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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過敏之謎

《Cozy Boys:居酒屋消失之謎》 · 笛吹太郎 · 1.5萬 字

「雖然蛋糕好喫,不過偶爾換小西點也不錯。」小說家福來晶一一手端着茶杯,咬下盛在小盤子中的杏仁脆餅,一邊如此評論。

「特別是放很多堅果的西點,正合我胃口。」

「原來老師喜歡堅果類嗎?」

我出聲詢問,他便從個人招牌的黑框眼鏡之後,朝我拋來一瞥。

「堅果的功效不是很有名嗎?富含卵磷脂,提高神經活力,避免血糖起伏過大。」

「哦。」

「對於像這個聚會一樣,進行知性討論的場合,可說是再適合也不過。」

「知性什麼的隨便都好,倒是你的胡碴,沾到堅果屑了喔。」身爲評論家的伊佐山舊書店第二代老闆,伊佐山春嶽的瘦長臉龐浮現苦笑。「牛軋糖也沾到了喔。」

仔細一看,福來不修邊幅的胡碴上,確實沾着堅果的碎屑。福來一愣,連忙伸手探向嘴邊,用力擦了擦下巴。這番動作實在很難說是充滿知性的行爲舉止。

同好雜誌《COZY》的主編兼本聚會總召歌村由佳理,膚色紅潤的臉龐漾着笑意,搖晃穿着皮夾克的上半身,前俯後仰地哈哈大笑。

時值四月,正逢春季。此處,也就是咖啡店「漫步」,這個月也如常舉辦了「Cozy Boys的聚會」。

「Cozy Boys的聚會」——也就是一羣舒逸推理的愛好者,聚集在舊書店和咖啡店匯聚的荻窪,大聊推理小說的聚會。作家、舊書店店主兼評論家、同人誌主編,以及像在下夏川司這樣的編輯——各自從自己的立場與推理小說有所關聯的人們,山南水北地暢聊。規則只有兩項:盡情說作品壞話,但不可說人的壞話。只是後者經常被打破。

「說起來,有推理小說中出現過堅果嗎?」

笑完一通的歌村提出疑問。

福來眨了眨黑框眼鏡後的雙眼。「出乎意料想不到。」

「對吧?要是巧克力或是蛋糕,就能馬上想到。」

名偵探啃花生或是宅邸的住人大嚼杏仁的情景,並不符合古典,也就是推理小說的莊嚴肅穆形象。雖說冷硬派和冒險小說,想來又另當別論——

不是有嗎?伊佐山一捻長長的下巴,出聲回應。「簡單粗暴的答案,就是《花生醬殺人事件》這部作品。」

「不過那部作品用的又不是堅果本身。」歌村反駁。

話題從這裏轉向堅果類發黴產生的毒素多強,又跳到大家喜歡的「毒殺推理小說」。

「術業有專攻,醫生給了出色的解答。」森田點頭承認。

「要解開謎底,果然還是需要醫學方面的知識嗎?」

「啊,請等一下。這說不定是很適合各位的推理故事。」

森田森夜——他是活躍於青年雜誌的漫畫家。

沒問題,請務必與我們分享。Cozy Boys的衆人衆口一聲地回道。

「嗯,之前因爲堅果,引發了一點問題。」森田捋起鬍鬚尾端。

講到這裏,森田害羞似地搔了搔頭。

「鷹山雖然覺得身體不舒服,但似乎沒有過敏發作的自覺。『你這是過敏!你剛纔喫了什麼?』聽我這麼一說,她還一臉呆愣,直到我讓她看玄關的全身鏡,她才驚訝地說『爲什麼?』即便如此,就算我勸她『掛急診吧』,她還是抗拒地說『沒那麼誇張啦』。就在我們這樣一來一往拉鋸的時候,聽到聲響的畑也從裏面出來了。他問發生什麼事,我就回答他『小鷹她過敏了』,他一聽就驚愕地捂着嘴——不過他馬上就衝到馬路上攔計程車,然後拉着我們,不由分說地把我們塞進計程車內。我們一上車,計程車就直接開往醫院。一切一氣呵成,感覺上鷹山都沒反應過來抵抗,讓我當時實在是打從心底佩服。」

「雖然是需要謹慎以待的話題,」歌村也以慎重的態度開口:「不介意的話,方便說給我們聽聽嗎?」

「確實是推理故事呢。」伊佐山露出屬於評論家的表情。「這麼說可能有點缺德——不過正如早先話題提到的,推理小說中有毒殺作品這麼一個分類。」

確實,一聽到有人過敏,還能夠毫不驚慌地對應,實在是了不起。

圓桌陷入短暫沉默。

「真是抱歉,我的前言太長了——就算這麼說,截稿日期也不會在乎他們兩人的心情。我們就在充滿火藥味的環境下展開作業。我先前說過,工作室是在我的公寓,自然大不到哪裏。關係惡劣的兩人必須鄰桌工作——你們要看嗎?」

