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Q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
《公務員,中田忍的惡德》 · 立川浦浦 · 1.2萬 字
來聊聊中田忍吧。
日本出生,日本國籍,現年三十二歲的成年男性。
職業是地方公務員,區政府社會福利科支援一組主任。
身材高瘦,黑色及眉短髮。
標誌性特徵是那張總是繃着、毫無親切感的臭臉。
眼角吊着的三白眼,卻有着可愛的雙眼皮,單身獨居沒有交往對象。
要形容中田忍,只用「誠實」、「冷酷」、「認真」、「正義之士」、「頑固」、「理性主義者」、「重人情」、「責任感強」等不全面的詞彙,無法完全掌握他的本質。
硬要用言語來形容的話,他是個極其忠於個人信念,腦筋動得很快的男人。
大學畢業踏入社會,至今已十年。
各種各樣的麻煩接踵而來。
社會的束縛。
必須低頭的場合。
痛苦的不合理對待。
忍卻依然保有能將一切捲入並彈飛的猛烈旋轉力。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上午七點三十分。
中田忍像是理所當然般,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時間上班。
無遲到無缺勤無早退,也不曾請過任何特殊休假,總是穿着一絲不苟的西裝上班。
即使人事科推行休閒商務風,他仍堅持穿西裝上班。
這也是他被暗地裏稱爲「魔王」、「爬蟲類」、「機械生命體」、「半科長」的原因之一。
「早上好。」
「啊,早上好,中田主任。」
如果擁有可以動用的資產,例如一定金額的存款,首先應該從存款中籌措生活費才合理,因此通過審查的難度必然提高。
「……是。」
茜頓時不知道說什麼了。
因此新人很尊敬由奈,爲了不輸給由奈,他們也會努力處理瑣碎的雜務,由此支援一組全體順利地團結在一起。
區政府的上班時間是上午八點三十分,但已經有幾名年輕職員到班了。
「違規領取人的名字叫武藤達之,發現他違規領取時五十四歲。離婚的妻子與十七歲的女兒居住於羣馬縣內,女兒拒絕會面。關於這次的違規領取,他說是爲了資助女兒的學費,但實際上是致使其離婚的奢靡浪費,加上壓力導致的飲酒、抽菸、甚至賭博,最後陷於窘境,經工地的同伴指導,才導致這次的違規領取。」
社會福利科負責區內所有生活保障制度的相關業務。
「早上好,科長。」
說到底,如果能獲得生活所需的固定收入,就沒有必要給予保障。
「……是。」
「你的意思是,我錯了?」
堀內茜沒有回答。
他之所以在上班時間前一小時到班,只是因爲他認爲自己需要這段時間來準備業務和應對突發聯絡,他完全不關心部下是否應該比上司早到,或是誰比自己晚到。
「……我知道了,謝謝你。」
茜擠出聲音。
茜彷彿在鼓舞無力的自己般,展現出毅然決然的氣魄,職員們對此反應不一。
「唔,早上好,中田主任。」
「……」
「嗯,早。」
忍在處理工作的時候,專注力之集中只能用恐怖來形容。
但別說私下交談了,連實際工作中的最低限度對話都聽不見,這有點不太正常。
忍看着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的茜,連一頁都沒翻就將文件推了回去。
「我們正在確認這一事實,並考慮根據《生活保障法》第七十八條規定對違規領取金「徵收」,以及按詐騙罪向警方提交受害報告。由於你的請願,我們決定改爲停止發放保障金,搬遷到與生活水平相符的住宅,並提交具體的返還計劃,依據第六十三條的「返還」進行處理。這一點我已經解釋過了,你明白了吧?」
除了引導善良的生活保障領取人健全自立,從輕微過失到重大犯罪,根絕各種形式的違規領取案件,也是社會福利科的重大職責。
在忍出現之前,他們原本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中閒聊,各自努力打掃或整理文件,然而一看到忍出現,情況就變了。
一之瀨由奈,社會福利科支援一組職員,二十六歲。
「怎麼了,堀內?」
這種惡質的「生活保障領取人」,社會福利科稱之爲「違規領取人」,加以區別。
身上穿着針織毛衣和緊身褲,筆直的腰身散發出自信與魅力。
唯一優點就是心地善良的茜,正一臉苦惱地站在忍面前。
