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基犬與附子草之謎
《Cozy Boys:居酒屋消失之謎》 · 笛吹太郎 · 1.5萬 字

「盧過世到現在,已經快三十年了。」
坐在吧檯前的婦人用輕柔的嗓音向店長茶畑傾訴。她擁有一頭泛着淡淡紫色的銀髮,繫着絲巾,儀態端正優美。
「然而犯人依舊身份不明。」
犯人?
在店內深處,圍着圓桌的我們悄然對視。
五月的尾聲,咖啡店「漫步」內,正在進行「Cozy Boys的聚會」。
「Cozy Boys的聚會」——也就是在舊書店和咖啡店匯聚的荻窪,出版相關業者們聚頭暢談推理小說的聚會。擔任聚會總召兼同好雜誌《COZY》主編的歌村由佳理、作家福來晶一、評論家兼舊書店店主的伊佐山春嶽,以及像在下夏川司這樣的編輯等,以各自方式參與推理小說活動的人們,齊聚一堂漫談。聚會有兩條規則:盡情說作品壞話,只是不可說人的壞話。儘管後者的規約幾乎沒人遵守。
以品評新書爲名的說壞話大會告一段落——細節保密——大家各自端起飲料時,這句神祕的臺詞就這樣鑽進大家耳朵。
「聽到了嗎?」「聽到了。」「好像是說,犯人身份不明之類的。」
我們透過眼神表情交換了這樣的對話。身爲推理小說愛好者,實在無法放任不管,但是偷聽他人對話,又讓人良心難安。對我們的內心糾葛一無所覺的茶畑,用一如往常的表情應和,伴隨着一聲「讓您久等了」,將紅茶放至婦人面前。身材瘦削,面容沉靜,頂着青磣磣光頭的茶畑,今日也是穿着打理得整整齊齊的正式西裝背心,舉止優雅俐落。
看着茶畑的身姿,我們纔回過神。偷聽行爲果然不可取。儘管好奇心蠢蠢欲動,我們還是默默達成一致,開始尋找下一個話題——此時援手出現了。
「這不是福來老師嗎?」
坐在吧檯的婦人轉身朝我們搭話。突然被點名的福來,瞪大黑框眼鏡下的雙眼。
「還記得嗎,我們曾經在S公司的派對上同席。」
「哎呀,春野老師,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福來咧嘴揚笑,然後轉向我們:「這位是春野澄香老師,寫《西荻角落日記》的那位。」
哦哦,在座的人都揚起了聲音。
春野澄香——任教於Z大學的國文系,同時也就地以西荻窪爲舞臺,書寫輕鬆有趣的散文,並以此聞名的教授。因爲破傷風而到鬼門關走一遭的故事、停車技術太差而差點撞死父親的故事、哥哥因爲泡沫經濟崩壞而破產,逃去澳門的故事——諸如此類,與悠哉的書名相反的故事大受歡迎。她同時也喜歡推理小說,記得她還曾於敝社雜誌的專欄上刊登過文章。我連忙拿出名片,其他人也紛紛自我介紹。
「原來是專業人士討論推理小說的聚會呀。」
聽到聚會主旨,春野教授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單純是一羣人聚在一起,說人壞話而已。」代表聚會發言的歌村苦笑着回答:「您常到這家店來嗎?」
「嗯……」
「附子草!」
「就叫你安靜聽話了。」歌村再次訓斥。
春野教授點頭贊同歌村的結論。
「烏頭鹼,含在附子草裏面的毒素。」
「講完電話,大哥也回來了。他說:『老爸好像沒什麼食慾,果然是心臟不好,身體變弱了。』後來我們又稍微閒聊一陣子,兩人就一起回家了。我還在想家裏終於靜下來了,才突然發現周圍太安靜了。」
春野教授臉上露出一抹哀傷的神色。「真的很過分,有人對狗下了毒,但犯人始終沒抓到。它明明是很親人的乖孩子。」
沉默降臨,在場衆人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過了一會,福來雙手盤胸,開口詢問:「老師認爲令妹就是犯人嗎?」
一志——常在散文中讀到的名字出現了。
「此時我注意到不自然的地方,所以醫生雖然說要報警,我卻請他們先不要動作。」
「偶爾而已。是說,」春野教授露出有些銳利的眼神:「你們在偷聽我們說話吧?」
「畢竟貓狗都有各自性格。」福來大點其頭。「我家的貓也是難以安分的個性。」
「那時是六月,我還記得天氣異常熱,上門訪客也很多。首先是下午的時候,家兄一志飄然出現。」
「到了三點,我開始準備下午茶。形狀雖然有點不美觀,不過味道確實是牡丹餅的味道。」她也是很努力呢,春野教授低聲補上一句。「我用小碟子分給大家。大哥說『我拿去端給老爸』,走出客廳之後,電話就響了。因爲是以前的事情,當時沒有手機,用的還是家裏的固定電話。我連忙到走廊接電話。這段期間,理香獨自一人。」
她的嗓門並不像她說的那麼大,不過聲音很嘹亮清晰。
「也就是說,老師想重新審視當時的事件,沒錯吧?」
「畢竟一直無法離開小孩也不太好嘛。」福來頗有心得地插嘴。
「就是澳門的那位哥哥嘛,」福來插嘴:「我在《角落日記》讀過他的事蹟。」
畢竟全都是店長的功勞嘛,歌村在一旁小聲說。
「醫生也這麼說。」春野教授點了點頭。「聽我說沒有印象,醫生就說:『那可能是喫到除草劑或殺蟲劑。』我反駁說不可能。因爲剛開始養盧的時候,理香就叮囑過全家,說她列出的東西對狗來說是劇毒。所以我儘可能讓盧遠離這些東西,也都沒在使用農藥之類的。結果醫生就說`:『說不定是厭犬人士做的好事。』」
「小福來,閉嘴安靜聽人說話。」歌村斥責。
「沒事的,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春野教授說得雲淡風輕,但眼中的哀愁色彩卻顯得更加深沉。「我只是最近開始不安。儘管都過去這麼久了,但擅自認定犯人是我妹妹,真的好嗎?」