「個人因素。」福來複誦了一遍。

「真是災難啊。」歌村勸慰。「那位助手還好嗎?」

「不用,要解開謎團,只需要知道堅果類的過敏,即使只有接觸到極爲微量的過敏原,也會導致症狀發作。」

「醫生一開始也煩惱了一陣子,不過他想了一會,就找出了接觸過敏原的途徑。是個出乎意料的途徑。」

「不只蛋糕體,奶油成分應該也確認過了吧?」福來再次確認:「奶油也沒有嗎?」

「那一天從早就一副要下雨的模樣。兩位助手早上十點左右到,所以我平常都會趁十點前喫早餐、看報紙,那天卻一早就心情鬱悶。現在想來是我已經察覺到事件的預兆。」

森田從懷中取出手機,向我們展示公寓一室的圖片。只見約五坪半的客廳,放着兩張朝向正面窗戶的桌子。在與其中一張桌子成直角的位置上,擺着一張更大的桌子。窗邊的兩張桌子上都擺滿東西,一邊放着桌上型蒸臉器和護脣膏等各種小東西,另一邊則擺滿動畫角色的模型,兩者儼然形成對比。前者是鷹山的桌子,後者是畑的桌子。雖說工作室狹小,但與充斥着如山的A4紙堆和人類的敝社編輯部相比,還算好了。不過此時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其實在工作之外邀他們喝酒,對話倒是很正常。就是在工作的時候,老是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就在這種狀況下,事發前一天,我要求畑修改背景,堅持己見的他表示抗拒,結果被鷹山臭罵一頓。畑的態度固然不值得嘉許,不過鷹山罵成那樣也有點誇張。我請畑重畫那個場景很多次,他的反應其實情有可原。」

「感覺會需要不少時間,我們再來杯飲料吧。」

「從午餐到發作,已經過了三小時以上。食物過敏雖然很多種類,但是基本上,都是在攝取過敏原後的兩小時內發作。」

「這樣啊,我明白你爲什麼會憂鬱了。」福來隱約顯得不耐煩地說道。「所以過敏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伊佐山建議,大家紛紛贊同。

「不,那部作品不會太偏了嗎?與其說是講毒殺,人際關係的反轉纔是整部作品的重點——」

「嗯,也就拍紀念照的時候。」森田發出本日第三次的嘆息。

森田老師直到先前都還一派和氣地參與對話,一談到堅果的話題就閉緊嘴巴。就連「漫步」的至寶——無與倫比的店長茶畑親手烘焙的杏仁脆片,也都只咬了一口。

「沒問題,倒是福來兄,真虧你講這一串沒結巴,佩服、佩服。」

「我知道了,是護脣膏。」歌村打了一個響指:「我曾經在網絡購物網站上,看過添加夏威夷豆成分的護脣膏,夏威夷豆也是堅果的一種。剛纔你給我們看的照片上,在有拍到的那些東西中,其中就有用到堅果成分的護脣膏。」

「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兀自煩惱時,突然閃過一個主意:對了,把冰箱裏的點心拿出來分好了。以結論而言,這個答案大錯特錯。」

「不可能的過敏之謎嗎?」福來回應。「聽起來就像繞口令

。」

「這話只在這裏說:他們兩位不知道是不是該說都很有個性,總之他們只要認定事情,就絕對不會退讓,個性十分頑固。鷹山基本上性格爽朗——不過她對其他人的失誤非常嚴厲。畑則是很有美感,個性又溫柔。不過他也很有自己的堅持,只要畫出來的圖被要求修正,就會表現出封閉的態度。即便如此,他們兩人也不是說從以前就關係很差。大概是這半年,他們不知不覺就變成那副冷淡的樣子了——最近更是嚴重,還會擺出很幼稚的態度。畑甚至三天就會有一次,早上連聲早安也不對鷹山說。一般好歹都會打招呼吧。」

「比方說對蘋果或桃子過敏。我以前調查過過敏,所以還算清楚。成人之後發作的過敏,大多是一種在醫學上稱爲口腔過敏症候羣的類型。這種過敏是由花粉症發作才引起的。因爲花粉類的過敏原,和這類水果的過敏原十分相似,導致身體誤認產生反應。以這次的情形來說,如果是對堅果類過敏,也可能是對蘋果、桃子或草莓等薔薇科的水果過敏而引起發作——伊佐山先生,沒問題吧?跟得上嗎?」

什麼——我不禁歪了歪腦袋。漫畫家、堅果和問題,簡直就像三題落語。這三者究竟有什麼關聯?

「問題是解決了。雖然有些不能釋懷之處,但事情落幕了,請不用在意。」

「我們工作室規模很小,連我在內只有三個人。」

「說不定原因是保健食品之類的。」我把腦內閃過的想法說出口:「醫生問的是『喫了什麼東西』吧?一般人不會把保健食品列入食物範疇,算是一個盲點。」

森田環視在場衆人。

森田聳了聳肩。

鷹山是一位杏眼分明,五官深邃,十分適合短髮,外表活潑爽朗的女性。畑則是一張圓臉有三分之二幾乎都藏在厚重的劉海下,只從頭髮間隙露出細細的眼睛——配上皺巴巴的連帽衫,雖然有點失禮,但確實給人陰沉的印象。兩人宛如對照。

打從稍早前,旁邊的人就有點不對勁。不知道是不是無法順利融入氣氛。我悄悄地斜眼瞥向坐在身旁的森田森夜老師。

哦——我們齊聲發出恍然的聲音。也就是說,森田端出了含堅果的蛋糕。所以他纔對堅果話題不起勁。

森田無視這兩人幼稚的對話,淡淡搖頭。「原因毫無疑問是堅果。蛋糕的材料是蛋、低筋麪粉、砂糖和奶油,僅此而已。我本來就只是晚上作蛋糕來消遣,更何況我也不會作太難的蛋糕。福來先生說的,醫生也想過。鷹山沒有對蛋、小麥和牛奶過敏。」

