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 假如這一球有投進去的話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學生一鬨而散。

在空蕩蕩的教室裏，木戶夢佳獨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凝視着手中的文件。她靠着椅背前後擺動椅子，比短髮略長的黑髮也跟着隨興地搖晃起來。

（……明天之前要繳交、嗎？）

夢佳心不在焉地看着『升學意向』這幾個字，和仍是一片空白的欄位。平常那將個性表露無遺的銳利眼神如今卻有些渙散，顯得迷茫。

這張升學意向調查表對就讀榮明中學三年級的夢佳而言，本來應該跟其他學生一樣只是形式上的調查而已。榮明是中高一貫制的學校，幾乎所有國中部的學生都會一路直升到隔壁的榮明高中。

「……唉。」

夢佳嘆了一口氣，把紙折起來塞進書包裏面。除了教科書和筆記本以外，她的書包裏面還有寫着『彩昌高中』的報考資料。

「…………」

夢佳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放學後的教室鴉雀無聲，窗戶外面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太陽逐漸西下，射進教室的光線透着紅色。經過夕陽的映照，窗框的影子投射在殘留有擦拭痕跡的黑板上。

「回家吧。」

夢佳胡亂地抓了瀏海一把後，用力拉上書包的拉鍊。她起身離開被她搖來晃去的椅子，把書包扛在肩上。

明明不久之前天氣還暖烘烘的，依舊可以感受到夏天的氣息，可是一邁入十月，早晚的空氣便突然降溫，日照時間也縮短了。

離開教室，正走樓梯下樓時，有幾個同年級的學生快步從後面超越夢佳。

「今天是從室外訓練開始嗎？」

「嗯，學長姐要開會討論秋天集訓的事情，晚點纔會到。」

雖然三年級生在夏天就會退出國中的社團活動，但一貫制學校的優勢就是可以接着參加高中部的社團活動，不必等春天入學的時間。在體育方面算得上是強校的榮明，運動社團的學生基本上都會這麼做。

所以三年級生在參加完國中最後一場大賽後，放學後還是會去參加社團活動。像夢佳這樣直接回家的學生反而是少數。

從校舍門口走到外面，感覺得出來傍晚的氣溫變得更冷了。夢佳放下捲起來的袖子。

一羣身穿運動服、脖子上面掛着毛巾的學生，從身穿制服襯衫和背心、把書包扛在肩膀上的夢佳的旁邊經過。

事實上，她的努力很快就開花結果了。

後來才加入隊伍的千夏就連基本的運球和投籃技術都很差勁，其他人總是在背地裏嘲笑她。但夢佳不想和這些人同流合污，有些看不慣她們的心態。千夏的球技的確不怎麼樣，可是夢佳注意到千夏比那些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批評她的人還要更努力練習。

夕陽餘暉灑落在民宅屋頂和電線杆上。

「啊……」

以前的她不曾在放學後有無所事事的時間。

『不過，我很憧憬她願意一直努力的能力。』

稍微觀察兩名少女的動作後，夢佳便看出來她們受過正規的指導，不是隨便玩玩而已。

（而且小夏她……）

遠遠觀望的夢佳在一旁找到一張長椅，坐了下來。

車流量變少後，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行道樹隨風搖曳，發出乾硬的聲響。某處傳來小孩子的笑聲。

夢佳緩緩地進入公園。公園裏的樹木和前來休憩的民衆的影子在夕陽的照射下延伸得長長的。

一開始教夢佳打籃球的人是她的父親。在天氣晴朗的假日，父女倆經常到這種公園的球場一起打球。

榮明女子籃球社。

這不是爲了打圓場才說的客套話，而是發自夢佳內心的真心話。

比起打籃球的才能和技術，夢佳更有自信自己『喜歡』籃球的心情不會輸給任何人。這已成了她肯定自我的強烈自信。

自言自語到一半，夢佳聽見籃球砸在地板上所發出的「咚」的一聲，馬上反射性地抬頭。

被教練說『我很期待妳』並且獲頒球隊制服的人正是千夏。即便如此還是有隊友繼續惡意批評她，夢佳不禁向對方放話。

兩人就快對上視線的瞬間，夢佳用手撥了撥瀏海，邁步走開。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離體育館而去。