忍知道沒有特別需要聯絡的事情後,便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桌。
「既然理解,那我反過來問你,爲什麼要寫這個申請?」
「是的,咖啡是我擅自泡的,今天能冒昧請您喝一杯嗎?」
今天的主角是支援一組中最年輕的職員,堀內茜,二十二歲。
「中田主任,今天也拜託你了。」
「關於這件事,我自己也採取了行動,認爲中止發放纔是合理的。我應該也直接跟你說過好幾次『不會重新發放給174號』了。」
有人以無語、責難的眼神關注事情的發展。
◇ ◆ ◇ ◆ ◇ ◆ ◇
雖說寬容,但也不會主動讓對方去閒聊。
「……爲什麼,爲什麼呢?」
「因爲確定有違規領取,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而且忍也不等茜回答。
「是這樣嗎?」
在緊要關頭保護國民生命的生活保障制度,必須經過相應的審查才能決定是否發放保障金。
但共通點是,所有人都不打算插嘴。
她身材嬌小,駝背,留着微卷的短髮,散發出柔和的氛圍,是個看起來有些懦弱的「女孩子」。
話雖如此,他們也不是在判斷誰的主張有理。
忍一到班,閒聊聲便戛然而止,整個空間頓時變得死氣沉沉,每個人都默默地工作。
「中田主任,早上好。」
「你連證明無法工作的診療明細都準備好了嗎?」
周圍的職員也悄悄停下手中的工作,關注着兩人的情況。
「在我進行的臨時聽取調查中,發現領取人的生活狀況有可疑之處,於是進行了再次調查,結果發現他們爲了逃避存款調查,利用他人名義的存款賬戶,將通過建築工作等日結勞動所得的錢存入其中。」
這也是無可奈何。
科長很瞭解忍的個性,所以只進行最低限度的對話就結束了。
「這和時代或慣例沒關係,如果早上泡一杯咖啡就能讓中田主任多關照我,我每天都會泡。」
她將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盤起來,估計是爲了方便工作。
對他們來說,「正確答案」早已決定。
當然,忍並非是懷揣下流目的而刻意擺出的這種態度,會有這樣的結果基本歸功於由奈。爲了忍的名譽,特此說明一下。
過去有好幾名年輕職員挑戰泡咖啡給忍喝,但都遭到反擊,除了業務上需要以外,他們再也不敢靠近忍。唯獨一之瀨由奈能巧妙地化解忍的壓力,每天早上讓他喝上一杯咖啡。
包括閒聊的事在內,忍不覺得表面功夫有什麼價值。
「我應該也說明過爲什麼至今沒被發現,以及爲什麼現在發現了。」
忍的語氣都不能說是冷淡或帶刺,而是幾乎不帶任何感情。
從另一方面來說,只要部下或同事有需要,從生活保障手冊上記載的通告,到特殊情況的處理方式,他都會協助解決問題。
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所以忍也沒有特意提醒,甚至他對這方面其實比較寬容,然而自從他當上主任後,這幾年來一直是這樣。
有人屏息以待,關注事情的發展。
充其量也就是被問到『九千日元找零全用一千的鈔票可以嗎?』時,回答一句『可以啊』那樣,連批評都稱不上的批評語氣。
「早、早上好,中田主任。」
由奈帶着清純的微笑,遞出冒着熱氣的馬克杯。
「……中田主任,你什麼都不懂。」
由奈的眼神充滿笑意,但忍的眼神完全沒有笑意。
「一之瀨,早上好。」
其他還有各種各樣的反應。
「多謝,但是你不用泡咖啡給我。」
「中、中田主任,打擾一下。」
「因爲有不實的申報。」
就連由奈,除非有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忍處理的業務,否則也不會靠近正在工作的忍。
「……」
忍什麼也沒說,直接走向科長的辦公桌。
「是。」
「……」
「因爲,事實不就是如此嗎?中田主任明明連武藤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一頁寫着關於生活保障重新申請的說明。
茜遞出一沓約五十頁的文件。
「這是爲了感謝中田主任平時的照顧。」
即使心裏明白,也無法回答。
「可以請您確認這份文件嗎?」
然而,確實也有人被包含房租補貼在內超過十萬日元的現金收入、優渥的補助矇蔽雙眼,企圖以違規手段享受保障。
毫無疑問,這一切的元兇就是支援一組主任……我們的中田忍。