「根據醫生所說,鷹山聲稱自己喫了午餐,除了蛋糕以外,就沒再喫過任何東西。這麼一來,就代表我的蛋糕不知爲何帶有過敏原——怎麼樣,大家能解開這個謎嗎?」

「午餐呢?我記得你說過大家買了超商便當。」

「雖說不該把員工陷入險境的事情當成趣事談論——不過這件事很不可思議。匪夷所思的過敏,以推理小說風來說的話,可以說是不可能的過敏之謎吧。」

「我一走進玄關,就碰上鷹山。

「老師,真是抱歉。我們淨在聊些圈內人的話題,是不是讓你有點無聊?」

森田爲這個長長的故事總結。

「爲什麼會心情鬱悶呢?」福來詢問。

「他們兩位有開心起來嗎?」

「我還希望有人能聽我說呢,畢竟最後的解答實在很有意思。」森田回答。「不會打擾各位聊天的話,我很樂意。」

等到衆人面前都端上新的紅茶,森田緩緩道出他的親身經歷——不可能的過敏之謎。

抱歉,請忘了這件事吧——森田剛低下頭,就又抬起頭,像是想起某件事,忽然臉色一亮。

「是,雖然聽起來很像在逃避責任——但如果不究明真正原因,日後說不定還會發生同樣的意外。」

「嗯,幸好症狀不嚴重,所以我才說事情已經解決了。」

歌村才一轉身舉手,茶畑便來到桌邊,俐落地替大家點單。被傳聞曾經是哪戶世家管家的茶畑,今天也頂着宛如高僧一般的青磣磣光頭,打着正式的領結,配上時髦的西裝背心。一身無懈可擊的打扮,以及行雲流水的舉手投足,看着就賞心悅目。

「總之,就是這樣的環境。我覺得喘不過氣來,大家應該也能理解吧。中午的時候,大家只是悶頭喫着各自買回來的超商便當,完全沒有對話。

「其他過敏是指?」伊佐山插嘴詢問。

「嗯——」福來也發出低吟聲。「以靠推理小說喫飯的立場來說,我絕無逃避挑戰的道理。接下來就來一一探討各種可能性吧——首先,鷹村的過敏發作其實不是因爲堅果類過敏,而是其他過敏造成的——不會是這樣的套路吧?」

「別看我這樣,作甜點是我的興趣。我常常在工作之餘作甜點。也是多虧自家就是工作室,才能這樣轉換心情。總之,我想起前天夜裏作的蛋糕卷還有剩——雖然是隻用了蛋、低筋麪粉、砂糖和奶油的簡單蛋糕卷,不過拿出來的話,應該多少讓氣氛和緩一點。我原本想留到晚上享用,不過狀況容不得我說捨不得。我就對兩人說『來喫點心吧』,在廚房切了蛋糕卷,分給大家。」

「我的工作室助手有過敏體質,她因爲我當點心的蛋糕引發過敏。」森田嘆氣。「她似乎對堅果類——杏仁和花生過敏。」

「吊人胃口呢,」伊佐山探出身子。「我感興趣了。」

「鷹山和畑前一天大吵了一架。」

「看起來關係不錯嘛。」伊佐山評論。

「原來如此,有道理。」歌村大點其頭。不用上班的福來和伊佐山兩人一臉無感。

「不過最終真相大白了吧?」福來詢問:「不然你不會拿來出題考大家。」

森田注視着天花板,不時撫弄鬍鬚,開口說道。

「『老師,我有點不舒服,到販賣機買個飲料。』她是這麼跟我說,但一看她的臉,我整個人嚇一大跳。她的眼皮和嘴脣都紅通通地腫起來,呼吸似乎也很困難。

原來如此,這個講法挺缺德,但我明白伊佐山想說的。

「簡單來說,成效是零。我一陣沮喪——然後想起現在根本不是替人煩惱的時候。我跟人約好,那一天要寄出讀者回禮用的原畫。這年頭業界雖然逐漸數位化了,就是原畫實在莫可奈何。我一看時間,發現快到五點。拼一點的話,應該還能趕得上郵局的營業時間,於是我就準備出門。」

我以爲這個思路不錯,不過森田第三次搖頭。

大概是說得累了,森田端起茶杯抿茶。

「你是指被害者遭人投毒,但投毒手段成謎的作品套路吧?」歌村向伊佐山確認。

「遺憾,既不是保健食品,也不是藥品。」

「從比較近的平成時代作品來選,果然是《俄羅斯紅茶之謎》吧。」福來回答。

「那是發生在前一天的事情,不過到隔天,兩人氣氛還是老樣子。我都在煩惱到底該怎麼解決這個氣氛了。」

嗯——嗯!真是個棘手的難題。

事情終於要進入重點。我吞了口口水,屏氣凝神等待後續。

「雖然有點樸素,不過我應該是《絲柏的哀歌》。」

福來舉手發言:「你確定自己沒用到堅果嗎?」

森田繃起臉說道。

「你有告訴醫生,蛋糕裏不可能含有堅果成分嗎?」

他是個猶如野盜般,蓄着黑色鬍鬚的壯漢。雙臂和手指上都覆着粗硬的汗毛,乍看外表嚇人。不過畫風細膩纖細,刻劃細微內心的才能受到矚目。近年還開始朝推理分野發展,連載中的《悖論偵探團》更成爲他最新的代表作。這樣的他之所以在場,是我委託他在我負責的雜誌畫短篇漫畫,於洽商時提起聚會的事情,結果老師表示有興趣,我便邀請老師前來參加,成爲這個聚會開始以來的第一位嘉賓。

「我、首席助手鷹山,以及另一個助手畑,一共就我們三個人。截稿日期在即的時候,偶爾另外找臨時助手。我是用自家客廳充當工作室,在客廳塞三張桌子湊合。

(注:日文的「不可能」與「過敏」的發音相似,故有此說。)