夢佳稍微想了一下後，從大馬路拐進一條自己平常不會走進去、也不曉得會通往什麼地方的岔路。

（大家……早就繼續前進了。）

（……除了打籃球以外我就沒有其他興趣了。）

夢佳面無表情地走在這個再熟悉也不過的光景之中。即便是稀鬆平常的放學後風景，也會讓此刻的夢佳陷入抑鬱的情緒。

「啊……原來有這種地方啊。」

因爲她已經放棄籃球了──

原本夢佳以爲千夏是那種怕生又有些糊里糊塗的性格，沒想到一碰到跟籃球有關的事情，千夏就會變得十分積極，夢佳完全招架不住。當千夏對她的稱呼從『小夢佳』變成『夢佳』的時候，兩人已經成了好朋友。

「…………」

社員的吆喝聲和穿着球鞋跑來跑去發出的摩擦聲響，以及籃球在地板上彈跳的聲響此起彼落。身穿Ｔ恤和運動背心的社員在球場上來回奔馳。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

（原來社團活動的時間有那麼長嗎？）

「……啊。」

從以前到現在夢佳不曾遇見實力比她更出色的隊友，但看到千夏對練習付出的熱情後，她第一次對其他人心生佩服。

夢佳用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咕噥着。

夢佳只不過是拐進一條路而已，就有種自己走在陌生土地上的感覺。先隨處晃晃打發時間再回去吧。夢佳如此心想後掏出手機查看時間，發現自己出校門後才過沒多久。

「剛纔國三球員的表現也很棒喔！」

即便已經從視野消失，千夏獨自一人站在體育館裏面的身影，仍浮現在夢佳的眼前。夢佳像是要將那個身影逐出腦海般，快步走向校門。

夢佳苦悶地在心中咂舌。

「啊，夢佳……」

從小學時代開始，夢佳總是等不及放學鐘聲敲完便急着衝去打籃球。過去用在打籃球的時間突然空了下來，夢佳不曉得自己到底該做什麼纔好。

（已經不是『最強』了……）

「！」

（小夏……）

◇

走在通學路上的夢佳不知不覺間腳步變得愈來愈沉重。

不知不覺中，夢佳走到了體育館的旁邊。從敞開的大門可以看見女子籃球社的練習畫面。

『別再抱怨，去練習不就好了？』

（就算回家，氣氛也好不到哪裏去……）

那段時光令夢佳懷念不已。

（就在這裏打發時間再回家吧。）

千夏向前輩微微敬禮後便轉身離去。那個剎那，體育館的門進入了她的視野範圍。

夢佳喃喃地自我挖苦時，一座公園出現在道路的盡頭。

父親向笑容滿面地說着的夢佳露出了十分相似的微笑。

明明剛纔是自己逃離學校的，心情卻因爲離家愈近而變得憂鬱。

那裏蓋了一座室外籃球場。

『夢佳，妳喜歡籃球嗎？』

當時已是迷你籃球隊一員的夢佳，籃球打得遠比其他同輩還要好。

那是她直到今年夏天爲止都在的地方。

籃球彈跳的聲音傳進坐在長椅上的夢佳耳裏。那聲音自然而然地在她腦海中喚起了社團活動的畫面。

千夏剛開始接觸籃球時，投球屢投不進，夢佳實在看不下去便主動教了她，結果她眼睛閃閃發光地提出疑問。

第一次遇到千夏，是在國小二年級的時候。

這句話在年幼的夢佳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爲裏面有夢佳認識的國三球員，所以她纔沒第一時間發現，目前使用球場的是高中的女子籃球社，而非國中。

都走到這裏來了纔回頭也很蠢，夢佳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她的目光卻被門內的景色牢牢吸引。

夢佳嘆氣。母親下班回家後，不知道是因爲累了或是心情不好，老是和父親爆發口角。

（說得也是，畢竟現在已經十月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夢佳以「小夏」暱稱的，是一直以來和她一起打籃球的好朋友，鹿野千夏。

