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resume
《DOPE緝毒部特別搜查課》 · 木崎ちあき · 2.7萬 字
1
「綿貫小姐,妳用了跟平常不同的洗髮精對吧?」
柴原突然這麼說。
「……啊,難道妳昨天在男友家過夜?」
下個瞬間,呻吟聲傳來。柴原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看來是被綿貫揍了一拳。被揍正常——才木無奈地心想。不如說只有被揍一拳,說不定算幸運了。
綿貫默默走出辦公室。應該是要去三樓。她嚴以律己,出任務之外的時間,大多會花在訓練上。今天是才木調到特別搜查課的第三十七天——他大致明白同事的個性了。
順帶一提,柴原總會多說一句廢話。似乎是講話不經大腦的類型。
「柴先生,你那是如假包換的性騷擾喔。」
「神經大條的傢伙。」陣內也點頭附和才木。「你死都不准問小光『今天生理期來嗎?』喔。那樣真的很差勁。」
「我再怎麼樣都不會問那種問題啦!又不是陣內先生!」
「我也不會好不好!」
兩人激動得互相反駁,才木認爲他們半斤八兩。
藉由DOPE覺醒力量的超能力者——即所謂的DOPER,有各種類型。柴原跟能夠自由切換開關的陣內和綿貫不同,能力似乎會一直維持在發動狀態。他解釋:「又不是我自己想聞的。」
「不如把鼻子塞住?」
陣內冷冷說道,柴原用怨氣十足的目光凝視他。「可以自由操控力量的人真好。」
「是你缺乏訓練。」
「DOPER是能靠訓練變強的嗎?」
「看看小光。她每天都在變強。之前她跟卡車玩相撲的時候,我真的嚇到了。起初她明明頂多只搬得動摩托車。」
陣內爲此感嘆。
才木愣住了。「……那樣就夠厲害了吧?」
假如陣內所言爲真,代表DOPE的能力可以像綿貫那樣越鍛鍊越強。她的情況簡明易懂。只要鍛鍊肌力,當然能變強——就算是沒有能力的一般人。
「因爲製造方式簡單。原料可以用低廉的價格進貨,銷售管道也能透過網路拓展。所以個人經營業者很多,也容易出命案。」
「我扔硬幣,問你是正面還是反面。你來猜猜看。」
奧村的房間是412號房。他們按下了門鈴,卻沒有反應。
「……呃——」才木皺起眉頭。能力沒有發動。「不知道啦。」
就在這之後,葛城出現在辦公室。他笑着說:「又在賭博啦?」看來他隔着門聽見了剛纔的對話。
才木和陣內向管理員說明事情緣由,請他幫忙開門並進入房間。格局是一房一廳。東西不多,看起來是典型的男學生房間,裏面卻挺亂的。彷彿遭過小偷,而不是有生活感的亂法。「感覺像趁夜潛逃後的景象。」陣內低聲發表感想。
這三個人是從哪裏買到合成毒品的——宮崎是從哪裏取得DOPE的——說到可能可以查出銷售管道的線索,就是文字訊息。然而他們的手機、電腦以及平板電腦裏,都沒有可疑的對話紀錄。說不定是擔心被人發現,事先刪除了。三位學生的手機目前由棗試着復原資料。
陣內無視才木奸笑着說:「要叫你請我喫什麼呢~」
「你有他的照片嗎?」
「他說一口就能讓人腦袋出問題。通常那種東西不會在市面上流通。因爲客人死了就麻煩了嘛。不僅收入會減少,警方還會出手調查。」
由於小規模的製造者衆多,製造過程經常發生失誤,還有許多品質控管不當的供貨商,因此動不動就會鬧出這種事件。
他想談的是跟他同學院的朋友——奧村彰。「奧村跟我是同一間研究室的……他總是獨自留在實驗室做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DOPE是稀有毒品,我不認爲學生能夠隨便取得。」
死亡的學生共有三名——法學院三年級的宮崎陽太和藤田柊,以及商學院二年級的八島大翔,統統是網球社。根據其他學生的證言,網球社是幾乎沒人看過他們打網球,徒有其名的社團,社團活動大多都會去聚會。
他無法接受。
「我的話該怎麼訓練纔好?」
大概是這所大學的男學生。他壓低音量詢問:「兩位是警察對吧?」看來穿着西裝在校內徘徊、跟學生問話,讓他們顯得就像警察。
「——請問……」
「……還在那邊裝。」
柴原爲他說明狀況,葛城不禁苦笑。「你們去調查看看陣內的手。他還有一枚硬幣喔。」
這次的案發現場是KTV包廂。警方蒐證過後,得知三人都使用了合成大麻。兩人看過現場的照片,只能以慘不忍睹形容,還有人的遺體口鼻噴血。一人倒在沙發上,一人倒在地上,另一人倒在門口旁邊,隨處可見嘔吐及失禁的痕跡。
這個區域的下一個垃圾清運日是明天早上。假如奧村企圖湮滅證據,說不定還有剩下什麼東西。才木他們移動到垃圾場,將堆積如山的袋裝垃圾一個個打開來檢查。廚餘的惡臭令陣內皺眉說道:「柴會被臭暈吧。」
柴原用大拇指彈飛百圓硬幣。百圓硬幣旋轉着飛到空中,逐漸落下。掉在左手手背的瞬間,柴原用右手遮住硬幣,
「好,下一個換我。」
「來,我請客。想喫什麼儘量點。」
他想回答反面的瞬間,有股不祥的預感。他感應到這樣會輸掉,所以才選擇正面,然而預料失準了。
陣內和才木點了今日午餐套餐。
「好啊。」
葛城拿起硬幣,實際示範給一臉錯愕的兩人看。「像這樣,把百圓硬幣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這樣一來,瞧,從手掌那一側就看不見了吧?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彈飛另一枚硬幣,再用這隻手擋住,讓它滑進袖子。最後看才木猜的是哪一面,把藏在手指間的硬幣翻面即可。」
「不過,我之前看到了。奧村在附近的藥局買了一堆感冒藥。」
「鍛鍊直覺的意思嗎?」
持有DOPE的,是其中那位名爲宮崎陽太的學生。資料裏還有附帶他隨身物品的照片。才木用手指放大那張照片——一粒白色藥丸混入藍色自動筆、黑色原子筆、橡皮擦與修正帶等文具之中,在鋁製鉛筆盒內顯得格外有存在感。
「哪一邊?」
這位學生叫做木下潤,自稱是這所學校藥學院的三年級生。兩人表明自己不是警察,而是緝毒官後,木下仍舊面色凝重地表示有話想跟他們談,兩人便移動到其他地方。他們來到無人的小教室,讓木下坐到最前面的位子。才木坐在他旁邊,陣內坐在長桌的邊緣。
陣內拿開手,露出底下的硬幣。
看來答對了。陣內擁有超人般的動態視力,想要猜中掉下來的硬幣是正面朝上還是反面朝上,似乎是易如反掌。
「陣內先生破解才木的能力了。」
才木將味噌鯖魚放入口中並問道:「尼可拉斯先生試用過了嗎?」
葛城說得沒錯。陣內手中還有另一枚百圓硬幣。葛城是因爲擁有回聲定位的能力才聽得出來,才木跟柴原則依然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是因爲這樣,他纔去做違法的工作。木下似乎這麼想。爲貧窮所苦的母子家庭——才木不禁感到同情。跟他的境遇一樣。
才木點頭同意。不小心被挑釁了。我也被這位前輩跟職場荼毒了不少呢——他在心中苦笑。
兩人走進擠滿大學生的餐廳,陣內便得意地說:
照片最右邊的奧村笑容滿面。

照片裏有四位年輕人,似乎是在入學典禮上拍的。其中一人是身穿制服的女性,旁邊是木下。兩人相貌相似,恐怕是兄妹。再旁邊是穿便服的女學生。才木詢問她的身份,木下說是跟奧村交往的同年級生,名爲野澤沙織。木下、奧村與野澤,是就讀同一個高中的同學。
喫完午餐之後,才木拿出平板電腦閱讀警方傳來的資料。三位死者的家中都已經由警方搜查過,似乎沒發現足以當成線索的痕跡。
「正面。」
「咦?」
「最右邊的這個人就是奧村。」
才木的第六感卻沒有那麼簡單。
他擺出一副在對人施恩的態度,才木皺眉回道:「請喫學餐嗎?」他要陣內請他喫飯,作爲剛纔作弊的賠罪,沒想到陣內竟會請喫這麼便宜的東西。
「咦——」
「沒錯。就算第一次嘗試的是大麻,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喜歡追求更加強烈的刺激,開始對其他毒品出手,導致商人賺得更多。不過,仁龍會或老虎組織那種大規模販毒組織,都不會販賣關乎生死的高危險商品。因爲客人死了就麻煩了。」
木下約他去居酒屋詢問原因之後,奧村只說:「宮崎問我要不要接打工。」不肯透露詳情。
他們重試了好幾次,才木的能力卻始終沒有發動。有時猜中,有時沒猜中。說中的機率大約是二分之一,不過這完全是單純的直覺。跟機率一樣。
——奇怪。
陣內從旁窺探熒幕,調侃了一句。
「正面。」才木回答。「我有自信。」
第一個給出建議的,是柴原。「這個如何?」他拿出一枚百圓硬幣。
木下拿出手機,將熒幕對着才木。
「畢竟做那行最重要的,就是讓客人上癮,維持收入來源嘛。」
他們來到這所大學的目的,是要探聽情報。昨天發生了這所大學的學生接連因藥物中毒而喪命的事件。三名死者中有一人持有DOPE,因此特搜課成爲首選,由陣內跟才木負責這個案子。
健康的人購買大量感冒藥的理由——除了外國觀光客——他只想得到一個。「難道他從感冒藥裏萃取出麻黃鹼,製作興奮劑?」
「我也想請你喫一頓好料喔?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們臨時有工作要做。」
「討厭——」柴原噘起嘴巴。「陣內先生請不要插嘴。」
在這個國家,合成大麻和危險毒品廣爲人知的契機,應該是距今十五年前以上發生的池袋失控事件。害無辜路人出現傷亡的犯人使用的,也是大麻素類的合成大麻。
有人叫住他們。
話說回來,這個人未免太壞心了。這場遊戲的目的,歸根究柢是要訓練才木的能力,而不是欺騙他纔對。
「是以爲只有一枚的人不好。親眼所見未必是真的,你應該要更加懷疑這個狀況。」
