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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再待花开(上)

《借给你一双耳朵》 · 粉色折耳猪 · 5306 字

今天早上,母亲突然说我最近说话时总爱做手势。

“有吗?”

“你自己察觉不到而已。”

只是我自己察觉不到而已啊……由于杨芷薇的耳疾,我同她讲话时也总磕磕绊绊的——这种交流障碍一直存在着,只是没有在本文中体现——有时实在听不清,就下意识用手比划。

原来这已经融入我的习惯了。记得之前听过一种说法,与人相处的意义就在于被影响、被改变,在别人身上汲取些什么。

起码在言语表达上,杨芷薇已经在我身上烙下一道痕迹。

刚想打开微信同她分享,却发现她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同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戳一戳)】

【(未接来电)】

【耳鸣,睡不着,陪我聊天】

【你睡着了吗】

【陪我聊天好不好】

【我好难受啊】

【看来睡着了】

【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不是说好了会陪我的嘛】

【(未接来电)】

……

那时我早就睡着,也在睡前互道了晚安。

她像往常一样推着我。

“显然不能。”

但她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从不会表现出那么脆弱的样子。

杨芷薇发现了我的目光。

“啊啊啊!”

【(小猫疑问)】

学着她上次的样子,我躲在电梯间旁边的死角。趁着她没发现我,径直走向单元门,再轻轻在她后腰上戳一下。

【压根就睡不着】

她不停锤我前胸,我推着轮椅后退,退到墙角,乖乖让她揍几下才肯罢休。

“我妈看到我跟别的男生在一起绝对会杀了我。”

但起码,我可以站在她身边吧。

“看我干嘛。”

“我比你想的要麻烦得多。”

“没,只是单纯想约你出来。”

记得篮球队的学长说过,大多数女生的体香很淡,所谓体香只是洗发水的味道,我还难以置信地问了好多细节。

【?】

“想吓你。”

“十一点时候你就说你要睡了呀。”

【撤回不了】

她发来一个小猫上蹿下跳的表情包。

沿着熟悉的安静坡道漫步,来到更安静的别墅区,看到中年人牵着金毛犬,与我们擦肩而过。

这些都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我无法替她分担痛苦,我并不能帮到她什么。

【耳鸣突然厉害了,然后在床上硬熬了几个小时而已】

不同于往常,我在她家楼下等她。

【你的心意我领了】

刨根问底是不是不好,但她既然同我讲了,既然有把我当做可以信任的人,我就有管下去的必要吧。

这段时间,我又去了趟医院,重新做了检查,报告了恢复情况。

医生说,我伤势好转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可以开始做恢复训练了,一切顺利的话,下学期能回到学校。

残疾人……我已经渐渐习惯用“残疾”开自己的玩笑了。

不过脑子的话。

但愿所有人都会越来越好吧,我真心这么祈祷。

我喜欢登州的夏天,不似济南那般炎热、不似青岛那般潮湿,凉风刺激手臂,想让人大声叫出来。

【这么早就失眠吗?】

正是那天回家,我看到长廊里的紫藤花开了。

我回给她一个小猫傲娇的表情,这表情还是从她那里偷来的。

印象中的她是温柔的,有时会做些可爱的事,有时爱开玩笑,但总表现得镇定、不慌不忙,一直鼓励我走出阴霾,在相似的人生遭遇中,她算我的半个前辈……

想象得到她在那边抓狂的表情。

轮椅转过公园里第三个弯,我提醒她。

……

但当我追问下去,她却不停转移话题,不愿再透露一个字。

发现是我之后,嘴巴气鼓鼓地变成河豚模样,对着我前胸狠狠一拳。

【(小猫坏笑)】

【只是昨天耳鸣太厉害忍不住了。】

觉得折木奉太郎和千反田爱瑠①的互动很甜、很浪漫,向往那样的关系,并深信它只存在于动漫里。

【熬到三点多的】

“是被耳鸣吵醒了吗?”

彼时父亲开着车,从小区门口驶向停车场,以至于我只够透过车窗看一眼长廊。

【我说了什么!】

是指原本不该对我说的吗?看得出她昨天语气过分亲昵,以至于超过了我们关系的承受范围。

她被耳鸣吵醒了吗?还是说一直睡不着?我没有经历过她的病痛,无法想象彻夜耳鸣的烦扰。

“今天怎么在楼下?”

蝉像游击队一样埋伏在附近的书上,听得见吱吱响声,却看不到其踪影。

“我会解释说你是帮助残疾人的热心好少女,再给你送个锦旗。”

实际上我早已开始恢复训练,每天坚持卷腹,在垫子上练习抬腿,努力让松垮的神经再次夺取腿的控制权。

“快到了。”

“你既然告诉我了,我就要替你解决烦恼的,我们不是搭档吗?”

“你要吓死我!吓死我!吓死我!”