他們的工作當然非常繁忙,半數職員在早會結束後便立刻動身與生活保障領取人面談,剩下的職員也忙着處理事務工作。
然而,平時就讓人很難搭話的中田忍,在以鬼氣逼人的氣勢埋首於工作的時候,鮮少有人敢有勇氣特地找他說話。
有人以同情、憐憫的目光關注事情的發展。
「現在不是那種時代,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
雖然他對別人沒有那麼嚴格——不,他本人自以爲不嚴格其實已經夠嚴格了——但是中田忍這個男人對自己更加嚴格。
忍所在的空間就像毒沼澤一樣會消耗精神,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待太久。
「174號有可以工作的能力,實際上也有二十萬日元以上的月收入,卻全額領取了生活保障金。」
其中,由忍擔任主任的支援一組,以由奈爲首的職員們組成,他們擁有「個案專員」的頭銜,直接對被稱爲「個案」的生活保障領取人及其同住家人進行支援和指導,促使領取人家庭達到「經濟自立」、「社會自立」、「日常自立」,是生活保障制度的核心部門。
也就是說,現在有人找忍說話這件事本身,對支援一組,甚至對整個社會福利科來說,都是異常的事件,當對話發生時,所有職員都會豎起耳朵關注。
這也難怪。
「基於生活保障法的基礎理念,以及最近的輿論,組織也對『先發放,之後再詳細審查』的態度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如果你因爲違規領取人的怨言而感到煩惱——」
其中只有一名身材高挑、有着一雙炯炯有神的貓眼、看起來很年輕的女性留了下來。
而幾乎所有年輕職員都趁這個機會離開辦公室,特意跑去做辦公室外未完成的工作。
忍連資料都沒看,就背出了與事實完全一致的內容。
「雖然似乎也有匯款學費,但生活保障制度並非爲了幫助父母的虛榮心。社會福利科通過診斷會議,決定停止發放。因此,中止措施既是我個人的判斷,也是組織下達的結論。」
忍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看着站在一旁的茜。

「關於174號,我所掌握到的資料就只有這些。」
「……既然知道這麼多,爲什麼還要用174號這種稱呼呢?」
「因爲這是本科今年處理的第174號違規領取案件。」
「主任,這樣不對。這樣不對吧?因爲我們、因爲我們……」
不知不覺間。
茜的雙眸泛出了淚水。
「我們面對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嗎?」
「是啊。」
忍不帶任何感情,直直地注視着連眼淚也不擦的茜。
「我是武藤先生的個案專員,無論政府機關或主任做出了什麼樣的判斷,我都想支持武藤先生到最後一刻,想盡我所能幫助他,我思考了好久、好久。」
「……」
忍沉默了片刻。
他顯然不是被茜的氣勢震懾,也不是被茜的話打動。
「附近的其他領取人告訴我,武藤先生現在非常消沉。」
「嗯。」
「武藤先生確實有喝酒、抽菸、賭博等不良嗜好,是個……有點……真的只有一點點邋遢的人。」
「是啊。」
「既然你說自己不是在玩,我希望你現在就爲市民工作。」
「我不這麼認爲。」
如此的溫柔。
「既然是自己犯下的罪,就只能自己承擔。」
茜也踩着不穩的步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
同日,晚上九點五十七分。
「那我們的工作,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呢?中田主任!!」
「……」
「……即使如此,武藤先生還是以他的方式努力、掙扎過。」
就算國民、輿論、制度、中田忍,都想要阻止她的理想。
「……咦?」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誰也不會開口。
「生活保障制度所保障的,是維持健康且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這些應該平等賦予全體國民,不應該爲了你和武藤先生的自我滿足而破例。」
「不要拿稅金來玩。」
忍沒有回答。