「我聽說宮崎他們嗑藥嗑到暴斃後……懷疑搞不好是這樣,便打電話問奧村。可是我怎麼打都沒人接,他也沒來學校……」
木下輕輕點頭,回答才木。
「——尼可說……」陣內坐到餐廳角落的座位開口。「去世的學生嗑的藥,好像是非常糟糕的東西。跟那比起來,香料還算可愛的咧。」
「……你是不是說過『我是眼見爲憑的那種人』?」
可以看見影像。才木回答:「反面。」陣內則笑着說:「答錯了。」手背上的是正面的硬幣,答錯了。陣內奸笑着說:「要叫你請我喫什麼呢~」——也就是說,如果他就這樣選擇「反面」,會輸掉這場賭局。才木的能力在警告他。
「這樣算作弊吧?誰想得到有兩枚硬幣。」
無論找哪個學生問話,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表示:「那個社團似乎不正經。」未成年人抽菸、飲酒只是基本,聽說還有近乎強姦的性行爲被害者。其惡名在校內十分有名,這次的連續中毒死亡事件,似乎沒人感到驚訝。還有人認爲他們死於嗑藥。
才木面露疑惑。
這麼閒給我去工作——受到上司的喝斥,才木當天下午來到東京都內的知名私立大學。
據說現存的合成大麻有八百種以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人稱K2和香料的種類。刺激性是天然大麻的一千倍左右,不僅使用者本人喪命,甚至殃及無關人士的事件也屢見不鮮。
在垃圾場搜了一小時左右,他們找到了目標。
「來打賭吧。輸的人請喫午餐。」
才木正想開口回答「反面」——就在這時,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才木的能力終於發動。
奧村彰住在離大學走路五分鐘左右的學生公寓。地址則是木下告訴他們的。兩人去最近的藥局問話,得知奧村確實經常光顧,每次都會買光店裏的感冒藥。他拿感冒藥製作興奮劑的傳聞,說不定是真的。然而據店員所說,這幾個月都沒看到奧村。
「前提是一般學生。宮崎陽太家是開公司的,好像相當有錢喔。雖說是學生,他應該有錢和人脈。」
大學生的毒品中毒死亡事件並不稀奇。跟喝酒一起學會吸毒的人,在這十年來隨着治安惡化迅速增加,這次又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知名大學發生的醜聞,所以媒體相當關注。
簡單地說,才木的第六感並沒有錯。純粹是陣內慢出才害他輸掉。才木噘嘴抱怨:
才木和陣內之後還要繼續打聽情報。在兩人起身離席時——
是反面。
陣內彈飛硬幣,蓋在手背上問:「哪一面?」
「看起來不像容易感冒的人。」
才木指出這一點,陣內便吐舌說:「哪能讓你稱心如意呢。」才木傻眼地心想,真是不服輸的人。
倘若此話當真,奧村可能以某種形式參與了這起事件。
陣內從柴原手中一把搶走硬幣。
2
「聽說合成大麻的市場,方便讓個人進入。」
「奧村家是單親家庭,跟母親過着貧困的生活,好像需要賺錢支付學費。」
「有。」
陣內代替他回答。
「課長,不要破哏啦。」陣內聳聳肩膀放棄掙扎,將兩枚硬幣放到桌上。
「——有了。」
陣內倒出塑膠袋裏的垃圾。
從郵件上的名字判斷,可以確定是奧村丟掉的垃圾。兩人將裏面的東西統統搜過一遍,但是並未發現私自制造興奮劑的證據,取而代之找到了乾燥植物,還有化學藥品的瓶子與塑膠噴霧罐。這些是合成大麻的原料及製造合成大麻所需的道具。
「奧村不再去藥局,是不是因爲他停止製造興奮劑,改成製造合成大麻了?」
「或許吧。不曉得是客人的要求,還是想提高利潤。」
「無論如何,奧村可能是聽說了那起事件,急忙試圖湮滅證據,纔會把重要的生財器具隨便亂丟。」
「得想辦法找到奧村纔行。」陣內不耐煩地搔着頭,同時立刻拿出手機。「棗,我現在傳照片給你。幫我透過監視器尋找最右邊那個男學生的下落。」
兩人決定把奧村丟棄的合成大麻交給本部的人分析,繼續尋找證人。當他們準備坐進停在公寓前面的搜查車時,一名年輕女子經過眼前。
「……陣內先生,那個人。」
才木對那張臉有印象。
陣內也點了點頭。「奧村的女友嗎?」
記得名字叫做野澤沙織——那張照片裏的人物。這一帶有很多租給學生的公寓,她應該也住附近。
「不好意思。」陣內叫住她,野澤便停下腳步回過頭。
「請問妳是野澤沙織小姐嗎?」
「是的……」
被陌生男子呼喚名字,野澤臉上的戒心表露無遺。她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似乎剛買完東西回來。
陣內拿出身份證明後詢問:
「妳認識奧村對吧?跟妳同一所大學的。他不在家,也聯繫不上人,他的朋友很擔心。妳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不知道。」野澤冷冷地回答。
這個瞬間,才木看見了。能力發動了。黑白影像浮現腦海——她回到家中,奧村也在那裏。她向奧村報告緝毒局的人在找他,奧村神情凝重——這樣的影像。才木有股不祥的預感。
頭部傳來陣陣劇痛。是因爲被揍了。血液從臉頰滑落。
「她買了兩個一樣的便當。」
「很適合學生用的暗號。」陣內嘲諷道。
走出大樓時,他下意識嘆了口氣。今天感覺格外漫長。或許是因爲發生了很多事。一早就不停在大學探聽情報,還捲入自殺事件。身體感覺好沉重。才木精疲力竭地坐上電車。
「緝毒部查到哪裏了?」
陣內將手伸向門把。門沒鎖。兩人果斷踏進房間,第一眼就看到奧村。他垂掛在房間的天花板——用繩子套住頸部。野澤在他腳邊,哭喊着想抱起奧村的身體,纖細的手臂卻沒那個力氣。
「宮崎同學高中的時候好像用過DOPE。他說自己變得可以在考試前連續熬夜好幾天。升上大學後,他仍然忘不了那種感覺。可是DOPE難以取得,價格又昂貴,所以他跟我說自己想要興奮劑……」
「可是,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做過好幾次同樣的藥賣給宮崎,至今以來都沒出過事。然而爲什麼這次會——」
跟她分別之後——
被逼入絕境的人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並不難想像。假如奧村是這起事件的元兇,自暴自棄的他可能會不小心犯下更多罪過。必須在那之前逮捕他。
奧村說事情的起因大約在一年半前。才木一面用手機錄音,一面聆聽他的證言。
從離工作地點最近的車站坐七站,再從那裏走二十分鐘的路,才木家位於絕對稱不上方便的位置,名爲竹本家園的舊公寓。他的房間位於二樓,外面的鐵樓梯每踩一下都會發出嘎吱聲。
「看見了嗎?」
他似乎偷看到了塑膠袋的內容物。
「這把刀即將砍斷你的手指。如果你不回答我的問題,我會把你的手指一根根砍下來。」
尼可拉斯問道:「Resume是什麼?」
強烈的衝擊命中左側的太陽穴,才木飛了出去,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直到倒在地上才終於掌握狀況。有人用鈍器毆打他。他來不及反擊出乎意料的入侵者,頭部流血、失去意識。
「在那之後,宮崎開始在社團裏發藥,然後告訴我每個人都想要,希望我大量生產……不過能夠瞞着其他人使用實驗室的時間相當有限,我自己的課業也慢慢忙起來了,纔想改成能夠更省事地大量製造的藥物。」
成分不同,製造人自然也不同。宮崎可能是經由其他管道取得那些毒品。
他打開門鎖走進家中。
聽完兩人的報告,棗接着說:
隨着劇烈的頭痛,左手忽然一陣刺痛。男子拿着針筒。針緩緩刺進固定在扶手上的手臂。裏面的透明液體灌進才木的血管。
坐在駕駛座的陣內語帶嘲諷地插嘴:「他開的價未免太低了吧?」
思緒突然變得模糊不清。他還保有清楚的意識,卻有種非現實的感覺。宛如置身夢境之中。
「好。」葛城說。「明天起澈底調查宮崎身邊的人。陣內跟才木負責交友關係。棗繼續從復原的資料調查有沒有其他交易紀錄。尼可拉斯去找有沒有進出那所大學的毒販。」
棗操控電腦,牆上的大熒幕顯示出資料。他復原的是通訊軟體的對話紀錄。才木念出其中一部分對話。「『有Resume嗎?』『給我Resume。』『Resume沒了,讓我抄一下。』……『Resume』一詞經常出現呢。」
手指開始顫抖。才木別過頭。即使受到威脅,他也不能屈服。
「我看到她在查看信箱。」陣內指向集合信箱。「612號房。」
男子用另一隻手握住才木的手腕。他忍不住呻吟。
男子故意讓他看見兇器,然後宣佈:
「我現在要用這把刀,砍下你的手指——看,首先是這根。」
「是的。」奧村點頭。「我們簽了專賣合約,他用一克三千圓的價格跟我收購。」
「你就用感冒藥幫他製造了興奮劑?」
每次回到鴉雀無聲的這個家,心情都會不禁煩悶起來。總是笑着走出來對他說「歡迎回家」的母親早已不在。最近他甚至開始覺得母親搞不好再也不會回來,內心萌生類似絕望的情緒。他逐漸失去希望,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從事這個工作後,一直目睹毒癮者悲慘的下場。
眼睛習慣黑暗,視野慢慢變得清晰。有一名男子。是偷襲他的人——一身黑衣,彷彿融入了黑暗之中。他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臉。
「奧村的證言也令人在意。他說宮崎高中就用過DOPE。」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得快點保護她纔行。」
「他好像是富二代,所以不是不可能。」