「開始養盧,起因也是父親。理香開始工作——她是當獸醫——她便離家自己住,父親怕寂寞,央求說想養狗。」
「其實呢,我剛纔說的,並不是類似推理小說的殺人事件,而是在說狗。」
「有什麼問題嗎?」歌村歪歪頭。「雖然以季節來說,牡丹餅有點不合時節。」
被抓包了,我們一陣慌亂。「真抱歉,一時興起忍不住。」福來補上一句多餘辯解。
「因爲電話不再打來嗎?」
「唔。」
不久,畫面上出現一位蹲下撫着盧脖頸的男性。對方看上去頗有年紀,一頭銀髮往後梳,儼然一派紳士風貌,以老套說法就是典型的灰髮熟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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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緊接着切換成下一張,只見灰髮熟男被盧纏着玩耍,臉上露出笑意,一旁則是一位戴着眼鏡的嬌小女性望着他們,感覺像在遠遠圍觀歡騰的一人一狗。畫面再次切換,灰髮熟男和方纔的女性,一左一右地站在端坐在草坪上的盧兩旁。女性可能有些緊張,眼神死死地盯着畫面。
這句話聽起來,確實帶着一點令人不安的色彩。
「接下來纔是問題。我被醫院的醫生問到,有沒有讓盧喫洋蔥。我回答說沒有,醫生接着又問我有沒有讓盧喫巧克力。我問醫生爲什麼要這麼問,醫生回答說:『腳抽筋令人在意。比起細菌性的食物中毒,感覺更像喫了洋蔥或巧克力的症狀。』」
「沒錯,所以我也鬆了一口氣——不過現在回想,這樣的變化或許讓理香很難過。」
大家都忘了應聲——就連福來也是——只是入神聆聽。
春野教授點頭:「但實在過太久了,都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話雖這麼說,但當時我還跟父親住在一起,所以這麼講實在有點過分。春野教授說着,再次苦笑。
「因爲她平常在家裏不太下廚。根據她本人說法,獨自生活後,開始對料理產生興趣,還很乖地說『偶爾也想孝順一下』。不過六月卻帶着牡丹餅來,從這一點來看,她還是不太合羣——總之事情就變成『那來喫下午茶吧』,大家聚在客廳閒聊。父親即使在這種時候,還是滿口盧的事情,開心跟大家分享盧現在體重幾公斤、喫了什麼。最後就連一志都受不了,說出『盧的話題已經夠了吧』。接下來,我們向理香問起當獸醫的工作狀況如何。理香算是我們家中比較特立獨行的小孩,因爲我們家都偏文組,就只有她進了理組,讓我們從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經常說理香果然就是不太一樣。」
(注:原文爲ロマンスグレー(romance gray),因一九五五年上映電影的男星而流行起來的說法,以髮色借指充滿魅力的初老男性。)
「當時他的公司應該已經陷入困境,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父親也是,因爲閒着,只要是盧不在的時候就舉雙手歡迎。」
大家一陣騷動,春野教授又繼續說。「雖然犯人沒抓到,但我知道是誰。我想應該是理香——舍妹下的手。」
我們點頭回應。春野教授的敘事詳實,讓人能輕鬆想像出當時情景。春野教授聞言,似乎鬆了一口氣,便又繼續講下去。
春野教授露出後悔的眼神,搖了搖頭,又說下去。
「您說得沒錯。」
「接着她就說,爸爸只要有盧在就好了吧——她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但我聽着感到心裏怪怪的,覺得她到底想說什麼。不過當時我認爲她在嫉妒而已。」
「他是個生性自由的人,在吉祥寺經營進口傢俱的公司。因爲是自己當老闆,行動比較自由,就常跑來找父親聊天。」
「附子草的花很漂亮,園藝店似乎也有販賣,但我們家並沒種。」
「洋蔥?」我歪着頭詢問。
福來似乎是聽到後來,古道熱腸的內心遭到觸動,只見他挺起胸膛:「別看我們這樣,其實算小有成果。」
「在那之後,我和妹妹就一直關係疏遠。」
「盧很黏父親,父親開心得不得了,還會說出『你真是個天使』這種不像他會說的話。他也終於安穩下來,不再一天到晚纏着理香。之前,他幾乎每週都會打電話,問理香下次什麼時候回家,要求她偶爾回來露露臉。盧來我們家之後,這類電話就停止了。」
「過了一會,父親說他累了,就回自己房間了。畢竟天氣很熱,他從春天心臟出毛病之後就常常窩在自己房間。聊天中斷,原本在院子裏睡覺的盧跑了過來。啊,院子和房間落地窗相連。它趴在玻璃上,汪汪叫着要人開門。它生性靜不下來,即使只是有人從圍牆外經過,它也會汪汪叫,一整天都吠個不停。」
春野教授端起紅茶,送到嘴邊。
春野教授強調似地環視衆人。
「這時候理香問到『爸爸最近怎麼樣?』,我回答她:『如同你所見,盧來家裏以後,他開心得不得了。』理香聽了臉色一暗:『果然是這樣啊。』現在想想,也許這就是事情的契機。」春野教授環視衆人。「用這樣的步調講下去,還可以嗎?」
氣氛陷入一陣靜謐。
「這是家父和理香。」
我們面面相覷。話題似乎變得有些沉重。
「抱歉,說這些掃興的話題。不說這些了。」
平板畫面上顯示出圓滾滾的柯基犬。照片中,它兩腳併攏,趴坐在草坪。抬起黑亮圓潤眼睛盯着鏡頭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啊?我不禁出聲。盧原來是狗的名字嗎。「我們還以爲,鐵定是哪邊出了人命呢。」福來又發出多此一舉的言論——不過「犯人」又是?