「啊,不好意思,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忍看起來並沒有生氣,而是毫無感情地補充了一句。
既然如此,不要干涉,從遠處當個旁觀者,纔是最聰明的。
站在忍那邊會得罪人,而且難以啓齒的忠告,忍會全部說出來。
「剛纔說到在調查編號174的現狀時,提到他比較消沉的領取人麻煩你把他們列出來。」
語氣不急不慢,也不強硬,只是淡淡地。
內容是在挖苦,可忍的語氣十分平淡,依然沒有任何感情。
茜的眼淚停不下來。
「那就拜託你了。」
那是「對一個在大家面前被貶得一文不值,之後只想衝進女廁或頂樓,盡情流下悔恨的淚水,然後大喊大叫的人,還想要她做什麼」的表情。
茜沒有回答。
「大家都說,武藤先生的工作看起來非常辛苦。他不得不做着又髒又累又危險,還被人瞧不起的工作。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女兒每天風雨無阻地拼命努力!!」
「那纔是你的利己主義(egoism)。」
「……」
「……這算是罪嗎?」
取而代之浮現的,是無法用劍般的辯解來表達的黯淡敵意,以及對自身的憤怒。
「……我沒有,那種意思……」
無法回答。
「那麼,你來決定嗎?決定誰該救,誰不該救。」
毫無疑問,茜是如此的——
「……」
茜無言以對。
「生活保障制度、還有我們,不是支撐國民基本生活的最後堡壘嗎?」
茜的肩膀。
在早已過了下班時間,空無一人的科室裏,有一個男人默默地進行業務。
忍打算給茜一個贖罪的機會。
茜無言接過被退回的文件。
「我認爲不需要再做更多解釋了,把文件銷燬掉吧」
然後,接受指示的其他職員,或是忍自己,會機械性地解決這件事吧。
「武藤先生的心意算是罪惡嗎?武藤先生的心意算是慾望嗎?」
究竟茜是否理解了忍的意圖,就不得而知了。
「……」
決定將堀內茜的溫柔徹底粉碎,因爲這是他的職責。
「……是。」
「咦?」
「……」
正因爲如此,中田忍他——
「如果就這樣失去保障,他恐怕連繼續工作的能力也……」
站在茜那邊的浪漫主義者,本來就不存在於職員之中,要是隨便袒護她,就會被指派照顧她。
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更何況,那是違規領取的錢,收錢的一方也會感到困擾吧。你該做的工作,不是讓武藤先生改變籌措學費的方法,讓他改善自己的生活,建立正當且不勉強的援助途徑嗎?」
茜陰沉的表情,因驚愕和困惑而扭曲。
「是嗎。」
要說是空洞,意志又過於強烈,要說是銳利,又過於缺乏感情,那是乾涸的目光。
忍的雙眸,射穿了茜。
「堀內。」
但是,茜沒有停下來。
他就是身穿筆挺西裝的區政府社會福利科支援一組主任,中田忍。
「不管別人怎麼說,在最後關頭,如果我們不伸出援手的話,不就全都完了嗎?爲什麼,您什麼都不做呢?爲什麼,您說我們幫不了他呢?如果,如果,我們真的幫不了他的話——」
「不僅不責備他,還利用個案專員的身份,以武藤追求幸福的權利爲盾,唆使我、進而唆使政府違規發放生活保障金。如果這不是爲了滿足自己俠義心腸的遊戲,那是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但是茜堅強地說道:
持續關注的職員們,也貫徹唯一正確的答案「不干涉」,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茜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止住了。
「他順從自己的慾望,利用了法律和行政機關的誠信原則,侵佔善良納稅者節衣縮食繳出的稅金。就算逃過了刑事處罰,他犯下的罪也不會消失。」
她只是以憤怒和憐憫,燃燒着自己的身心。
「……我、明白了。」
他用與白天無異的怪物級專注力,麻利地敲擊眼前的鍵盤,一邊瀏覽旁邊的資料,一邊在完成的文件上填寫必要事項,然後蓋章。
「……」
「拯救的喜悅,捨棄的痛苦,淡然承擔最骯髒的部分,纔是以社會福利爲業之人的責任。如果要逃避現實,只以滿足自己的內心爲目的,你的行爲就不再是公務了。而是應該使用自己的時間和金錢,在自己能負起責任的範圍內進行的私事。」
平時不會大聲說話,看起來很懦弱的茜,是爲了誰而吶喊呢?