「是的。我看到了她在家裏的模樣。他嚴肅的表情讓我有點不安。」
「不是。」奧村毫不猶豫地點頭。「是宮崎跟我要求的。他說興奮劑類的比較好。」
能力沒有發動。毫無預感。
看得真仔細。才木不禁心生佩服。「好方便的能力。」
才木放聲哀號,顫抖不已。在他大喊「住手」的瞬間——指尖被施加壓力。小刀與木製把手發出碰撞聲,劇痛傳遍才木的身體。鮮血噴出,他看見小指掉到地上。
奧村想自殺的理由,似乎不只是警方快要查到自己身上而自暴自棄。他無法忍受自己製造的藥物不小心殺死三名相識之人的罪惡感。
男子一笑置之。
「恭喜。」陣內面向前方說道。「殺死那三個人的不是你。」
男子抓住才木的臉,強行讓他面向前方。他看見手錶的表面。男子戴着黑色的手錶——時間指向十一點十五分。後面是刀子。刀刃抵在手指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才木身體僵硬,同時握緊扶手。
「我把手機裏的資料復原了。奧村和宮崎好像經常互傳訊息。」
「怎麼樣,尼可?」陣內開啓話題。「Resume的味道如何?」
奧村的家庭垃圾統統被警方扣押,本部正在分析他製造的合成大麻成分,可是在那之前,特搜課先給尼可拉斯試喫過了。
陣內對着痛苦地不停喘氣的奧村又補上一刀:「要死的話,給我滾去不會給任何人造成困擾的地方,一個人去死。」才木則安心地說:「幸好你沒死。」
野澤走進斑馬線對面的公寓。陣內追向她,才木也跟在後面。野澤進入電梯消失不見,這時剛好有一名宅配人員要出來,兩人便鑽進打開的自動門。
聲音微弱。話講不清楚。他口齒不清地詢問男子爲他注射了什麼,男子回答:「國外的諜報機關研發的強效自白劑。」
奧村還有呼吸,才木和陣內立刻伸出援手。陣內抱住他的腿,把奧村放下來,才木則拆下頸部的繩子。奧村劇烈咳嗽,眼眶泛淚蹲到地上。野澤在他旁邊雙手掩面,大聲啜泣。
野澤低頭說:「我在趕時間,先失陪了。」然後便結束這段對話。
才木這麼說着,也離開辦公室。
「起初是宮崎同學來找我的。他說自己願意付錢,要我幫他製造藥物。」
「我先走了。」
在醫院接受診療後,兩人將奧村交給警方。聽說女友野澤也要接受訊問。才木和陣內暫時回到新宿,葛城跟棗都在特搜課辦公室。不只他們,尼可拉斯也在。他今天穿着連身工作服,看來在假扮送貨人員。
兩人抵達六樓,站在612號房門前面面相覷。他們默默點頭,伸手想按門鈴——就在這時,裏面傳來聲音,才木反射性停下腳步。
宮崎——中毒死亡的三名學生之一,宮崎陽太。
男子拉出另一張椅子,與才木相對而坐。
這麼說着,他拿出大約十五公分長的求生刀。
陣內這樣說道。
奧村看起來已經澈底放棄掙扎,一副正在反省的模樣。他乖乖跟才木一起坐在搜查車的後座,如同潰堤的水壩般說明事情經過。或許是受不了獨自承受這些負擔,希望有人能聽他傾訴。
他開口詢問。聲音聽起來相當年輕。
「簡單地說是『摘要』或『梗概』的意思。」棗爲他說明。「源自法文,在國外好像還有履歷或工作經歷書的意思。在大學普遍是指總結了課堂或研究發表會內容的資料。」
奧村低下頭。
「嗯。相當不自然。」
「你怎麼知道她住哪裏?」
「做什——」
他還以爲這是一場惡夢。可以的話,真希望是夢——然而,下次睜開眼睛時,情況變得更糟了。他動彈不得,好像坐在餐椅上。四肢用繩子束縛住,被綁在椅子上。
「你們查了些什麼?」
「是的。」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
「嗯。」
「完全不同。他說自己用卡西酮類藥品當矯味劑是真的。」
「不是大麻素?」
「幹這什麼傻事。」陣內咂了下嘴。「在這種地方自殺,會給你女友添麻煩吧?你知不知道凶宅的賠償金有多貴?」
「——等一下。」他回頭望向後座。「你說什麼?卡西酮類?」
這是大學生常用的單詞,不過在這段對話中,疑似有不同的意義。宮崎他們應該是將奧村製造的商品稱爲「Resume」。
「她騙人。她大概在包庇奧村。」
奧村聞言顫抖不已,用雙手捂住臉。
聽完一連串的報告,葛城雙臂環胸整理狀況。「奧村在宮崎的要求下,販賣自己製作的興奮劑和合成大麻。宮崎把那些東西分給朋友,在社團的聚會上濫用。然後昨晚,宮崎、藤田與八島三人死在KTV,但是他們使用的毒品跟奧村製作的商品是不同種類——是這個意思嗎?」
「因爲不費工。只要用噴霧器把藥噴在乾燥植物上,用微波爐加熱三十秒就行。至於植物,我是去中華街買便宜貨,矯味劑則是透過國外網站訂購的合成卡西酮類藥品。」
「陣內先生。」
「是!」
「看清楚你的手吧。」
正想打開客廳電燈的瞬間,他在空無一人的家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才木忽然聽見有人對他說「歡迎回家」的聲音。
在大學買賣毒品——罪證確鑿。然而,這並不代表事件得到解決。
紅燈亮起。陣內停下車。
不是幻聽。心臟劇烈跳動。才木面無血色地轉過頭,看見黑色的人影——與此同時,那道人影襲向才木。
幸好提早發現。再晚個幾秒,奧村八成就沒命了。儘管他意識清晰,也能正常交談,爲求保險起見,兩人還是將他帶到最近的醫院。
「才木,幫我一把!」
男子再度詢問。
才木馬上拿出平板電腦,重看了一遍警方的蒐證報告。上面寫着在事發現場發現的藥物,成分是高濃度的合成大麻素。三具遺體都驗出AMB-FUBINACA的代謝物,跟大約十五年前在紐約發生的集體中毒事件一樣。
跟搜查有關的情報禁止外泄。才木瞪着戴黑色口罩的男子的臉。「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是尖叫聲。年輕女子的聲音——野澤在大叫。面對不尋常的氣氛,才木與陣內二人再度面面相覷。
衆人紛紛點頭應允,當天就這樣解散了。太陽早已下山。
「你在調查那所大學對吧?」
「看看這個東西吧。」
陣內走進電梯,果斷按下六樓的按鈕。
「於是就換成了合成大麻吧。」
宛如手指在燃燒的劇痛,令他發出無聲的慘叫。
3
男子從小指依序砍斷才木的手指。小指、無名指、中指——小刀抵在第四根手指上時,才木的精神承受不住,昏了過去。
等到他再度睜開眼睛,等待他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白色天花板映入眼簾。儘管他意識模糊,也能認出這裏不是家中客廳。
「——醒了嗎?」
聲音傳入耳中。不是那名男子。而是熟悉的聲音——是陣內。
這裏是哪裏——他喃喃說道,卻因爲喉嚨沙啞的關係發不出聲音。喉嚨好痛。大概是因爲叫得太厲害了。他轉頭環視四周。才木躺在牀上,還看得見點滴袋。看來這裏是醫院。頭部有種緊繃感。似乎纏上了繃帶。
醫院——才木倒抽一口氣,急忙坐起上半身。
「手、手指……我的手指……」
「冷靜點。」陣內製止驚慌失措的才木。他坐在牀邊的圓椅上詢問:「手指怎麼了?」
才木呼吸紊亂,就這麼望向手臂前方,緊接着猛然驚覺。理應被砍斷的手指毫髮無傷。他做了幾次手掌開合的動作,終於掌握情況。
「喂。」看到才木不太對勁,陣內皺起眉頭。「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會跟你說明,請給我一點時間。」
才木反覆深呼吸,好讓自己恢復鎮定。
手指被砍斷時,他十分驚愕。絕望得彷彿失去一切。如今得知那是幻覺,他差點因爲安心而流淚。才木抱住頭低下頭,忍住淚水。
過了一會兒。
「……我到家之後,有人跑進我家。」
才木開口。一面回憶,一面依序說明。
「他一見面就攻擊我。」
「有看到那個男人的臉嗎?」
平日的「SPICE」客人並不多。儘管大部分是空桌,才木和陣內並肩坐在吧檯。
「嗯。組對五課。」
「請說。」
「木下知道宮崎他們會跟奧村買毒品,於是跑去跟宮崎說:『我也有在製造藥物,希望你可以讓我試一次。』兩人同爲藥學院,所以宮崎應該很快就相信他了。木下將用致死量的藥品調合而成的商品交給宮崎,殺害了三人。等他們死了之後,再來跟我們告密。」
「真沒禮貌耶。」陣內面露不悅。「我是自願離職的。」
等他醒來時,天色已暗,當天就出院了。雖然上司允許他放三天假,他無事可做,閒得發慌,第三天就去辦公室上班了。
「要賭是不是約會嗎?」
「他把我打暈,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四肢都被綁住了……他還往我體內注射了藥物。恐怕是自白劑。」
「才木。」葛城在他轉身時叫住自己。
恐懼重現腦海,才木的身體瑟瑟發抖。他雙手用力握拳,重新確認直到指尖的部位都有知覺後又接着說:
這麼說着,陣內先行起身離席。
在食堂跟他們搭話的男學生。木下是奧村的朋友,擔心他涉嫌販賣毒品。理應如此纔對。
「那個,陣內先生。」才木對他的背影呼喚——下意識的行爲。
話雖如此,高中生不可能輕易取得DOPE。
「這孩子。」陣內指向穿西裝的年輕女學生。「是比木下小兩歲的妹妹。她跟哥哥就讀同一所大學,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加入那個網球社,在聚會時被下藥,遭到那三個人侵犯。她因此留下心靈創傷,再也沒去上學。」
「我休息夠了,而且——」才木補充說:「工作比較能轉移注意力。」
男子身穿黑衣,戴着黑色口罩。他設法從記憶裏翻出男子的特徵。「年齡大約二十到三十歲,給人一種受過豐富訓練的感覺。」
「是要和男友約會吧?」柴原興奮地說。「香水的味道跟平常不一樣。」
他指的是大學生的藥物中毒死亡事件。他一直很在意,在那之後有新進度嗎?
