。這也是我經常覺得心疼的地方。寇蒂沒辦法去上學。雖然她沒提起過,但是除了我和傑佛以外,她應該也很想擁有同齡的女性朋友纔對。

凜然聲音的主人是女僕漢娜。她推着輪椅進來,輪椅上的寇蒂手裏捧着要給客人換穿的衣服。

「我已經沒事了。而且哥哥也回來了。」

這時,耳邊傳來敲門的聲音,會客室的門被打開了。

寇蒂依約與莉莉一起回房。三個傭人則是開始晚宴的收拾工作。此時,貝瑟妮女士來到我身邊,不知原因爲和,她好像有點在意周遭的目光。

「你好像不曉得呢。」莉莉嘆息。「以那個人的個性,或許是故意隱瞞吧。大概是不想被別人發現。比起自己的孩子,更不想被你們的父親發現。」

「請別放在心上。這段時間我與家主大人聊得很愉快。」

母親的右眼看不見?

以她來說很罕見地流露出情緒——說得具體一點,就是語氣有些尖銳。另一方面,莉莉則雲淡風輕地帶過。

「嗯嗯,沒錯,就是巴頓格拉西市的北方……對對對,那片森林地帶。真的是個很迷你的村落喔。頂多只有一間古老的教會。我嗎?是的,我現在已經離開村子生活了。這麼說來,夏洛特女士也是年輕時就離開村子去讀大學呢。噢,對啊。她跟貝瑟妮女士就是在那裏認識的。不,我的能力沒有好到能夠去上學……啊,謝謝你,戈登先生。嗯嗯,烤牛肉非常好喫。」

「所以艾雅小姐來到永劫館,是爲了履行與夏洛特伯母的約定嗎?」

「洛蒂的心願啊。」愛德叔叔邊嚥下葡萄酒邊呢喃着。「這麼說來,她總是一心掛念着自己的孩子呢。剛纔貝瑟妮女士也說過,她這幾年來在信上寫的都是希斯和寇蒂的事。」

「咦?啊,失禮了。」

「不好意思,因爲剛纔好像不是提這種事的時候——那個孩子在說謊。」

「聽說是小時候發生意外,喪失了視力。」

愛德叔叔觀察她的表情,貝瑟妮女士連忙重新坐好,接着猛點頭表示同意。

至少母親在我面前從未顯露出看不見的樣子。再說了,長達十五年的歲月都不被親生兒子發現,這真的有可能嗎?

「寇蒂嗎?」

「寇蒂莉亞小姐。」莉莉一點也不在意那樣的視線,蹲下來對寇蒂說:「其實我是來見妳的。剛纔我也告訴過令兄,我與妳們的母親是同鄉。以前令堂曾這麼對我說,希望我能與妳成爲朋友。」

「哪裏,請到暖爐那邊吧。萬一感冒就不好了。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尺寸剛好的衣服。」

「貝瑟妮女士。」愛德叔叔從門口探頭進來。「可以麻煩妳來會客室多說一點洛蒂的往事嗎?大哥留下了上好的白蘭地,牧師已經開來喝了。」

不同於不悅的漢娜,兩人似乎已經打成一片了。這時,漢娜以冷若冰霜的口吻打斷對話。

「請叫我莉莉吧。晚餐後可以稍微聊聊嗎?關於你們逝去的母親,我有些話想跟妳說。」

「嗯嗯。學生時代她自己說的,所以應該沒錯……」

「比這裏更北邊的森林裏有一個名叫查里斯貝爾的聚落。是個感覺幾乎就要消失的村子。幾年前夏洛特返鄉時,我們認識了。」

「令兄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呢。」

「母親嗎?」寇蒂臉上瞬間閃現驚訝,隨即換上笑中帶淚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妳是來實現家母的心願啊。真的非常感謝妳,艾雅小姐。」

「有什麼事嗎?」

——問題是,爲何是在母親過世以後?

「請不要道歉。能見到莉莉小姐,我真的很高興喔。我想母親她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貝瑟妮女士看上去很遲疑,接着湊近我的耳邊。

跟那個時候一樣。離家出走那天,我也浮現了相同的情緒。

看來他對這個自稱莉莉茱蒂絲的人物恐怕是一無所知。因此,大概是想從她的一舉手、一投足蒐集情報。

寇蒂說道,臉上微微一笑。然後切斯特頓牧師也用力點頭。

莉莉接過寇蒂遞出的衣物,低頭致意。

我忍不住站起身來。似乎是要爲情緒㝷找一個宣泄的出口,雙腳不由自主地走向窗邊。居然從素昧平生的人口中得知我也不知道的母親另一面、以及她內心隱忍的苦難。一想到這裏,難以言喻的無力感便湧了上來。

莉莉茱蒂絲•艾雅,她說自己是依照母親的交代,爲了成爲寇蒂的朋友纔來到永劫館的。

「你問什麼意思,就字面上的意義啊。」

「可是,」我又冒出新的疑問。「說到五年前,妳才十一、二歲吧。會來參加家母的喪禮,想必與母親的關係肯定很親密,但感覺年紀實在相差太多了。」

「哦,那真是失禮了。這麼說來,依照慣例,爵位的繼承會在故人的遺囑發表之後,對吧?」

「那個……希斯克利夫先生,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是的。只是我先前都待在海外,昨天剛搭船回國。在報紙上看到夏洛特女士的訃聞後,這纔想起她生前與我的約定……真是慚愧。」

她又往四周看了一圈,小小聲地告訴我:

「對呀,信上經常提到寇蒂莉亞小姐。比起自己的病情,她更擔心自己離開以後的事……」

原來如此,倘若母親利用那段時間偷偷返鄉,倒是說得通。或許還跟傭人們串通好了說詞。

我皺了一下眉頭。我不曉得母親出生的故鄉在哪裏,她不想提起自己的過去。管家凱恩好像知道,但年幼的我問過好幾次,他都不願意告訴我。

還有,這個少女知道我們外出的事,所以應該真的認識母親吧。至少不是信口開河、妄稱自己是母親認識的人。

「我們變得親密是在你的母親提到你妹妹的事之後。」

「你跟夏洛特的感情不好嗎?」

有這個可能。我咬緊下脣思考。那個完美主義的父親要是知道這件事,說不定會決意拋棄母親,把她趕出家門。

就在此時,閃電在窗外連續閃了三下。緊接着,宛如地鳴般的雷聲震動了永劫館。但我內心遭受了遠比閃電雷鳴還更劇烈的衝擊。

「嗯嗯,這點才更重要。等到希斯小弟繼承爵位,布拉德貝里家就從此高枕無憂了。畢竟他還這麼年輕,而且充滿活力。」

我點頭附和。接着莉莉便開始說道。

不過,我總覺得莉莉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在演戲。就好像……沒錯,就好像照着事先寫好的劇本演出。

寇蒂也一副這時才意識到的表情,連忙說:

她說的話大概有幾分真實性吧。然而,我就是覺得背後還有沒說出口、更加重要的真實。

莉莉望向我。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與家母同鄉?」

「嗯,可以這麼說。她丈夫好像管得很緊呢。所以她說自己是趁丈夫出國時偷偷返鄉。」

「請等一下。」我一面在記憶裏搜尋,一面插嘴。「我出生後,母親她應該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而且家父也不可能讓她回去。」

「這是什麼意思?」

起初衆人都對莉莉茱蒂絲這個陌生的少女充滿好奇,此起彼落地發問。

「她說你的妹妹因爲身體方面的問題,交不太到同齡的朋友。於是她拜託我,要是我有機會去永劫館,希望我能和她的女兒交朋友。嗯,因爲我也是個朋友關係淡薄的人,或許你母親認爲我們是同類也說不定。」

晚餐時,莉莉以爽朗的語調回答每個拋過來的問題。言行舉止落落大方,感覺得出來很有教養。因此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極其自然地對她留下良好的印象。

莉莉皺眉,一臉不可思議地側着頭。臉上的表情似是在指責我的無知。

「這位客人,請恕我失禮。」漢娜在這時插話了。「希斯克利夫少爺目前還沒有繼承爵位。因此稱他爲家主似乎有點不太恰當。」

而且,抱持這種過度深究想法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

貝瑟妮女士對我使了個眼色,微微點頭示意後就走出了宴會廳。我呆站在原地,腦海中浮現好幾個問號。

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性掉以輕心。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衆人聆聽貝瑟妮女士的回憶,一同在晚餐時光緬懷故人。過程中,我感受到莉莉茱蒂絲•艾雅落在我側臉上的奇妙視線。

「——夏洛特的右眼從以前就看不見啊。」

「嗯,當然可以。那麼守靈夜結束後請到我的房間來。」

品嚐完甜點查佛蛋糕、切斯特頓牧師也念完禱告詞後,守靈夜就告一段落。

在寇蒂的催促下,我們一起離開會客室。老實說,我還有些難以釋懷。

寇蒂搖搖頭後開口。

「您說什麼?」

「非常感謝府上的盛情款待,寇蒂莉亞小姐。」

「這位客人,晚餐馬上就要開始了。其他幾位都在等候。」

「好大的雷啊。嚇死我了。」

「啊,失禮了。請快點換衣服吧。欸,希斯哥哥,你杵在那邊會妨礙人家換衣服喔。跟我們出去吧。」

「對了,威廉斯夫人與夏洛特伯母是大學時代的同學對吧。可以請您說些伯母年輕時的事嗎?」

「嗯,嗯嗯。這個嘛,我和夏洛特的緣分始於我們都是研究民俗學……」

傑佛問道,莉莉掛着歉疚的表情點頭。

「離家出走?這是真的嗎?」

「哦,嗯嗯。我馬上過去。」

「貝瑟妮女士?怎麼啦?」

——只有一半?

話題轉到貝瑟妮女士這邊,只見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莉莉。

因爲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訪客,稍微推遲了開始的時間,但守靈夜大致還是毫無窒礙地進行。

「……夏洛特是不可能回故鄉的。因爲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

「夏洛持一直很心疼那個孩子。」莉莉凝視着暖爐的火光說道。「不能走路這點當然不必多說,不過最令她掛心的還是那雙眼睛。雖然只有一半,但夏洛特自己也十分理解看不見的痛苦。」

她剛纔被雨淋溼的煽情模樣不經意地掠過腦海,我輕輕搖頭。

「凱恩。」我向正在收拾餐具的管家搭話。「你還記得五年前,我和寇蒂、漢娜陪父親出遊的事嗎?」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莉莉茱蒂絲•艾雅,今年十七歲。與你的母親——夏洛特來自同一個村落,我和她算是遠親。不過,因爲我們出生的故鄉是個很小的村落,村民們幾乎都算是親戚。」

我與愛德叔叔、傑佛之間瀰漫着一股異樣的氣氛。我的眉頭在不知不覺間冒出了深深的皺褶。爲了轉移話題,傑佛向貝瑟妮女士搭話。

晚餐開始後,傑羅•戴斯始終不發一語。但這個傢伙的眼神卻比他的沉默更令人頭皮發麻。他漆黑的黑眼珠像是擴張到極限,全神貫注似地緊盯着莉莉看。

「嗯嗯,當然記得。我和戈登留下來看家。」

「當時母親身體不舒服,也留在家裏吧?」

聽到這個問題的凱恩沉默片刻後,下定決心似地回答。

「……既然那位艾雅小姐都說了,也沒有辦法再隱瞞。」他輕聲嘆息。「如同您的猜測,夫人當時是在裝病。那次夫人趁老爺外出的機會,偷偷回了故鄉一趟。我記得去了五天左右。」