「能拜託你嗎?」
忍毫無感情的低語,狠狠地刺痛了茜的心。
就算茜拒絕,也不會受到任何責備吧。
「用常識來想,如果想擠出分居女兒的學費,應該在正當收入的範圍內,縮減開支來籌措費用吧。如果做不到的話,就沒有資格出學費。」
社會福利科再次被寂靜籠罩。
忍說道。
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或許,茜自己也不明白。
幾個職員此時看清了事態,不再關注兩人。
「……我想主任您一定會說,我太天真了。我也知道,不管對哪個國民說這種話,他們一定都不會接受。」
「在違規領取曝光後,藉此解釋爲抑鬱症狀發作,聲稱處於無法工作的狀態,以此來謀求重新領取救濟的手法正在泛濫。爲了評估情況,我希望儘快掌握詳細信息。」
「我的自我滿足,那是什麼意思?」
◇ ◆ ◇ ◆ ◇ ◆ ◇
「……我,我,我是想幫助有困難的人,才做這份工作的。」
茜想要的答案,就在茜的心裏。
忍只回答了這句話,便重新面向自己的辦公桌。
堀內茜也不會停下來。
忍沒有回答。
(叩)
「……嗯?」
他循着聲音望去,發現有一隻手將馬克杯遞到桌上。
「忍前輩,你還真有幹勁呢♪」
「……」
「啊,無視我太過分了吧。早上還說什麼感謝我呢,忍前輩這個大笨蛋,冷血無情上司,小心我把紙卷吸管塞進你的兩個鼻孔裏哦。」
一之瀨由奈雙手拿着杯子,臉上浮現笑容,口不擇言地痛罵忍。
不過,她的笑容並非早上喝咖啡時的清純微笑,而是宛如眼前有衛生紙盒的三歲小孩,或是獵人捕捉到獵物時的笑容。
「你已經下班了吧,業務時間外進出科室是不允許的。」
「會這麼老實遵守規定的人,大概只有忍前輩了。不過,忍前輩現在也在打破規定,所以實際上沒有人遵守。」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你有申請加班許可嗎?」
「……沒有。」
「看吧。」
由奈坐在附近的椅子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喝着自己的咖啡。
先明確一點,她不是與白天的一之瀨由奈靈魂互換的別人,也不是長得相似的姐妹或雙胞胎,更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而是如假包換的同一人。
她能力出衆又善解人意,足以讓忍認同,是能擔任中田忍這種機械生命型上司與人類職員之間橋樑的才女,但不知爲何,她有個壞習慣,就是和忍獨處時,態度會變得非常囂張。
忍是個異常公平的人,無論是位高權重的上司還是其他部門的部下,只要知道對方做了不義之舉,他就會狠狠地教訓對方,直到對方贖罪爲止。
另一方面,對於做正確事情的人,他會給予一定的庇護,也會在合理範圍內容忍無禮之舉。
而由奈是一直髮揮着足以讓忍認同的出衆能力,同時不斷做出讓忍不至於真的生氣的無禮之舉。
然而,視線掃過一排排文字,臺詞卻無法進入腦中,翻頁的手也變得遲鈍。
忍不明白由奈爲何會做出這種行爲。
「你對小茜也這樣說明不就好了嗎?如果正面駁倒她,她或許當場就會接受。」
畢竟是末班車,這個時段的車廂內既擁擠又吵鬧,但還不至於擠到肩膀挨着肩膀。
(噗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從星期一開始連續工作四天,明天也還有工作在等着,星期四是最糟糕的一天。
由奈從忍身上別開目光,靠在椅背上伸懶腰。
必須加快節奏。
讓不應得之人,受到應有的裁決。
「沒事的,你說吧。」
(叩)
「你指什麼?」
「沒必要通知,既然是組裏的業務,由誰解決都一樣吧。」
「所以我不是叫你前輩了嗎?」
「我應該說過要你回去。」
一直埋頭工作到末班車,他當然會感到疲憊,思考也會變得遲鈍。
由奈誠懇的回答,讓忍板着臉點頭。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要正視他們。」
「你太抬舉我了,怎麼可能我一個人會比你幫忙更有效率。」
答案是,無能爲力。
「那就請你別爲難,既然組裏所有人都裝作沒看見忍前輩的負擔,如果沒有一個人來幫忙,不就沒法取得平衡了嗎?」
忍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發現由奈放下杯子,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窗外只看得見黑暗,以及映照在車窗上的忍。