身體還是有記憶。

（唉，真是的……本來不打算走這條路回去的。）

「……那麼拚命……」

夢佳原本想繞遠路避開體育館前往校門，可是一不留神，自己還是走到了這條路徑。

「籃板球！」

夢佳背對着黃昏的天空，回頭望向榮明的體育館。

「…………」

暑假結束已經過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夢佳有種唯獨自己身邊的時間陷入停滯的感覺。

（哦，還挺厲害的嘛。）

「啊～今天的長跑太痛苦了～！」

『當然喜歡啊。』

明明秋天的時候只不過稍微練習一下子，體育館外面就變得漆黑一片了。夢佳抬頭看着被晚霞染上了淡淡的顏色的雲朵。

『妳要好好珍惜這份心情喔。因爲喜歡是最強大的情感。』

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愛籃球。

儘管口頭上抱怨連連，那些一邊擦汗一邊跑步的學生每個人看起來都活力十足。只見那些學生有說有笑，偶爾拍拍一臉不甘心的夥伴的肩膀，從夢佳的身邊穿過。

「……」

「又有什麼用。」

明明只是站着看而已，夢佳卻鮮明地回想起自己在場上奔跑的感覺。籃球的重量和粗糙的質感。隊服的氣味。這裏曾是夢佳長久以來的歸屬，甚至只要一聽到有人大喊「快攻」兩個字，就會反射性地要動腳的程度。

夢佳邊走邊尋找長椅坐下時，突然聽見了熟悉的「咚、咚」聲。

「ＮＩＣＥ！」

夢佳忍不住轉頭朝聲音的源頭望去。

哨聲響起後，女生社員大聲呼喊。聽到那個喊聲夢佳才注意到。

『「這樣」是要怎麼做!? 』

有兩名少女在架設在支柱上的籃框下面玩耍。其中一名少女投出了一記沒有碰觸到籃框、直接刷過籃網的完美空心球。

（可是……）

那似乎是一座面積相對較大的公園，除了遊樂器材以外，還有設置運動場。剛剛聽到有小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似乎就是來自這座公園。

這時，其中一名隊員的身影映入夢佳的眼簾。和她同年的那名少女似乎在聆聽高中學姐的建議，手上捧着球，一臉正經地點着頭。

夢佳表情上的情緒消失，只是眺望着那個練習畫面。

「哈哈，跑完之後沒辦法再做基礎訓練了啦！」

（原來現在是高中的女籃在練球。）

升上國中以後，練習的強度完全不是過去可以相提並論的。在場上對戰的學校同樣變得非常強大，夢佳無法在場上隨心所欲地發揮了。

喜歡籃球──那份強烈的意念曾是兩人的共通點，也是羈絆。

話雖如此，一年級的時候，夢佳在千夏和其他隊友的搭配下還是有不錯的表現。在身穿榮明國中的隊服出席的新人大賽，夢佳等人擊敗其他學校摘下了冠軍。她本來以爲她們這一屆可以趁勝追擊，一鼓作氣打進高中大賽。

然而，榮光只有短短一瞬間。

到處都是比自己更優秀的選手，夢佳這些年培養出來的球技在場上已經不再適用。練習時，夢佳也強烈體認到技巧和團隊合作比以往更被講究，且自己連跑完整場比賽的體力也沒有。

對於總是在球場上叱吒風雲的夢佳而言，這是她第一次經歷的挫折。在辛苦訓練的空檔，夢佳氣喘吁吁地望向一旁，發現同樣精疲力盡的千夏雙眼依舊炯炯有神。

千夏即便遭遇挫折也不會灰心喪氣，反而每次碰到瓶頸，她都會正面面對課題，勇往直前。擦乾汗水繼續向前奔馳的千夏，看起來甚至是樂在其中。

（願意一直努力的能力……）

千夏肯定是從一開始就在逆境中打籃球。

可是自己又如何？

她真的能說自己從來沒有恃才傲物嗎？

沒有在練習的時候偷懶過嗎？

她是不是隻喜歡打籃球快樂的部分而已？

夢佳赫然發現，她每天都在問自己這些問題。

擅長打籃球的自己，和由衷喜歡籃球的自己，曾是夢佳的自我認同。是最大的自我肯定。以前她總是把這份心情當作前進的原動力，但夢佳現在不得不承認，自己對籃球的感情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