「人上年紀之後,隨着親人愈來愈少,個性大概也跟着變軟弱了。」春野教授自嘲似地嘆氣。「如果是誤會,我很想向她道歉。」
(注:澄香日文爲すみか(sumika),與音響(speaker)讀音相近。)
「狗喫了洋蔥會中毒,巧克力也是。」福來一臉洋洋得意。「這可是常識喔。」
春野教授欲言又止地環視衆人:「這件事我無法跟任何人商量,一直悶在心中,如果各位願意聽我說,我自然很開心。不過這終究不是愉快的內容,恐怕不太好意思。」
「哦,」春野教授臉上露出微訝神情:「成果嗎?」
「烏——什麼?」
「令尊真帥。」歌村讚美,被春野教授苦笑着回說只有外表而已,其實內心十分怯懦。她收起平板。我沒記錯的話,他在散文中的家庭形象,諸如不敢獨自進第一次造訪的店,或是在廚房偷喫不承認等,和紳士外表大相逕庭的軼事都相當印象深刻。
「只要老師願意說,我們洗耳恭聽。」
「理香從以前就是個有點不合羣的孩子。」春野教授的臉上浮現一抹陰霾。「她不擅長配合周圍的人,當時在任職的醫院,似乎也還沒適應環境。像她這樣的人,各位應該大致上猜得到吧?」
「這是食物中毒!我馬上這麼想。一定是飼料因爲天氣太熱而壞掉了。『怎麼了?』父親從窗戶探頭這麼問,但我沒空理他,馬上就帶着盧去醫院。」春野教授停頓了一下。「送到醫院之後,盧就斷氣了。」
「世界上似乎存在着討厭貓狗,想要排除的人。雖然難以置信,但對方是爲人足以信賴的獸醫,我就請他們調查盧的嘔吐物——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結果。裏面除了牡丹餅,還檢查出烏頭鹼。」
「工作上沒問題。理香這麼說,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她的語氣有點含糊。想來應該不太想被大家問起。」
「我纔不好意思,我講話太大聲了。」春野教授也苦笑:「大學的人也都不叫我澄香,說應該是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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纔對。」
「我完全沒聽到盧的聲音。要在平常,它一定會吵着要喫。我感到一陣不安,連忙到院子一看——發現盧渾身無力地倒在院子深處的樹蔭下。它一看到我,就站了起來,但它的腳卻在抽筋。緊接着就開始吐。
「是的。」
「也就是說,有人惡意喂毒——下在牡丹餅裏面。」
「畢竟她最信賴的人就是父親。」
「它當時大概五歲,還很調皮。」
「想來她和令尊感情應該很好。」
哦,大家又揚起感嘆聲。記得春野教授的父親是代代相傳的有錢人,在金融界也小有盛名。沒想到老後的興趣如此有品味。
「因爲它實在叫得太厲害,我們就打開落地窗陪它玩,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說這孩子又胖了,都是爸爸的錯之類的。」
「父親退休之後,就迷上冷硬派故事。不是有一位偵探叫盧•亞徹(Lew Archer)嗎?盧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福來顫怯怯地發問:「老師是說你的家人嗎?有什麼證據嗎?」
「我沒有確切證據,不過她確實對盧抱有嫉妒之情,而且也有下毒機會。」
福來從旁邊拉椅子過來,春野教授便坐過來——開始道出柯基犬與毒物的謎團。
這次換福來歪頭不解。
「ㄧㄢˋㄑㄩㄢˇ?」
下毒!
