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暗黑的破壞神

在模擬對戰結束的同一天放學後，西昂正在協助班導師蕾絲緹雅準備授課。

當時，蕾絲緹雅請求他：「請你去拿實驗課要使用的器材。」現在，西昂來到了器材倉庫的門前。

他用蕾絲緹雅借給他的鑰匙打開門鎖，邊在腦海中反覆回想器材和數量，邊注意到倉庫深處有個人影。

當西昂將視線投向那個人影時，看到的是一名女學生的身影。

更精確地說，那是一名正在更衣的女學生，部分內衣還暴露在外。

裙子還沒完全穿好，身體略微前傾，僵在原地的女學生。

而西昂同樣僵立在原地，與她無言地對視着。

「……」

……兩人僵持不動，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數秒。

但隨後，這份寧靜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這陣淒厲叫喊的是西昂。他一邊高聲喊叫，一邊用右手緊緊握住制服左胸的位置，隨即蹲伏在地。

「可惡！冷靜……冷靜下來啊！我絕不能被這種東西支配！我……我並不想要毀滅這個世界啊！」

西昂像是在壓抑着什麼，悲痛的吶喊聲劃破空氣。然而，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下去。

「我……絕對不會被黑暗的力量吞噬……！呃……冷靜下來……」

話音戛然而止，西昂的聲音突然斷裂，倉庫內再次陷入死寂。

「……」

然而，數秒的沉默過後──

「……呵呵呵……咯咯咯……」

他喃喃自語，說完這句彷彿自我辯解的臺詞，隨後避開結冰的地面，重新站直了身子。

大約三十公分長的冰柱從西昂的後方猛烈射出，刺入門把手旁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此時，他的雙眼已被詭異的紫色光芒覆蓋。

「首先是破壞，接着是殺戮！啊，真是無法形容的快感！接下來要先破壞什麼!? 又要殺掉誰呢!? 」

面對淡然繼續對話的西昂，自稱爲艾莉莎的少女帶着些許惱怒反問道。

突然，西昂重重摔倒在地。他踩到了冰滑的地板。

「愚蠢的人類啊，好好享受你們僅剩的時光吧……在這暗黑破壞神，瓦戈•戴烏斯•格雷戈爾降臨，將一切蹂躪殆盡之前……！」

於是，他瞬間下定決心，展開這場混亂的演出。

雖然並非出於故意，但他的確捲入了「偷看女生換衣服」的窘境。就在那一刻，他體內的警鈴大響，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預感自己可能會惹上大麻煩。

A班的制服上有紅色線條，B班的制服上有藍色線條，C班的制服則有各自的灰色線條，而D班的制服則沒有任何線條。

而紅髮女學生已經穿好裙子，輕輕地用食指敲着自己的額頭。

那是從依舊蹲伏着的西昂口中發出的嗤笑。

他既沒有被奪取肉體，也沒有失去理智。

克勞福德魔術學園裏，制服上的條紋顏色會根據所屬的班級有所不同。

「……」毫無解釋的奇怪舉動接二連三，看起來就像他突然被某個神祕存在奪走了肉體。

「欸？明白了？你明白什麼了？欸？」

他一邊笑着，一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但隨即轉變爲冷靜的語氣說：「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臉貼在地上的西昂忽然猛地抬起頭，放聲大笑，聲音震響四周。

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很好奇，爲什麼這名女學生會選擇在這種地方換衣服。

「……你，腦袋沒問題吧？」

（這個人就是學園排名第五名……）

露出笑容，陰森森地嗤笑着的西昂。

本來，憑藉先前那誇張的演技，本應能讓少女感到混亂，甚至在沒有察覺到羞辱感的情況下順利脫身，這纔是理想的劇本。

「……什麼？這裏竟然還有人？魔力量微弱到我完全察覺不到啊。」

「你居然偷窺身爲這所學園排名第五的艾莉莎•蘿蕾德大人換衣服，還妄想能全身而退嗎？」

「…………」

如果他能順利離開倉庫，這場鬧劇便可圓滿落幕。

西昂立即照女學生說的停止演戲，眼中的顏色也恢復了原樣。他脖頸間流淌着的溫熱鮮血，無聲地訴說着眼前這位少女的話絕非威脅，而是貨真價實的警告。

「總之，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西昂緩慢地轉過身來，紫色的眼瞳透出詭譎的光芒，低聲呢喃。

然而，對於自己偷看女生換衣這件事，如果這名女學生真的感到憤怒，那麼西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必須以正確的方式贖罪。