「……報仇?」
陣內回應:「聽說有很多大人物的小孩就讀於那所大學。可能是覺得我們礙事的傢伙僱來的人吧。」
「喂。」
那一天,才木整理完這幾天累積的文件。下班時間到了之後,綿貫率先離開。陣內看着迅速收拾完東西的後輩嘀咕:
他都不知道。才木目瞪口呆。他還以爲陣內肯定會直接回家,結果他居然整晚都在病房幫忙看守嗎?
「你被炒魷魚了嗎?」
想不到在他休息的期間,事態會急轉直下。
「你臉色好差。再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喔。」
「是的。沒有問題。」
「這樣啊。」才木咕噥。倘若陣內沒有碰巧到他家來——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就令人不寒而慄。
「前幾天受你照顧了。」
自己並不是找他有事。才木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叫住他。
男子說那是諜報機關研發的強效自白劑。豈止是強效,那根本是猛藥。才木看見了地獄。真實到讓人不覺得是幻覺的清晰畫面,以及鮮明的感受。每次都感覺到足以令人昏厥的劇痛。他痛得大叫、哀號、喘息,再三哀求他停手,嗚咽出聲。儼然是拷問。
「朋友?」
「他問我緝毒部查到哪裏了。看起來是想知道特搜課的搜查狀況。」
「……真難得。小光居然那麼急着回去。」
「……你還是一樣小氣呢。」才木嘆息出聲。「別擔心,今天我請客。」
他不知道自己昏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老實說,從當時的狀況來看,他直接慘遭殺害都不奇怪。自己到底怎麼得救的,他提出令人在意的問題。
「記得跟陣內道謝。那傢伙整晚都陪着你。」
「他的同夥也是。我們把社團成員統統抓起來質問,結果得知除了宮崎,還有其他人用過DOPE。說是在考高中的時候。當時的感覺令人上癮,他們便迷上了DOPE。DOPE不易取得,因此他們開始使用其他毒品。是個常見的案例。」
「喔。」
立刻就想打賭的男人令才木感到傻眼,聳聳肩膀。
「好耶。來一瓶這間店最貴的酒。」
在那之後,葛城、棗與柴原也依序下班,辦公室一片寂靜。留下來的人只有才木和陣內。陣內在自己的座位上小憩,過了八點左右,他睜開眼睛。
他不小心口出暴言,前輩卻沒有不高興,而是回答:「開玩笑的。」結果他們點了兩瓶啤酒,用墨西哥啤酒的瓶子輕輕互碰乾杯。
陣內一臉得意地這麼說。
「她說自己跟朋友有約。」
不希望有人調查那所大學的人爲了得知搜查狀況,因此僱用刺客襲擊才木——若是如此,還真是黑暗。
「那你爲什麼又進這裏工作?」
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五課是現在的藥物槍械對策課的前身。從那裏調職到緝毒部特別搜查課。才木無法判斷這樣叫升遷還是降職。然而從他目前的工作態度即可看出,陣內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是難搞的搜查員。
「太暗了,他又把臉遮住,所以沒看清楚……」
「他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沒錯。」
「偶一爲之也不錯。」
陣內停下腳步轉過頭。「幹嘛?」
「沒錯,好好感謝我吧。」
「——才木。」看到提早回來的部下,葛城睜大眼睛。「你沒事了嗎?」
「對了——」才木開口。機會難得,他提出一直在意的問題。陣內的經歷。「陣內先生原本在警視廳工作對吧?」
他留下這句話,便離開病房。
「然後呢?」陣內催促他說下去。
「用來感謝你救了我。」
「感覺事有蹊蹺。」
才木移動椅子湊過去,陣內便拿出手機開啓那張照片。拍攝於大學開學典禮當天,奧村他們四位學生的那張合照。
陣內因爲他沉默不語而皺起眉頭,然後又問了一次:「幹嘛啦。」才木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是「要不要一起喝一杯」這句話。
「他說是爲了報仇。」
才木忽然詢問。
「……宮崎他們真是無藥可救的人渣耶。」
陣內聳了聳肩膀,把手放到才木頭上。
「誰?」
「我也回去好了。」
「你有什麼企圖吧?」陣內不敢置信。真是失禮的男人。
「然後,我聽見你家傳來慘叫聲。因爲門沒鎖,我就直接進去了。我看到你被綁在椅子上昏迷不醒,於是便把你送到醫院。我到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蹤影。應該是發現我,從窗戶逃出去了。」
陣內這麼說,靠在椅背上點頭。
於是陣內點頭回答:「被逮捕了喲。」
「好了啦,乖乖接受別人的好意吧。」
對話到此中斷。陣內今天難得在做文書工作。才木換了個話題。「那個案子有進展嗎?」
真令人憤慨。才木啞口無言。
男子的動作乾淨俐落,簡直就像軍人。
「木下……提供情報給我們的那個人?」
說死者的壞話固然不好,他還是忍不住罵道。
才木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跟旁邊的陣內搭話:「工作辛苦了。」
「……是這樣嗎?」才木感到疑惑。他記得自己應該有把手機放進公事包纔對。
才木搖搖頭。「那怎麼行。我今天開始就會去上班。」
「嗯。往宮崎他們身上查,說不定查得到跟DOPE的取得方式有關的情報。明天起暫時會着重在收集情報。」
「就跟你說那叫性騷擾了。」
「他想將情報泄漏給緝毒部,嫁禍給奧村嗎?」
「喔。」
「不賭。」
才木熟睡了一段時間。或許是止痛藥太有效的關係,他沒有頭痛,也沒有睡不好。
「警察正在調查你家。如果是專業人士乾的,八成找不到什麼線索。我已經跟葛城先生報告過這起事件,他叫你好好休息三天。」
第一次像這樣私下跟陣內單獨喝酒。雖然他們平常工作時經常待在一起,私下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交流。因爲一時衝動而邀請陣內共飲,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事到如今他才感到後悔與些許尷尬,不過坐在隔壁的男人似乎完全不介意,喜孜孜地點着餐。
「木下潤。」
「別想着要喝免錢的酒喔。餐費要澈底平分,一圓都不能少算。」
「你把手機忘在辦公室就回家了吧?我看到你的手機,然後特地送去你家喔。」
「好的。」
「你難得約我喝酒。」
「咦?真假?」
「……是你救了我嗎?」
才木偷偷看向人在辦公室的陣內。他剛好在忍住不要打呵欠。
「警察能做的事情有限吧?也不能誘捕偵查。我認爲加入緝毒部比較能自由行動。」
再怎麼說也太自由了吧——才木將這句話連同啤酒一起吞入腹中。
「——與其聊那種小事……」陣內改變話題。「覺得這份工作如何?做得下去嗎?」
他在爲自己擔心嗎?這個男人?