大概是在傾訴間,身爲僱主的煩惱湧上心頭,森田發出本日內最響亮的嘆氣聲。成員中在最循規蹈矩的公司工作的歌村,也感同身受地喟嘆:「很傷腦筋呢。」

回想起來還是令人心驚肉跳,森田這麼說着,同時渾身一顫。

大家熱烈討論的同時,我隱隱擔憂起來。

「也不對。」森田一臉不好意思地說。「醫生也確認過了,鷹山用的是不含堅果成分的普通護脣膏。」

伊佐山提問,不過森田再次搖頭說不是。

「當然,不論是蛋糕體還是奶油,就連砂糖也都沒用到堅果。」

「也許是第六感吧,我突然對留下他們兩人獨處感到不安,但我又不可能不出門。雖然可以拜託畑幫忙買東西,可是他手上正忙。實在沒辦法,我雖然覺得對成年人講這句話很奇怪,但還是在出門前,附耳對鷹山說:『我出門到一趟郵局,你們兩位要好好相處喔。』外面下着大雨,從出門到回來約花了二十分鐘。事態就是在這段時間內急轉直下。」

「不,沒這回事。」森田一臉驚訝地回覆。「我聽得很開心喔,畢竟我也喜歡推理小說。只是——有點個人因素。」

「沒錯,森田先生剛纔說的事情,如果把過敏原視爲毒物,就是一種毒殺故事。」

「幸好症狀也不嚴重,在候診區等待的時候,紅腫就消退了——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醫生檢查一遍之後,我被醫生叫去了。『鷹山小姐確實是過敏的症狀發作了。』醫生這樣開口。對了,這一位醫生其實就是鷹山常看的醫生。他盯着我這麼說:『你作的蛋糕裏有用到堅果嗎?』我整個人傻住了,畢竟我在材料裏連一丁點的堅果類都沒用到,也沒用到花生油或是花生粉。蛋糕不可能是過敏的原因。」

「這是過敏!我馬上閃過這個念頭,因爲我以前就聽她說過她有過敏——其實我家長輩也有甲殼類過敏,我看過發作的情形,所以纔會知道。」

「我發誓絕對沒有。」森田點頭。「以防萬一,我回家還查了食材的成分表。食材原料裏面都沒有用到堅果類。」

「考慮到歷史定位,我選《X的悲劇》。」伊佐山跟着回答。

聽到福來這麼問,森田搖了搖頭。「關於這一點,鷹山雖然說着『老師真厲害』,捧場地表現出開心的樣子,但因爲背景作畫正好遇到難關,結果蛋糕卷就被晾在桌子邊邊,她一口也沒喫。畑的話,他說了聲『謝謝』,毫無反應地直接兩三口吞掉蛋糕卷。而且好像還覺得不夠,喫完以後開始啃起穀物棒。就算不是鷹山,也會對他的那種態度不爽。」

這番話十分有道理。

「這是前陣子,爲了紀念連載五週年拍的照片。」森田解釋。原來如此,森田站在中央,宛如包夾似地坐在兩旁的分別是約莫三十歲的女性,和還是學生樣貌的青年。想來就是鷹山和畑。

推理故事?我們面面相覷。

「雖然會直接推翻大前提,不過能相信她說自己除了蛋糕以外,什麼都沒喫的的說法嗎?」伊佐山緩緩開口。

「森田先生外出的期間,她可能喫了別的東西,卻沒說出來。」

「她爲什麼要說這種謊呢?」我問。

「當然是不想被當成缺乏自我管理的人。」伊佐山聳聳肩。「具體上是什麼,我就沒想到了。」

「不管喫了什麼,如果有用到堅果,就會記載在內容物成分表上。你要說她沒注意到這一點嗎?」

「症狀比較輕微的人,可能會對過敏有微妙的認知誤差,認爲只喫一點點就沒問題,所以會時不時喫一點。」

是這樣嗎?

「不,這個說法不太可能吧。」歌村否定了伊佐山的看法。「就算森田先生外出不在,同一個房間裏,還有她的天敵畑。就算隱瞞事實,只要他說一句『不對,她喫過其他東西』,謊言馬上就會被揭穿。」

「也許她是避開他的耳目喫的。」

「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偷偷喫的食物又是什麼?」

面對這個疑問,伊佐山顯然沒準備好答案,於是陷入沉默。

「伊佐山先生的說法如何呢?」我詢問森田先生。

「很遺憾,並非正解。」

一敗塗地的伊佐山呻吟着沉進椅子裏。

這是個難題。

「差不多輪到我出場了。」令人不舒服地安靜了好一陣子的福來終於出聲,然後慢悠悠探出身子。

「你們都沒想到,爲什麼森田先生要花那麼多篇幅說明工作室的情形?說到底,這個謎題是作爲推理問題被提出來的,這一點十分重要。」

「哦。」森田露出饒富興趣的表情。

「我對於畑喫了穀物棒這件事很在意。那根穀物棒莫不是含有堅果成分?」

「哦哦!」森田發出讚歎。「沒錯,正如你所說,是加了水果乾和堅果的穀物棒。」

大家一口一聲地起鬨,即使如此,仍然僵持了一陣子——三分鐘後,茶畑終於投降。他帶着放棄掙扎的表情,步出吧檯,站在森田旁邊,靜靜開口道來。

「店長,其實你已經想通過敏之謎了吧。」

「喫完早餐之後,刀子當然會拿去洗。不過要是洗得不夠徹底呢?如果還殘留一丁點花生醬的成分,然後——又用了同一把刀子去切蛋糕呢?」

「很遺憾,答案不正確。」

「既不是午餐,也不是下午茶的話,以邏輯來推斷,就會得到原因是蛋糕這個結論。那麼過敏原到底是從蛋糕的哪邊冒出來的呢?」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森田反問。