「沒有人陪她去嗎?」

「是的。夫人堅持不讓我們同行,所以也無可奈何……這麼說來,夫人從未詳細地對我們提起故鄉的事。我想是因爲來自鄉下,從以前就對自己並非好的家境出身感到自卑的關係。沒想到居然會在那裏結交同鄉的友人。」

也就是說,母親不惜撒謊也要離家五天嗎。但這是爲了什麼?是要去見誰嗎?又或者貝瑟妮女士說的話纔是騙人的,也可能是有什麼誤會……

見我低頭沉思,凱恩詫異地觀察我的表情。

「希斯克利夫少爺,您怎麼了?」

「啊,呃,沒什麼。」

這是個就算現在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的疑問。所以我決定先放下,轉換思考。

「對了。凱恩,再問你一件事。」

我問起剛纔餐桌上的對話中令我有些在意的地方。

「母親生前經常與貝瑟妮女士通信,那些信現在還留着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特別的用意,真要說有什麼的話,更接近感傷。我有點想知道母親是怎麼跟外人談起我這個離家出走的兒子。

「沒留下。」不料凱恩卻搖搖頭。「昨天全部燒掉了。」

「燒掉了?」

我的語氣不由得有些帶刺。凱恩辯解似地說:

「這是夫人的遺言。她交代我們燒掉抽屜裏所有的文件,包括自己的日記和信件在內。」

這時,凱恩的視線掃向客人的座位。那裏還有個私家偵探正獨自抽着菸斗,一臉很難相處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從凱恩的視線多少理解了母親的用意。仔細想想,母親從以前就很聰明,而且性格縝密。

「該怎麼說呢,我認爲我是能保守祕密的那種人。」

我蹲下來,溫柔地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傑佛哥,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從樓梯處通往玄關大廳的走廊,往右邊轉過去,位於會客室對面的就是寇蒂的房間。我敲了門,打開走進去,迎接我的是個寬敞且令人懷念的房間。

傑羅放開我,轉身離去。我愣在原地,只能瞪視他的背影。

說完,他就踩着虛浮的腳步爬上樓梯。我的腦袋又冒出問號,目送他離去的背影。我重整心情,聽着從會客室傳來的談笑聲,走向寇蒂的房間。

天花板很高,入口處對面的牆上有一扇往內開的大窗戶。窗外牢牢地鑲嵌了斜格子鐵窗,所以無法從那裏進出。由於寇蒂的腳不方便,所以只能住在一樓的房間。基於安全考量,纔會裝上這麼嚴密的鐵窗。話雖如此,真的會有惡徒想跑來這種邊陲地帶襲擊沒落貴族的侯爵千金嗎,這也是個令人懷疑的問題。

走出房間後,走廊對面的會客室依舊傳來談笑聲。是愛德叔叔和切斯特頓牧師、貝瑟妮女士、以及似乎在那裏服務客人的戈登等四個人的聲音。他們大概會聊上一整夜吧。我和莉莉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不愉快與無法理解。感覺這兩個沉重的壘塊硬生生地壓在我的內心深處。館內的空氣似乎帶着某種黏性,緊緊貼着我的皮膚。

「——可是,最後沒有談成。」莉莉以冷若冰霜的語氣說道。「因爲西奧多侯爵死了。對吧?」

不知不覺間,就連我也被他的迫力給震懾。但另一方面也對這個男人的論點抱有某種奇特的認同感。

「怎麼了嗎?」

「剛纔喫晚餐的時候,她自己不是說過了嗎。她是家母同鄉的友人。」

「哥哥知道這件事嗎?母親的右眼……」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語氣變得粗暴。感覺血液在血管中逆流。但我隨即冷靜下來,趕緊又蹲下去,握住寇蒂的手。

「打擾了。寇蒂莉亞小姐,我來服侍您就寢。」

「那就晚安了,寇蒂,明天見。」

「不,沒什麼。晚安,哥哥、莉莉小姐。」

「……請說。」

那一瞬間,我想起剛纔跟貝瑟妮女士的對話。真的是這樣嗎?但我現在還沒辦法得知更多訊息。

「嗯嗯,晚安。」

傑羅氣憤到甚至笑了出來,又或者是笑中帶怒。對於無法理解的憤怒,以及對於遭遇未知的喜悅。這兩種情緒的波紋在他臉上交織成難以形容的扭曲表情。

傑佛說了一串讓人不得要領的詞彙後,放棄似地垂下頭去。

「真是丟人啊,我也是剛剛纔從她那裏聽說的。」

寇蒂和莉莉正坐在窗邊的矮桌兩邊聊天。雖然我是敲過門才進來的,但她們似乎聊得太入迷了,所以沒聽見敲門聲。不知何故,寇蒂的表情頗爲緊繃。看到這樣的表情,我快步走向她們。

「你很擅長說謊吧。」

「話說回來,相較於母親,因爲剛纔用餐時沒什麼提到,所以不免令我有些在意……你們的父親,西奧多•布拉德貝里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從夏洛特的話聽來,性格似乎十分嚴厲。」

「夏洛特是個很溫柔的母親呢。」

我們一言不發地在二樓的走廊上前進,然後在莉莉的房門口道別。她的客房就在我的房間隔壁。臨別之際,莉莉對我說:

「我明白了。你收拾完畢就早點休息吧。也幫我轉告戈登和漢娜。」

「啊,哥哥。」不過回應我的卻是寇蒂。「沒什麼,我只是聽了母親的往事……」

見寇蒂如此傷心,我也覺得胸口好痛。甚至遷怒起把這個無情的事實攤在陽光下的莉莉。

莉莉又開始爬樓梯,過了一會兒才又回頭俯瞰我。宛如玻璃的雙眸,像是要看穿我的內心深處似地凝視着這邊。

「是啊,父親的確說不上喜歡我……」

我與莉莉決定順從漢娜的話,老老實實地解散。

「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大概是我的疑問都出現在臉上了,傑羅突然換上失去興趣的表情。

敲門聲響起,漢娜隨即走了進來。

「——話說回來,希斯。」

房間的正中央擺了一架鋼琴。不是會客室那種直立式鋼琴,而是大型的三角鋼琴。這是母親拜託父親買給寇蒂的。對於眼睛和雙腳都不方便的寇蒂而言,那是少許用十根手指頭和耳朵就能得到的生存價值之一。

那個少女——莉莉茱蒂絲究竟是何方神聖?