“没事儿,在我这儿可以任性。”

【你忘掉好不好。】

那时我仍信奉着“心中无女人,投篮自然神”的教义,对恋爱的憧憬却从未消失。

“我说我怕狗你信吗?”

【这些都是我必须独自面对的,没有其他解决办法。我倒是想让你替我承受耳鸣,可惜没法这么做】

……

【好啦好啦,小魏同学关心我,我好感动呜呜呜】

记得某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这么说。

“抱歉昨天睡得早没接你电话,怎么了?没事吧?”

【你能不能当没看见】

如果我有这个资格的话。

【忘掉!】

若不是不知道她家门牌号,我不介意埋伏在门口。

我想下意识躲开,却只能把屁股挪到轮椅的另一侧,任凭傻傻的金毛对着我们伸出舌头,隔空乱嗅。

【有点崩溃,说了些不过脑子的话。】

晚上十点,我把她叫出来。

……

“你出来就知道了。”

“这不是事实吗?”

【那时候你已经睡了,不敢打扰你】

夏天的海风润润的,蚯蚓翻出泥土,带来独属于夏季的腥甜。

“你又不是没在这里吓过我。”

“原来我在你心中那么窝囊。”

“无论是晚上打电话后,还是去外面玩回家后,你告诉我你睡了,但像昨天这样熬到很晚。”

“是睡着之后又耳鸣了吗?”

信风催花绽放,时间催人成长。

而已……

我总睡觉时手机静音,自然听不见一串未接来电,她从两点打到了三点,每隔十分钟发来一条消息。

“抱歉抱歉哈哈哈。”

“我信。”

原来紫藤花是白色的呢,同我想象中一般漂亮。

吓得她一激灵,脑袋缩进肩膀里,没发现左右有人,又瞪大了眼睛回头看。

【谢谢。】

【写作业去了,拜拜。】

现实中,也挺好,也挺好……

【后来实在受不了】

不过……我又怎能说了解她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被周遭眼神刺痛的白天、在耳鸣钻入梦魇的黑夜,在那些不想让我知道的时刻,她又是什么样的呢?

那边没有消息。

杨芷薇不涂香水,但总用着一种香气特别的洗发水,闻到便能认出是她。

“你不知道女生的腰很敏感嘛?我还以为是虫子呢!”

我受够了在轮椅上的日子。

当然一点也不痛就是了。

“不好。”

“之前经常这样吗?”

今天是周末,等到九点她才回我消息,看来刚刚睡醒。

【对不起,我有时候会有点任性,你没必要理我】

自带她去办医保已经过去了一整周,我们不承认这是约会,仍保留着从前不近不远的距离,像是学校之外的秘密好友。

【怎么今天那么直接了】

“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是很确定。”

“你能不能蒙上眼睛。”

“蒙上眼睛还怎么推着你走。”

绕过最后一个弯,长廊的入口呈显在眼前。

攀爬上长廊的紫藤像少女的秀发,在无人处花枝招展,秀发末梢纯白的小花隐藏在夜色中,需走近才能发现。

它们在月光中流淌下来,星星点点,似银河倒悬的支流,随风轻摇。

又如翩跹飞舞的蝶群,伴着疏藤月影,于最静谧处汇聚。

“开花了。”

“我就知道。”

“今天出门才发现的。”

“我一直数着花期呢。”

没想到她居然对此那么上心。

“你无缘无故约我出来,就能猜到和紫藤有关。”

“看来我做不成第一个告诉你花开的人。”

“不哦,谢谢你第一个带我来看花。”

“不过会在深夜来这里的只有我们俩吧,谈不上第几个。”

“嗯,好像永远只有我们两个。”

她把我留在一旁,跪坐在廊中的长椅上,纤手轻抚着藤。

闭上眼,轻嗅那些小花:

“挺好的,永远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别想发现这里。‘这里走在众人之前,它已经有了自己的花冠女神’……”

“你说你与人交流有障碍,我不照样陪你去办医保了吗?那天你陪我久违地跑去小区外,我觉得很开心,很值得。”

“我无法替你分担耳鸣的痛苦,但我可以陪在你身边,让你好受些,我就在你面前,你可以感受到我的存在,小杨同学!”

我不喜欢相互救赎的故事,那些千篇一律的海誓山盟太过老套,让人发困。

“是挺漂亮吧……”

仅仅陪在彼此身边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时间会替我们抚平一切。

“恭喜呀。”

“他说大部分患者都会在几个月内适应耳鸣,不再影响到生活。至于失眠,心理因素远大于生理因素,要身边人多注意关心,可以考虑看心理医生。”

喂!怎么这个时候还调侃我!没看出我那么认真吗?!

我接着说:

“对不起。”

“……”

记得第一天见面时,你在最后特地鼓励我一定要加油,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送给你,我会陪在你身边,就像你说你会陪在我身边。”

好久没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了,我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怕身后的紫藤花再美也不挪动目光。

“你没谈过恋爱?”