保護由奈寶貴睡眠時間的義務,必須與保護可憐的生活保障領取人、取締惡質的違規領取人等義務同等尊重。
「你這種態度真的很讓人爲難,我不會要求你怎麼尊敬我,但你能不能遵守身爲人的最低限度禮儀?」
「……我的確這麼教過你。」
就算一之瀨由奈是個無禮又我行我素的人,她仍是中田忍的部下。
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不願接近,疲憊不堪的資深職員接連逃離,這個國家的福利制度,簡直就是靠着留下來的職員勉強維持形體的泥船。
這裏是地下鐵,現在是末班車。
忍放棄閱讀,將視線移向車窗外。
原本就已十分辛苦的個案專員,被迫負責將近兩百個生活保障領取戶,連原本沒有負責個案的主任級職員,也必須承擔繁重的任務以支援生活保障領取人。
就算綽號是「機械生命體」,中田忍也是人類,而今天是星期四。
讓應得之人,獲得應得之物。
「……你也真是夠古怪的啊。」
「小茜的事,雖然你那毫無同理心的殺人說教跟平常一樣,但在大家面前那樣斥責她,實在不像忍前輩的作風。」
「說得也是,我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機械生命體」中田忍發出的打字聲,有如海浪般綿綿不絕。
「……我知道了。叫我前輩就好,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由奈一臉平淡地說道,然後借用忍旁邊的辦公桌,開始準備工作。
「一之瀨,別讓我爲難。」
「……呼。」
他只是基於自己的職責與信念,想公平公正地完成職務而已。
兩人簡短交談後,忍面向電腦屏幕。
那麼,該怎麼辦?
「多謝誇獎。」
「這是敬愛的中田主任的指導,我自然銘記於心。」
「完全不夠。」
「有時候也需要這種態度吧?」
「我只是陳述事實。」
「我也說過拒絕了,而且我聽說既然是組裏的業務,由誰解決都一樣。」
忍是支援一組的主任,站在監督全組的立場,基本上不會負責個案。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哦。」
爲了忍的名譽,先聲明一下,忍並不是想折磨茜。
「『認可生活保障領取人各自擁有的不同人性,有時肯定,有時否定,我們有義務這麼做』,對吧?」
「就算是錯誤的,堀內茜也有她的信念,至少讓她自己選擇妥協的時機吧。」
她若無其事地挺起豐滿的胸部,但忍不感興趣。
「因爲我覺得如果是忍前輩,真的會一個人做更快。」
「今天真稀奇呢。」
儘管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科員、組員都繼續當個聰明的「旁觀者」。
「我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完,所以才承擔這份工作,沒必要勞煩你。」
由奈一臉愉快地起身,從忍的辦公桌拿起資料。
「忍前輩好過分,職權騷擾的典型,適合貪官的有品人渣。居然要求年輕女孩叫你老師,只有性癖扭曲的地方議員和忍前輩纔會這麼做哦。」
忍從公事包裏拿出一本包着布制書套、裝訂老舊的文庫本。
中田忍畢竟是中田忍,由奈是一位能支持大家的優秀職員,他不會利用自己科長的職權對她進行刁難或騷擾,也不會到處散播她的不義之事來羞辱她。
因此,他每次都盡全力、誠懇地、悄悄地規勸由奈無法無天的行爲。
由奈聽到這個聲音,故意展露滿足的微笑,讓忍看見。
「那就沒問題了,我會擅自幫忙,忍前輩也請自便。」
對他人嚴格,對自己更嚴格的中田忍,無法漠視不管。
「……」
「是啊。」
「榮幸。」
然而,相對於無上限增加的生活保障領取人,用稅金僱用的職員有限,即使因辭職或休職導致實際在職職員減少,也無法從任何地方補充人員。
既然她沒事先討論就能處理,看來是從白天就準備好了。
「我命令她處理其他事。考慮到她的能力,我判斷她不可能同時負責,所以暫時由我接手。」
「小茜不知道忍前輩負責處理吧,不只如此,組裏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我拒絕。」
「如果是斥責我會避開他人耳目,但那是必要的指導。她不把生活保障領取人當人看,必須立刻矯正她的錯誤。」
到底是拖到了末班車的時間,還是勉強趕上末班車的時間呢?