才木反射性地停下端起啤酒杯的手。現在也好,在醫院照顧他的時候也罷,陣內突然展現溫柔的一面,害他不知所措。
「……有種第一次聽見你對我說指導官該說的話的感覺。」
「囉嗦。」
才木一笑置之,並且點了點頭。「目前沒問題。」
「這樣啊?要是遇到什麼問題,記得告訴我。」
看來他真的在爲自己擔心。真難得——才木在內心瞪大眼睛。「陣內先生,你怎麼了?該不會喝醉了吧?」
「你以爲我是誰啊?」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驚訝。」
陣內搔搔頭。
「我以爲你會辭職喔。畢竟發生了那種事。」
他就像在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
那種事——他指的是在家裏遭到襲擊的那一晚。才木隱約察覺到,特搜課的成員爲了他好,刻意沒有提到那件事。
「才木——」陣內帶着一反常態的嚴肅神情對他說:「不要硬撐。」
「……好的。」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能辭職——才木在心中呢喃。設施的費用不容小覷。爲了扶養母親,除了在這裏工作,他想不到其他選項。
第一瓶啤酒喝光時,話題轉移到身世上。點了下一瓶酒之後,陣內發問:「你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碰毒品的?」
才木的視線不經意地停在筆筒上。他發現眼熟的東西。水藍色自動筆——不會有錯,之前也看過。
「要遵守用法與用量喔。還有,別跟酒一起喫。會上癮。」
陣內是在兒童養護設施長大,之後才被人收養。才木原本擔心自己是不是無意間問了招人反感的問題,看到陣內面不改色地回答,他稍微鬆了口氣。
才木加強語氣。
最棘手的是痛楚。每當想起那個瞬間,指尖總會傳來劇痛。簡直像幻肢痛,大腦被不該存在的疼痛囚禁。恐懼引發痛楚。致幻劑的效果理應早就消退,他卻依然想得起來當時的痛苦。從那一晚開始,這些畫面就不時於腦中閃現。
「……請問您來我家有什麼事嗎?」
看不下去。不如說是不想看到。
「只知道他是家母年輕時的交往對象,是個有錢人。家母好像是從他手中得到DOPE,一起使用的。家母懷上我之後,那個人就拋棄她失蹤了。DOPE成癮的家母一度爲了養育我,戒掉了毒品……可惜她應該還是撐不下去,開始自己去買大麻或興奮劑之類的毒品。我高中的時候,她被逮捕過一次,不過還是戒不掉毒品。」
只不過是一個半月前發生的事,他卻覺得格外懷念。可見他在特搜課經歷了多少磨練。
指尖發熱,隱隱作痛。心臟劇烈跳動。才木轉開水龍頭,將手指泡進冷水——沒事,手指還在,不用擔心。
「那是抗精神病藥物。我認識的身心科醫生給的,在日本還沒有流通。因爲藥效挺強的,政府尚未下達許可。」
他輾轉難眠。最近總是睡眠不足。因爲他害怕男子的身影。一閉上眼睛就聽得到那名男子的聲音。不知何時會受到襲擊的恐懼在排斥深度睡眠。即使藉助酒精的力量也沒用。他感到心悸,然後坐立難安。那一天的記憶浮現眼底,手指的疼痛復甦,
「這樣啊。」
女子將那枝筆遞給才木。上面用白字印着「秀聖研討會」,以及「必勝」、「絕對會上榜」之類的吉祥話。
豈止是難得,才木從未直接打電話給他過。才木停頓了一下說:「我想要藥,你有辦法幫我弄到嗎?」
「補習班?」
不只是幻聽。畫面在腦海中閃爍。他看見那一晚發生的事。男人、針筒、小刀——被砍斷的手指。
才木拜託他不要過問原因。
「你真偉大耶。根本是個孝子嘛。」
才木打開旅館房間的小電視。今天早上的話題慘不忍睹,他不禁懷疑新聞是不是用來害人憂鬱的。無差別殺人、政治家貪污、知名演員持有毒品——跟平常一樣,彷彿專門收集了不幸事件的內容,一早就令他心情不好。
『光是拜託我就違反法律了。』
才木坐到沙發上,語帶同情。
當天,才木早上十點過後才醒來。很久沒有睡那麼熟,他卻不覺得神清氣爽。還有點疲憊,或許是藥效所致。昨晚他頻頻回憶起當時的心靈創傷,藉助了兩次抗精神病藥物的力量。
「很正常。」女子爲才木送上咖啡,一面回答。她的語氣平淡,宛如對一切都不再抱持希望。「畢竟我兒子就是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身爲母親或許不該講這種話,不過——」
他邊告訴自己邊抬頭,看見眼前的鏡子。鏡子在他身後映照出黑色的人影。才木大喫一驚,轉過頭——沒有半個人。他長嘆一口氣,將視線移回鏡子。這次只看得見臉色蒼白的自己。
「……好嚴重的騷擾行爲。」
「唉,戒得掉的人還比較稀奇吧。」
「是的。」

「是啊。」才木點頭。「……我看不下去家母一天比一天憔悴,才把她送進設施。」
才木的音量自然而然變小。不能讓任何人聽見——他假裝沒有發現自己心中萌生了罪惡感。
那個對才木而言也是難忘的事件。對新人來說太刺激了。雖然他運氣好,只受了一點擦傷,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槍射中,差點丟掉性命。在手臂的疼痛消退前,他一直在怨恨害自己遇到危險的陣內。同時也瞧不起果斷射殺犯人的他。如今回想起來,他說不定只是不想面對自己要是採取了正確的行動,可能可以生擒犯人的罪惡感,才把責任統統推到陣內身上。
「這個嗎?」女子納悶地回答。「我兒子報名的補習班,會把這種筆發給每位學生,代替考試的護身符。」
才木衝完澡,躺到牀上。
他打開門鎖,走進放着單人牀的房間。
是尼可拉斯。他不知何時坐到旁邊的長椅上。今天他身穿便服,是一件圖案華麗的絲卡將※。才木緊盯着他,尼可拉斯面向前方,叮嚀他不要往這邊看。
他漫無目的地四處閒晃,自然而然走向那起隨機殺人事件的案發現場,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剛纔播放的紀錄片影響。吉岡隆太持槍佔據的便利商店,現在若無其事地正常營業。才木在彷彿已經將殺人事件忘得一乾二淨的住宅區走了一段時間,突然停下腳步。因爲他看見一棟散發不祥氣息的透天厝,門牌上刻着「吉岡」。圍住房子的圍牆上貼着數不清的紙條。殺人犯、去死、殺人鬼的家人視爲同罪、全家都給我以死謝罪吧——全是字跡潦草的惡言。
陣內聳肩說:「真拿你沒辦法。」並且加點了一杯Shot。
兩人來到客廳。
今天不用上班。反正在旅館無事可做,可以的話,他想出去散散心。才木開窗查看天空的狀況。天氣不差,但是有股梅雨季來臨的悶熱感。才木一時興起,打算去外面喫飯順便散個步,換了身衣服離開房間。
「看你的腳邊。」
她先行解釋,才吐露真心話。「兒子的死固然令我難過,我心裏其實有那麼一點放心。慶幸地想着,好險他去世了。」
當時他幾乎沒去上課,一直在打工。爲了賺取更生設施的入住費用——儘管如此,母親最後還是戒不掉毒品。
這樣下去感覺會影響日常生活。躺在醫院的牀上時,並沒有這種現象。他當時睡得很安穩。才木的頭部遭到重擊,受傷了。他提過自己會頭痛,因此醫護人員爲他注射了強效的止痛劑。拜其所賜,他忘記疼痛,藥物的副作用又使人產生睡意,帶來充足的睡眠。
他帶着女子上樓。吉岡隆太的房間位於二樓盡頭。進門後首先看到的,就是碎掉的玻璃窗。似乎有人丟石頭進來,大小跟小孩子的拳頭差不多的那顆石頭用白紙包着。打開一看,裏面寫着一堆讓人不想念出來的文字。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呢?」才木給出模棱兩可的回答。「我還小學的時候,她就已經成癮了。」
「每家身心科都約滿了。我現在就需要。」
才木提議報警,女子對此搖頭說:「沒關係。」
才木從牀上坐起身心想,如果有藥就好了。他拿出工作用的手機撥號。「我是才木,不好意思,在這麼晚的時間打擾。」
他探頭查看窗外。鬧事的犯人已經跑掉了。才木拉上窗簾,環視房間。吉岡的房間似乎維持原本的樣子。書桌上放有筆筒跟參考書,符合重考生的房間該有的氣氛。
「我也是從小就待在設施,所以連父母的臉都沒看過。不過既然會碰毒品,肯定不是像樣的傢伙。」
可以聽見男人的聲音——他有這種感覺。

喝光第二瓶啤酒時,才木點了龍舌蘭。「喂喂喂,你不是剛出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陣內居然制止了他。
變懦弱了。從那一晚開始。他深深覺得自己的身心從在家裏被男子偷襲的那一天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才木苦笑着說。他的口風比平常還要松,或許是酒精所致。
就在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時,喀啷——玻璃的碎裂聲響起。是從二樓傳來的。吉岡的母親繃緊神情。才木說:「我去看看吧。」她輕輕點頭。
