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筆和木劍
《龍盤七朝 DRAGONBUSTER》 · 秋山瑞人 · 2.4萬 字
聽到鈴聲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那鈴聲敲得響亮,彷彿在催促人快些出來。
是月華。
珠會把埋在被窩裏的臉緩緩抬了起來。
夏天漸盛之際,青樓女子居住的長屋被運河支流帶來的又腥又熱的溼氣所籠罩。在休息日,珠會本來會睡到下午,但在這樣的悶熱下,根本無法入睡。從剛纔開始,她輾轉反側,在斷斷續續的夢境與汗涔涔的被褥之間幾度反覆。
鈴聲再次響起。
「嗯啊……」她隨口應答道。
從肚子的空虛感來判斷,現在大約是正午之前。正好,該起牀了,雖然腦子裏這麼想着,身體卻不願動彈。總算艱難地從被窩裏爬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這間平日裏習以爲常的房間,本來的破敗感突然顯現出來。天花板上新鮮的漏雨黴斑,梳妝檯的鏡面早已變形,也不知道是哪個時代的破爛,最後一滴都被榨乾的香水小袋散落一地,牆壁上掛着各種色彩的招福畫,實在是對這破敗感徒勞的抵抗。
鈴聲第三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粗暴。
「啊,你這樣拽會弄壞的。」
珠會的地位並不足以得到獨立房間。房間的對面還擺着另一張牀,可是它的主人竟在兩天前跟客人私奔了。牀頭縫着剪紙人偶,這是妓院請來的巫婆施下的追回妓女的咒語。珠會不清楚那種玩意兒到底有多大的作用,但她知道里久姐姐應該再也不會回到這個房間了。新來的姑娘應該不久後就會填補空缺。
鈴聲響個不停。
「知道了,我馬上就來。」
說起來,月華已經很久沒來了。
感覺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她了。
想必攢了很多話要說吧,珠會對擾民的鈴聲無奈苦笑。雖然今天有些事要辦,但在此之前,去茶館聽聽她有何談資也無妨。她打了個大哈欠,想要對着鏡子整理一下頭髮,但還是放棄了。這副模樣可絕對不能讓熟客看到。
她推開屏風,橫穿房間,打開門口的推拉門,
「等一下,那個呼叫鈴最近才修好的哦。」
「有破綻!」
木棒一揮而下,重重地敲在了珠會的天靈蓋上。
珠會眼冒金星,抱着頭蹲在原地,怒火中燒。
最終的跳躍——抱月飛腳燕形,更是令人忍俊不禁,觀衆們毫不吝嗇地鼓掌歡呼以示回應。月華喘着粗氣,得意洋洋地回頭,彷彿在說:「怎麼樣,懂行的人都看得出來吧。」
「白陽山的山裏人。」
「這是什麼啊?」
不僅是珠會,就連攤主和周圍的客人都在好奇地注視着。月華右手握着木劍,左手拿着掃帚,慢慢地挺直了背。
「這、這有什麼好笑的!」
那句敷衍的話再次觸怒了月華,她伸手抓住靠在長椅上的木劍。珠會以爲又要捱打慌忙護住頭,但月華卻忙着四處張望,從小攤的老闆那裏借來一把掃帚。那是一把用來清理顧客喫剩的西瓜皮的小掃帚,長度不過孩子的腿那麼長。
而且,還有一個絕對不能忽視的問題——
「所以是什麼?」
「喂,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好像叫『言語』吧。」
「所以,你爲什麼覺得我知道啊!? 」
*
「啊!」
「對不起,爲什麼你覺得我知道那傢伙的下落呢?」
「真棒,小姑娘!」
她奇異的裝束令人驚訝。由於工作的性質,珠會對男性的服裝非常熟悉,卻沒有立即認出月華所穿的正是武術的練功服。布料過於奢華,而且下襬的蟒蛇刺繡也很眼熟。難道她真的毫不猶豫地把那件一直穿着的昂貴常裝改成這樣了嗎?
「嚯!」
那時,一個念頭閃過珠會的腦海。
月華點了點頭。
月華有點不安地回答道:「我是這樣聽說的,難道不對嗎?」她以試探的眼神打量着珠會的表情。
她一臉不滿地說:「我早就知道了。」然而,她滿臉寫着「其實是最近才從某人那裏聽說的」。珠會接着說道:
「看好了,妾身這就演示!首先是這般架勢!」
「妾身也很強哦。」
月華的不懂世故,大概是教養良好的體現。
元都夏日的天空太過湛藍,藍得發黑。西風裹挾的沙漠熱浪還要持續三個多月纔會散去,街道上出現讓人不由駐足觀賞的海市蜃樓,運河的水流淺到能明顯看出沿岸土牆上苔痕,以至於無法供人跳水。這個季節,水運會使用名爲「夏姿」的小型平底船,即便如此,船隻擱淺事件仍時有發生,碼頭工人們每次都需要在橋頭或是河邊的道路上拋下繩索,將船頭重新拖回航道。他們高聲唱着粗鄙的勞動號子,儼然成了元都夏天的一首風景詩。
「對對對,就是他。不要問我,你還是去問問那個人吧。他不是特別厲害嗎?肯定對那邊的圈子也很瞭解吧,應該也有調查的渠道吧?」
「珠會,你是因爲沒親眼見到那個男人的技術,所以才那麼笑!」
這情況,相當嚴重啊。
果不其然,珠會不禁朝天仰望。
「所以,今天是難得的休息日?」
月華一幅無畏的表情,語氣中帶着些許自命不凡。珠會忘記被打的疼痛和憤怒,再次從頭到腳打量着月華的模樣。
「羣狗?」
月華將左手反握的掃帚背在身後,右手木劍舉至眉間。這是起手式。
「你在幹什麼,笨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
「哈?! 」
她的笑容,就像最喜愛的玩具被誇獎了的孩子。
「哼。那個騙子,我纔不想問。」
原來如此,確實一直在練習呢。
「什麼啊?」
月華完全不瞭解她心中的對手究竟是什麼身份。
月華在被問及言愚的含義時,僅僅字面上解釋說是「白陽山的山裏人」,然後到此爲止,之後的事情讓月華自己做出判斷,這樣教導她的人真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雖然常因經驗極度不足而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但珠會認爲月華本質上是個聰明的孩子。
「你爲什麼這麼驚訝?」
終於停下大笑的珠會重新坐回長椅,抬頭看着月華。
月華的嘴半張着,一臉茫然。
「那、那、那藍眼睛到底是誰呢!? 妾身要去哪裏才能再見到他?」
「什麼情況?怎麼了,吵架了嗎?」
「什麼嘛,這麼正式。」
把劍之後是揚門掃腿。
更離譜的是,此刻還壓在珠會頭上的木棒,既不是掃帚把,也不是推拉門上的門閂。儘管不懂兵器好壞,但月華手中的木劍絕對是上等貨中的上等貨,是從蚊母的古木風化後剩下的芯材中削製出的一等品。
「接着是這樣!」
「你不知道嗎?」
「珠會,妾身每次上街不都是你帶着到處逛的嗎!妾身非得見藍眼睛不可!」
「請了好幾個師傅,但總覺得合不來。現在暫時就跟着一個叫參渦的老頭。他可是六身仙合劍的高手。聽說過嗎?」
「哈啊!」
「狗有時候也會有那樣的眼睛。」
「你知道那傢伙的藍眼睛意味着什麼嗎?」
然後,月華開始了奇特的舞蹈。她那蹩腳的劍法連外行人都能看出破綻,誇張的踏步就像是邊疆蠻族的求雨儀式。且不說掃帚,原本應該用雙手持握的木劍對她來說太重了,每次向右揮出一刀,姿勢就會搖晃不定。月華的表情卻認真無比,周圍起初看傻眼的觀衆們也漸漸爲她喝彩起來。
說完,她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月華氣得轉了個圈。
所以明明不知道啊——珠會被月華用力搖晃着胸口,感到一陣無奈。看來月華認定,珠會對城裏的事情瞭如指掌。
「怎麼可能,」月華搖了搖頭。她再次拿起木劍,猛地一揮,氣息也急促起來。
「不過嘛,確實像你會做的事。」
「你啊,要麼喫,要麼說,選一個吧。」
回身刀勢之後是崩劍。
「不是這個意思……」
「然後你就整整一個月都躲在家裏,專心練劍術是嗎?」