又是一阵沉默,我抱着在赛场上防守持球大核的觉悟看着她,等她的眼神逐渐落败。

这种氛围是不是该说什么?应该吧,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哦……呃……抱歉。”

她转过身:

她又停住了,深呼吸几次后,摆出微笑:

美丽的少女溺在纯白蝶翼般的花丛中,窈窕身姿被静夜包裹,如真似幻。

“我前几天去了医院,腿伤有了好转,医生说我的伤比预想中好地快,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后就能站立行走了。”

我现在要干什么来着?我忘记了,我为什么带她来看紫藤花来着?我好像也想不起来了……

……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时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温柔地眯起眼睛,像在回味初遇那天。

月光也皎白,一如朵朵紫藤花化蝶围绕我们飞舞。

她被我冒昧的动作吓到,却并未感到厌烦。深呼吸,同样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着。

啊……她果真是个美女……

“只是觉得,想让你开心些……我理解不了你的痛苦,也无法分担耳鸣,我只想做我能做到的,所以,不要逃避我……”

“都怪你,都怪你~”

“那天和你出门,我也很开心。”

这是画家们永远描摹不出的浪漫,独属于我的刹那。

“我还问了医生,你的耳鸣有没有好的可能。”

“对呀,好神奇,我竟然和一个隔壁学校的男生成为了朋友。”

……

“嗯,我会的。”

“没有。”

“……要对你的话负责哦……”

“那时候花还没开,你叫我想象花开的样子,我怀揣着想象等待花开,其间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很多事。如今它按时开放了,美过我的任何一次想象。”

“我以为体育生都玩得很花呢。”

我推着轮椅,慢慢靠近她:

“那就怪我吧。”

“你不是骨折吗?骨科的医生指导怎么治耳鸣?”

“有什么不值得?我们算是朋友吧。”

PS:男女主生活的登州市是我自己虚构的城市,位于山东省胶东半岛的北部,烟台和潍坊之间,是沿海的二线城市,原型为烟台日照和威海。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越这么说,我今晚越睡不着。”

哦,对!我好像是想让她开心点,她有在开心吗?当然了吧。

“……”

学长你在吗?教教我啊!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我他妈怎么会为了女人害羞成这样!

我们的相遇本身,于被困在轮椅上的我而言,即是难得可贵的幸运。

“我不需……”

“那天早上,我其实一直挺担心的,虽然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多管闲事。”

我经历着这样的痛苦,所以也想帮你走出来……不,是陪你走出来,我们要一起变得更好。

站在开满紫藤花的长廊里,

“可事实是我们第二天又见面了,我们成为了朋友。”

“那太好了。”

“抱歉抱歉。我也母胎单身,咱俩半斤八两。”她貌似看到我眼中的不满:

少女把脸埋进皎洁瀑布中,我看不见其颜色。

我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意识到力气有点大,又改为用手轻轻的搂住,把她对我而言娇小的身体转向面前。

有点语无伦次,但没关系,慢慢说出来就好,像打球一样,传导几次,变向几次,把球投进篮筐就好:

我抓紧把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她没理我,径自走向长廊的另一端,把纤细背影留给我。

“当然漂亮啊。”

“所以现在,你可以再陪我等一次花开吗,等我重新站起来,等你不再失眠。”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对我这样。”

她念着我从未听过的异邦诗句,侧脸如月光般恬静,白花衬出双颊的微粉。

“你说过你喜欢花,所以今晚我带你来看,或许我的存在与否对你而言没什么关系,但……”

“……可以放开我了吗?”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的伤,我们的困境,我们的很多很多都是一样的。

而我们需要的,只是搀扶着彼此,一步一步向前挪,静等冬去春来。

杨芷薇仍嗅着花,我继续说:

“没必要把自己摆地那么卑微好吧,如果你需要我,我很乐意帮……”

……

“当然是朋友了。”

看见她嘴角浅浅的笑,像做着永不惊醒的幸福的梦,鼻尖紧贴藤蔓,睫毛与小花交织在一起。

她摇摇头,把话憋在嘴巴里。

她轻轻颤抖身体,不知对紫藤花还是对我重复。

“有关系!你别这么说,有关系!”

“我的不能走路的更多因为神经系统的伤而非骨头,我也要看神经科,就像你除了耳鼻喉科以为也要看神经科一样。

四目相对。

“我是母胎单身,也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浪漫的话……”

“就……”

此刻我对“心中无女人,投篮自然神”有了新的理解,面对此等情景,谁能不乱了心神?

“如果你与我说晚安之后,还是睡不着……还痛苦着,我也会觉得不踏实,会有负罪感,所以如果……如果你愿意,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看来她的确喜欢花,这光景,连我都觉得治愈,以至于……脸开始发烫。

和她在一起真的很快乐,以至于轮椅上的日子不再那么难熬,我开始相信,我的身体会逐渐变好,我并非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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