尼可拉斯丟下一句:「一小時後見。」接着便掛斷電話。他們約在離商旅最近的公園。才木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抵達,坐到放在一起的其中一張長椅上。他看着聚在路燈底下的飛蛾,忽然聽見男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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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就算這樣,加害者家屬有必要受到這種折磨嗎?才木心想,把加害者跟其家屬等同視之的風氣,過了多久都沒有改變呢。
『……好吧。』
「陣內先生呢?」才木開啓話題。「你的父母是怎樣的人?」
戒心表露無遺的聲音傳入耳中。他回過頭,便發現一名女子站在那裏。他見過這個人一面。案發後,她爲了探聽情報而跟陣內一起來過這裏。當時跟他們交談的對象就是這名女子——吉岡的母親。
「噢,是那個時候的。」看到才木的臉,女子想了起來。在那之後明明只過了一個半月左右,她卻顯得蒼老許多。從外面的慘狀來看,不用想也知道是精神壓力所致。陣內看到對方,感覺自己會說出「妳打開了玉手箱嗎?」之類的話,差異就是如此明顯。
尼可拉斯沉默片刻後說:
「我碰巧路過附近。」才木就像在辯解似的說完,女子將他請到屋內。
「我爲此鬆了口氣,想着這樣就不會再被揍了——很差勁對吧?」
他現在是想喝酒的心情。可以的話,他想要喝醉。醉到足以忘記一切。
尼可拉斯如此低聲說道。
他最後補上一句。
——仔細一想,他之所以邀請陣內共飲,說不定也是不想獨處。
「可以讓人心情平靜的。不要毒品。」
注:繡有和風圖案的外套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明天去看身心科不就得了?跟醫生拿處方箋。』
「我知道。」
才木清楚想起自己在哪裏看過這枝筆。因爲合成大麻而中毒死亡的大學生——宮崎陽太,也持有同樣的自動筆。
「這枝筆是?」才木指向它。
新宿的商務旅館——他出院之後都在這裏過夜。他實在不想回家。不想獨自待在那個家中。
新聞對那起大學生的藥物中毒死亡事件隻字未提,才木有點在意,一邊切換頻道。民間節目正在播放提到藥物濫用問題的紀錄片。目光下意識停留在其上,或許是職業病使然。節目名爲「毒品大國•日本」。直到十年前,毒品大國都還是美國、墨西哥與中國的代名詞。
才木心情複雜,嘆了口氣。他撕下寫着「滾出去」、貼在大門正中央的紙,揉成一團。
才木照他所說,查看腳邊。椅子底下放着黑色的盒子。打開來一看,裏面裝有藥丸。
『藥?什麼樣的藥?』
「好久不見。」
——歡迎回家。
兩人不小心在酒店待得比想像中還要久,解散時已經換日。才木自認喝了不少,但是意識清晰,也能自己走路。和陣內道別後,才木走往跟家裏相反的方向。
女子低下頭。
他因爲任務以外的原因叫尼可拉斯提供藥物。萬一被人發現,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經常收到宅配,知道兒子會透過網路買東西……明明覺得事情不單純,卻不敢質問他。因爲我害怕被揍,開不了口。」
「沒關係啦。」才木揚起嘴角。「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該節目也提及到了那起隨機殺人事件——才木到職當天發生的驚悚事件。犯人是毒癮者,奪走了無辜百姓的生命。從事件詳情到針對被害者遺屬的採訪內容,甚至連犯人吉岡隆太的身世都作了介紹,一面分享專家的意見,一面透過語氣凝重的旁白詢問觀衆:「爲何會發生如此荒唐的事件?」
吉岡是重考生,因爲大考壓力與毒品成癮的關係,經常引發問題行爲。對附近的小孩怒吼、對鄰居養的狗扔石頭,還有接獲相當惡劣的舉報。不僅如此,聽說他在家還會對母親施暴。
如果我好好面對他——看到自責的她,才木一陣心痛。同爲家屬染上毒癮的人,他無法置身事外。一旦毒品用完,母親就會毆打才木。他也曾經忍不住希望這種母親消失最好,不只一兩次嫌她煩。
才木很驚訝陣內會這麼說。他從未有過這種想法,反而覺得自己是個嫌照顧母親麻煩、辛苦,爲了遠離母親而把她送進設施的不孝子。
對象是尼可拉斯。『怎麼會打電話給我?真難得。』
「我兒子報名過知名講師的特別課程。雖然因爲付不起學費的關係,中途退出了。」
引發隨機殺人事件的毒癮重考生,以及因毒品而中毒身亡的知名大學學生。兩個人都有在高中服用過DOPE的嫌疑。
才木不認爲這兩人去過同一所補習班,是單純的巧合。
隔天,才木一到辦公室就跟課長報告。他拿出昨天拍的照片,說明吉岡和宮崎擁有同樣的自動筆。聽見秀聖研討會,葛城瞪大眼睛。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秀聖研討會的宣傳手冊。才木好奇他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卻並未開口詢問。
吉岡隆太跟宮崎陽太去過同一所補習班——說不定只是巧合。然而,倘若不是巧合,毒品可能在這所補習班蔓延開來了。葛城打算着手調查,把手冊交給柴原。「柴,你去這間補習班拿至今以來的學生名冊。棗負責調查名冊裏面有無有吸毒前科的人。」
就在這時,強烈的噁心感突然襲向才木。他衝出辦公室,急忙跑進廁所,吐在馬桶裏。原因他很清楚。八成是藥的副作用。他無視尼可拉斯的忠告,沒有遵守用法與用量,因此身體產生排斥反應。
他在洗手槽漱口時,又在鏡中看見那名男子的幻影。
心臟劇烈跳動。心跳加速,全身發冷。明明覺得冷,額頭卻滲出汗水。指尖傳來劇痛,手掌顫抖不止。儘管才木用力握拳,痛楚僅僅是越來越劇烈。
這樣下去沒辦法工作——他從上衣口袋拿出藥,將三顆藥丸倒在掌心並丟進口中,配水龍頭的水吞了下去。
才木緩緩吐氣。情緒在反覆深呼吸的過程中慢慢平靜下來。手指的痛楚跟鏡中的男子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他洗了把臉,走出洗手間。
過了約一小時,柴原回來了。衆人對照過去五年的學生資料與前科犯名單,得知有五十三人曾經使用毒品,並且遭到了逮捕。所有人都是順利考上第一志願,就讀名校的大學生。
看到這個結果,葛城愁眉苦臉地說:「五十三人嗎……以現在這個時代的風氣來說,稱不上很多。」
秀聖研討會每年都會加入上百名學生。就算其中有五十三人有前科,也不能肯定跟這間補習班有關。因爲升上大學之後才學會吸毒的人並不少。
「果然是巧合嗎?」
才木垂下肩膀。
「看來未必喔。」棗邊敲鍵盤邊說。「這五十三人裏面,好像有四十一人在秀聖研討會報名叫做『數理強化特別班』的同一門課。」
才木他們翻開補習班的宣傳手冊,閱讀每堂課程的介紹。數理強化特別班只收十五名學生。講師是角谷利治——這間補習班最有名的明星講師,畢業於日本最難考的國立大學理學院,畢業後前往國外攻讀碩士。
「聽說上過這位講師課程的學生,百分之百能考上第一志願。由於上榜率實在太高,之前還有人懷疑他是不是外泄考題,釀成一起騷動。」
「學費恐怕挺貴的,不過學生應該覺得有相應的價值吧。」
「由於有太多人想要報名,每次都要舉辦考試,篩選學生。」
「陪我喝一杯吧。」
陣內笑了笑。
雖然他最近沒有回家,以前的確如同陣內所說,打掃得很乾淨。包含母親的房間在內。
他說謊。找到那間補習班純屬巧合。雖然能力沒有發動,他現在想把功勞歸於能力。
「要不要暫時住我家?」
袋子裏裝着兩罐啤酒。
陣內神情嚴肅地說。
他終於知道陣內討厭毒癮者的理由。因爲他的家人是被害者。是被毒品奪走的無辜生命之一——他無法想像陣內心中的悲傷、憎恨與無助。才木不曉得該對他說什麼纔好。
「妻子去世後,我好幾次都考慮要搬家。」
「虧你看得出來共通點是補習班。」坐進車內的陣內說。「看到了嗎?」
陣內只留下一句:「這樣啊。」之後便走出辦公室。本以爲他肯定要回家,十幾分鍾後又走了回來,手上拎着附近超市的塑膠袋。
「那是什麼問題?」
「犯人馬上就自首了。他是毒癮者,需要錢買毒品,便想直接用偷的,選中了我家。我老婆在犯人侵入家中,尋找值錢物品的時候回來,因爲太過驚慌,而失手殺了她。最後,那傢伙也在獄中自殺了。」
「……你剛剛說你家沒在打掃對吧?」
聽見陣內尖酸刻薄的話語,橫山板起臉來。
他以爲藏得很好。陣內心想,這個男人的眼睛還是一樣利。
當天,他睡得很好。儘管不想承認,說不定是有陣內在身旁,令人感到安心。才木於早上七點過後醒來,離開小睡室。辦公室裏還沒有半個人——除了陣內。他敲了幾次門,陣內沒有要醒來的跡象,便決定放着他不管。
「知道那四十一人現在在哪裏嗎?」
「那個班級每次都會在模擬考前發藥丸給學生。」
「才木。」
「差不多七年前吧。」陣內低聲說道。「被殺了。」
他明白這不是一件好事,覺得必須停手,也認爲總有一天必須戰勝恐懼。
陣內沒有否認,而是奸笑着說:「下次換你陪我了,柴。」
陣內斜眼瞪向才木。「真沒禮貌。」
聽到疑問,陣內懷念地眯起眼睛。「這個嘛……她熱愛工作,晚上幾乎不會在家。雖然我也差不多。總之就是個拚命工作的帥氣女人。她反而不擅長做家事,打掃、洗衣、煮飯,做什麼都不行。大部分的家事都是我做的。」