蓄積的憎惡從我口中溢出。只見寇蒂的臉上浮現了困窘的微笑。

「喂,希斯克利夫……那個女的到底是什麼來頭?」

「堂哥,你喝太多了。我讓凱恩拿藥給你吧。」

噢,我懂了。我也是剛剛纔得知這件事的,所以寇蒂當然不可能知情。

我沉默片刻,微微點頭。因爲不管怎麼說,從結果來看那就是事實。

看樣子她對莉莉茱蒂絲這個客人心存什麼芥蒂。但我也不好意思在本人面前指出這一點。

暴風雨的聲音持續在窗外呼嘯。電光瞬閃,地鳴般的轟雷聲在永劫館內響起。我直視莉莉的眼睛,輕輕吸進一口氣,然後纔開口回答:

「晚安,寇蒂莉亞小姐。」

「啊,呃……你是希斯吧?」

凱恩這句話的口吻不容置疑。哪怕現在有軍隊攻打過來,他恐怕也不會把那封遺囑交給任何人吧。凱恩•帕特維就是這樣的男人。

莫名其妙的問題令我感到不解。傑佛的視線似乎無法聚焦。這麼說來,剛纔晚餐時,他喝了不少葡萄酒。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那個……」

「……這樣啊,就連你也一無所知嗎。」

即便傑羅•戴斯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得知的母親舊識……那種人真的存在嗎?

傑羅的瞳孔大開,有如發現新獵物的猛獸。他那醜惡的容貌令我皺眉,沒好氣地回答:

走到樓梯平臺時,莉莉突然問我。

「……原來如此。爲了不留下什麼讓人有機可乘嗎。」

「不要緊。」寇蒂溫柔地回握我的手。「我知道哥哥是爲我和母親生氣。」

「是個很嚴格的人喔。他非常重視繼承人這個位子,所以從以前就對哥哥的教育特別熱心嚴厲。」

她堅強的模樣令我好生心疼。說不上喜歡我……纔不是這麼不痛不癢的程度。那個人對寇蒂表現出露骨的厭惡。我咬牙切齒地開口。

我帶有責備的聲音投向了莉莉。

「正式的遺囑被嚴密地鎖在我房間的保險箱裏,那是夫人留下的一切。明天的喪禮結束後就會公開遺囑的內容,在那之前絕不能落入亂七八糟的人手裏。」

我也幫忙做了點晚餐的善後工作,與凱恩稍微討論一下明天的安排後,就踏出宴會廳。這時剛好碰到傑佛。不曉得爲什麼,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

「遵命。」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比暗夜還更加黑暗的雙眸。這個男人——傑羅•戴斯彷彿爲了壓抑亢奮,粗重地喘着大氣。

「那個傢伙爲了重振沒落的家族,不惜要賣掉妳喔……」

「不,沒什麼。我只是有點累,嗯……我回房間休息了。」

「……抱歉,寇蒂。我有點太激動了。」

「你在說什麼?」

寇蒂難得字斟句酌,流露猶豫。

我對自己的輕率與激動感到後悔。看樣子寇蒂要比我成熟多了,我覺得自己很可悲。

「就是有那種感覺。」

因此,那個男人視寇蒂爲布拉德貝里家的污點。即使這個生下來就看不見、也無法走路的可憐女孩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根本不可能。」傑羅將臉逼近到我眼前。「因爲我已經把夏洛特•布拉德貝里的背景和人際關係全部徹底調查過一遍了。說是刨根究底也不爲過。就算是這樣,與那個莉莉茱蒂絲相關的訊息可是一丁點都沒有喔。你懂我的意思嗎?這太異常了。經過本大爺的調查,居然沒有任何情報,這種情況……」

對方是在一個世紀以前靠着奴隸貿易發財的家族一員,那個男爵性好漁色,而且還有異常的癖好。他的虐待狂傾向可是惡名昭彰。更可怕的是,那個男人特別中意雙眼和雙腳都有障礙的寇蒂。

「少裝蒜了……那個名叫莉莉茱蒂絲•艾雅的小姑娘啊……我可沒聽說那個人會出現在這裏……」

莉莉以意有所指的口吻說道。

令人作嘔的不快令我不禁表情扭曲。

「別這麼說話,寇蒂。」我忍不住打岔。「那個男人重視的就只有『貴族』這個頭銜而已,從來就沒把我們當家人看過。」

「明天還要進行夫人的喪禮準備工作,希斯少爺今晚也早點就寢吧。」

「殺死令尊的人——是你嗎?」

右側的牆邊是附有帷幔的公主牀。左側的牆邊則是書櫃。書的數量顯然比三年前多出許多。大概是女僕漢娜幫忙買的。

這個問題不是問我,而是問寇蒂。我的表情變得扭曲,因爲這個問題只會給寇蒂帶來痛苦而已。可是寇蒂毫不膽怯地回答:

鐵窗的另一頭是一片鋪設草皮的庭園,過去曾經是玫瑰園。從窗框一角還能看見那座已經被填平的水井殘骸。

寇蒂這句話的語氣十分平靜。簡直就像是原諒了父親所做的一切,明明那根本就不可能。

我停下腳步。雖然不願意想起那件事,但這個問題掀開了記憶的蓋子。彷彿爲了宣泄滿溢出來的情緒,我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個人想把當時只有十一歲的寇蒂嫁給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男爵,以換取高額的嫁妝。」