「要偷偷撒碎屑,難度不會有點高嗎?」歌村也提出疑問。「抓準交惡對象不注意的時候,把碎屑撒到對方手邊的蛋糕上,我想沒小福來說得那麼容易。」

森田就算是早餐習慣喫飯的人,那又怎麼樣?他要煮飯,還是要烤麪包,根本就無所謂——想到這裏,我靈光一閃。

「不,我也無法斷定——可是那兩人……」森田伸手擦去額頭的汗水,看來相當動搖:「實在難以置信。」

「醫生聽了之後,就想到答案了嗎?」福來困惑地喃喃低語:「老實說,我只覺得更混亂了。」

「因此我才猜想,也許是還有什麼事情,讓您耿耿於懷。說不定——」茶畑目不轉睛地盯着森田:「醫師的說明其實讓您難以信服,不是嗎?」

茶畑一派冷靜。

「森田老師是以推理謎題來講述這件事的這一點。」

「不過那也只有一點點吧?光這樣就會引起過敏反應嗎?」

「惡作劇的話,行爲太過惡劣了吧。」伊佐山質疑。

「那一天,我不記得我有塗花生醬。」森田搖搖頭。「到了這把年紀,也許會忘了早餐喫過什麼——但努力回想,大致上都能回想起來。」

突如其來的年輕人學說,讓大家都一陣錯愕。茶畑對此毫不在意,淡然地說了下去。

茶畑依舊搖頭,但說謊功力實在太差。在衆人再次的圍剿之下,茶畑以「請不要全部當真」作爲開場白,靜靜開口。

唔——過敏原究竟來自何方呢?這一點實在是個棘手的問題。

「我明白了。」

「嗯,那又怎麼了?」

針對伊佐山的疑問,我回答:「過敏即使只接觸微量也會發症,所以食品製造商纔會那麼神經質。」

「你想說鷹山和畑其實是情侶嗎?」

「你看,森田先生也很在意喔。」

「提示啊。」森田傷腦筋地沉思片刻,隨即點了點頭。

衆人的視線聚集在我的身上。

「要指控人,可是需要相應的根據喔。」伊佐山提醒福來。

「真不愧是推理小說專家,醫生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答案,這麼簡單就被看穿了。」

「雖然是有點後設的推理,不過這次事件,如果只是鷹山小姐個人問題,那麼森田先生就不用交代這麼多關於畑的事了。反過來說,可以認爲他正是解謎的關鍵。」

福來瞇起黑框眼鏡後的雙眼,充滿自信地作結,然而——

森田環視在場衆人。

今天沒有店長出場的機會呢,歌村有點意猶未盡地說道。她大概隱隱期待看到店長像上次——拯救福來的危機時那樣,展現出快刀斬亂麻一般的精采表現。「哎,不過答案先被猜到了,也沒辦法。」

在場全員一臉困惑,我也不例外。這個問題簡直讓人摸不着頭腦。

森田發出近似喟嘆的聲音。

福來插嘴詢問。

「就是說啊。」

「此外,假使要從後設角度來推理,你的假說也算不上是森田先生所說的『令人意外的途徑』,」伊佐山乘勝追擊:「不就只是個惡劣的惡作劇嗎。」

「醫生其實是這麼問你的吧——你早上會喫麪包嗎?」

「只是提出有這種解釋而已,請不要全盤相信。」

森田歪頭不解。

「不過老師後來的論述就搞錯了。真正的線索在自家兼工作室,所以每天喫早餐也都是在同一個地方。」

「開店與年輕的客人接觸,我發現——以二分法來說的話,他們可以分成兩種類型:凡事都想與人分享的類型,以及與之相反的內向類型。有人一締結新戀情,就會昭告天下;也有人選擇向周圍徹底隱瞞。」

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言吧,還是深町真理子翻譯的版本。伊佐山如此回應。

森田歉疚地宣佈。

「當然兩人可能真的不睦。我只是想表達,兩人關係也可以用這種方式解釋。」

「您說過有一些不能釋懷的地方,但照您的說法,助手的過敏止於輕症,看似不可思議的謎團也已解開。」茶畑頓了一頓:「既然事情都毫無懸念地解決了,您又爲何無法釋懷呢?」

森田似乎大受打擊:「他們兩人竟然在交往……」

「那麼這個提示如何呢?以下是讓醫生想到答案的關鍵,醫生當時這麼問我——『森田先生,你早餐習慣喫飯嗎?』」

茶畑這麼回答,但是他的說話方式,給人一種吞吞吐吐的感覺。

「以推理法來說,有點作弊,不過就算了。」伊佐山說道。「所以呢?」

這番話讓我如夢初醒,森田確實仍是一臉難以釋懷——應該說他一臉骨鯁在喉。

「你指什麼?」福來歪頭不解。

「真是不好意思。」我向歌村低頭,然後看向茶畑。話說得太多,喉嚨有點幹。

深有同感。

森田露出猶如小孩子惡作劇被抓到的表情:「您這麼說,是指?」

「老實說,」森田縮起身子,一臉吞吞吐吐:「其實我也懷疑過畑,猜測是不是他做的。不過醫生想到的途徑另有答案。」

森田發出嘆息。

福來沉進椅子中。

「真是壞心眼的提示啊。雖然並非說謊,但刻意挑了迂迴的說法。」

今天敗給夏川啊——福來悔恨地嘟噥。得到大家的讚揚,讓我心下一陣得意。

聽到這裏,我終於明白茶畑在說什麼。

森田搔搔頭,再次向我拍手致意。

「不好意思,能再來一杯——」我話說到一半,赫然一驚。

福來被接二連三的反駁炮轟得招架不住,等待判決似地把視線投向森田。

「我是有時喫飯,有時喫麪包,比例各半。」

我端起茶杯,送至嘴邊。

「這就是醫生對於不可能的過敏,所提出的答案。雖然蛋糕沒有問題,但還是我的疏失——沒想到不過是刀子沒洗乾淨,竟然發生這麼危險的事情,真是傷腦筋。我還以爲自己一絲不苟,看來自我評價實在不準。一方面也是表示反省,我大概有一陣子都不會喫麪包了。」