「對成績不好的學生下藥嗎?」陣內感到疑惑。「這傢伙做那種事賺得了錢?花在藥上的錢,應該比薪水還多吧?」
「尊嚴吧。不希望自己的班上有任何一個人落榜,可以說是某種執着。」
「……我錯過最後一班電車,今天打算睡在這裏。」
陣內問:「你纔是,怎麼啦?」
橫山毫不愧疚地回答陣內。
這次換成陣內去訓練室淋浴。其他成員也在這段期間陸續出現。柴原輪流聞了下陣內跟才木身上的味道,開玩笑地說:「你們的沐浴乳味道一樣,一起睡過了嗎?」才木不由得莫名佩服起他的能力。
才木默默點頭。
「是的。」
「我什麼都還沒說。」
才木自己也發現了。打從在家受到襲擊的那一晚,能力就再也沒有發動過。他發現了,卻想要假裝沒發現。恐怕是抗精神病藥物害的。開始服用那種藥後,他的感覺似乎變遲鈍了。才木的第六感被藥效抑制住。
「牀給你睡。」陣內回答。「我睡那張沙發。」
才木邊說邊收拾空罐,柴原一臉明白一切的表情瞥向陣內說:
名爲橫山的受刑人如此表示。他也考上了頂尖大學,卻因爲使用毒品的關係,於在學期間遭到逮捕。
陣內應該是開車上班纔對。才木接過啤酒問:「這樣好嗎?你喝了酒要怎麼回去?」
「你的妻子是什麼樣的人?」
他這麼說着,指向用玻璃外牆圍住的小房間——課長辦公桌旁的沙發。才木原本還在擔心擅自進入上司專用的區域會不會不太好,可是他又不想把牀讓出去,便閉上嘴巴。
DOPE的零售價高達數十萬圓。即使是廉價的劣質品,也要以數萬圓爲單位。免費提供那麼貴的東西,無疑會賠錢。
「他逼你陪他喝酒?我還是新人的時候也常被逼。」
陣內說着,露出苦笑。
「我也認爲應該這樣做,但是我實在離不開那個家。」
「第一發現者是我。我至今還是會夢到那個事件,待在家裏的時候也不由得會想起來……可是,總覺得一旦搬家,在我心中的她就會消失不見,所以我做不到。」
「都寫在臉上了喔。」
過了半小時左右,車輛抵達目的地。毒品犯罪急劇增加,導致各地的監獄人滿爲患,東京醫療監獄便是於數年前增設的矯正設施。兩人辦完手續來到接見室,裏面是用壓克力板隔開的小房間——才木和陣內坐在摺疊椅上,與受刑人交談。他們並未告知此行的目的是要調查案件,而是跟對方說明這是緝毒局實施的研修活動的其中一環,詢問「你接觸毒品的契機是什麼」。最先接受訊問的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在學校和打工處認識的學長推薦的。」然後逐漸沉迷於那種感覺,戒不掉毒品。僅僅一次偶然發生的經驗,擾亂了將來的人生。
「我在這裏過夜。」
「他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或許不是錢的問題。」
只有成績優秀的人有資格報名的少數菁英班——如此優秀的秀才在畢業後接連走上歪路,不可能不令人起疑。
妻子——他一直很在意。在意歸在意,卻不敢過問。他覺得現在自己開得了口,便開口詢問陣內:
是陣內。
「我考慮看看。」他向陣內低頭。「謝謝你。」
「嗯。」
才木一面記錄,一面納悶地歪過頭。「藥丸?」
沒想到這時間居然有人在。還是這個男人。才木說:「真難得,你居然會加班。」
「開玩笑的啦。」
正當才木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徘徊時,看到了網咖的招牌。他走進去看了一下,但是待在只隔着一面薄薄牆壁的包廂中,反而更讓人靜不下心。或許是別人發出的聲音,害得他變得神經質,讓他怎麼樣都無法放鬆心情。喫藥是不是會睡得比較好?才木靈機一動,把手伸進口袋。打開藥盒一看,他嚇了一跳。原本有二十顆的藥丸已經所剩無幾。
葛城命令衆人分頭探聽情報。每個人分配到不同的區域,才木和陣內負責訊問在關東地區監獄服刑的犯人。
才木收拾好行李離開網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雙腿自然而然走向工作地點。他打開門,結果看見意想不到的人物。
「你嗎?真的?」
——被殺了。
陣內皺起眉頭。「你竟敢糟蹋我難得的好意……」
「陣內先生的妻子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我會變成這樣,都是那間補習班害的。」
「該不會是企圖想讓我幫你打掃?」
才木被叫住,停下腳步。「請說。」
全員到齊後,特搜課召開搜查會議,每個人輪流報告調查結果。綿貫和柴原調查的補習班學生中,也有數人承認曾經收到講師給的藥丸。
被陣內說中,才木的心臟漏跳一拍。「……你知道啊。」
「現在並不乾淨就是了。」
「因爲我希望成績變好嘛。」
不曉得是不是出於對後輩的體貼,陣內指向啤酒挑釁他:「你都沒在喝耶。」才木照他所說,拿起罐裝啤酒大口灌下。啤酒的苦味於舌尖擴散。
「是啊。」他靠在椅背上說。「因爲我看見你往跟你家反方向的路線走。」
在拘留所打聽完情報後,他們這天就原地解散了。才木取出放在寄物櫃裏的行李走在街上。雖然他在旅館住了一段時間,住宿費可不容小覷。話雖如此,他知道就算回家,也沒辦法讓精神好好休息。
「我說你啊,最近一直住飯店對吧?」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才木啞口無言。
「有五人已經去世,十八人此時也還在監獄服刑的樣子。另外有五人在更生設施或醫院,八人在出獄後踏入社會,剩下的人下落不明。」
「可以理解——因爲我也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都過那麼久了,我不會繼續沉浸於感傷中。」
佐藤俊也的事件閃過腦海。身爲職棒選手的他,爲了維持打擊率而服用DOPE,搞不好是同樣的原因。角谷的班級標榜百分之百上榜,爲了死守那個紀錄而花費大筆金錢並不奇怪。
「明知如此,你們還是喫下去了?」
「……安穩無憂的未來啊。」陣內喃喃說道。他瞥了拘束橫山的手銬一眼,嗤之以鼻。「確實不用爲喫住煩惱呢。」
「我挺擅長做家事的。」
「該怎麼說呢?變成孤身一人後,就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親自下廚也沒人會喫,乾脆喫泡麪就行;家裏只有一個人住,所以不打掃也沒差……不過,你很偉大。你家挺乾淨的。」
陣內語氣平靜,彷彿在朗讀搜查報告書。同時也說明了依然住在案發現場的理由。
陣內喝了口啤酒並開口:
喝光罐子裏的酒後,才木起身說:「我差不多要睡了。」接着他便走向休息室。
什麼時候變這麼少的?對了,中午也喫過。他瞞着陣內去拘留所的洗手間喫的——服用頻率跟分量都有所提高。搞不好是因爲產生抗藥性,藥效慢慢減弱了。他不由得感到心急,將藥盒收進口袋。
「我的成績突然退步,不知道該怎麼辦,超級着急,再加上模擬考的結果也是E。不過多虧那種藥,我的成績於下一次模擬考提升到B,最後也成功考上了。班上的其他傢伙也隱約察覺到那種藥不正常,可是大家都沒有說出來。沒有人想跟警察告密。因爲不說出去就能考上,掌握安穩無憂的未來。如果這麼做有助於提升成績,乖乖聽老師的話就對了——這是那個班級不成文的規定。」
綿貫說:「看來發給所有人的真的是維他命,只有部分學生收到的是DOPE。某位學生表示,喫下第一次收到的藥後沒有任何差異,喫下在第二次模擬考前發的藥後,記憶力卻提升了。可能是第一次模擬考的成績並不好,講師也在擔心。」
陣內好像把理由也看穿了,詢問才木:「會擔心的話,不如搬家吧?」
他整理儀容。因爲有個嗅覺敏銳的同事在,使他更加在意體味。才木去訓練室衝了個澡,換上備用的襯衫回到辦公室,陣內剛好被來上班的葛城叫醒,趕離沙發。
「是的。角谷老師說那只是一般的維他命,可以調整好身體狀況……可是,那絕對不是維他命,而是毒品。喫下去會變得亢奮,熬夜唸書也不成問題。感覺變得敏銳,什麼東西都能很快地看進去,也能輕鬆背下東西。有人猜那搞不好是危險的藥物。」
真想不到。總是邋里邋遢的他洗衣服的模樣也好,一天到晚喫便利商店跟即食食品的他下廚的模樣也罷,才木都完全無法想像。他還以爲這個人是會把家事統統丟給妻子做的沒用丈夫。
才木輕笑出聲。
「我昨天在這裏過夜。」
跟第七位受刑人問話時,兩人得知有趣的情報。
休息室只有一張牀。「你要睡哪裏?」
「他爲了不玷污自己的名譽與經歷,害學生染上毒癮嗎?根本着魔了。」
陣內聳聳肩膀說道。
「毒品的來源令人在意呢……這個人既有名又有錢,人脈和錢應該都不缺。」
「既然他還會發DOPE給學生,肯定有在跟誰進貨。只要監視角谷,說不定能逮到他跟毒販接觸的瞬間。」
衆人聽從葛城的命令開始埋伏。才木與陣內負責角谷家,綿貫與柴原負責補習班。角谷家位於東京都內的高級住宅區。兩人爲避免被發現,隔着一段距離停車,監視那裏。
過了一小時左右,角谷仍然沒有動靜。爲了以防萬一,他們重新確認了一遍,角谷似乎還沒有去補習班上班。他的愛車保時捷仍停在停車場。
不久後。
「……真奇怪耶。」
陣內咕噥。
「怎麼了?」
「有人此時來送宅配。」陣內指向角谷家。勉強看得見有車停在門前,可是憑才木的視力,看不出是什麼車。「明明有人按了電鈴,角谷卻沒出來應門的樣子。送貨人員正在寫招領單。」