漢娜恭敬地低下頭,視野中捕捉到莉莉的身影,表情有些微僵。雖然只有一瞬間,我卻沒有漏看這一幕。

莉莉盯着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似是在評估這句話的真僞。我也看了回去。不久後,她只低語了一句「這樣啊」,就重新面向前方。

「妳怎麼會這麼想?」

正要離開房間時,背後傳來呼喊。回頭一看,只見寇蒂對我露出了有些寂寥的表情。不過她隨即輕輕搖頭,臉上又浮現出平常那副平靜安穩的微笑。

都怪我鬆懈了。我的右手被用力抓住,接着就被拖進樓梯後的陰影處。對方將我壓在牆上,爲了不讓我逃脫,他甚至還伸手抵住牆面。

「那……那個,哥哥。」

「沒這回事……」

「——不,不是我。」

事情就發生在途中。

「對那個男人來說,布拉德貝里家這個頭銜纔是至高無上的。他會毫不留情地驅逐讓家族蒙羞的人,爲了讓家族的名字延續下去,再骯髒的手段也使得出來。是個將一切獻給家族之名,沒血沒淚的人。」

「你是指自己的口風很緊嗎。」

以那個偵探的德性,爲了尋找三年前事件的線索,一定逮到機會就會在永劫館內翻箱倒櫃。哪怕是故人的日記或信件,他恐怕都不會放過。

「延續剛纔的話題,『賣掉』是什麼意思?」

莉莉以觀察般的視線凝視着我和寇蒂,就在她的口中正要冒出某個問題時……

「隨便妳怎麼想。」

「跟你自己相關的事也一樣嗎?」

我隔了一拍才模棱兩可地搖頭。

「天曉得,我沒想過這種事。」

莉莉再次窺探我的眼睛。這時她臉上浮現的微笑,總覺得散發出幾分十七歲少女古靈精怪的感覺。這令我覺得有點新鮮。

「……果然是個騙子。」

莉莉說完就走進自己的房間。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晚安」,門就關上了。

還留在走廊上的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個少女似乎對我有什麼誤會。

——至少,我在她的面前並沒有說謊。

踏進自己房間的瞬間,累積的疲勞一口氣湧上。這麼說來……我直到現在纔想起,自己錯過了質問那個少女與母親到底是什麼關係的時機。

……唉,算了,明天再問吧。今天發生太多事了。我換上亞麻質地的睡袍,迅速鑽進被窩裏,就在這個時候……

房間裏突然響起細微的敲門聲。我去開了門,只見傑佛站在走廊上,臉色與剛纔一樣蒼白。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怎麼了?傑佛哥。」

「啊,希斯,那個,該怎麼說呢……」

傑佛看起來比剛纔還要混亂,但似乎不是喝醉的關係。我請他進房間,讓他坐在椅子上。爲了讓他冷靜下來,還給他喝了一口裝在隨身酒壺裏的威士忌。傑佛打了一個冷顫後,大大地嘆出一口氣。

「我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開始說。「白日夢……沒錯,是白日夢。我好像看到了類似白日夢的……」

他說的話依舊沒有具體的輪廓。纔講出一個接續詞,結果又陷入沉默,搜尋下一個詞彙。可是、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不……持續重複以上的隻字片語。我從來沒見過傑佛這麼不知所措,只好耐着性子,讓他繼續說下去。

「什麼樣的白日夢?」

「內容可怕極了。不過,哈哈哈,怎麼可能。對嘛,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傑佛按着太陽穴,自虐地笑着,額頭滲出了汗水。見他這副模樣,我不免有些擔憂。

老婦人轉過身去,背對着我說:

「幫我處理一下。」

「大家好像都到齊了。早餐就快準備好了,請各位再稍等一下。」

聽到我這句話,傑佛有氣無力地笑了。看起來還很憔悴,但比剛進來的時候好多了,至少能對答如流。他又喝了一口隨身酒壺裏的威士忌後,站了起來。

接着,老婦人興致缺缺地皺起眉頭。

「話說,你隔壁房間的客人夜裏一步都沒有走出房間。就連傑佛遜先生去找你的時候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害我有些失望呢。」

我努力鞭策着已經開始模糊的意識,搖搖晃晃地跟在老婦人身後。血腥味和淡淡的甜香穿過雨絲的縫隙傳來。三次雷鳴響徹大地。我分不清那是夢中的雷鳴,還是現實世界的轟鳴聲。

走進宴會廳,切斯特頓牧師和貝瑟妮女士已經就座了,正在喝漢娜泡的咖啡。切斯特頓牧師知道永劫館都要等到中午纔會收到早報後,開始叫苦連天。

我反覆拍門。聽見騷動後,開始有人從宴會廳出來一探究竟。

「好像從裏面鎖上了門栓。」漢娜困惑地說。「這不對勁。寇蒂莉亞小姐平常從不鎖門栓的……」

寇蒂……那絕美的容顏……就在地板上……在那片紅之又紅的湖裏——

——不祥的預感。

廚房傳來淡淡的香味。大概是戈登正在準備早餐吧。傑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手帳上寫些什麼,不吭一聲。

我戰慄地問道,但傑羅還是老樣子,只是眯細無神的雙眼。真是個噁心的傢伙。

「——你這傢伙,該不會一整晚都在監視走廊吧?」

「如果是腦筋不好的蛇,我可沒有那種憐惜的心情。」

窗外射入了電光。

「裏面的門栓鎖上了,只能用力把門撞開!」

「小心什麼?」

「不過,你還只是剛孵化的幼蛇。」老婦人嗤之以鼻。「所以連這種暗巷裏的鼠輩都能咬你一口。光是能撿回一條小命就要謝天謝地了,真是難看。」

或許是意識到情況危急,他馬上過來幫忙。我和傑佛、愛德叔叔三人抓準同一時間用身體朝門板撞過去。兩次、三次、四次。額頭冒出汗水,肩膀也隱隱作痛。但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