（或許我……）

已經不再喜愛籃球了。

以前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快碰籃球，參加比賽的時候會感到更加情緒激昂，可是三年級最後的夏季大賽結束的那一刻，自己卻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但……小夏和我不一樣。）

夢佳想起千夏暑假時獨自一人在體育館練習投籃的身影。

榮明國中在距離全國大賽僅剩一步之遙的地方遭到淘汰。比賽在陷入膠着的情況下進入第四節，榮明國中一度有機會逆轉局勢，可惜千夏的關鍵一球並沒有投進。當然，球隊會輸掉比賽不只有這個因素，夢佳自己的射籃也有好幾次撞到籃框掉出來。

明明投籃失敗後會感到很懊悔，夢佳卻提不起勁來克服這種情緒向前邁進。

剎那間，眼前的光景和比賽中的景色重疊在一起。在挑高天花板上回響的歡呼聲、球鞋和地板摩擦的聲響。自己的喘息和心跳、敵隊的視線。像是要劃破壓力般，好友拉開嗓門呼喊。

再來就只剩下失去重要的事物後，成爲一具空殼的自己。

靜靜地坐落在住宅區的小型公園裏面有一個半場的籃球場。

「！」

漏接傳球的少女發出聲音。夢佳的視線跟着一路滾來的籃球移動，猶豫了一瞬間後，伸手撿起了球。手指頭以熟悉的動作托起那弧線的輪廓。

「畢竟這座球場很破舊嘛。」

「那個……」

「爲什麼我們非得把場地讓給你們使用？」

一邊做着基礎練習代替暖身，千夏把球投給夢佳。夢佳接球后笑了。

況且現在的夢佳和千夏也捨不得把時間浪費在遠程移動上。

做完傳球和投籃的基礎練習後，兩人照例開始一對一單挑。在戶外場地運球時所發出的聲響音程比較高，和體育館的地板不一樣。

開始運球的千夏看到朋友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不禁一臉納悶。

夢佳一邊慢吞吞地原地拍球，一邊說道。她的態度理直氣壯，一點都不害怕對方。

「好少見喔～竟然有女生在打球。」

不只籃網破破爛爛，場地線也斑駁到快看不見了。雖然大公園有設施比較完善的球場，但在那裏打球的人也比較多，勢必得和其他人共用。

再也無法像過去一樣全心全意地投入籃球了。

開口趕人的少年們也露出喫驚的表情。

從第三者的角度，不管是比賽或是現在的練習，千夏的投籃成功率都已經相當高了。但看在長期和她一起打球的夢佳眼中，千夏依舊保有相當大的成長空間。

「就像這樣！」

「夢佳？」

走到千夏身邊的夢佳向她秀出那顆球的商標。

「小夏，妳在比賽的時候也是一旦被對手施壓，就常常會把球傳出去呢。」

他們以爲只要提出『要求』，這兩個女生就會立刻走人，然後他們就可以像平常一樣獨佔球場，結果兩人的反應澈底跌破他們的眼鏡。

（有一部分也是她原本個性的關係吧……）

（小夏一直在前進……可是我卻……）

正在做伸展操的千夏被從後面飛來的籃球嚇了一跳，回頭一瞧。

話說出口的同時，夢佳也搶走千夏手中的籃球，從旁邊穿過。

「重點是那個嗎？」

◇

聽到旁邊的人也跟着提出意見，夢佳不禁轉頭一瞧。千夏同樣面露不服氣的表情，不願就此妥協。

「我們繼續吧。」夢佳轉身背對那四個少年，把球傳給千夏。

夢佳把手放在書包上。收在書包裏面的紙張和入學考試資料的冊子一直牢牢貼在腦海的一角。

「嗄？爲什麼？」

「當然傳球的判斷也沒錯，不過我覺得還是要培養一點即便被幹擾投籃，還是有辦法靠自己拿下分數的能力喔。」

千夏撿起來的這顆球乾乾淨淨的，觸感也不一樣。夢佳得意洋洋地公佈了答案。

「平常完全沒有人會來這裏，所以我們可以練習一整天，實在太好了。」

（千夏還可以更進步。）