珠會常去的三福館裏,客人只有平常的一半。珠會聽說店主似乎因中暑昏倒後,就立刻掉頭離開了店鋪。珠會對茶的品質非常挑剔,但怕被說成是矯情而瞞着姐妹們。沒有論戶泡的果鈴茶,三福館跟只有看門人而沒有風情的青樓沒什麼兩樣。不過附近也沒有其他合適的店,無奈之下,她正想着要不要去端真道的蓮家,這時月華指了指西瓜攤。大西瓜擺滿車廂,配上樹蔭和擺放整齊的長椅,極其簡單清爽的盛夏生意。只要遞上兩枚銅滴,攤主就用彷彿在砸碎西瓜般的手法揮舞菜刀,隨手遞來一塊夠兩隻手拿的大西瓜。看起來其他客人都是男性,但珠會並不太在意,而月華則根本不會在意。
月華挺起胸,拋出早已準備好的臺詞:「你問得好。」
「抱歉,其實也沒什麼……」
*注:江戶吉原最負盛名的妓院。入口處的格子即籬,吉原有規定根據店前的結構來表示妓樓的等級。籬的高度達到天花板的稱爲大籬、總籬。
「這就是劍!」
「親了哈幾個疏忽。」
貴族或大商人的家庭中,讓女兒學習武術並非罕見之事。珠會眼前浮現出月華隨心所欲、任性妄爲、揮金如土地把前來教她的師傅一個個換來換去的樣子。眼下這位老頭,想必是看中了高額的報酬,是個什麼都不做,只會對月華的一舉一動拍手稱讚「真了不起!」的應聲蟲罷了。所謂劍術大師,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珠會大叫着站起來,後半句話卻噎在喉頭。
撤回前言,這傢伙可能真的只是個笨蛋。
那裏站着的,確實是月華。
珠會目瞪口呆。
「誒,那個,那傢伙很強的吧?」
聽到那裏,月華不知爲何露出了生氣的表情。
「這樣!」
「不,我說的是,你真的明白所謂的『言愚』是什麼意思嗎?」
「妾身的劍術也小有成就了,打算和那藍眼睛切磋切磋。」
「加油!」
順步雙突。
月華一邊嚼着西瓜,一邊開心地咧着嘴,用力地點了點頭。
「切磋是沒問題,但我還不知道那藍眼睛究竟是誰,住在哪。我以爲珠會知道,所以纔來問的。」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嘿,名字是什麼來着,就是你經常炫耀是天下第一的老爺爺,那個據說非常厲害的——」
就身份的尊卑而言,珠會不過也是青樓女子罷了。名聲在外的大籬*的金頭牌另當別論,但珠會的地位還遠遠不夠,經常被路人唾棄,或者有人把找零的錢丟在腳邊羞辱她。珠會和月華並肩而坐啃西瓜的場景,在世人看來絕對是驚世駭俗的組合。
珠會心裏暗想:完了,這下麻煩了。
珠會將對話再次在腦海中整理了一遍,
月華笨手笨腳和西瓜「搏鬥」的樣子讓人扶額。她兩眼放光地盯着多汁的果肉,每咬一口,汁水都會滴滴答答地灑在練功服的膝蓋上,嘴塞得滿滿當當還要說話,以至於半句也聽不懂。即便如此,月華還是全神貫注地繼續說——那天,和珠會分開後,她發現錢包不見了。在尋找戲班時迷了路。兜兜轉轉之後,終於來到貧民窟深處的運河邊。巨大的月亮,亡魂般的翅禍蟲光,還有手持雙劍的藍眼男人。
「好久不見,珠會。沒有我在,你寂寞了嗎?」
「也就是說,」
珠會瞪大眼睛看着她,忍不住「噗哈」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得扭來扭去,幾乎要從長椅上摔下來,惹得周圍的客人們都驚訝地看着她。而月華一臉不悅地站了起來。
珠會聳聳肩心想:我怎麼可能知道。她瞥了一眼月華,發現月華正朝着別處,嘴裏還在不停地嚼着西瓜籽,似乎怎麼也學不會把西瓜籽吐出來。再仔細一看,月華的胳膊以練功服袖子爲界,曬成了兩種顏色,秀氣的鼻尖上也微微有些脫皮。
月華重新坐到珠會旁邊,狠狠地咬了一口剩下的西瓜。
「這樣!」
「啊對,幸好我沒見到。」
咕嚕嚕,咕咚。她喝了一口水,嚥下去後繼續說道:
「對了,有個問題想問你。」
月華撇過頭,哼了一聲。
珠會無言以對。無論是劍術還是其他技術,如果能在一個月內精通,那又何必勤修苦練呢。剛纔的掃帚舞也能說明問題了,月華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呢。
「你看到那個人在練劍,動作很帥,所以你也開始學劍術了。是這樣嗎?」
「什麼吵架不吵架的!我一開始就是去找羣狗的」
「找他幹嘛?」
「讓他教我劍。」
原來如此。如果身邊已經有天下第一的高手,那麼找他應該最快。
「羣狗明明一開始答應了,結果突然反悔,不管我怎麼求他也不肯答應。珠會,你也覺得他很過分吧?」
「嗯,那個……」
怎麼樣呢。畢竟這只是月華的一面之詞。
「所以,我再也不跟羣狗說話了。」
月華再次扭過頭去,氣鼓鼓地噘着嘴。珠會嘆了口氣——月華一旦倔起來,誰也勸不動。但眼下她也想不到其他好辦法。她覺得,月華還是應該放下莫名其妙的倔強,去問問那個天下第一。如果她不願意,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珠會抬起頭,透過樹蔭間的斑駁光影,看了看陽光的角度。
似乎待得有點太久了。
「那沒辦法了。好了,我差不多要走了。」
珠會從長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月華像被什麼東西冰了一下背,突然轉過頭來。
「等、等等!你要去哪兒?」
「去哪兒……」
啊,還沒說嗎?
「我現在有事要處理。抱歉,今天就到這裏……」
月華突然一把抓住珠會的衣角。
「又來了!珠會總是在關鍵時刻不知不覺地溜走!」
「這、這也沒辦法啊。因爲我被衙門裏的官差叫去了。你也快點回家去找老頭子商量商量吧。」
但是,那也是遙遠的過去了。
不,
「不要!」
胡久梨手託着下巴,目光投向眼前往來的人羣,彷彿在懷念過去。
羅寸微微眯起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剛纔那個小姑娘的動作。
羅寸經歷過兩場戰爭,見過無數豪傑。
「祿長也感興趣?那丫頭。」
月華睜大眼睛,連連點頭。
胡久梨尖利的咋舌聲將羅寸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從樂山門一家廉價旅館的方向走來。他蓄着鬍鬚的瘦削長臉顯得十分憔悴,頭上戴着的鮮紅色雅帽顯得格外不協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某種暗號。
但羅寸知道,實際上千尋衆已經不存在了。七年前,在武臣倫院一隅只剩下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的房間被封印,最後的三十七人沒有約定再會便四散而去。羅寸身邊尚有四名部下一起行動。
胡久梨瞥了一眼羅寸,那眼神彷彿在說,直接問問那孩子不就好了。
胡久梨壓低聲音笑道:
——看好了,妾身這就演示!首先是這般架勢!
她不知道被月華的無理取鬧糾纏了多少次。但珠會也無法無視官府的傳喚。下午一點去來砂的衙門,金燈樓的主人也再三叮囑過。
但從對話得知,她們連男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兩個女人結伴搜索,想在貧民窟找出個乞丐,無異大海撈針。所以沒必要繼續探查——
珠會揮了揮手,轉身離開。她從茂密的林蔭走到炙熱的陽光下,臉上瞬間被流出的汗水,和路邊的塵埃都攪得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嗯,是啊。畢竟千尋衆解散已經六年了呢。」
「不過,那是崩把橫劈攢的五行連環吧。」
白陽天動亂的平定之後,周邊的火藥桶都已平定,卯國開始了建國以來的首次裁軍。尤其是作爲黑暗歷史的見證者,千尋衆其存在本身被視爲危險,因此卯國制定了長期解體計劃,逐漸剝奪其爪牙和頭腦。這一時期卯國內頻繁發生重要人物暗殺事件,這些事與千尋衆之間的關係,至今仍是城裏諱莫如深的話題之一。真相仍然籠罩在黑暗中,但仍有那麼一兩個人,想讓即將被歷史抹去的死神軍團再做最後一次工作。
羅寸立刻回絕:
胡久梨一看這個動作就知道「這是五來劍的第二路。」羅寸則察覺出其背後與五來劍完全不同的術理。這不正說明,那姑娘雖然動作笨拙,卻抓住了男人動作的本質並且重現了出來嗎?