講這些讓心情不好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春野教授道歉,然後繼續說。
「我們有些成功解開謎團的經驗。」伊佐山補充:「不過福來有點言過其實了。」
「該從哪邊開始說起呢——對了,先給各位看看照片。」春野教授從皮包中拿出平板,點開畫面。「都是將以前照片數位化的圖片,畫質不高。」
「我記得木糖醇也不行。」歌村也加上一句。
我不禁想起剛纔照片中,她和大家拉開距離,彷彿在默默觀察的樣子——不,這或許是偏見。
「沒這回事,」歌村回應:「我們太多管閒事了。」
春野教授瞇細雙眼,繼續展示一張張照片。柯基犬躺在草坪上的模樣,以及和比現在更年輕的春野教授嬉戲的瞬間等,淨是不禁讓人面露微笑的照片。
總之就是一位個性悠閒的兄長,春野教授嘀咕着嘆了一口氣。
即使在毒物中,這是連小孩都知道的劇毒。
「很難說呢,說不定我們能幫上忙。」福來環視衆人的臉。「令妹是否真的是犯人,這個問題或許值得重新審思一下。老師,如果你不介意,能說給我們聽聽嗎?從第三者的觀點,說不定能發現其他可能。」
我不禁用力盯着畫面。兩人氣質優雅的五官,和春野教授確實有相仿之處。
「接着理香也回來了,簡直嚇我一跳。她突然遞出裝着牡丹餅的保鮮盒說:『是我自己做的,爸爸不是很愛喫這個嗎?』」
現場頓時一陣靜默。
雖然是大家早已知道的結局,但很難受。沉重的空氣籠罩在圓桌之上。
「同時,你又認爲令妹不是兇手就好了。」
「爲什麼呢?」
「盧沒有叫,」春野教授解釋道:「理香他們回去之後,我完全沒聽到盧的聲音。明明平常光是外面有人經過,它就會叫個不停。」
「確實,要是有可疑人士經過,它應該會叫纔對。」福來附和:「這麼一來,就表示不是有人從外面把食物丟進來。」
「沒錯!而且雖然我差點忘記,不過我想起圍牆有裝監視器,於是立刻確認紀錄。」春野教授搖了搖頭。
「上面果然沒拍到任何可疑的人。」
「假設是外部人士丟入有毒的牡丹餅,就表示犯人準備的食物碰巧和理香小姐帶來的點心一樣。」歌村指出疑點:「以可能性來說,應該很低。」
「這就代表犯人是屋裏的某個人——我的腦中浮現理香的臉。我想起她說『爸爸只要有盧在,其他就都無所謂吧』這句話時的表情,懷疑她該不會認爲只要盧不在,就能奪回父親的關愛。」
「真是常有的事呢。」福來點頭附和。「長大後一直不回老家,結果不知不覺之間,自己的位置就被寵物取代了。我們家也是這樣。」
「福來兄家裏的情形不重要啦。」伊佐山拋出一句。「不過,這就是動機嗎?」
「我自己也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因爲這樣就下毒。可是她是獸醫,對動物下毒的劑量應該很清楚,突然作牡丹餅來這件事也很奇怪,讓我愈想愈覺得可疑。」
「有沒有別的可能性呢?」伊佐山用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提出意見。
「比如說,府上其他家人。」
「父親不可能,他可是最疼愛盧的人。」
「令兄如何呢?」
「大哥沒有理由這麼做。」春野教授搖頭否定。「最後,我沒說出真正的死因,連對理香都只說是食物中毒。我不想讓父親受到打擊。」
春野教授嘆一口氣。
「即使如此,他還是相當消沉。他原本那麼疼愛盧,卻就此不再提起它的名字,就連盧的話題都避之猶恐不及。」
連話題也避開,感覺也太過度反應。不過福來顯然深能體會:「原來如此,是反作用力啊。」
「就這樣過了一週,理香再次突然上門,說是『我來祭拜盧』。讓我嚇了一跳。」
春野教授搖了搖頭。
「沒錯沒錯,好主意向來都要靠荒唐的想法拋磚引玉,纔會冒出來的。」
「理香小姐爲了奪回在家中的地位而下手行兇——我想這個想法是可以否定的。」
「令妹確實令人生疑呢。假使不是她做的,那麼犯人就是令尊或令兄了。」
「根本不合情理。」「就這不入流的推理,也好意思當推理小說的編輯嗎?」「可以好好動腦想嗎?」
「如果當時令尊開着窗戶,正在睡覺呢?『好像沒什麼食慾』是一志先生的謊言——如此一來,一志先生也有機會犯案。他可以像伊佐山說的一樣,在自己藏起來的牡丹餅裏下烏頭鹼,丟到院子裏,所需時間不到一分鐘。」
春野教授再次搖頭。「父親是否有辦法拿到附子草,這點我存疑。當時不像現在,不是人人都會用網絡的時代。」
「是的,這恐怕是一起以家中成員爲目標而策畫的犯罪。原本以人爲目標下毒,卻誤入了盧的嘴裏。以這樣的情況來說,整起事件呈現的樣貌,便是與一開始各位所討論的推理小說相仿的殺人事件。」
「那從令尊的房間丟到院子呢?房間內想必有窗戶吧。」
「真的?」春野教授探出身子。
「其實呢,我認爲春野老師也有動機。」
「沒錯。」