陣內走下車。才木也打開車門,詢問陣內要去哪裏,結果他一直看着那棟透天厝回答:「去看看。」
「我也去。」
陣內加快腳步,才木追上他。陣內擅自踏進角谷家的土地,將手伸向門。
——門沒鎖。
陣內立刻拔槍,才木也學着他跟在後面。
「我去上面。」
陣內下達指示。
兩人開門踏入其中,分頭行動。才木負責查看一樓,陣內負責二樓。陣內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才木則走在走廊上,持槍一一檢查房間。廁所、洗手間、浴室、廚房——最後是客廳。沒有異狀。
「——才木,在這裏。」
「……我倒覺得你並沒有克服。你現在也還是會翹班去打小鋼珠。」
「可是,喫了那個會舒服許多……」
「所以你就去找藥喫?」
他急忙跑上樓。陣內在臥室。角谷仰躺在牀上,胸口染成鮮紅——是血。
他再度詢問,才木低下頭。
陣內蹲在才木面前跟他四目相交,接着抓住才木的肩膀,凝視他的雙眼說:「就算人生重來一遍,我也絕對會做同樣的事——只能做會讓你這樣斷言的事。聽懂沒?」
「我必須負責。角谷被殺,說不定是因爲我泄漏了情報。」
又不小心想起來了。那個畫面。
「——你要辭職嗎?」
陣內按着角谷的胸口,幫他止血。
才木點頭,立刻撥打電話。
「爲什麼要辭職?」
才木錯愕地看着藥丸通過陣內的喉嚨。
角谷馬上被載到醫院,可惜失血過多,性命救不回來。事件變成了殺人案件,案發現場由警方接手搜查。
假如他的能力有發動,應該可以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他卻沒有感應到任何徵兆。
「一想起痛楚,就讓我非常害怕。我總是想到那一晚發生的事,怕得不得了。待在家裏的時候,我也一直在擔憂那傢伙會不會又跑來襲擊我。」
「尼可拉斯給你的只是維他命,不是抗精神病藥物。」
「其實,那一天我被拷問了。被那個男人。被注射藥物後,我就跟遭到催眠一樣,一直看到不舒服的幻覺。」
「安慰劑效應不容小覷呢。」
這麼問之後——
「我不知道戒不戒得掉藥,也不知道未來會不會又走上歪路。」
「角谷被殺,不是你的能力沒發動害的。」
才木環顧四周。地上掉着一把刀。疑似是兇器。上面沾有血液。形狀很熟悉——大約十五公分長的求生刀。
「這是什麼?」
他清楚意識到,自己是個抵擋不了藥物,心靈脆弱的人。儘管現在只是抗精神病藥物,以後他可能會忍不住碰毒品。
「就算這樣——」
再說用不了能力的自己,根本沒資格待在特搜課。
才木回頭望向棗。看來他說中了。棗把臉藏在個人電腦後面。
他轉過頭,便發現陣內站在那裏。他沒想到陣內會在這種時間來上班。才木低聲說:「原來你在啊。」
突然被人呼喚,才木嚇了一跳。
才木將身份證和手槍帶在身上,走回自己的辦公桌。他坐到椅子上打開抽屜,結果看見沒印象的千圓鈔票。有好幾張。
「早安。」
「不過——這種事誰都說不準。我們DOPER不是完美超人。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厲害一點,並非無所不能。救得了誰、救不了誰,純粹要看運氣。即使我有跟你一樣的能力,也不能保證可以改變過去。你說是吧?」
「……可惡,搞砸了。」同時咂了下嘴。「身體還有溫度。」
這樣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成爲緝毒官?
換句話說,離角谷遇襲沒過多少時間,犯人不久前還在這棟房子裏。他在兩人埋伏的期間侵入其中,對角谷下手。
「……我沒資格待在緝毒部。」
「是啊。」才木點頭肯定。陣內說得沒錯。
陣內問道。他是不是覺得才木是撞見殺人現場,嚇得臉色發青的窩囊廢——那樣還比較好。
陣內沒有接受才木的答案。「那就是理由?真的嗎?」他皺起眉頭。
必須放手。藥也好,工作也罷。
他從懷裏拿出藥盒,並且放到桌上。
下一刻,陣內採取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動。他將剩下的藥丸倒在掌心,統統扔進嘴裏,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咬碎。
不過他數了一下,總共有六張千圓鈔票——奇怪。當時打賭的應該只有陣內、綿貫、柴原,以及才木四人才對。
「因爲你生活在高度壓力之下。你的能力又特別容易受到精神方面的影響。」
「那我的能力爲什麼不再發動了?」
「我認爲自己之所以不能使用能力,也是藥物害的。假如我沒有依賴藥物,角谷搞不好就不會死。」
「才木,你太正經了。」陣內拿起放在桌上的抗精神病藥物。「在各種意義上。」
「……才木?」
「尼可也有賭喔。」陣內補充道。
——我在依賴藥物。
陣內的吶喊忽然傳來。
「我拜託尼可拉斯先生,買了國外的抗精神病藥物。」
「難說吧?」陣內加以否認。
才木低頭咕噥:「對不起。」
他抱着頭傾訴真心話。
指尖的疼痛復甦了。他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我沒事。」
過了一會兒,才木站起身。他打開玻璃門走進其中,將特搜課提供的手槍及身份證放到課長桌上,正準備把剛寫好的離職信放到旁邊——就在這時。
經他這麼一說,才木想起來了。剛到職的時候他們打了賭。賭他什麼時候會辭職。
真沒用。他如此心想。
陣內嚴格下令。
陣內嘻皮笑臉地說:「唉,有要做的工作嘛。」
「陣內先生,你之前說過對吧?依賴藥物是輸給自身的軟弱。你說得沒錯。我也輸給了自己,想逃避這種痛苦,忍不住去依賴藥物。」
他原本以爲會聽見苛刻的話語,會受到嚴厲的斥責,陣內的語氣卻平靜如水。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藥物成癮嘍?他澈底被陣內設的陷阱騙了。
才木抬起視線,觀察陣內的臉色。他面無表情,只說了句:「這樣啊。」
「你臉色好差,不要緊吧?」
「……棗先生該不會也賭我會辭職吧?」
什麼意思?才木瞪大眼睛。
「他用小刀砍斷我的手指。」
「別怪那傢伙。你跟他拿藥的時候,尼可出於擔心通知過我。所以我叫他把維他命當成抗精神病藥物給你。」
「你在做什麼?」
「……原來我很正常。」
他就像在緬懷過去般眯起眼睛。「那一天——我老婆遭到殺害那一天,我半點不祥的預感都沒有。她被亂刺一通的期間,我還悠哉地在跟戶倉喝酒。我最近經常在想,倘若自己有跟你一樣的力量,或許救得了她。」
光是回想起來,身體就在發抖。
他察覺到了。自己逐漸離不開抗精神病藥物。DOPE的能力因此不再發動。大腦被藥物侵蝕,感覺變得遲鈍,導致第六感失靈。所以,他沒能拯救角谷。
他叫才木先坐下再說,才木便坐到沙發上。陣內靠着牆壁站着,跟才木面對面。
「雖然我講了那麼了不起的話,我自己也逃避了。在老婆被殺的時候。我辭去警察的職位,沉溺於酒精和賭博之中。雖然加入緝毒部後克服了。」
「還有呼吸。幫我叫救護車。還有警察也是。」
「我經常想起手指被砍斷時的感覺。明明是幻覺纔對,身體卻會痛。非常痛。甚至痛得我睡不着……」
陣內接着又說: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已經無處可逃了。才木決定老實回答。
殺人事件明明近在身旁,爲什麼沒發現?
還有那把兇器。他再想忘都忘不掉。跟偷襲自己的男人使用的求生刀同款——才木想起那件事,因此不寒而慄。令人不快的記憶浮現腦海。他下意識將手伸向懷裏的藥盒,猛然回神。
「賭一萬賺三千,感覺沒贏多少——」
「咦?」才木驚呼出聲。
陣內聞言發出乾笑。
緝毒官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代表什麼意思,陣內的反應卻相當平淡。
陣內若無其事。
他現在跟毒癮者沒什麼兩樣。沒資格逮捕罪犯。不能繼續擔任緝毒官。
隔天,才木提早上班。他在沒有其他人的辦公室思考這起案件。角谷遭到殺害,導致與非法販賣DOPE的犯人有關的珍貴線索消失了。那就是犯人的目的嗎?他爲了封口而殺死角谷嗎?

「今天是第四十五天。」陣內回答。「是你贏了。」
才木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緊咬下脣。
陣內難得這麼嚴肅地詢問自己,才木繃緊神情。他從才木手中拿走離職信,揉成一小團丟進垃圾桶。就在這時,葛城和棗踏進辦公室。
——爲什麼?才木如此心想。
問題不只那個。
「既然你會因此鬆一口氣,就別對藥物出手。」
「早。你難得這麼早來,陣內。」
在陣內呼喚他前,才木都沒發現自己的身體在發抖。
「你最近怪怪的。發生什麼事情了?」
陣內、柴原、綿貫、棗、尼可拉斯。才木不知道加上自己,還有五個人蔘加賭局。可是,千圓鈔票總共有六張。代表還有一個人。
剩下一個是——
「課長!」
才木對葛城的辦公桌大叫。玻璃牆後的葛城移開目光,假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