羅寸心想,「果然問到這兒了。」
「別管。」
羅寸心想,果然還是不對。五來劍如同羅寸的手腳,胡久梨把那掃帚舞指認成五來劍,就像把陌生人仿寫的字跡硬說成是他寫的一樣,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一個月前,只匆匆瞥過一眼的套路。
「少來。」
嗯,珠會苦笑着想了想。
「包、包子我請!想喫什麼?」
火葬場的人是誰並不重要。
他們之中,不乏實力凌駕羅寸之上的人。
關於創始者說法有很多,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卯國前身素佛國的來王時代,湧現出了一位名叫姿蘭的高人,他逐漸聲名鵲起。卯家掌握政治實權後,姿蘭作爲武臣倫院的情報武官,不斷在各地征戰,組織手下高手,創建了進行破壞活動和情報收集的特務機構。這便是後來千尋衆的前身,姿蘭的五來劍也鞏固了其千尋衆的主力劍法地位。
羅寸目光移向別處。小姑娘和女郎坐在羅寸面前的右手邊,距離長椅大約兩個座位的地方。在一羣男客中,兩人的聲音格外引人注意,而一邊嘴裏塞滿西瓜一邊說話的小姑娘的談話內容,也不難聽清楚。
「明白了,那就這樣。六路門的參道,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爲了搶包子吵架的地方。」
「看吧。你果然還是在意。」
「來得真不是時候,總算現身了。」
月華搖了搖頭。
羅寸看來,小姑娘的掃帚舞背後潛藏的術理並不是千尋五來本身,而是借用第二路之形的別的流派。
月華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來。她似乎想說「沒問題」,但又慌忙閉上了嘴。
卯室官方至今仍不承認千尋衆特務機關的存在,但他們的劍力在整個卯朝始終是一個公開的祕密。巔峯時期的其成員達到了兩千人,入伍的同時便在延霸山的奧殿中將本名祭奠,並以「無名氏」的身份執劍。千尋衆一直在暗中支撐着這個國家血腥的歷史。
「哎呀,你以爲我會對那孩子做什麼嗎?」
一個心血來潮學劍的富家傻丫頭。
「胡久梨。」
胸口深處忽然有種點燃黑暗中尚在冒煙的餘燼般的感受。
小姑娘的差勁記性讓攤位老闆苦不堪言。看不下去的胡久梨正想起身,羅寸卻只是說了一句:
祿長,是羅寸曾經的階級名。年過三十五的他,在沙漠中度過了漫長的歲月,雙目混濁,短髮幾乎全白,健壯的手腳蜷縮在一起,彆扭地坐着,像一尊嚴厲的神像。而胡久梨則像是個和善的書生。總是笑嘻嘻的娃娃臉與祿長相比,彷彿一對面貌迥異的父子,實際上他們的年齡差距並不大,不足十歲。
「哎呀,那丫頭已經走了嗎。」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女孩手持掃帚和木劍的堅定表情,清晰地在羅寸的腦海中浮現。
「咦,是嗎?算了。祿長,你可能不知道,如果那些地頭蛇一起去一些不正經的酒館,還真的會遇到不少這樣的傢伙。喝醉了之後就開始吹牛,說什麼自己認識千尋衆的倖存者,還說自己學過千尋五來之類的。」
倘若如此,就意味着五來劍術曾經外泄過,至少部分技術已經融入了火葬場那男人的流派裏。不過,真有這等事嗎?自五來劍成爲千尋衆的拿手絕技後,何曾淪落爲市井劍術。
話雖如此……
他並不否認那小姑娘的「掃帚舞」在形式上與五姿五行相似。
「喂,發生了啥?」。
「要我去找找嗎?她大概還在附近。」
不,
胡久梨故作驚訝,露出壞笑。
卯國百姓相信,名爲千尋衆的可怕祕密集團至今仍然存在。
這個詞已經成爲人販子的代稱,常常被用來嚇唬不聽話的孩子,至今保留着詞語的生命力。
「別多事。」
「不對。」
胡久梨趕忙四下張望。
「誒?嗯……」
「剛纔的掃帚舞,是五來劍的第二路吧。」
胡久梨察覺到了異常,小心翼翼地問。羅寸猛地回頭看向攤位,剛纔還在那裏的少女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不見。攤主剛把路線解釋清楚,正癱坐在圓凳上。
然而,在其內部運轉的是完全不同的術理。五來劍的第二路,不過是給這種術理披上了一層練功法的外衣罷了。
「啊啊,還在這兒轉悠呢。祿長,真的不搭個話嗎?」
太高估她了嗎?
「那就寒州豬肉包。」
這四人中,一人去世,另外兩人離開了。
面對胡久梨的提問,羅寸勉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表示否定。
「那丫頭是什麼時候看到了火葬場的男人?」
「就在那裏等我。我這邊的事情不會拖太久。不過你要答應我,我到之前不許離開參道。你可以逛逛周圍的小攤,應該不會太無聊,最遲等到根連堂的八點鐘敲響之前,我一定能趕到。行嗎?」
如果對手太強,避開就好了。
「七年了。」
「求你了,幫我找藍眼睛!」
記性好的人比比皆是,擅長模仿的人也不在少數。那掃帚舞的本質終究在於火葬場男人的技巧,而少女只不過是不完美的「影子」,是朦朧的「鏡子」罷了。
珠會心想:「又來了啊。」
突然,羅寸的表情凝固了。
古時候,五來劍是馬廚地區的本土劍法。
這時,
那不是五來劍。
若那小姑娘知道火葬場男子的身份和下落,倒是另當別論。
「不過,剛纔的掃帚舞確實讓我喫了一驚。祿長你總是悄悄練習,但我可是自從千尋衆解散以來,頭一次看到別人使五姿五行連環。嘿,那丫頭說的藍眼男你覺得是什麼來頭?那火葬場要飯的言愚到底哪兒學來的五來第二路?」
那個在火葬場上練功的」藍眼男」究竟是什麼人呢?
那姑娘說:「讓你們見識一下。」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大叔,怎麼看都不像是猛足的高層啊。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是的,羅寸確實聽到了。
藏在那掃帚舞背後的,是與五來劍完全不同的「某種東西」。
「什麼?」
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原來內心深處還殘留着這樣的感受。
珠會不禁感嘆,自己還真是心軟。
「知道了!快點來,不然我就全喫光了!」
看着月華那張夾雜着倔強與不安的的臉,珠會心中明白,如果放任不管,月華肯定會獨自一人前去尋找藍眼睛。若是她四處打聽言愚人的去處,被人厭煩,倒也罷了;最糟糕的是,她可能會一時衝動,再一次跑到那個相遇的地方,那個河邊的火葬場。月華貌似無所謂地逞強,但一個渾身透着富家小姐氣息的年輕姑娘,能踏入貧民窟的深處然後安然無恙地走出來,真是奇蹟了。
寒州豬肉包嗎。
終究如此罷了。
胡久梨盯着羅寸的側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這些強者們很少能左右戰爭的勝負。無論那些聲名顯赫的高手,是站在敵人一邊還是站在盟友一邊,戰局也幾乎不會有什麼不同。在表面的戰鬥和暗地的行動中,決定戰局的始終是後勤保障和戰前計劃。個人的實力充其量不過是「個子高」或「鼻子圓」之類的微不足道的特徵,會在殘酷的戰爭中被碾個粉碎。強者們也會被數量壓制,被流矢貫穿,因舊傷復發而倒下,因飢餓而瘦弱憔悴,像蟲子一樣死去。
「哎,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五來劍不持雙刀。」
如果非戰不可,就趁人熟睡時發起偷襲,或者下毒。兩個男人持刀比劃爭論誰強誰弱的幼稚言行,早應丟在遙遠的戰場上了。
「聽她們的話,那是過去很久的事了。翅禍蟲的季節應該是春末吧?她們的口氣就像是很久沒見面一樣,而且不是說之後在家裏閉關練習了一個月來着?」
「寧馬幫那夥人也真是夠損啊。這擺明就是在刁難吧。」
以馬廚地區爲中心,民間傳承的五來劍稱爲「馬廚五來」;千尋衆內部祕密傳承的五來劍稱爲「千尋五來」。戰亂時代,馬廚五來逐漸被各種新興武術埋沒,反觀千尋五來,則在豐富的實戰實踐和單向的技術流入中發展出獨特的風格。胡久梨提及的崩把橫劈攢的五行連環也是千尋五來的獨特把式之一。
腕環叮噹作響的女郎走開後,穿着花哨練功服的小姑娘狼吞虎嚥地喫完了剩下的西瓜,拿着木劍起身離開。本以爲她要直接離開,沒想到她卻抓住攤主,問了些什麼。坐在長椅邊的羅寸聽不清對話的內容,但看老闆指的方向就明白了——女郎提起六路門的參道時,她點頭如搗蒜,結果原來連路都不認識。
「不會錯。就是他。」
「真的?我可不想再遇到上次那種事。」
「沒問題。上面也談妥了。」
紅帽男子先是從攤前一晃而過,隨即又折返回來,從老闆那裏買了個西瓜。他按照指示坐在最後一排的長椅子上,雖然特地買了西瓜,卻一口也沒喫,只是眼珠不停地轉動,窺視着周圍的情況。
胡久梨彎下身子,抱起長椅子下人頭大小的酒罈,站起身來。
「那我先回去了。」
胡久梨轉身離開,片刻後,羅寸也起身了。他繞過凌亂排列的長椅,像一道影子滑過地面,無聲無息地站到紅帽男人的身後。
「別回頭。我是寧馬的人。」
紅帽子嚇得渾身哆嗦。
「得、得救了,求求你,從昨天開始一直這樣,有一個男人,那個男人一直在跟蹤我,那傢伙肯定是——」
「閉嘴。」
就在那時,正在過街的胡久梨與一個工人模樣的男人相撞,酒罈摔落在地。
陶器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還有胡久梨的慘叫聲和工人的驚呼聲。
一邊是文弱的書生,一邊是滿臉橫肉的大漢。小攤老闆,長椅上的顧客,以及路人,全都屏住呼吸,注視着事態的發展。「喔,對不起哥們,你沒受傷吧?」「沒事,是我沒看路。先站起來吧,啊,該死,把這麼好的酒弄灑了,真對不起。」「不不不,沒事,我老爸就是個酒鬼,我老勸他要適可而止,可他根本不聽,這次摔壞了,說不定是祖宗顯靈呢。」
停下腳步的人們又開始走動,攤販老闆轉身拿起插在案板上的刀。長椅上的客人們也把目光轉回,重新投向咬了一口的西瓜上,胡久梨和工人揮手道別。
只有紅帽男人的時間,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他坐在長椅上,姿勢與酒罈破碎前別無二致,在其背後早已空無一人,貫穿延髓的兇器是一根與兒童筷子差不多長的針。他的頭微微低下,鮮紅色的雅帽即將滑落,鬆弛的嘴角中吐出長長的口水,膝蓋的西瓜上落下了第一隻蒼蠅。
*
月華並不是喜歡上了劍。
而是喜歡上了那個男人。
說白了,就是一見鍾情。
由於總是缺乏人手,像涼孤這樣的人往往也能被僱用。
女人立刻站起身,指着牆壁上的小窗戶,露出甜美的微笑。
光想也沒用。
兩人都因用力過猛而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涼孤剛想站起來,卻又被抓住了腳,女人緊緊抓住,似乎不想讓他逃走,兩人的鼻子幾乎要貼在一起,然後她說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這時,珠會第一次從正面看到畫家的臉。
會計男一邊用手指搓着鼻屎,一邊說道:
尤其是現在,連道場傭人的工錢都領不到了。
不過,只要摸一摸手就知道了。
在意這些只會讓自己喫虧。
真噁心。
明知是徒勞,珠會卻一邊走一邊確認擦肩而過的路人的瞳色,不禁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些可笑。哼,反正我就是個老好人——一旦想開了,心中突然就開始擔心起留在街上的月華。她會乖乖地在六路門的參道上等着嗎?