「附子草又不是買完盆栽就了事,」伊佐山從旁吐槽:「還得從根或莖提取有毒成分纔行。問題是在家裏有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
「哎,挺大膽的發想啦。」伊佐山露出評論家的表情。「不過這下束手無策了。」
「我將盧埋在院子角落——我帶理香去看之後,她只是說:『真是遺憾。我們醫院到了這個季節,也會遇到很多食物中毒的案例。』我們接着聊上幾句,進行了類似這樣的對話:『我也想看看爸爸,他出門了嗎?』『他人在醫院』『爸爸身體狀況不好嗎?姐姐你也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喫飯?』聽到理香這麼說,我反問她:『爸爸去定期健診。倒是你,醫院那邊沒問題嗎?』理香簡單回答我:『沒問題,今天休診。』正當氣氛變得有點尷尬,理香若無其事地低聲說:『我可以從這邊通勤去醫院喔。家裏多個人手,應該比較好吧。』」
「是的。」
「因爲如此一來,就無法解釋爲何要用烏頭鹼。」茶畑回答。
「嗯——我還以爲這個想法行得通呢。」歌村嘟噥。
春野教授嘆了一口氣,不安地看了大家一圈。
春野教授苦笑以對:「真是抱歉,都是我多嘴詢問害的。夏川先生的想法很有趣呢,讓我心臟怦怦直跳。」
「『這樣啊。』我現在還記得,理香當時只回了這麼一句話。她想必很受傷吧,不過只要一想到那也是嫉妒的關係,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理香不等父親回來就離開了,後來也不太常打電話回來,我們的關係就這樣疏遠至今。」
大家的目光集向吧檯。果不其然,茶畑正低頭拼命擦拭餐具,試着避開大家的視線。
「我怎麼沒注意到這一點呢。」春野教授也一臉錯愕。
「父親的房間在左邊這裏,客廳在正中間。從父親的房間到客廳,只有一條短短走廊,但這條走廊不與院子相鄰,就算想把牡丹餅丟進院子裏也辦不到。」
「別謙虛了,快說吧。」
嗯?我感到有些異樣,因爲茶畑似乎比以往更加興致缺缺。不過福來對此好像一無所覺,只見他向一頭霧水的春野教授解釋:「其實這位店長是一位名偵探。」
「聽起來是有點道理,」伊佐山回應:「不過又不是說有了盧,就禁止他上門。老師,你怎麼看?」
「事情就是這樣,大家明白了什麼嗎?」
「沒問題。」
我不禁全身一悚。
別再吹啦,福來在一旁發出噓聲。真希望他能安靜一點。
歌村揚起聲音:「等一下,店長說不定想到什麼。」
突然被搭話讓我有些慌亂。歌村大概察覺到我的反應有異,從桌面探出上半身:「看來是有什麼想法呢。」
「所以我才說是異想天開的想法嘛。」
茶畑垂下視線,沉默半晌,隨後抬起臉龐。
「老人看護並不輕鬆,哪怕人手再多都不夠用,所以你纔想到要找個藉口,讓理香小姐搬回家住。只要盧一不在,令尊應該又會寂寞吧。他想必會提出讓理香小姐回家住的提議。百般煩惱的你最後犯下罪行,在大家回去後,偷偷對盧投毒。」
「站在下手的這一方來想,如果目的是取回在家中的地位,自己的所作所爲就不能被人發現。」
「犯罪目的是爲了取回家中地位的假說,就先歸於白紙吧。如此一來,事件就會以不同的構圖呈現於眼前。如果殺害對象是狗,就不需要用到烏頭鹼這樣麻煩的毒物。也就是說,這項毒物說不定根本就不是爲盧準備的。」
「咦,」春野教授伸手按着胸口:「是說我嗎?」
真是盲點。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使用烏頭鹼呢?」茶畑說道。
「是的,雖然您說因爲她是獸醫而感到可疑,但我反而認爲,正因她是獸醫,纔不像是犯人。」
茶畑沉思了一會,最後嘆一口氣:「請容我詢問一個問題——本次問題所在的牡丹餅,當初是由誰,又是如何分配呢?」
春野教授通曉情理地如此表示。茶畑面有難色地面向春野教授。
正當我陷入沉思,春野教授湊近盯着我的臉。
「但園藝店不是有在賣嗎?」福來死纏爛打地追問。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們面面相覷,春野教授偏着頭。「是我。我在廚房分到小碟子上,再拿到客廳讓大家自己取用。怎麼了嗎?」
「那從二樓呢?」福來不死心地詢問:「房子應該有二樓吧?」
「你弄清楚什麼了嗎?」福來詢問。
春野教授一臉困惑,但依舊點了點頭:「嗯,沒錯。」
唔——福來發出苦惱的呻吟。
不出所料,春野教授搖了搖頭:「一志他沒有下毒機會。」
「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令尊似乎心臟狀況欠佳,年齡也有一定歲數,你們應該也考慮過老人看護相關的問題吧。」
「您期望的是洗清理香小姐的嫌疑嗎?」
什麼?