「唉，那也沒辦法了啊。」西昂露出一副釋然的表情說道。

「……哈啊，真是的。沒想到這麼完美的演技居然被拆穿了啊。佩服，佩服，我投降了。」

──「咔嚓！」一道銳利的聲音在倉庫內迴盪開來。

「居然試圖把這暗黑破壞神──瓦戈•戴烏斯•格雷戈爾──囚禁在人類的身體裏？人類還真是愚蠢得可以啊……」

西昂毫不猶豫地解開皮帶，手指甚至搭上了褲子的拉鍊。而艾莉莎臉頰通紅，慌亂地伸手緊抓住他的手臂，試圖阻止他。

他瘋狂地笑着，興奮得幾乎停不下來。

倉庫的地板原本並未結冰。這層冰是剛纔有人施展魔術生成的。

「妳先放手啊！這樣我沒辦法脫掉褲子啊──」

如此直白而正常的疑問，西昂卻完全不爲所動，像是根本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我可不是因爲滑倒才摔倒的，只是還沒完全掌握身體的控制罷了。」

徹底化身爲暗黑破壞神，西昂以毫不突兀的口吻繼續着他的臺詞。

「什麼？」

此時，施術之人站在因地板結冰而滑倒的西昂身後，冷冷地開口道。

「終於等到這一天！現在這具身體是我的了！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起仍散發着純白寒氣的冰柱，從西昂身後傳來的女生聲音更加冰冷。

「如果你下次再開口，還繼續說這些毫無意義的演戲臺詞，我就直接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這一切，只是爲了從眼前的危機中脫身而設計的精心演技。

但事實上，這根本不是真的。現在的「一之瀨西昂」還是原來的他自己。儘管看上去像是他失去了理智，但真相併非如此。

然而，西昂輕輕舉起雙手，故作誇張地擺出投降的姿勢，滿臉輕鬆地宣告認輸，這種吊兒郎當的態度，還是讓人看不出一絲緊張感。

「哈哈哈哈哈──啊啊！！」

「學園排名」是指在克勞福德魔法學園中，不分年級，授予十位擁有卓越才能學生的排名稱號。而她自稱的「學園排名第五名」，則表示她是在約六百四十名學生中，排名第五的實力者。

艾莉莎帶着一絲壓迫感說道：「你該不會是想說，在這種地方換衣服是我的錯吧？」

無論是逃跑還是辯解，西昂都覺得自己很可能會被當成偷窺狂。

這些舉動成功讓整個倉庫的氣氛亂作一團，讓女學生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處理眼前的情況。

他依舊堅持着「暗黑破壞神」的角色，緩緩地朝着用具倉庫的內門走去。到了這個地步，除了強行突破，已經別無選擇了。

「欸!?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喂，等一下啊!? 」

──「喀嚓」冷洌的聲音，突然打斷了西昂的話語。

西昂本打算以「無視倉庫內那名女學生，堂而皇之地扮演暗黑破壞神離開」這種拙劣的演技方案，強行撤退。然而，顯然他的表演已經到了極限。

「我這麼做，不就是因爲我看了妳的內衣，所以妳也想看我的來羞辱我吧？」

「……呵呵呵……呼哈哈哈哈哈！」

所以，他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把現場搞得一片混亂，模糊事實，然後趁機脫身。

「哼，這還用問嗎？你就該嚐嚐比我更屈辱的滋味！」

一邊說着，他一邊將目光轉向用具倉庫的門口。

如果西昂當時正將手放在門把上，那麼他的手背肯定已被鋒利的冰柱貫穿了吧。

「就這樣吧………不如先從那封印了我的王族後裔開始殺起吧。殺了國王，然後將王宮據爲己有。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西昂狂笑着，邊說邊走向倉庫的出口。

而在這同一空間中的一名女學生，對他的一連串行爲卻毫無明顯反應。

……西昂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就在他將手伸向門把手的那一刻──

少女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瞪着西昂。

──然而，事情並未如願。

「我並不打算辯解，當然也會道歉……但妳，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用具倉庫裏換衣服啊？」

接着，他完全忠實於自己的妄想設定，展現了一場令人屏息的怪異演技。

西昂像是理解並接受了什麼，然後──突然開始解開自己的皮帶。

爲了執行這個計劃，西昂編造了一個設定。「自己是封印了曾經讓世界陷入恐懼深淵的暗黑破壞神的人柱」，而現在抵抗無效，肉體被這位破壞神奪取。

「偷看我換衣服，你還以爲可以全身而退嗎？」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無論如何，真是久違的人界啊──」

從前方猛然飛來的風刃掠過西昂的脖頸，並在他身後的門上刻下了宛如斧頭劈砍過的痕跡。

「哈啊……我原本打算去附近的訓練場自主訓練，但更衣室離這裏太遠了，所以我就在附近的這裏換衣服。反正很快就能換好，我也以爲在這之前不會有人來。而且門剛好是開着的。有什麼問題嗎？」

他尖叫、蹲下、狂笑，還用「自在光彩（Bright Eyes）」改變瞳孔的顏色，再隨口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究竟是在陶醉於自己妄想中的暗黑破壞神形象，還是單純樂在演戲本身，已經無法分辨。