大家臉上都浮現恍然大悟的神情。

果然如此——得到答案的我轉向福來:「老師的意見就某方面來說是正中紅心。」

茶畑原本一邊聽一邊點頭,卻在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臉上閃現幾不可察的猶豫神色。這一瞬間的變化,沒逃過我的觀察。

「結果卻讓森田先生爲此擔心,兩人想來愈發難以開口。這種情況下,在旁人眼中,兩人的關係或許就會顯得十分糟糕。」

「你不相信刀子的說法?」福來從桌上探出身子。

和我有相同感想,歌村詢問茶畑。

他是否知道了什麼——

「真是抱歉,不小心偷聽了各位的對話。」

「先前聽您所說,您對醫師的想法給予的評價是『出色的解答』或是『解釋』,卻絲毫不曾使用真相或事實這類詞語。依我推測,您可能還無法全盤採納醫師的看法。」

「只是這個解釋,並非毫無根據。例如畑先生在聽聞鷹山小姐過敏發症的時候,立刻攔下計程車,讓兩人上車。」

森田說出和CalorieMate同樣有名的品牌名稱。

「如此一來,花生成分就會沾附到蛋糕上。」福來接着道。

「內向類型的兩人,如果從職場的前輩、後輩關係,發展成戀人關係,又當如何呢?太過害羞,不想被上司知道,刻意裝出若無其事的冷淡態度,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是,就過敏及其對策方面而言,身爲餐飲業業者,應當謹記在心。」

突如其來道出的「犯人」,讓大家當場一陣騷動。如果是蓄意引起過敏發作,事情非同小可。只見福來對大家的猶疑毫不在意,充滿餘裕地端起茶杯啜飲。

「我一開始接受了,但事後愈想愈不對勁。」

「店長,剛纔的話,你大致上都聽到了吧?」

「然而不管我怎麼努力回想,我都不記得喫過花生醬。我甚至還有我配着咖啡,把簡單烤過的白吐司嚥下喉嚨的印象。畢竟截稿日期快到,我幾乎沒好好喫飯。」

福來像在賣關子一般,用慢吞吞的語調說下去。

森田搔搔頭:「看來你已經明白啦。」

「你是習慣早餐喫飯的人嗎?」福來直接問。

「那一天,假設森田老師在工作室喫麪包當早餐——如果老師在麪包上,塗了常拿來配麪包的花生醬呢?如此一來,工作室內就會有一把沾滿花生成分的刀子。而且假設這邊使用的不是抹刀,而是可以拿來塗抹,也能拿來切東西的餐刀,又當如何呢?這類餐刀能拿來切面包,也能拿來塗抹醬,用途十分多樣。切蛋糕自然不在話下。」

「不可能嗎?」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不管多麼令人難以置信,也必然是真相。」福來洋洋自得地說道。

「根據您先前說法,兩位是一上車,計程車便直接開往醫院——我是如此理解。」

「剛纔的故事,有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嗎?」

「是這樣沒錯啦,只要前一天不要喝酒喝過頭就好。」福來贊同。

「是我們講話太大聲了,別在意。」歌村應道。「比起這個,你有什麼想法嗎?」

「兩人正在交惡。想來畑應該是想報復一下囉嗦的前輩。你們工作室感覺會在工作結束後,一起上居酒屋喝一杯。在這種情況下,鷹山有過敏一事,畑就算知道也不足爲奇。手上剛好有堅果穀物棒的包裝袋,來惡作劇一下吧——他就是這樣隨便的心情。他覷準機會,把包裝袋裏剩下的堅果碎屑倒在蛋糕上——真相就是這樣吧。」

森田不禁讚歎:「太厲害了,其實正是如此。」

「令我在意的是森田先生一開始的話。」

森田似乎也有同樣感受,只見他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

「爲什麼?」

「不出我所料。」福來得意洋洋地說道。「這樣就合乎推理了。以結論而言,她的過敏發作是人爲蓄意引起的。這次的事件,是畑乾的好事。」

因爲此刻,吧檯後的茶畑臉上不知爲何浮現出爲難的表情。我對這個表情記憶猶新,正是福來有難,茶畑被大家追問是否知道犯人身份時,試圖裝傻矇混的表情。這個店長就只有說謊特別弱。

「當然,我認爲只是我記錯了。畢竟醫生在經過各番推敲才做出診斷。此外也沒別的可能性了。」

「答對了。」森田拍手鼓掌。「真厲害啊,醫生的解釋也是如此。我被醫生問到是否喫了麪包,有沒有用花生醬。在被問到前,我完全沒意識到,直到被醫生這麼問之後,才隱約記得自己喫過麪包。聽到我這麼回答,醫生馬上從椅子站起來大喊『就是這個!』,似乎偶爾會發生類似情形。」