「呃,我的想法只是創作上的妄想,或說是胡言亂語,請大家聽聽就好。」
「快別這麼說,」茶畑說道:「不過是碰巧接連猜中幾次而已。」
「各位方纔也說過,對狗而言,洋蔥及巧克力是劇毒。爲什麼不用這些來下毒呢?烏頭鹼不但容易從症狀遭人察覺,入手方式也相當有限。」
「沒什麼,只是個異想天開的想法。」
「爲什麼?他拿牡丹餅給你父親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獨處。如此一來,他不就能避開你們兩位的視線,把下毒的牡丹餅拿給盧嗎?把自己沒喫完的牡丹餅藏起來,下毒後再餵給在院子裏的盧,想來並不是一件難事。」
「那到底是誰幹的?」福來提出疑問。「我們可是想遍了各種可能性。」
謎團相當棘手。眼看大家愈是探討論證,理香的嫌疑就愈深。
衆人沉默了一陣子。過了一會,歌村纔開口。
「有是有,不過要揹着父親動手腳是不可能的。」
「我當時想着:果然不出我所料。她不能原諒盧奪走父親,所以對它下毒,希望家庭恢復成原本的模樣——我忍不住這麼回答她:『不用了,你不在也沒問題。』
「啊。」衆人一同發出驚呼。
伊佐山舉起手發問:「要是春野教授的父親沒在睡覺,要怎麼辦?」
「而且我實在想不到動機,父親真的很疼愛盧。我記得理香還斥責過他太寵盧。」
「不是給狗的話,也許是要給人用的。」
在大家的催促下,茶畑面現苦色地說了下去。
「不怎麼辦,靜候下一個機會就好。」
「太扯了,說是有矛盾都嫌太委婉。」福來翻了白眼。「如果想讓理香小姐搬回來,爲什麼又要拒絕她的提議?」
「店長,你是說——」歌村用幾乎要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氣勢喊道。
「夏川先生好像不太說話呢。」
「沒關係的,不管誰是犯人,我都能接受。」
大家也都猛然倒抽一口氣。
「那是當然。一旦被抓到,以後就沒臉見面了。」
「是沒錯,不過樓梯位於玄關旁邊,和父親的房間剛好位於相反的另一端。」春野教授指着示意圖右邊。「一志是從客廳直接前往父親的房間,根本不可能上二樓。」
「講得真抽象,具體一點。」伊佐山要求道。
我一邊解釋,一邊覺得這個說法很牽強。
「恕我僭越,恐怕是前提有誤,」茶畑躊躇地說:「接下來大都屬於想像,實在難以啓齒——」
「所以說,」我支支吾吾地解釋:「這是原本的計劃。沒想到獸醫會一直追究死因,在形勢使然之下,事情就變成這樣了。如此一來,同爲獸醫的醫生和理香小姐,也許未來會有接觸。理香小姐要是回老家住,說不定會在附近遇到醫生,從醫生口中聽到盧其實是被人下毒毒死的。這麼一來,自己勢必遭到懷疑。不得已之下,只好拒絕理香小姐的提案。」
「爲什麼?」這次換福來從桌上探出身體。
「不論得出任何結論,您都能接受嗎?」
福來不負責任地在一旁起鬨,就連春野教授也跟着附和:「悶在心裏不太好喔。」讓我陷入非說不可的窘境。
我仍舊不太明瞭福來的言下之意。
「他的公司不是經營不善嗎?他回來聊天,應該是爲了討父親歡心,希望父親出錢援助公司吧。好在父親也歡迎他回來聊天,不過那也只是在盧出現之前。也就是說,他失去了攏絡父親的機會,自然嫌盧礙事。」
原來如此,這樣有可能。然而春野教授歉疚地搖頭。
春野教授取出記事本,畫出簡單示意圖。
「這個、因爲實在並非可以隨便訴之於口的內容。」
「我倒認爲一志先生很可疑。」福來說道。「他不也和理香小姐有相同動機嗎?」
不出所料地遭到一番猛烈抨擊。
福來一陷入沉默,歌村便迫不及待開口。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沒懷疑過家兄,所以也考慮過剛纔的想法,假裝不經意地問了父親,但他說當時自己沒在睡覺。」
「洋蔥和巧克力都是家中常見的食物。即使加以留意,依舊可能不小心讓狗食用,僞裝成意外的可能性也比較高。理香小姐身爲獸醫,也曾向家人如此叮囑,我實在不認爲她會想不到這一點。」
「就別再謙虛啦,」歌村打斷:「店長應該有什麼想法吧。」
「我們家簡單來說,形狀就像凹凸的凹,只是反過來而已。」
此外也沒其他嫌疑人,我纔想到這裏,就突然靈光一閃。別的動機要說的話也不是沒有。可以說是被大家忽略的動機——
「不,我毫無頭緒。」
「不是爲盧準備的,那又是爲了什麼目的?」
「我不記得看過他這麼做。」
「說說看嘛。」
一如往常地,這個店長說謊的功力實在有待加強。他明顯胸中另有想法。即使如此,他還是試圖矇混,只是不幸地店內沒有其他客人,讓他無處可逃。茶畑在大家的圍攻之下,一臉爲難地站在原地。
「簡單說就是,一志先生應該也有要討父親大人歡心的理由。」
「最好的做法是沒人察覺到自己的罪行,讓事情看起來像生病或意外。」
「嗯……那令尊呢?令尊從房間往院子裏丟有毒的牡丹餅。」
「等一下,這不是鬧着玩的。」伊佐山反應。「這跟之前事件不能相提並論喔。」
春野教授大概也沒想到會導出這樣的結論,只見她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樣。
「毒物因爲什麼差錯而進到盧的肚子。這麼一想,使用烏頭鹼的理由就有解釋了。」茶畑再次強調。「那麼究竟是發生什麼差錯呢——我想應該是令尊太過溺愛盧而造成的意外。」
儘管茶畑如此解釋,我依舊毫無頭緒。
「請各位回想一下,以盧爲目標時的下毒途徑。首先,不可能是外部犯案。也不是一志先生。關於春野女士的父親,則是在討論之後,得出難以準備毒物的結論。」
「果然沒人辦得到。」
「然而,如果是春野女士父親的牡丹餅被下了毒呢?」
我懂了!