管家凱恩•帕特維從廚房裏走出來。他大概直到剛纔都在幫戈登的忙吧。

「……跟我來。把蛇的屍體留在這裏會影響我做生意。」

貝瑟妮女士看着窗外說道。外面暗得像是被暮色籠罩一樣,吹襲的風雨轟隆作響。

「——我希望那只是單純的白日夢。」

「咦?」

那個老婦人如此吹噓。有如用挫刀研磨過,只有達到某種豁達與覺悟的人才能發出那種聲音。

老婦人不屑地俯瞰倒在附近的男人們,但口中的輕視卻是向着我來。我吐掉夾雜血液的唾沫,用右手拔出左臂的刀。鮮血源源不絕地湧出,混入路上的髒水裏。

我像是搶奪般拿走漢娜手中的鑰匙,插進鑰匙孔。發出卡嚓聲的同時,我下意識想推開門。然而,不知道爲什麼,門板一動也不動。漢娜趴在地上,從門板下的空隙窺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漢娜,鑰匙!」

寇蒂坐在輪椅上。

不曉得這個男人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抱持惡意說出這句話的,又或者只是腦筋有問題呢。但我纔剛起牀,仍舊昏昏沉沉的腦袋直接放棄思考。傑羅邊說邊跟上隨便應付一下就想走人的我。

抬頭一看,窗簾正在陰暗的房間裏翩然起舞。窗戶就這麼開着,風雨從鐵窗的空隙灌了進來。房裏沒有開燈,四周一片昏暗。

我向她搭話,但是她僅僅點頭回應。臉上的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有幾分僵硬。就在我正想問她「怎麼了」的時候……

醒來的時間剛過早上六點三十分。窗外依舊颳着狂風暴雨。風勢雨勢看起來都比昨天要更加猛烈。

「我爲什麼要救一條瀕死的蛇?」

腦袋起初還拒絕理解。但剎那後,就認出那是血,我與傑佛大聲叫喚:

「寇蒂!快開門!出了什麼事?」

「風雨這麼大,說不定會拖得更晚呢。」

感覺好像有什麼不知來歷的詭異存在抓住我的腳踝。那個東西正打算把我拖入地底深淵。

我和傑佛領着漢娜從宴會廳衝到走廊上。敲了寇蒂的房門,但沒有回應。豎起耳朵一聽,門後方傳來狂風呼嘯而過的聲響。她竟然在這種暴風雨的早晨打開窗戶嗎?

「是嗎。」

我氣喘如牛,茫然佇立,那個人一臉無奈地看着我。

「嗯。希斯,那個啊,你也要小心。」

我完全不曉得傑佛來找我的真正用意,可是見他稍微恢復精神了,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記得啊,十三歲的時候。因爲被成癮者發出的怪聲嚇了一跳,你還丟下我先逃跑了。」

「傑佛哥,總之今晚先好好地睡一覺吧。」

「小心一切。我今晚有不祥的預感。」

「妳剛剛說過了吧。蛇走的路只有蛇最瞭解。」我瞪着她回答。「妳的臉上寫着妳知道怎麼治療蛇。」

我直截了當地說,老婦人停頓一拍,莞爾一笑。

我定睛望向幽暗的彼方。

「寇蒂!妳在裏面嗎?回答我們!」

「我說堂哥,別再吸古柯鹼了。國家將來一定會禁止那玩意兒。再也沒有比管制藥物成癮更痛苦的事了。」

「母親的事大概讓她累壞了吧。」切斯特頓牧師這麼說。「不如就讓她睡到自然醒好了。」

她的掌心沾着些許紅色的液體。看樣子是從門縫流出來的。因爲走廊鋪着深紅色的地毯,一下子看不出來。

「早安。」

「昨晚大家好像在會客室聊到很晚呢。最後的兩個人,切斯特頓牧師和愛德華先生回房時,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偷溜進去的鴉片窟嗎?」

「希斯,不好意思,突然來找你。看來我似乎比自己以爲的還更神經衰弱。」

「沒錯。我到現在都覺得當時的判斷是對的。」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過去記憶的重現。

撞到第七次,總算聽見突出於門板下的門栓金屬件折斷的聲音。門猝不及防地開啓,我們幾個直接栽進房間裏。撐在地板上的手感受到黏膩的嫌惡觸感。

走出房間的前一刻,傑佛表情嚴肅地呢喃着。

「還沒有。我六點半去敲門的時候並沒有回應。我想小姐可能還在休息,所以就先退下了。因爲她昨天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內行看門道,蛇走的路只有蛇最瞭解。」

正要開始下樓的我停下腳步。帶着下意識浮現的驚訝表情回頭看去。

然而,不知什麼原因,我內心掀起一陣莫名的騷動,忍不住站了起來。傑佛同樣也一臉急迫地起身。他昨晚說的話掠過腦海。

清晰地照亮了眼前的慘狀。

就像要撕開那片黑暗。

「蠢貨,你會失血而死喔。」

「要怎麼幫……」

雨霧化爲一層紗,模糊了世界的輪廓。感覺一切就像夢境,因此一切都讓人感覺像是假象。然而,插在左臂上的刀子造成的疼痛,不斷地否定我的這種妄想。

「喪禮後回不回得去都很難說。」牧師嘆了口氣。「萬一回不去就只好再住一晚了。」

大概三十分鐘後,愛德叔叔和傑佛走進宴會廳。傑佛的臉色比昨晚好多了,但這次換成愛德叔叔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我大聲叫喚,更用力地敲打門板。都吵成這樣了,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未免也太奇怪了。感覺內心深處彷彿堵着一堆冰塊。好奇怪,不尋常,不對勁。我身旁的傑佛,肩膀正在微微顫抖。