由奈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噠)
「不要以爲能矇混過去。」
「……」
由奈只說了這句話,就從忍的辦公桌搶走資料,擅自開始處理。
◇ ◆ ◇ ◆ ◇ ◆ ◇
不過,這次只是茜過於熱衷於174號,放着其他業務不管,忍才暗中幫忙,由奈會傻眼也是無可厚非。
而且今天是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
「你是認真的嗎?」
「那也無所謂吧。你應該也很清楚,職場不是隻有開心的事。」
「這個,是違規領取人外,小茜應該負責的生活保障領取人吧。爲什麼忍前輩要代替她處理事務?」
到站前的二十分鐘,是忍爲數不多的興趣——享受閱讀的時間。
「人性不止有清廉、誠實、賢明,也有怠惰、狡猾、惡毒。我們身爲社會福利的專業人士,必須誠懇面對生活保障領取人脆弱、骯髒的一面。如果不正視他們,看清真正需要的援助,就沒有資格多嘴別人的人生。」
「哦……」
「在我看來,堀內認爲所有生活保障領取人都是無法獨立生活、軟弱又可憐的無能者。擅自認爲『若沒有行政單位伸出援手,明天就無法活下去』,把自己當成監護人,想引導他們走向正確的道路。」
「既然如此,兩個人一起做,就能更快完成吧。還是說有我在,會比一個人做更花時間……不,請當我沒說。」
「又說這種悠哉的話,要是她就這樣辭職怎麼辦?」
另一方面,社會福利法第十六條,規定都市地區每個個案專員的標準負責戶數爲八十戶,也就是生活保障領取人爲戶長的八十戶爲『個案專員能承擔的合理值』,區政府會依照此規定配置制度上的人員。
取而代之在腦中浮現的,是過去的回憶。
忍在辦公大樓前與由奈道別,搭上藍線(橫濱市營地鐵),坐到座位上。
「沒有任何責任的一般市民,可以自由選擇想看的事物,自由選擇想拯救的對象,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想救誰就救誰,但我們不一樣。」
正面意義的。
忍從小就是中田忍,所以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
不過,在周圍的人逐漸成熟,開始懂得如何與人交往的大學時代,忍也擁有與一般人無異的青春,以及閃閃發光的回憶。
有時互相沖突,有時一起歡笑,有時讓人流淚,最終結交了一生的知己。
明確的記憶。
遙遠的回憶。
車窗外浮現冰冷的黑暗。
這裏是地下鐵。
現在是末班車。
然後是,孤身一人的忍。
◇ ◆ ◇ ◆ ◇ ◆ ◇
不知不覺間,忍坐在某間居酒屋的座位上。
如同在夢與現實之間,搖曳不定的感覺。
不過,看到坐在眼前的友人,忍確信這是夢。
比忍高一點,五官端正,長相柔和,看起來人很好的男性。
年輕時的直樹義光,帶着一如記憶中的溫柔笑容,坐在忍的面前。
他是忍的大學同學,現在也有來往,之所以和以前一樣,是因爲這是「過去的夢」。
這是中田忍特有的,拐彎抹角的邏輯推論。
——記得是剛過求職高峯期的時候。
——好像和那傢伙兩個人在這種居酒屋喝酒。
『忍,你有害怕的東西嗎?』
『當然有,爲什麼要問這個?』
『那裏與外界隔絕了幾千年,現在也沒有與現代文明交流。』
……不過,也有會打電話的大人,義光也是這種類型,所以對方應該不會覺得討厭,但忍自己不是這種人。
不可能受到任何侵害,也不該受到侵害的客廳裏。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什麼意思?』
『好像是印度的。』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總是無所畏懼,所以想問一下。』
『……那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祈禱異世界有對地球十分友善的可愛精靈存在呢?』
『沒問題,只是桌子稍微晃了一下。』
『是啊,膽小的我,不通過學習拓展立足點就無法安心。』
『啊,抱歉。』
『比方說?』
忍沉浸在漫無邊際的想象中,同時看了眼塞滿傳單的信箱。
『我自認爲這是準確的自我評價。』
『……因爲賺不了錢?』
『我知道這樣很殘忍,如果我在那個瞬間身處其中,我會代表地球承擔那份罪孽,將異世界的精靈冷凍,如果可能的話,就丟棄到宇宙中。』
『要這麼說的話!』
忍邁步前進,腦中浮現是剛纔所見的那些無聊日常的殘渣。