我終於看出茶畑試着向大家指出的事件模樣。
「你是想說烏頭鹼——下毒對象是春野老師的父親。他在不知道自己的牡丹餅被下毒的情況下,讓盧喫了牡丹餅,對吧?」
我的眼前浮現老紳士憑窗眺望院子的情景。因爲食慾不振,他便拿起被擱置在桌上的牡丹餅,丟給院子中的愛犬。愛犬搖着尾巴靠近,然後——
茶畑頷首。「根據您之前所說,您在和理香小姐閒聊時,曾經提到盧又因爲令尊而發胖了。我對此的理解是令尊經常喂盧喫多於所需的食物。」
「沒錯,每次勸他都不聽。」
「我記得一志先生說過令尊沒食慾,」福來喃喃道:「所以他才把牡丹餅給盧嗎。」
「等等,如果是這樣,爲什麼他不說出來?」歌村質疑:「他大可說出是他讓盧喫了牡丹餅。」
「我想他恐怕是感到罪惡感吧。」茶畑解釋:「在盧過世之後,他甚至不再提起盧的名字。雖說如此,連話題都刻意避開,未免反應太過劇烈了。」
的確,我也有過同樣感想。
「若是令尊與盧過世一事有關,這點就可以說明了。」
「你是說春野老師的父親明知食物有毒,還餵給盧喫嗎?」
茶畑對福來的詢問搖頭否定:「不,我想他應該是認爲自己給的牡丹餅,導致盧食物中毒。畢竟當天天氣炎熱,認爲食物在久置之後發餿,也是很自然的。他想必是在懊悔自己應該聽從大家的建言,同時害怕遭到責難,纔會閉口不語吧。」
「如果是春野女士的罪行,首先她就不會將此事作爲話題在此提起。即使不考慮這一點,她依舊缺乏下毒機會。因爲她與理香小姐一樣,無法掌控有毒牡丹餅的去向。這麼一來,人選就剩下一志先生。他趁着送牡丹餅給父親的時候——他在連接客廳與房間的走廊能夠一個人獨處,想來他就是趁那個空檔,在牡丹餅中下毒。」
「不,這些我心裏有底。」春野教授低語:「其實在破產騷動大致平息後,一志就回國了。但他把身體弄壞,沒過多久就過世了。死前像囈語般留下的遺言是『爸爸,對不起』。」
遲遲難以決定作品設定的時候——交給諧音笑話,把心一橫決定,有時事情便會意外順當解決。
「你是說一共三人遭到殺害的事件吧。」伊佐山回應。「直到第三名死者令人起疑爲止,在那之前的被害人似乎都被當成心臟病來處理了。讓我當時感慨,乍聽很隨便的犯罪行爲,其實不太會被拆穿呢。」
當然理由不只這一點。要決定犬種,還有不少條件。首先以故事需求,須是飼養在院子中的犬種。此外,如果是太過少見的犬種,會讓讀者難以想像。綜合諸如此類的條件再考量決定。不過契機確實來自柯基和舒逸相仿的發音,用這麼不嚴謹的方式來決定,真是不好意思。
「這麼想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茶畑點了點頭。「令尊似乎心臟抱恙——烏頭鹼中毒容易被誤認爲心臟病發作。也曾經有原以爲是心臟病發,結果查出是烏頭鹼中毒的死亡案例。」
衆人一片沉默。
諧音笑話的地方不只這一點。爲什麼盧要叫盧這個名字呢?其實盧一開始的名字是馬羅,也就是推理小說迷無人不知的冷硬派巨匠,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筆下偵探的名字。
因爲硬是隱瞞死因,反而拉開與真相的距離。
她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店長補上一句。理香這名人物在我心中構築出的難以捉摸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茶畑向春野教授低頭致歉,同時繼續道。
春野教授愕然失色。「那麼說來,理香並不是心懷惡意,才作牡丹餅來。」
逃到澳門的一志——春野教授曾經說過,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此外,關於烏頭鹼的苦味問題,也可以用洋菜或寒天搓成顆粒狀,讓人直接吞下去。」茶畑補充:「根據查證,烏頭鹼的致死量是二毫克左右,有米粒程度的大小就足夠了。就這一點而言,和牡丹餅可說是絕配。只要塞進糯米,混在一起就好了。」
聽到福來這般低語,春野教授微微點頭。
「可能性很高。」春野教授點頭,再次提起一開始說到的人物評論:「畢竟家父是一位個性怯懦的人。」
「一志向父親借了不少錢。」春野教授從喉嚨中擠出話語:「到了後來,就連父親都開始沒好臉色。」
圓桌的衆人之間閃過一絲緊張氣息。這纔是最關鍵的謎團。
「說不定,令尊當年春天身體出問題,也是一志先生的手筆。也許是當時下毒的分量不足,又或者他打算測試下毒是否會遭到懷疑——現在已經無從查證了。」茶畑擺了擺頭。「我的想像力太過豐富了,這番言論是對令兄的誹謗中傷也不爲過。」
提示是本系列名稱的Cozy boys一詞。
「應該是反過來纔對。我想正是因爲理香小姐剛好帶牡丹餅來,一志先生才決定下手。」茶畑解釋道。「他大概從之前就隨身帶着烏頭鹼,等待良機。畢竟烏頭鹼是有明顯苦味的毒物,一志先生應當是想盡可能把毒物混進味道重的食物,抑或是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就在這個時間點,理香小姐來了,而且還帶着平常沒在作的點心。看在他的眼中,想必就像是個絕佳機會。萬一毒殺之事敗露,也有更容易遭到懷疑的人。」