翻騰的窗簾前面是偌大的三角鋼琴,再前面是輪椅。

「呦,早安啊,希斯克利夫。今天的天氣很適合舉行喪禮呢。」

「追思酒喝到宿醉,想必天國的洛蒂也看傻了。」

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時,剛好就跟傑羅碰個正着。看樣子這傢伙住的房間在我對面。以最糟糕的方式揭開一天的序幕,令我不禁皺眉。

我斜眼看向自嘲的叔叔,不禁苦笑。沒過多久,莉莉茱蒂絲也到了,她沒打招呼就默默地坐下。

畫面往我逼近而來。

「愛德叔叔!寇蒂的樣子不太對勁!來幫我一下!」

「寇蒂,是我。妳醒了嗎?」

凱恩似乎也是這時才發現寇蒂不在,望向牆上的掛鐘。指針顯示七點五分。

——寇蒂坐在輪椅上的身體,沒有脖子以上的部分。

「漢娜,那是什麼?」

起初響徹的是女性的尖叫。是漢娜嗎,還是貝瑟妮女士呢?又或者是兩個人同時叫喊起來。緊接着是男性的慘叫。說不定是我的哀號。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彷彿就要衝出身體,消失在虛空之中。腦海逐漸被漆黑無比的黑暗給填滿、填滿、填滿……

漢娜起身後,我發現她的手有些異狀。

「好奇怪呀。寇蒂莉亞小姐平常不到七點就起牀了。漢娜,妳伺候小姐起牀了嗎?」

然後,在寇蒂的前方……「還有」……一個寇蒂。

夢到我剛離家出走的時候。

「寇蒂好像還沒到。」愛德叔叔環顧室內說。「真稀奇啊。那孩子一直以來都起得很早。」

「我去叫她起牀。漢娜,跟我來。」

「啊,哦哦。我最近幾乎都沒碰了。」

「希斯,怎麼了?你們在吵什麼?」

我與傑佛視線相對,彼此點頭。

——至於寇蒂被切斷的頭部。

——掉落在輪椅前方的血泊裏。

我放聲嘶吼,想衝過去,但有人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往後拉。

「不可以進去!」傑羅厲聲說道。「不能破壞現場!」

「別妨礙我!」

我想甩開他,但傑羅從背後架住我,不讓我掙脫。

「希斯克利夫!」那傢伙貼着我的臉喝斥。「這是殺人案……明顯、確實、絕對就是殺人案……這是一起『密室殺人』事件……接下來要進行現場勘驗……除了我以外的人請不要進入這個房間……」

傑羅原本混濁頹廢的雙眼如今充滿閃閃發亮的光芒。嘴角上揚,流露出喜悅,眼看口水就快要滴下來了。

看到如此醜惡的嘴臉,我心中有某條線斷裂了。

我瞬間放鬆全身,趁傑羅鬆懈時逃離他的鉗制。當自己意識到時,我已經揚起右手的拳頭,從正前方直擊傑羅的臉。拳頭傳來鼻樑骨折斷的觸感。傑羅的身體彷彿從房間裏飛出去似地往後倒,不一會兒就不動了。

我跨坐在他身上,還想繼續飽以老拳,卻被周圍的人阻止。說也奇怪,連自己也很清楚現在已經陷入渾然忘我的感覺,但就是沒辦法控制。我很清楚,無法剋制。嘴裏不斷髮出撕心裂肺的哀號。

有人從背後用力壓制我。我想甩開,那個人用兩條手臂牢牢地抱住我的頭,手臂緩緩地對我的頸部施加壓力,隨着頸動脈竇反射機制發生作用,我的意識逐漸沉入黑暗的底部。

失去意識的剎那,可以逃離這個世界的事實,令我有些感到安心。

恢復意識時,我人在會客室的沙發上。身體才一彈起,腦袋深處便感受到隱隱的疼痛。

「您醒啦。」

凱恩站在我身旁。他扶着我的身體,幫我坐起來。抬頭看向時鐘,已是下午一點過後。我用指腹按壓太陽穴,拚命整理恍惚的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下手有點太重,真的十分抱歉。」

因爲他的這句話,記憶終於開始串聯起來。原來如此,讓我失去意識是凱恩啊。我並不生氣。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若是放着不管的話,我可能會打死傑羅。等等,我爲什麼要揍傑羅……記憶連結到這裏時,我從沙發上跳起來。

「寇蒂!」

凱恩溫柔地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再次把我按回沙發,表情沉痛地搖頭。

「這樣啊。」

沒過多久,我的視覺便捕捉到樓梯盡頭的空間出現了煤油燈的光。有人在那裏,大概是漢娜吧。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耳邊好像傳來她的聲音。

凱恩爲我說明現在的狀況。

他只丟下這句話,接着腳步聲逐漸遠離。然後是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的嘴裏持續喃喃自語。

莉莉茱蒂絲•艾雅的綠色雙眸發出虛無的光芒,注視着我的雙眼。

感覺有人握住我的手,我也下意識地回握。

一下子聽不出那是什麼聲音。當我意識到是槍聲時,便用最快的速度下樓。

我死絕的感情,只是置身事外地看着她吻我。

——得向漢娜道歉纔行。

「——很難過吧。」

「喪禮暫時中止,今天晚上只會宣讀遺囑。或許現在已經沒有人關心遺囑裏寫了什麼了,但畢竟是夫人臨終的交代……」

「我也理解這種孤獨。現在就盡情地哭泣吧。」

我對叔叔的呼喚充耳不聞,走出宴會廳。來到走廊上就碰到廚師戈登。他的臉色看起來疲憊至極,一看到我就露出驚訝的表情。

想起漢娜淚流滿面的臉龐,我鞭策着自己的身體,站起身來。我的手揮開她遞給我的咖啡,這個畫面竄過了我的腦海。我變得自暴自棄,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做出了這樣的舉動。