「有什麼提示嗎?」福來已經絞盡腦汁了,他終於示弱討饒。

「沒錯,因爲畑已經跟司機說過要去哪裏了。」

「而該處正是鷹山小姐常看的醫師所在。」

「呃,對。」

「如此一來,就顯得十分不可思議。這表示畑先生知道鷹山小姐常去看診的醫院。然而他又是如何得知呢?即便是感情融洽的同僚,要連對方常看的醫師都知道,想來還是相當罕見纔對。」

啊,大家一起揚起恍然大悟的聲音。

「不過如果是會去彼此家中的關係,」伊佐山說道:「就算知道戀人常看的醫生,也沒什麼好奇怪。」

「確實,」森田發出一陣呻吟:「這麼一說,的確這樣。我怎麼都沒注意到。」

「還有一點,」茶畑補充:「我記得畑先生偶爾會不對鷹山小姐道早安。」

「是啊,以一個出社會的大人來說,實在是有點不像樣。」

「正如您所說。不過這件事也可以用這種方式解釋:其實兩人已經互道早安了。因爲已經說過早安,纔會忘了在上司面前演戲再說一次。」

嘎——福來突然發出怪聲。「也就是說,其中一方在另一方的家中過夜,一夜過後,兩人互道早安。」

「有這種可能性。」茶畑頷首回應。

森田啞口無言,一臉呆愣:「我真是瞎了眼。」

「好啦我知道,別在意。」福來不耐煩地點頭。「所以呢?就算兩人在交往,又跟過敏有什麼關係?」

「要說最令我在意的一點就是,」茶畑靜靜地繼續道:「我記得您說過,聽到鷹山小姐過敏發症時,畑先生忽然喫驚地捂住嘴,是這樣沒錯吧?」

森田不解其意地點頭:「對,那又怎麼了嗎?」

「他爲何會捂住嘴巴呢?」

「咦?」

「他並沒有脫口說錯話,這樣的反應豈不是有點費解嗎?」

森田臉上迷惑不解的神色加深:「但他確實是這麼做了。」

「原來如此啊。」

「他們當然說不出口啦。」歌村替兩人說話:「他們可是連交往都保密的情侶,更別說還引起了這種大騷動,自然說不出口。」

說起「黑鰥夫」深具特色的後記,不得不提關於各篇故事標題的種種內幕。這篇作品在《EQMM》雜誌,是以〇〇的標題刊載,但我取的名字比較好,所以我在單行本又把標題改回來了——諸如此類不知該說是牢騷,還是挖苦的艾西莫夫的作者後記。

「不管我怎麼努力回想都沒有記憶,害我快對自己失去信心,以爲自己當真這麼健忘——如此一來,我就安心了。」

他向茶畑低頭致意。

他感到痛心似地搖了搖頭。

於是我便戰戰兢兢地,用這個標題提交出去了。

「畑先生之前喫了含有堅果類的穀物棒,大概是堅果的碎屑沾到嘴邊了吧。畑先生想必察覺到這正是引起過敏的原因。」

「不,我並不是生氣。」

「不過要是拙劣地戳破兩人的事情,可能反而讓氣氛變得尷尬。爲了兩人的戀情,還是裝作和之前一樣毫不知情的樣子比較好。」

茶畑如此說道。

茶畑粲然一笑。

仿效艾薩克•艾西莫夫(Isaac Asimov)《黑鰥夫俱樂部》的做法來揭露本作題材,我其實是在看《寄生上流》的時候,想到了這次的核心主題。已經看過那部電影的讀者,想必能夠馬上心領神會。沒錯,就是那段圍繞着桃子過敏,令人印象深刻的攻防戰。也就是說,於本作登場的堅果過敏的女性,其實在原本設定上是對桃子過敏。

當時的福來確實如此。

「是我的想像力太旺盛了。」茶畑急忙聲明:「容我再三強調,這一切不過是我的推測,請不要全然聽信。我只是想表明,除了刀子以外,還能用其他方式解釋。」

他開始一個人喃喃自語。

說到標題,作中福來曾提及「不可能的過敏」一詞簡直就像繞口令,這是筆者自身毫無誇飾的實際感受。一方面也是因爲筆者大舌頭。實際念出標題時,好幾次舌頭打結,差點沒咬到舌頭。

「原來如此,沒想到原本以爲在講毒殺手法,結果重點是在講隱藏的人際關係啊。以克莉絲蒂來說就是《絲柏的哀歌》,或者說——」

「此次也許就是發生了雷同的情形。一般人不會想到嘴對嘴會使人攝取過敏原,畑先生想必大意了。他聽到鷹山小姐過敏發作,才意識到自己粗心的行爲。」

「人只要被說嘴巴沾到東西,就會下意識地把手伸到嘴邊,然後試着擦拭沾在嘴上的東西。」

「森田先生,我明白你覺得生氣,不過這裏還是祝福兩位年輕人吧。」

森田似乎仍是無法接受。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我記得您的鬍子之前沾了堅果碎屑。」

「聽到鷹山小姐過敏發作的畑先生,大概一時之間認爲自己的嘴邊沾到東西,纔會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嘴邊。」

此外,作中提及的《花生醬殺人事件》,是以高級老人安養中心爲舞臺的「海濱肯頓大騷動」系列的第四部作品。從標題來看,想必會讓人以爲是花生醬遭人下毒的殺人事件,不過實際上花生醬根本沒出現。那麼爲何標題要取這個名字呢——欲知詳情,請見《花生醬殺人事件》一書。故事中,老人偵探團奮勇挑戰被火車輾死的男人之謎。