「我們來依序討論吧。首先要考慮理香小姐在牡丹餅中下毒的可能性。不過以這個情形來說,爲了讓父親拿到有毒的牡丹餅,她勢必得親自分配牡丹餅纔行。然而實際上,是由春野女士分到小碟子中,再由大家各自取用,因此這個可能性是不存在的。那麼恕我無禮——春野女士又如何呢?」
作者後記
(注:書名的普德泉(Poodle Springs)爲地名,但普得(Poodle)作爲一般名詞時,爲貴賓狗之意。)
店內終於洋溢起歡欣的氣氛。
福來低吟了一聲。
「假使他知道真正的死因是烏頭鹼,事情大概就會有不同吧。」茶畑擔憂地向春野教授投以目光:「若是得知真正的死因,令尊想來終究會察覺到事情有異才對。」
另外,由於會揭露謎底,所以不能直接講明,不過伊佐山在作品中提到的事件,是一九八六年於日本真實發生的事情。
春野教授靜靜地說了下去:「父親是被盧救了呢。」
「不,我心服口服。」春野教授的臉上露出一絲朗色:「一志的事情雖然讓我很震驚,但不可思議地,我沒什麼想責備他的心情。畢竟我很清楚他在那之後過得多苦。」她拿起茶杯,嘴角浮現一抹微小笑意。「更重要的是洗清了理香的嫌疑,實在開心。等會得打電話給她纔行——」
「方纔的內容全然是我的想像,恕我重申,請不要把話全部當真。」
「這樣啊。」
各位想來已經明瞭選擇柯基犬的理由了。原因就是(Cozy)和柯基(Corgi)的發音相近。犬種實在太多,讓我難以抉擇,最後就決定靠文字遊戲來敲定。
敏銳的讀者應該再次察覺到了。在菲利浦•馬羅系列中,有一部名爲《普德泉莊園謎案(The Poodle Springs Story)》的作品。也就是從狗→貴賓狗→《普德泉莊園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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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羅→冷硬派偵探→盧•亞徹——這樣的聯想,才決定狗的名字是盧。簡直是九彎十八拐的諧音笑話。另外,盧•亞徹是冷硬派泰斗羅斯•麥唐諾(Ross Macdonald)所創作出來的私家偵探,自從在《動向飛靶(The Moving Target)》初次登場以來,便活躍於《威徹利家的女人(The Wycherly Woman)》、《寒顫(The Chill)》等十八部長篇與衆多短篇之中。
「我以爲他道歉,是因爲自己像潛逃般逃去澳門。現在一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敏銳的讀者應該已經察覺。這次成爲被害者的狗,爲何是選柯基犬呢?爲何不選貴賓犬,也不選臘腸犬、吉娃娃,或約克夏呢?
「也許吧。大哥之後便接連碰壁,最終事業失敗,沒有力氣重振旗鼓。」
「『爸爸只要有盧在就好了吧』這句話也是……」
我悄悄地爲一隻以盧•亞徹命名的柯基犬祈求冥福。
給我認真點!我彷彿聽到盧的斥責聲在耳邊響起,不過本系列參考的《黑鰥夫俱樂部》,也常出現點子給人「這是冷笑話吧?」之感的作品(儘管如此,故事還是十分有趣,可說是作品的過人之處),我的諧音笑話不過是承襲前人,還請見諒。
伊佐山有所顧慮地出聲詢問:「請問令尊後來……」
「我猜她單純發自內心地想要孝順父親。」
原來如此——
「他的事業當時已經陷入經營不善的狀況。我也拜讀過春野女士的散文,沒記錯的話,一志先生的公司應該就是在這個時期面臨倒閉危機。」
「想要謀害父親,掠奪遺產啊。」伊佐山替大家說出腦中的想法。實際上,春野教授的父親既然出身豪門,又是在金融界成名的人物,資產想必可觀。
諧音笑話有其妙用。
衆人都安心似地吐了一口氣。
「說得通,」歌村說道:「但到底是誰下的毒?」
「所以他纔會孤注一擲嗎?」歌村詢問。
「他幾年前過世了,安然死亡。」春野教授靜靜地搖頭。「該說是小病不斷,大病不來嗎?他在心臟出毛病後,身體就沒有任何異常。」
「令兄大概也打着這樣的主意吧。」歌村說道。
答案昭然若揭——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其他人的臉上也隱隱浮現察覺的表情。果不其然,茶畑一臉難以啓齒地開口。
「不過時機不會太湊巧了嗎?」福來質疑。「一志先生要下毒行兇,理香小姐就正好帶牡丹餅過來,未免太巧了。」
「一志先生是因爲計劃失敗,所以放棄了嗎。」
「我想應該別無他意,一如字面意思的真心話。」
說到本作,決定盧的犬種也是如此。
「沒想到大哥……」春野教授一時說不出話。「但他的動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