接下來是花街的女人。
他所在意的就只有這些。
肖像畫的顧客大多是女性。希望擁有自己肖像畫的人,女性明顯多於男性,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時還會有貴族或大商人的妻子混在其中。貴婦們身上散發着濃郁的香水味,不顧隨從的勸阻,面帶輕鬆的微笑坐在涼孤面前,肖像畫完成後,她們把慷慨得過量的報酬丟在草蓆上。
或許確實舞過。
然而,
驚訝之餘,尷尬感先上心頭。涼孤拼命地要把手抽回去,卻彷彿中了反制技般,手肘以下被緊緊抱住。女人幾乎要把臉貼到涼孤的手上,像是在確認觸感一樣,不斷撫摸揉捏着。
簡而言之,愛屋及烏。
他萬萬沒想到,她會猛地撲過來。
畫家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啊?」
果然,還是得先找藍眼睛。
但是,
其他的行爲舉止完全沒有異常。
「剛纔也來找我了。還問了你的名字、住的地方、平時的工作,總之刨根問底地問了一堆。我就奉勸她,別打藍眼睛的主意。妓女和言愚生下的種,肯定是渾身長毛,還長着尾巴的餓鬼吧。」
涼孤匆忙地移開視線。
真是厚臉皮。
即便自己出手相助,也不可能在這偌大的元都裏找出一個男人。雖然藍眼睛是重要線索,但同時也是找到他的桎梏。這個男人的年齡和身高,月華所說的都很模糊,就算說他是雙刀高手,也無法僅憑外表判斷。
小鬍子的官員拉起簾門,探出頭來。只見房間角落裏是震飛的桌子,畫具散落一地,椅子東倒西歪,還有言愚人和女郎在地板上糾纏在一起。小鬍子用銳利的目光掃視這一切,還沒等涼孤想出藉口,女人就搶先說道:
驚訝過度時,反而不會立刻喊出聲或是跳起來。
所以一旦接下這種工作,就能賺到不少錢。
但他至今仍然無法適應香水的氣味。
但那個女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哪有人會三更半夜走到三途溝邊上。涼孤走得匆忙,也感到疲憊,站在熱氣燻人的小巷中僵住了,嘆了口氣。自己只是認真在工作,到底造了什麼孽遇上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
還是忘記那個女人吧。趕快回道場,讓弟子們給自己來上兩三下,也許心頭的陰雲就會消散了吧。現在兩張肖像畫賺四十銅滴,這在最近可是難得的收入。今天稍微奢侈一點也無妨。這附近有沒有賣食物的店呢?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喂,那邊的!別磨磨蹭蹭的!」
沒辦法,既然這樣就趕快開始,趕快結束吧。珠會拉開椅子,故意大大咧咧地坐下。
這女人瘋了嗎。
蓮空還是一如既往。他滿足地連連點頭,肩膀上放着剛被涼孤巧妙躲開的木劍,他突然板起臉,回頭喊道:
畫家突然向她道歉。珠會懶得掩飾內心的不快,直接問道:
「住手!放開我!」
總之他就是被戲弄了。她們大概覺得,將身份高貴而美麗的軀體,暴露在那些年輕且渴求着女人的賤民面前很有趣吧。
如今,涼孤已經能夠客氣地對待這類客人,平靜地奉上近乎虛構的彩色肖像畫,並在交差後坦然拾起散落在草蓆上的銅滴。
此外,即使是畫同樣的畫,也分貴賤和吉凶,尤其是畫通緝令上的人像,通常大多數畫家都會避免這種不吉利的工作。涼孤不太瞭解,但似乎有傳言說,如果幫忙畫肖像,因此被捉的罪犯的怨念會使筆變鈍,再也畫不出好的畫。
「順便問一下,那個穿開衩裙的女人是誰?是你的情婦嗎?」
珠會是這樣想的。
比如現在的珠會。
畫好的肖像畫需要提交到大房間的相應窗口,以換取報酬。會計男瞥了一眼涼孤的工作,挖着鼻屎毫不掩飾地評價道。涼孤當然心知肚明,他把剛領來的薪水裝進口袋,拿起裝滿畫具的箱子,正準備轉身離開。
不經意間,一股甜膩的氣味鑽入鼻中,涼孤湊近胸口一聞,不悅地皺起眉頭。
「喲,涼孤!」
「哇啊!」
必須逃跑纔行。涼孤立刻右轉,從反方向的出口跑到北院,穿過三道門,溜進后街。即使鑽進了蜘蛛網一樣的衚衕深處,他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彷彿那個女人會披頭散髮地追上來,想到這兒屁股後面感到一陣不適。
——你啊,上個月在火葬場裏舞劍了,是不是?