森田露出苦笑。

森田啞口無語一會,隨即沉下臉。

「這麼一說,也許吧。」

「揣度探究他人戀情,實在於心難安,不過這應該是答案了。」茶畑點頭。「堅果類的過敏,即使微量接觸也會發症。雖然我也僅是略有所聞,不過據說在加拿大,發生過一位有過敏體質的女性,因爲和喫過花生醬的戀人接吻,引起休克身亡的不幸意外。」

茶畑臉上難得帶着惡作劇一般的表情。

「我也這麼覺得。」福來也語帶譴責:「森田先生還因此蒙受不白之冤,實在令人難以贊同。」

「這一點,我想應該是森田先生說的話,所造成的影響。」

「也就是說,鷹山連對醫生都說了謊嗎?既然她沒對醫生說出穀物棒的事情。」

「鷹山小姐自己說不定也未能立刻察覺到,原因是兩人的吻。」茶畑再次爲兩人說話。「直到醫師究明原因爲止,知曉蛋糕材料並未使用堅果的人,就只有森田先生您而已。不知道這一點的話,一般都會以爲問題出在蛋糕上,不會特地尋找其他可能性。」

作者後記

那麼爲什麼要改成堅果呢?說起來,是因爲我不確定桃子果汁是否足以引起像本作事件的現象。不管我怎麼搜尋網絡、翻閱資料,都找不到相關資訊。我的姐夫剛好是對桃子過敏,我便問了他,沒想到回答竟然是「沒有經驗」。過敏的話,我也不可能對他說「那請你喫喫看」,於是我只好轉而調查其他的過敏,找到在解決篇提及的案例,這才讓故事大致確立呈現在的樣子。

我也煩惱過,標題是否該用這麼囉嗦的詞句。不過因爲這個詞句出色地表達出故事的內容,「不可能」一詞又令人湧起對於不可能的好奇心。更何況宛如繞口令的標題,老實說很好玩。

「我也覺得譴責他們兩位稍嫌嚴苛。」茶畑也點頭附和。「在工作時間——該怎麼說纔好呢——親熱,終究不是值得嘉獎的行爲,我想兩人因此錯失開口的良機。」

福來掩着嘴詢問:「你說沾到東西,是指沾到什麼?」

「是說啊,我明白情侶就是會想要親熱,」福來雙手盤胸抱怨:「不過也沒必要上司一不在,就忙着親熱吧。」

「理由嗎?」

——就在這邊收尾的話,也未免太過寂寞,因此容我在此稍微提一下《黑鰥夫俱樂部》。

茶畑的說明讓氣憤不已的森田也稍微冷靜下來。

「我只是不知道該說是感慨良多還是——想到鷹山和那個畑,竟然是趁我不在時偷偷親熱的關係。」

福來喫驚地伸手指着自己:「我給了什麼提示?」

「意思是說,他們明知真相,卻默不吭聲嗎?太過分了,他們大可直接說出來。」

《絲柏的哀歌》是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於一九四〇年發表,屬於赫丘裏•白羅系列的長篇故事。與《東方快車謀殺案》及《一個都不留》等重量級大作相比,知名度自是略遜一籌,但依舊是韻味深長的佳作,在支持者之間受到好評支持。身負毒殺嫌疑,站在法庭上的主角令人留下鮮明印象,白羅的推理也精闢敏銳,是一部值得推薦的作品。

伊佐山的臉上露出評論家的表情。

另外,關於《黑鰥夫俱樂部》的後記,創元推理文庫的第一集到第五集收錄的共六十回後記,其實裏面有十五篇,相當於全部四分之一,都是以某種形式談及標題。想來是艾西莫夫的拿手題材。

「是的,除了說錯話以外,人會在什麼時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呢?」茶畑如此說道,同時看向福來:「關於這一點,早先福來先生已經提供了提示。」

「我知道了。」伊佐山大喊:「也就是說,他們兩人——」

「你們兩位要好好相處喔,您不是這麼對鷹山小姐說嗎?雖然是出自好心的忠告,但對隱瞞交往一事的兩人來說,森田先生您的話,聽在耳中,或許顯得有些滑稽。『竟然叫我們好好相處』,兩人如此嬉笑之後,心情或許隨之起舞——這樣也是相當自然的。」

「哎——真是茅塞頓開。」

森田驚訝地問,茶畑回答。

福來的手再次探向嘴邊。

森田臉上浮現半分欣慰、半分落寞的表情,用彷彿望向遠方的眼神,注視着店內的白色天花板。

伊佐山出言勸慰。

森田一臉百感交集地注視着茶畑,隨後沉進椅子裏,發出一聲長嘆。

森田一臉神清氣爽。

「我並不是在懷疑您的說法。」茶畑搖了搖頭。「我只是認爲,他之所以會捂住嘴巴,背後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我說了什麼?」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時機成熟,兩位自然向您道出一切的日子想必會到來。」

「我想兩人並無計劃讓森田先生頂罪。聽到蛋糕不可能引起過敏,鷹山小姐想必也嚇了一跳。畑先生恐怕在察覺是穀物棒的時候,就想要告知鷹山小姐,只是爲了儘早去醫院,才錯失時機。當然他想必也用簡訊等聯絡了——只是診察中的鷹山小姐未能注意到。若更早注意到,她就能假裝是自己不小心喫了含有堅果的穀物棒,事情就不會變得如此麻煩。當她明白原因的時候,已經是和醫師談完之後了。結果讓森田先生的蛋糕蒙受嫌疑。事情經過應該就是這個樣子,我認爲兩人絕非心懷惡意。」

歌村接着說下去:「我也知道了,兩人在森田先生不在時,偷偷——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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