「總之，先來試試力量吧。趕緊前往王宮，看看現在的我到底擁有多少力量，並與王宮騎士團較量一番吧……呵呵呵呵。」

「我這個暗黑的破壞神，瓦戈•戴烏斯•格雷戈爾道路竟然被妳這個小姑娘阻擋，真是愚蠢至極。不過，現在的我可沒有心情特地去殺掉妳這樣的蟲子。運氣不錯，這次我就特別放妳一馬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嗯，難得用回肉體，還不太靈活啊。不過，習慣起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雖然他的表演極其出色，但在這種情況下突兀冒出什麼暗黑破壞神甦醒的劇情，實在太過荒唐。結果顯而易見。

然後──

「喂，你打算無視我到什麼時候？」

「我原本是希望這件事能就這樣算了……那麼，我現在該怎麼做？」

「總之，就算你裝瘋賣傻想要矇混過去，也沒那麼容易。」

「……真讓人火大，這副自以爲是的態度。」

「那麼，我該如何向妳賠罪纔好呢？」

西昂緩緩地、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並低聲說道。

一陣詭異、低沉的笑聲迴盪在倉庫中。

「……」

剩下的，就只需趁着這片混亂的風暴還未平息，女學生恢復冷靜之前，迅速撤離用具倉庫。

更衣完畢的女學生穿着戰鬥服，那是模擬對戰等場合所使用的裝束。而在她身旁，放着一套帶有紅色條紋的制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才、纔不是這樣啊！你這個笨蛋！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快給我停下來，停下來──！」

「不要脫啊！你這個大笨蛋！給我停下來啊──！」

「不過，這可惡的身體倒是頑強得讓人意外，導致我的復活比想像中慢了許多……」

眼前這位女學生先前所穿的紅色線條制服，顯示出她是魔法學園中頂尖的A級魔術學生。

儘管如此，西昂依然頑強地站了起來。

一個試圖脫褲，另一個拚命阻止。

「嗯咿……」

儘管艾莉莎拚命抵抗，但徒勞無功，西昂已經拉下了拉鍊，準備將褲子脫下。

然而──

「就叫你……住手了！！」

「呃哇！」

隨後，正低頭看着自己下半身而微微前傾的西昂，額頭被艾莉莎跳起來狠狠地一記頭槌擊中。

「……呃！」

西昂向後仰倒，單膝着地，右手捂着額頭。

「～～啊！」

艾莉莎也蹲下身子，雙手按着自己的頭頂。

「……你在做什麼？」

西昂一邊捂着額頭，一邊用一臉疑惑的表情向艾莉莎詢問。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吧！你是不是笨蛋啊!?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想什麼……妳不是想看我的內褲嗎？」

面對滿臉通紅、怒吼着的艾莉莎，西昂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罵，反而向艾莉莎提出了疑問。

「怎麼可能啊！你真是個大白癡！！」

「怎麼會這樣……抱歉，我還以爲妳是想看我的內褲……」

「……」

受到更加憤怒的指責後，西昂睜大了眼睛，露出震驚的表情，向艾莉莎道歉。

在滿臉通紅的艾莉莎大聲喊出這句話後，西昂立刻把拉鍊完全拉開、微微滑下的褲子穿好。

「（完蛋了，我就快哭出來了。）」

艾莉莎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逐漸冷靜下來，然後站起身，語氣冷冷地說：

「克勞福德魔術學園排名第五，艾莉莎•羅雷德──我要向你提出決鬥挑戰。」

艾莉莎微微抬起下巴，用銳利的目光直盯着西昂，伸出手指指着他，就像瞄準獵物般冷冷地說道：

「我本來想讓你跪在地上舔我的鞋底，讓你的尊嚴被我踩得像一坨爛泥，但想想算了。因爲你看起來很容易就會做到，根本不會覺得羞恥吧？」

「唉，真讓人苦惱，這下可完全沒戲可演了啊。」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我可是會打爆你的喔！還有，快點把褲子穿上啊！」

「所以，妳想要我怎麼做纔算道歉？」

「你的腦袋到底是怎麼想的啊！還有，那個『妳想看我的內褲』的說法，給我停下來啊！這根本就是在把我當成變態吧！」

「閉嘴，別說話！你這麼輕佻的態度，簡直讓人氣炸了！我一定要狠狠修理你，把你揍到哭，再讓你徹底明白差距，最後在眼淚汪汪中舔我的鞋底！」

「閉嘴！誰管你苦惱不苦惱！」

「別擔心，我並不覺得妳是變態。」

「呵呵，這可說不定喔。」

「嘛，這倒也沒什麼關係啦。」西昂笑了笑，隨後看向還在氣頭上的艾莉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