突然,那女人撲到桌子上,探過身子一把抓住了涼孤的手。
「如果畫家不是我,我覺得他們會給你準備一個稍微像樣一點的房間。」
涼孤並不認爲那個戴着手鐲的女人和那些有錢的老女人是同類。然而,香水的氣味在他的胸中激起討厭的陰雲,淹沒了所有的理智。
小鬍子顯然不太相信,搬來第三把椅子,抱着胳膊擺出一副監視的架勢,以防再出什麼亂子。女人果然沒再鬧事,但從她的眼神來看,顯然肚子裏還憋着什麼壞水。涼孤感覺自己面對着一隻系在快要腐爛的繩索上的猛犬。他只想儘快逃離這裏,心急如焚地揮舞着畫筆,但墨水的呈現效果並不盡如人意,女人面對涼孤的提問,也只是一味地重複「總之是個美人」,完全沒有給出實質性的回答。無奈之下畫出的妓女肖像不過是單純的美人畫,坦白來說,根本沒法作爲通緝令的肖像。
「道什麼歉。」
珠會此行的目的是協助製作嫌疑人畫像。
涼孤早已習慣了初次見面的人盯着自己看。被盯着的原因當然是涼孤那雙罕見的藍色眼睛,他知道這種行爲本身並無惡意,與其被刻意地迴避,這樣倒更自在。
除非是極少數的大師,畫家在這個稱雄天下的軍國裏並不是一份值得驕傲的職業。
「你啊,上個月在火葬場裏舞劍了,是不是?! 」
來砂的衙門有點像稍微擴大了的馬廚武家宅邸,四周環繞着高聳的石牆和護城河。據說在元都成爲戰場時,五十名士兵能在這裏堅守一個月。但周圍的居民們都隱隱約約知道,常備的糧食和其他物資,總會被官員貪污,最後不知轉手到哪裏。護城河邊的小路上,傷殘軍人們蹲坐着,故作姿態地露着缺失的手腳,而面相不善的門衛則用異樣的目光盯着珠會,一眼便看出她是妓女。珠會自己也不想來這種地方。
男人的本質會表現在他們的手上,珠會通過全身的肌膚明白了這一點。雖然青樓的客人免不了撒謊和吹噓,但無論是賣苦力的夥計想要冒充學者官員;還是平時只握筆和筷子的小白臉想鼓吹虛假的英雄氣概,珠會只需要摸摸他們的手,便能一一識破。
「不好意思。」
涼孤每次聞到香水的味道,總會想起在右衚衕裏畫肖像畫的日子。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自己的能力,只要是花街的女人都能做到。大家雖然都看透了客人的謊言,但並不會一一指出。更何況金燈樓的客人中還有很多武人,珠會有着絕對的自信,自己絕對不會弄錯劍士的手。她不知道元都裏有多少藍眼睛的男人,但兼具藍眼睛和劍士之手的男人應該沒幾個。
「喂,剛纔在鬧什麼?」
「好了,快點開始吧,我接下來還有約呢。」
珠會是這樣理解月華的這番話的。這也是爲什麼她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大笑不止,以及爲什麼沒有阻止堅持要比試的月華,還有爲什麼最終屈從於月華的懇求而答應幫助她尋找藍眼睛的原因。
大概是帶手鐲的女人衣服上殘留的餘香,抱上來時蹭上的。
孩子氣的月華大概難以分辨其中情感的區別。
並不是每天都會發生需要畫像的案件,有時候走了一整天卻一無所獲的情況並不少見。然而今天似乎運氣不錯,剛走到第二家的來砂衙門就接到了工作。據說某家大店的經理帶着一大筆錢和妓女私奔了。這意味着需要兩張肖像,經理和妓女各一張,酬勞也翻了一番。親自前來的大店老闆看起來並不太滿意,他對狹窄的房間倒是沒什麼意見,而是討厭涼孤的藍眼睛,好在經理的肖像在中午前就已經順利完成了。
會計男下巴指向的方向,正是大房間出口旁邊,那女人就在那裏。她正跟周圍的官員套近乎,時不時地指着這邊,熱切地打聽着什麼。
換作其他季節,從白晝時分開始,西邊的天空已開始染上顏色,到整片天空都被染成深紅色的黃昏,中間還有很長很長的間隔。來砂附近有很多「焱病病人和言愚禁止通行」的道路,由於中途悠閒地填飽肚子,涼孤終於趕回道場的時候,早先夕陽下的明亮天空早已變得深沉。
右邊。
春秋時節,特別是在節日等人流量較大的時候,在右衚衕專心畫肖像畫會更加穩妥。然而,在盛夏或者嚴冬,難以光靠擺攤做生意維持生計。涼孤這段時間的主要收入來源,則是在熱浪中汗流浹背,或是在寒風中縮着身子,不斷奔波於各個衙門找活幹。
「雖然經理那張畫得很好,但這張畫看起來不怎麼樣啊。」
但他也不能粗暴反擊。大聲喊叫或者動手都不好。如果被人看到了,肯定會誤認爲是藍眼睛的野蠻人在威脅提供畫像的證人。
「那個。」
珠會向門衛說明了事由後,一個留着小鬍子的官員把她帶到了主屋的角落裏,一間儲藏室一樣狹小的房間。
是香水的味道。
元都的夏天晚霞來得很早。
涼孤預料到會來一個與嫌犯關係密切的人,當那位一看就是妓女模樣的女子走進房間時,他並沒有太過驚訝。不過,如果她平時都這樣打扮,出門在外應該會有諸多不便,特別是手腕上的手鐲顯得過於挑逗了。簡直就像在說「有種就歧視我啊」。也許這是某種表態的方式,但涼孤並不太理解這種想法。如果能摘掉的話,爲何不取下來呢?
他終於掙脫了手臂。
可憐的裏久姐。
說實話,珠會早已隱約察覺到,與其同住在長屋的裏久最近打算「飛走」。裏久的私奔對象是一家與金燈樓有生意往來的店鋪的經理,那人曾多次成爲珠會的客人。這位經理貪污了大筆錢財後潛逃,店主報了官,於是妓女和經理的私奔便成了需要官員介入處理的正式案件了。如果追兵只是地痞流氓,或許還有機會逃脫,但畢竟沒有足夠的錢財,逃亡到別處後生計也成問題。珠會心想,這種故事在花街柳巷裏隨處可見。
前往衙門的路上,珠會看着熙熙攘攘、酷熱難耐的人羣,不禁皺起了眉頭。
愚蠢的裏久姐。
雖說這是她第一次協助製作嫌疑人畫像,但是被傳喚來卻遭如此對待,實在太過分了。難道因爲自己是青樓女子就輕視嗎?珠會本想抱怨幾句,但小鬍子立即退回走廊,拉下了竹簾。屋裏溼熱難耐,想要透氣,也只有一個高得夠不着的小窗戶。畫家已經來了,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擺放着筆墨和硯臺等器具。
她變臉速度之快讓人驚訝。女人迅速把桌子和椅子放回原位,麻利地整理好繪畫工具,拉着涼孤站起來時,還握緊了他的手,顯然是暗示他「你也給我裝糊塗」的意思。然後她像個大小姐一樣優雅地坐在椅子上。
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就連涼孤也覺得有些奇怪。這種驚訝反應實在超乎尋常。
「所以?我該怎麼做?」
「啊啊,對不起,沒什麼事,他說有陽光照着比較好畫,所以我們想換個位置,結果一不小心絆到了桌腿。」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好了,我說了別這樣啊。」
快要和那個女人對上眼了。
衙門的官員決定發佈搜捕令,並要求金燈樓派人來指認逃跑妓女的相貌。長屋的管理選中了與裏久同住的珠會。
「一刀之朱風」去世後的混亂逐漸平息,排行第三十六的講武所終於開始運作,蓮空成了實質上的代理師傅。練武場上,大約三十名弟子懶洋洋地揮舞着木劍。雖然這在盛夏時節已經算是人多的了,但蓮空抱怨道:
「哼,這幫傢伙。明明是自己掏錢入門的,卻在那兒說熱啊、冷啊、肚子疼啊、有事情啊。一旦道場的排名被貶低了,卻氣得青筋暴起一番,可自己這副德行,不就是和外界評價的一樣差勁嘛!」
已故師傅的搖椅至今仍在柳樹蔭下,浸透蟬聲。
眼下涼孤沒有什麼工作要做。以前,尤其是師傅和蓮空不在的日子,他經常被弟子們使喚,各處奔走跑腿。但自從蓮空作爲代理師傅每天露面之後,這種情況就沒有了。練習結束後,打掃練武場,收拾武器,鎖好道場的門,回到貧民窟的家裏,爲明天做好準備,早早地睡覺。就這樣,涼孤的一天結束了。
他把工具箱從肩上卸下,坐在練武場角落的長椅上,靠着牆,呆呆地望着弟子訓練的身影。
這是涼孤最喜歡的時光。他明白,這種愉快的本質,是很久以前被排除在劍鬥遊戲之外的記憶殘留,以及看淡放下一切所帶來的溫水般的舒適。他自己也覺得,都這麼大歲數了,卻依舊對幼時的積怨耿耿於懷實在不應該,但意識到自嘲也無濟於事後,他便完全豁達了。
大概,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吧。
什麼啊,倒也不全是壞事。今天的收入在一年中也是少有的豐厚——雖然被奇怪的女人纏上了——但這一天並不算糟糕。沉重的疲勞滲透全身,涼孤抬頭看着滿天晚霞,意識模糊,漸漸沉入睡夢。
半睡半醒之間,他做了一個夢。
對不怎麼做夢的涼孤來說,這很罕見。
他做了一個清醒夢,夢到留在記憶中的最古老的景象,那是在一個不知何處的黃昏衚衕裏,孤獨地揮舞着木棍的夢。夢中的場景比起清醒時想起的要鮮明得多。四周擁擠破舊的房屋,和當時的身高對比,像城牆一樣高聳,石板路上偶爾刻着文字,實際上是不少破碎的素佛時代的墓碑混雜在其中。追尋着那些文字,他大致確定了地點。剩飯店的衚衕往下走,如今被運河水淹沒的馬屠辻附近。那天究竟在想什麼,才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玩呢。
當時玩得還算開心。就算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到摔跤,夢中的疼痛也奇怪地模糊不清。他注視着擦破的膝蓋上流淌的血液。大家都說你的眼睛是藍色的,這是爲什麼呢——明明血是紅色的。他突然感到飢餓,慢慢站起來,回頭看了看黃昏的衚衕。空無一人。
那時候的自己沒有迷茫。
覺得孤獨就像呼吸一樣。
「請指教——!!」
如同來道場踢館般的巨大聲響,從練武場的大門方向傳來。
涼孤從夢中驚醒,滿身是汗的弟子們也齊刷刷地抬起頭來。大家的目光匯聚在傲然站立的少女身上。她身着奇怪的練功服,右手握着一把與體型不相匹配的木劍,眼神充滿血性地掃視着訓練場。
「那、那是誰?」
附近的一位弟子輕聲嘀咕道。涼孤被這聲音驚醒,連忙躲藏起來,生怕被少女發現。
除了經常出入的商人之外,道場規定有客人來訪時,涼孤不能隨意在練武場露面。
少女絕對不是真的打算踢館,而且她的練功服和木劍顯然是價值不菲的奢華物件。當這種客人來訪時,他應該躲到一個不顯眼的地方,後院的洗衣桶也快要長黴了,正好去好好洗一下,放在陰涼處晾乾。