不過,我沒有在廚房裏看到漢娜的身影。廚房也通往隔壁的宴會廳,或許漢娜從那裏出去了。也可能是戈登騙了我。但我並未湧現徒勞或憤怒的感受。我的情緒已經死絕了。

耳邊響起陌生但溫柔的嗓音。我抬起空虛的雙眼往上看,彷彿被世界奪走顏色的少女正以哀傷的綠色眼眸凝視我。還勉強留有淡淡粉紅色的嘴脣,慢慢地靠近我眼前。然後,我的嘴脣感受到她冰冷的體溫。

「呃,從剛纔就沒看到她……」

少女開口。我坐的位置右側稍微下陷了一些。她好像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纖細的雙臂溫柔地擁抱我低垂的頭。將我被淚水濡溼的臉頰貼在自己胸前。

「希斯?喂,希斯!」

「漢娜在客房照顧傑羅先生。他受的傷不輕……幸好目前似乎只是昏過去而已。」

我全身都沒力了。在理性認清那並不是一場夢的瞬間,淚水從我的雙眼湧出,順着臉頰滑落,從我的身體奪走一切的氣力。我已經沒辦法站起來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只有無數毫無脈絡的疑問句飄浮在空蕩蕩的腦子裏。

可是,凱恩的話我沒有一個字能聽進去。就連每個單字的意義都無法理解。甚至完全不明白他全身溼透、鞋子沾滿泥巴究竟意味着什麼。

我踩着幽魂般的腳步走出會客室。在走廊上左轉,敲了敲漢娜的房門。沒有回應。然後聽見宴會廳傳來有人在爭吵的聲音。

「目前還不清楚寇蒂莉亞小姐是怎麼死的。說起來,那種事情真的是人類,不,這世上真的有什麼存在能做出那種行爲嗎……總之我認爲應該交給警方。但是因爲昨天開始的風雨,通往鎮上的道路都因爲崩落的土石而封閉了。剛纔我與愛德華先生去現場確認,看看有沒有辦法強行通過,但風雨太大,不曉得什麼時候還會再發生土石崩落的狀況,只好放棄。也就是說,雖然非常難以啓齒……但是在風停雨歇以前,沒有人能離開這棟宅邸。」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我的意識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後拉,脫離自己的肉體。彷彿被這個世界給放逐了。

「凝視我的雙眼,直到最後一刻。」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因爲暴風雨的關係,世界始終處於昏暗的狀態。或者,原因也許不只是暴風雨。

身上穿着藏青色罩衫的灰髮少女。

「——沒事的。」

「等等,希斯。」愛德叔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們剛纔討論過了。所有人都要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直到暴風雨過去……」

再來是敲門的聲音。我完全不想回應,只是茫然地抬起頭來。進來的人是那個灰色頭髮的少女。我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這是誰?莉莉茱蒂絲•艾雅。是誰啊?我再次低下頭去。

鮮紅的血泊在石板地上緩緩擴散。空氣中充滿刺鼻的鐵鏽味與硝煙味。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衝到她身邊,抱起她纖細的身子,讓她的臉朝上。

意志的光輝逐漸從她眼中消逝。我不停地呼喚她的名字,試圖將她的意識喚回這個世界。但就像雪花飄落在湖面,消失的雪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狀態。

「意思是,犯人並不在我們之中吧!」「犯人?那纔不是人類幹得出來的事!」「我受夠了,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要怎麼離開?通往鎮上的路因爲土石崩塌被堵住了。現在只能等暴風雨過去。」「那麼,在那之前不就只能待在這棟潛伏着殺人魔的宅邸裏嗎!」

我一走進去,現場頓時安靜下來,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射向我。我默默地環顧四周,發現漢娜不在這裏後,轉身就要走人。

我大聲呼喚,她伸出顫抖的右手。鮮血淋漓的指尖撫過我的臉頰。嘴脣動着,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只發出空氣摩擦的聲音,無法織出言語的形狀。

戰慄竄過我的背脊。我太大意了,既然聽見槍聲,就表示有人對莉莉開槍。而且那個人現在就跟我們處在同一個空間裏……

盯着槁木死灰的我看了好一會兒,凱恩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無意間發現腳邊散落着破碎的咖啡杯碎片與黑色的水漬。我只斷斷續續地記得有人走到我身邊,對我說了些什麼。那個人是誰呢?我深呼吸,試圖回想。

「漢娜人呢?」

我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好長一段時間都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轉動脖子,感覺骨頭互相摩擦擠壓,自己好像變成化石一樣。看了看時鐘,長針指着十二,短針指着五。我花了十秒鐘左右才明白現在是傍晚五點。

我這句話的聲音冷冽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就聽見愛德叔叔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地下室是一個石造空間,牆邊積滿木桶及成袋的穀物。天花板掛着煤油燈,燈光在冰冷陰暗的石板地上裁切出一塊橙色的領域。

——她就倒臥在正中央。

我直接朝着他視線的前方走去。感覺戈登好像在我身後說了什麼,但是我沒有理會。

「啊,希斯少爺,那個,您還好嗎?要不要來杯香草茶……」

「是嗎。」

背後傳來有人靠近的腳步聲。

視野的中心點突然開始離我而去。

前方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

「咦,漢娜嗎?」戈登的視線望向玄關大廳深處、靠近廚房入口那邊。「我請她幫忙準備晚餐……」

我一骨碌地站起來,正要回頭……

「我待會兒讓漢娜送咖啡過來。您如果冷靜下來了,請先回房休息吧。」

「漢娜在哪裏?」

就在我想去其他房間找人,準備離開廚房時,感覺腳邊好像傳來誰的聲音。聲音是從地下儲藏室傳來的,於是我的雙腳又轉向廚房角落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直到警察抵達之前,那個房間要暫時封鎖。」

「莉莉!」

連燭臺都忘了帶,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下樓梯。簡直就像是要下到地獄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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