『別說長相了,連是否友好都是細枝末節的問題。』
這也難怪。
視覺障礙者引導用音效,送別了那道完全感覺不到疲憊的筆直背影。
時間已經來到第二天,現在是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凌晨十二點多。
一名少女,身披宛如蕾絲窗簾的白布。
『必須立刻以極低溫冷凍,放逐到宇宙,或者至少也要封印在南極的永久凍土。』
耳朵很長,看起來擅長弓箭和魔法。
——下次見面時,興致來了再告訴他吧。
「……」
『你很清楚嘛,那麼,你覺得爲什麼沒有嘗試交流?』
『說得也是。』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只要有所瞭解,就能找到應對的辦法。』
『……』
於是忍打開玄關門,走進室內。
『我想,地球還是會有一個幸運的未來吧,如果連極低溫都無法封印,地球人類就敗給異世界精靈的常駐菌了。』
『……太扭曲了吧,你這樣就算出社會也沒辦法交到朋友哦。』
『哪裏可怕了,我覺得在漫畫或小說裏,這都是很受歡迎的經典角色。』
『……某天突然有可愛的精靈女孩從異世界來玩之類的。』
中田忍獨居的公寓,是間2LDK的屋子。
『唉……算了,是無所謂啦。』
『嗯。』
『有你在的話,無所謂。』
昏暗路燈照亮的上坡路,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只有無盡的黑暗。
『是、是嗎……不過,正因爲未知纔有趣,不也有這種情況嗎?』
『嗯,請務必說明。』
『我無法產生那麼幼稚的願望。』
『不好意思啊,總是麻煩你,我很感激。』
『原來如此。所以忍才這麼用心學習每樣東西啊?』
忍住的公寓雖然整潔,但構造老舊,沒有自動門鎖和電梯。
『……』
『……這個嗎,用兩個字來形容的話,我最害怕的是「未知」。』
『光是迎接異世界的來訪者,地球人類就有可能滅絕。』
『這也是正確答案吧,不過印度政府的官方見解是,由於島民可能無法抵抗現代的病原菌或病毒,爲了島民的安全着想,所以避免干涉。』
『這個嗎……你知道被稱爲現代最後祕境的北森蒂納爾島嗎?』
『爲什麼?精靈不是很可愛嗎?』
肌膚白皙,金髮。
『……哦。』
『嗯。假設異世界精靈的常駐菌擁有能殺死人類的毒素,光是焚燒處理還不夠。參考二噁英的話,半吊子的焚燒處理會污染土壤,灰燼隨風變成雲,化爲毒雨傾注大地,切爾諾貝利的死亡灰燼……』
◇ ◆ ◇ ◆ ◇ ◆ ◇
忍在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前醒來,一如往常穿過自動檢票口。
——扣掉早起的準備,應該能睡三、四個小時吧。
『如果異世界精靈的常駐菌是普通火焰無法淨化的絕望病原菌,說不定對極低溫也有抵抗力。光是這部分用地球的常識來考慮,未免有些不合理吧?』
『你真會自虐。』
『你這傢伙說的話真可怕。』
『太好了……不對,我是說異世界精靈的常駐菌。』
『我明白,你是指白膚金髮長耳朵,擅長弓箭和魔法的傢伙吧。』
就算不考慮造成對方的困擾,大人也不會因爲『夢到你了』這種理由打電話給朋友。
——如果他忘了異世界和精靈的事,那可就傻眼了,不過,那也無所謂。
『………………』
(叮——咚——)
『嗯。』
忍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掏出手機確認時間,不禁苦笑。
『沒錯,雖然我也很感興趣,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更進一步說,是「那個」中田忍做好防盜措施,確認過上鎖的空間。
『……我們是北森蒂納爾島民,異世界精靈是新型病原菌?』
——之後再想個什麼謝禮給一之瀨……
『需要說明嗎?』
『……』
『如果這是義光的性癖,我不會否定,但如果是當事人是我,那就免了。』
『不客氣,那麼,總之爲了即將來臨的瞬間,先買個能保存液態氮的冰箱吧。』
『像是新型流感或SARS,搞不好連普通感冒都會害他們死掉。』
『嗚哦!』
異世界精靈美女,正仰躺在地上。
忍一如往常,乾脆利落地爬上三樓,將鑰匙插進玄關門鎖。
『哦。』
『對,就是那樣,遭遇了未知生命,突然進行異文化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