涼孤拼命逃跑。少女也就只有一開始擺的架勢還像那麼回事。木劍在雜亂無章的揮舞中呼呼作響,弟子們則發出陣陣喝彩,兩個人則都拼盡了全力。涼孤屈身驚險地避開了一擊橫掃,少女見他逃跑的速度變慢,便全力向前一步,準備打出致命一擊。
她用腳不停地踢着樹幹,還忙不迭地四處張望,想找點東西扔出去。但在涼孤每天打掃兩次的練武場裏,哪怕是像豆粒大小的小石子也找不到。少女用哭腔大聲喊道:
涼孤呆在原地。
「來人!給這個人拿把劍!」
啪!少女雙腳跳起,狠狠地跺腳。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表情出賣了他,少女的眼神眼看着變得兇狠起來。她死死盯着涼孤的臉。
孩子間打架,並不是靠體力或智力取勝。
於是,涼孤反而向前衝了過去。
「哇啊啊啊————」
剛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初次見面就說了這麼無禮的話。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苦笑。
說罷,老人便朝練武場走去。珠會莫名地泄了氣,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在下羣狗。月華大人承蒙您照顧了。」
涼孤向後彎腰,好不容易躲開了從下方襲來的一擊。他失去平衡,摔坐在地,隨即在地面上一滾,以躲避襲擊,而這時一記強力的上段斬擊便向下劈來。
蓮空皺了皺眉,「涼孤?」
「哎呀,太危險了!別鬧了,笨蛋!」
該用猛藥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長槍!誰,誰去拿長槍!」
涼孤終於被逼到牆角,他踩在師傅的搖椅上,一躍跳上柳樹。他拼命地爬上樹幹,抓住一根能支撐體重的樹枝,努力往上拉。突然,呼嘯而來的木劍擦過耳旁,重重地砸在頭頂的樹幹上。幸好少女不擅長爬樹。她頑強地緊抱樹幹,但沒爬幾下就滑了下來。
這時,練武場的弟子們都帶着輕蔑的笑意,靜觀事態的發展。有人把木劍扔到了涼孤的腳邊,另一個人則大聲說道:
「那個,我……」
珠會看到弟子們都張大嘴巴,注視着一棵柳樹。柳樹上,藍眼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樹枝,而樹底下的月華則正一邊跺腳,一邊氣呼呼地團團轉。
既然被點名了,也只好照做。
「你來幹什麼?」
「你想起來了嗎?」
這時,少女腳下一滑。
珠會不擅長跑步。
「啊……」
「那邊的那個人!」
正轉着圈的月華突然停下,背對着羣狗說道:
「加油啊,這可事關道場的榮譽啊。」
「在下是暫代講武所事務的蓮空。請問有何貴幹?」
女孩雙腿一攤,撲通一聲坐了下來,雙手捂住被擊中的腹部,睜大雙眼盯着涼孤,活脫脫一幅突然被大人打了一拳的孩子的模樣。
「無禮!轉過身來!」
「哼。」月華怒氣衝衝地轉過身,
少女的身體彈飛了。
珠會長舒了口氣。還好,似乎避免了最壞的情況。藍眼睛也沒有正面與月華對抗,而是成功地逃脫了。接下來,該進行這場鬧劇的善後工作了。珠會也覺得,自己老好人到了這個程度,實在是令人欽佩。
藍眼睛似乎之前爲了找畫肖像的工作,常常進出來砂的衙門。一個官員提到了他的名字,另一人則透露了更爲重要的信息。藍眼睛不僅畫畫,還兼職做第三十六講武所的傭人,每天早晚都會去道場,清掃痰盂,被人捉弄踢屁股。
唉……
在弟子們眼中,只是看到涼孤突然停下,少女不知怎麼地撞了上來,結果被撞飛了。已經疲於逃跑的涼孤略施小計,結果一切出乎意料地順利——就是這樣的情景。
好像有人也這麼說過——涼孤撓了撓頭,想起了在衙門糾纏他的手鐲女所說的話,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小心,
「坦白地說,很久以前我也曾懷揣着那樣的夢想。真是慚愧啊。」
「你那小眼睛是千里眼嗎?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而是先哭、先發瘋、先失去理智的一方獲勝。
少女舉起木劍擺好架勢。看到她的姿勢,只有包括蓮空在內的少數幾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劍尖幾乎觸地,左手掌按在劍柄上,那姿勢是六身仙合劍「陣突」的架勢。
「爲什麼會是我?」涼孤在心裏嘀咕。
頓時,鬨笑聲四起。慌亂的涼孤用求助的眼神尋找着光頭,卻發現連蓮空也一邊苦笑着一邊掏着耳朵。雖然不知道你惹上了什麼麻煩,但男子漢總得負起責任——他滿是笑紋的臉似乎這麼說着。
「啊。那您就是天下第一……」
「夏天的黃昏會騙人。人們總覺得還亮着,還早着呢,一不留神就會忘記回家的時間。之後就交給我吧,今天就請您先回去吧。剛纔衙門的官吏們還在嚷嚷,說附近發生了命案。這一帶也變得不太平了。」
體內的龍在湧動。
「哇啊!」
「哇啊啊啊————」
她抓起丟在一旁的木劍,猶如打不死的妖怪般站起身來。少女將胸中吸滿的空氣全部化爲尖叫,向涼孤撲去。涼孤這一次也真正感受到恐懼,大聲道歉的同時倉皇逃竄,不敢回頭。
「別以爲空着手就不打你!如果你還堅稱不認識本姑娘,就打到你記起爲止!來吧!!」
真的是,一個個的怎麼都在問上個月火葬場發生了什麼啊。自己確實有半夜在那個地方的舞劍的習慣,但爲了避免引起奇怪的傳言,總會挑沒有人的時間練習,而且也不會把每一次都記得清清楚楚。再說了,什麼少女出現在深夜的三途溝旁,這種事怎麼想都讓人難以相信,他完全無法繼續往下想。
老人扶穩珠會,眺望着柳樹邊的喧囂。
涼孤的嘴裏漏出一陣無力的嘆息。
——你啊,上個月在火葬場裏舞劍了,是不是?!
涼孤的藍眼睛中,那個少女看起來比他年輕幾歲。右手拿着的木劍,是蚊母的木芯製成的。練功服上繡着纏繞爬山虎的蟒蛇圖案。
「拿起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腳被吹到堅硬地面上的小石子絆倒了。少女的身體向前傾,木劍的劍尖隨着她的倒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涼孤逼近。
涼孤怯生生地回過頭,第一次近距離地與少女面對面。
蓮空還沒來得及制止,少女便從他身邊穿過,踏入了練武場。她毫不在意衆人的目光,徑直走去,停在了涼孤的身後。
「別開玩笑!一個月前,不是在河邊的火葬場見過嗎!」
然後——
「啊,那個……」
即使是出招的本人也未能預料的劍路是沒有」色」的——也就是說,無法事先從預備動作或視線移動中察覺到。這其實就是偷襲。然而,涼孤明明能避開蓮空無數次的偷襲,卻偏偏找不到躲開少女這記偷襲的方法。
她屁股着地,摔倒後仍然還止不住勢頭,向後翻滾了幾圈才終於停下來。
蓮空顯然也從少女的穿着判斷出她身份不凡。即使是小姑娘,也不能怠慢有錢人,這是窮道場纔有的盤算。不過,蓮空的目光中也流露出興趣,少女似乎也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她微微撅起嘴,做出更加尖銳的表情。
珠會剛想回頭看,膝蓋突然一軟。快要向後摔倒的時候,珠會被一雙血管突出清晰可見的手撐住了。抬起頭,她看到一位腰板挺得筆直的老人。
「憐狐在這嗎?」
只有蓮空一個人帶着古怪的表情看着涼孤。既不笑,也不生氣,也不驚訝,臉頰的肌肉紋絲不動,完全沒有表情但又與無表情有所不同,彷彿所有的情感都麻痹了一般。
涼孤跑向少女身旁。
「月華大人,請您適可而止。」
「等一下,對女孩子動手……」
「卑鄙小人!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等等!好好地比一場!」
「你在耍我嗎!快拿起你的劍!」
「你不記得妾身了嗎?」
「這位莫非是珠會小姐?」
羣狗緩慢地邁着腳步,他向注意到他的弟子們點頭致意,然後站在柳樹根下。
於是珠會跑了起來。她想盡快告訴月華,又擔心等待得不耐煩的月華會一個人跑到別處去。好不容易趕到了六路門的參道,她感到莫大的成就感,一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說了出來,結果這卻成了她的不幸。聽完她講的話,月華像箭一樣飛奔而去,珠會也不得不再次追趕。她這才意識到至少應該隱瞞道場的位置,但爲時已晚。雖然只說了「在我們第一次去的茶館稍微前面的地方」,如果她恰巧在途中迷路倒也還好。畢竟月華說話的口氣也就那樣。而且講武所排名第三十六位,足以看出其惡劣的名聲,如果拿着木劍衝進去,還說了不該說的話,恐怕會被弟子們羣毆。但無論怎麼着急,腳步也快不起來,午後的炎熱和睡眠不足的折磨讓珠會感到不適,必須中途休息多次。當她終於癱倒在第三十六講武所的門前時,已經累得奄奄一息。
「受死吧!!」
「那個,你是誰?」
「在陽光下看,顏色又有所不同呢。」
蓮空顯然沒打算隱瞞。然而,少女從礙事的大塊頭身邊偷偷掃視練武場,視線突然在某處停頓,表情瞬間變得像握緊的拳頭一樣緊繃。
少女踮起腳尖,盯着涼孤的眼睛。雖然涼孤已經習慣了與初次見面的人對視,但被少女如此天真爛漫地凝視着,讓他感到相當不安。
「誒?啊,難道是……肖像畫的客人嗎?」
準確地說是龍的「一部分」。龍用藍眼睛瞥了少女一眼,一腳踏入她的雙腳之間,搶佔中心位置,左肘瞄準她的下腹。然後,龍突然失去了興趣,消失在內心的黑暗中。這動作類似於徒手拳法中的「翻身盤肘」。
躲不開了,涼孤心想。
「不行啊,冷靜點,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不,完全想不起來。
他半轉過身,狠狠彎下腰,撲向少女的懷裏。最好就這樣抱住她;至少也要用整個肩膀和手臂溫柔地推開她——本來這麼想的,然而——
還是來晚了嗎?
「我來接您回去。」
對不起,沒事吧?——他本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他心裏多少有些委屈,明明是她先揮舞着木劍追過來的。涼孤也並不是擅長壓下情緒,說出溫柔的話的人。即使說了,只會火上澆油。突然間,少女的呼吸顫抖起來,眼眶中瞬間湧出淚水。
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涼孤。
「別說千里眼,就是連近在眼前的字都看不清了。不過,月華大人的心思,我羣狗可是一清二楚。」
「要是我說不回去呢?」
羣狗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撿起了掉落在一旁的木劍。
他眯起細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月華。
「您要是隻是嘴上說說,那就請儘管說吧」
「嗚……」
月華頓時慌了神。
嗚、嗚嗚,呻吟聲漸漸變大,月華砰砰地跺着腳轉了兩圈,瞪着樹上的涼孤大喊。
「今天看在那個討厭鬼來了的份上,就先饒了你!但是,我一定會再回來的!記好了!」
還給我!月華從羣狗手中奪過木劍,憤憤不平地離開了。
得救了。
涼孤緊緊抓住柳樹的枝條,鬆了一口氣。總得對那位平息事端的老人表示感謝,但掛在樹上說話實在不方便。而且只要少女的背影還在眼前,他就不敢下來。正當涼孤猶豫不決時。
「好久不見了。」
老人主動開口了。
與剛纔截然不同,老人將目光投向樹上的涼孤,彷彿在看一位老朋友。
「那時候的醜態讓您見笑了。原本應該由我主動登門拜訪,卻一直未能如願,實在慚愧。」
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先不提這個「好久不見」,這已經是第三次被初次見面的人問得像曾經見過面一樣了。難道這位老爺子也要提起一個月前的火葬場嗎?
老人回頭瞥了一眼,說道: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不過,我希望能找個時間,和您好好聊聊。」
老人先向着涼孤行了一禮,然後又向着弟子們行禮,隨後快步追趕少女。
「太棒了,第一下就能轉兩圈!哎呀哎呀,我參渦這下可要被月華大人甩在後面咯。」
「雖然有一些前置招式,但我將從月華大人熟悉的陣突開始。首先是陣突,向上刺擊然後劈斬下去,同時踏入對手的中心位置。接着,這樣——」
這樣一想,月華就愈發覺得委屈。自己到頭來一劍都沒擊中對方,也讓她十分惱火。
「唉,歲月不饒人啊,只能轉兩圈。聽說古代的高手能一口氣連續施展九閃轉。」
準備架勢,突刺。
不是啊,那是因爲——
「十流銀怎麼樣!? 」
月華用力推開門,毫不客氣地闖入房間,參渦從書桌上抬起頭轉過身。桌子上燈光照在光禿禿的圓臉,和看起來不像是快到六十歲的光滑皮膚上,使之格外白皙透亮,好似屏風的背面掛着一輪明月。
無可奈何的參渦挪開屏風,換上練功服,一手拿木劍,另一隻手被月華拽着走向後院。漫長的夏日黃昏,斜陽終於開始移向西方,庭院裏小山般碩大的樹蔭中,傳來晚蟬的最後一聲鳴叫。
「那您打算出多少?」
*
厲害。
「這一招,名爲『通天大嶺千仙皆合』。」
「什麼?你說準備什麼?」
「嘿呀!」
跺腳。
月華大爲振奮。乘着興致,再次擺出陣突的架勢,
嗯,參渦皺起了圓臉,陷入沉思。
月華雖然沒有問,卻依然氣鼓鼓的。
聽到」絕招」二字,月華眼睛像發現老鼠的貓,閃閃發光。
他先是背棄了教自己劍術的承諾,這就已經讓她非常生氣了。更過分的是他還隱瞞了這件事。最近,月華決定不再和羣狗說話,所以他這麼做一定是在報復自己。
「下一招很難,泰猿奪桃」。
羣狗肯定早就知道藍眼睛在哪裏。
爲什麼藍眼睛會說不認識自己呢。
月華無比懊惱,幾乎要哭出來。
然後參渦從低處挺起身,動作老態龍鍾,踉蹌地轉動身體揮出了木劍。
轉啊轉啊,她越來越開心了。
「簡直太棒了。實在太出色了。在下深感佩服。」
「沒制裁成。對方只會逃來逃去,根本沒法比試。不說這些了,參渦,趕緊準備好。」
「誰知道呢,還不是因爲你沒個大人樣做了蠢事。」
「這樣嗎!? 」
真是氣死人了。
第三十六講武所的全體宗門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老人追上了少女,似乎斥責了幾句,兩個人之間拉開了很大的距離,兩人形同曾祖父與曾孫女,卻保持着不自然的距離,最後走出正門消失在視線之外了。就在大家以爲事情結束時,少女突然又跑了回來,
「然後沉腰。」
「接下來,嗯,不,但是……」
「她說還會回來。這可怎麼辦?」
「但我今天又試了這一招,還是失敗了。」
「今天還沒有練習呢!快,快點準備起來!」
羣狗肯定早就利用各種手段查明,藍眼睛就在第三十六講武所。爲了防止她找上門,他們應該已經佈下了眼線。不然,羣狗不可能那麼湊巧地出現。
「呀啊!」
無比可愛的喊聲在寧靜的後院迴盪。複習結束後,參渦用誇張的手勢和動作稱讚了月華。
「幹得漂亮。欄觀突」
「然後踏進去。」
「這樣對吧?」
這已經不再是練習了。月華握着木劍,展開雙臂,大聲笑着像在跳舞一樣不斷旋轉。東方的天空漸漸被夜幕籠罩,聽到動靜前來查看的侍女伊仁,驚訝地呆立在原地,心想公主是不是發瘋了。
「不,我實話告訴您,看到月華大人驚人的成長,我確實想到了一招。只不過,那一招是我們六身仙合門的絕招之一。」
踏前一步,猛刺一劍。腳步有些踉蹌,差點摔倒。
樹上的涼孤低聲說道:
既然如此,月華覺得更要努力修行。自己的劍技超越羣狗的日子也不是遙不可及。等功夫練成,解決了藍眼睛之後,再給那個老頑固一點教訓。
「是這樣嗎?」
月華使勁地旋轉起來。她被木劍的重量帶着甩來甩去,最後重重地跺了下腳,參渦卻像是親眼目睹了獨步天下的高手絕技一般,讚不絕口。
道場出擊時太過緊張,這次的突刺和劈砍比起追趕涼孤時稍有章法。參渦滿意地拍了拍手。
「那麼,月華大人。您的容顏上怎添了這麼多新傷,今天去哪裏制裁壞人了?」
月華雖未完全展露笑顏,但也得意地哼了一聲。腦海中浮現出涼孤淚流滿面求饒的樣子,心情變得異常愉悅。然而她的表情突然陰沉下來,猛地揮舞木劍。
「參渦啊。我已經厭倦了基礎招式。教我點新招吧。」
參渦是科那國人,雖然口才了得,但在一般卯人的眼中,他說話時的手勢極其誇張。他朝着月華,像是在趕蒼蠅一樣,忙不迭地揮動着雙手。
火葬場之夜以來,羣狗似乎也暗中關注藍眼睛。她注意到羣狗暗中派人打探消息。雖不清楚羣狗的過去,但即使他現在唯一的樂趣就是在庭院的搖椅上曬太陽,疑似他昔日部下的可疑人物也時常會來拜訪。她甚至曾見過武臣侖院的情報武官對他畢恭畢敬的樣子,也見過他在書房把玩離寄蟲的玩具——一種類似於蜻蜓的小蟲子,是亂波者用作聯絡手段的工具。
「好,現在關鍵的部分來了!迅速起身,一口氣——」
後退的同時橫掃。由於用力過猛,上半身擺動幅度過大。
羣狗。
對自己來說是這樣的,當然對對方來說也理應如此。
「參渦!參渦在嗎!」
「怎麼了,別賣關子了。」
參渦華美的練功服比之月華不相上下。或是因爲長時間站立一處太過辛苦,他依着木劍做柺杖,斜靠在地上。
一個月前的夜晚,在貧民窟的火葬場旁,她確實遇見了藍眼睛。她鍾情於那道身影,才下定決心拿起劍。那個夜晚的經歷是自出生以來最大的衝擊。
涼孤剛想開口辯解,腦海中卻浮現出不小心肘擊到少女的畫面,他不禁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說到生氣,還有一件事——
「哦,六週轉!」
那孩子身上,沒有香水的味道。
蟬鳴如雨的院子裏,月華擺出了戰鬥架勢。
「月華大人,凡事貴在修行。要不懈地修行才能進步。接下來,仙先扇。」
「我一定會再來的!!」
「這樣嗎!? 」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少女隨即轉身跑掉了。
參渦露出了比滿月更明亮的笑容。他將之前依靠的木劍緩緩地握在手中。
「喝啊!」
「不得了啊,這次轉了三圈!」
「哦,是珀禮門啊。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啊。」
「不要緊,不要緊!禮金就不用操心了!我會讓侍從準備的!」
「好。接着,六王突」
「當然是準備練功!難道你打算穿這身鬆鬆垮垮的衣服揮木劍嗎!」
「首先是陣突吧?」
他說不認識自己,還一直逃避比試。
月華覺得這招簡直就是爲她量身定做的。她最擅長轉圈了。
「叫月華就行,別讓我說好幾遍。」
哦哦哦,月華聽到這威風凜凜的名字,不禁瞪大了眼睛。
「現在就開始嗎?可是,天馬上就要黑了,萬一您受了傷……」
沒錯——
月華單純地篤定。
附近的一位弟子輕聲應道:
只有自己的人生被火葬場事件顛覆,而另一方當事人的藍眼睛則超然其外,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她不願接受這樣的事,也認爲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他把我當傻瓜了。
「太棒了。您進步很大。」
「好,讓我們從複習開始吧。首先是第一招。」
「啊,真是失禮了。」
他明明知道卻一直瞞着自己。
「哈!喝!」
總之,這招就是像陀螺一樣旋轉,同時橫向多次揮斬。
「啊哈哈!」
「哇呀!」
她絕不允許他說忘記了。也不可能是搞錯了人。那雙月光下熠熠生輝的藍色雙眸,絕對不可能看錯。
羣狗的書齋位於府邸北翼的角落,一處白天也照不到陽光的簡陋房間。身負警衛負責人這一名義上的頭銜,工作相應地也不少,因此忙到深夜時分還坐在書桌前也並不稀奇。
「您真是精力充沛啊。」
羣狗似乎早已察覺到了對方的氣息,並沒有對參渦突然進入房間的聲音表現出驚訝。他連頭都沒回,說道:
「最近睡得不好。而且睡着之後,也盡做些過去的夢。」
參渦深深地點頭:
「咱們都離那個世界不遠啦。尤其是像鴉眼大人這樣經歷過生死磨難的人,想必有很多人想把您拉下去吧。」
「哼。」羣狗背對參渦,暗自嘲笑那沒分寸的言辭,
「你倒好,『通天大嶺千仙皆合』這種危險的招式也敢教。如果月華小姐知道了『愚師忠弟』的笑話,你打算怎麼圓場?」
「哎呀,您聽見啦?」
「哈哈。」參渦滑稽地笑了笑,
「不用擔心,雖然舞刀弄槍我不在行,但要比口才,即使是對上鴉眼大人我也不會落於下風。」
「可惜,我現在沒空奉陪。」
羣狗毫無情感地回應,打算結束對話。
「想耍嘴皮子就去找別人。捲入不必要的紛爭,那可就沒意思了。」
「不必要的紛爭是指?」
「我目前正被月華大人討厭。要是她發現你也在這裏,好不容易賺錢的機會可就泡湯了,我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啊。」參渦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其實,我正想和您商量這件事。」
「工資不會漲的。」
「不,不是這事。我想從今天起告個假。」
說完想說的話,參渦立刻轉身離開。就在他即將走出房間時,背後的人輕聲說道:
「正因爲患有肺病,我纔跟您說這些。對鴉眼大人的要求,我無法置之不理,所以一直忍耐到今天。但對我這樣一個連劍都揮不動的人來說,那位公主簡直讓我心生嫉妒。」
他低聲嘟囔着,然後又轉身面向書桌。
「真的沒問題?」
「把你孫女婆家的位置告訴我,我送點東西過去。」
羣狗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了苦笑。
「那我要三倍的工資。」
參渦也沒有再等下去。
「別得寸進尺。就算你得了肺病,陪小孩子玩玩還是沒問題的吧。」
「那麼,我還是像以前一樣陪月華小姐玩,沒問題吧?」
參渦不指望得到回覆。
參渦笑了起來:
「真是貪得無厭。」
羣狗背對着他,沉默不語。
「真該讓你看看我州幡當時的表情。第一天,他還沒待滿一刻鐘就臉色大變地跑來找我,之後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聽。我反覆解釋,那就是貨真價實的第十八皇女,但他還是不相信,就這麼回去了。真是個固執的傢伙。」
羣狗沒有回頭。
「在。」
「別囉嗦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走吧。」
「都怪你,這宅邸的收支也岌岌可危了。退下吧,別打擾我工作。」
羣狗的背脊微微繃緊。
「我知道前任師傅的姓名,確實是都是響噹噹的人物。要我猜猜這兩位是誰嗎?首先是蘭家劍的劉徒,陽都無人不知的劍豪。第二位是通念意心門的我州幡。他以槍法著稱,而不是劍術。」
「知道了,再加二十流銀子。」
參渦露出得償所願的微笑,說道:
「那你也下定決心要辭職了嗎?」
「就算我陪她玩,不教她什麼真本事,那位公主也只需自己揮舞木棒,就能達到相當不俗的境界,對吧?如果你想一直把月華大人困在籠子裏,就只能硬着頭皮把她的木劍搶走了。與其花三倍工資讓我這種半吊子陪她,還不如干脆這樣做呢。」
羣狗無言的背影證實了參渦的猜測。
「別看我這副樣子,我可是有七個孫輩。其中一個就要出嫁了。我想給她做一套漂亮的衣服。」
羣狗的聲音在參渦聽來有些寂寥。
「不要緊。這是她本人的意願。」
「別叫珀禮門。要稱呼月華大人。」
「沒問題。」
「鴉眼大人,您爲何不親自教那位公主劍術呢?」
「不,這實在是有些,那畢竟是面對面時纔有的親切稱呼。」
「什麼?」
參渦也笑了。聽說我州幡離開軍隊是因爲捲入了內部的權力鬥爭。或許在那位公主身上,我州幡看到了新的陰謀的苗頭。
桌子上的燈光快要熄滅了。參渦回過頭去,房間的黑暗一點點加深,羣狗的輪廓幾乎難以辨認。參渦突然想知道,黑暗之中,羣狗究竟看到了什麼。
不久,參渦的耳朵聽到了細細的嘆息。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羣狗的背影也因此更加佝僂了一些。
「我拒絕。」
「參渦啊……」
參渦離開了房間。
「您開玩笑吧。用『羣狗』這個名字送?這可太不吉利了。」
「拜託了。我已經沒有其他人選了。」
這時,羣狗的背脊稍稍鬆弛下來,露出了淡淡微笑。
「鴉眼大人,您是負責統領府邸安保的要人。換句話說,選定珀禮門的師傅也在您的職責範圍內。鴉眼大人,您這等人物,認識的武者中,名震天下的高手應該數不勝數。更何況,必須是經得起『能招入府邸並與珀禮門單獨相處』這個考驗的人,那會留下的絕對是『真正的高手』。難道您也對那兩位提出了和我一樣的要求?叫他們『不需要正經指導,只是陪着玩玩』?」
突如其來的話,讓羣狗第一次回過頭來。
參渦心想,他心裏明白卻裝糊塗,於是稍微提高了聲音。
「我想起了一指力剛的故事——」
「還有一件事。」
「迄今爲止,已有兩個人說過跟你一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