「這是公園的場地，大家一起使用就好了。」

「嗯。而且有一股新球的味道。」

夕陽餘暉漸漸爲周圍的景色增添陰影。吹在臉頰上的風帶來涼氣。

夢佳閃過千夏的防守，跳投得分。着地後，夢佳咧嘴向千夏露出得意的笑容。

千夏連忙追上去，繞到夢佳的前面阻止她投籃，但──

夢佳撿起球后如此說道。氣喘吁吁的千夏看向夢佳。

「咦～本來是想要我們自己獨佔這個球場的。」

「讓妳久等了。」

千夏「啪」的一聲接住球，點頭回答道。

（真的是隻要觸及到籃球，她就不會退讓呢……）

接住球的夢佳朝聲音轉頭望去，只見有四個少年站在公園入口。

夢佳嘆了口氣，從長椅上站起來。

夢佳舉球擺出架式。將球高舉到額頭前面之後，手臂流暢地擺動。

夢佳嘲笑自己。以後再也不需要做辛苦的練習，也不用隱藏着顫抖上場比賽了。一想到這些，夢佳原本還很沒出息地鬆了一口氣，但這樣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顆籃球怎麼來的？」

「不覺得很帥嗎？而且這是設計給室外場地用的喔。」

夢佳在心中無奈地笑了。千夏不是會積極表示自己意見的類型，唯有籃球可以讓她表現出顛覆印象的態度。

「不要，坦白講她們很礙事。」

四個少年目不轉睛地打量着球場上的夢佳和千夏。持球的少年擠出笑容開口搭話。

升上國中前的漫長春假。夢佳和千夏每天都在努力練習籃球。她們即將在春天加入實力強勁的籃球隊，因此兩人制定了高強度的練習計劃，避免落後其他隊友。

如果體育館有開放她們就會在室內練球，不過春天時她們也經常在室外練習。這個季節空氣清新，風和日麗。從附近的櫻花樹散落下來的粉紅色花瓣，在徐風的吹拂下飄到了球場。

看到夢佳捧着球一句話也不說，少女們顯得有些害怕。

（假如這一球有投進去的話……）

「妳剛纔應該直接投籃的。」

看到朋友還是老樣子講話讓人摸不着腦袋，夢佳有些傻眼地笑了。

站在那裏的是她的好友夢佳。她身穿她最愛的過大尺寸Ｔ恤，後面揹着運動品牌的揹包。剪得短短的黑髮是她自小維持至今的一貫髮型，但小學畢業後，現在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多了。

即便有人提出嚴厲的指教也會認真傾聽，虛心地吸收。有不少人在實力提升之後，就會沒來由地排斥他人的指教，但千夏沒有這種無聊的堅持。

夢佳對逃離體育館也逃離家庭躲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的自己感到火大。雖然自從放棄籃球后，便覺得時間彷彿停止流動，但實際上季節已經邁入國中第三年的秋天了。不管再怎麼不想面對現實，遲早還是得決定自己的將來。

夢佳看着應該正在腦海裏反省剛纔那個場面的朋友，眯起眼睛。

在心中默默說完下文後，夢佳不疾不徐地投出手中的籃球。

「嗯。我知道了。」

夢佳揚嘴一笑，把行李放在長椅上。千夏被突如其來的投籃嚇到，還驚訝地發現滾過來的籃球跟以前使用的那顆球不一樣。

「啊！」

以前因爲打球時會礙手礙腳而總是剪得很短的頭髮，如今已經長到覆蓋住脖子，夢佳煩悶將其從領子上面撥開。

所以夢佳趁着從國中社團引退的時機，順勢退出了籃球隊。她沒有找千夏或任何人商量。她做不到。

（唉，我在做什麼啊。）

這時，球從籃球場彈出，滾了過來。

千夏把球捧到鼻子前面嗅了嗅表面的氣味。

「很棒吧？我爸買了一顆新的籃球給我。」

呈拋物線飛出的籃球發出輕微的聲響，穿過了籃框。

他們以爲用簡單一句話，那兩名少女就會馬上離開了。畢竟面對人數較多的男生，她們不可能硬碰硬。

但是千夏不一樣。她沒有逃避面對痛苦和不甘心，把目光放在下一場比賽。千夏一邊流下懊悔的眼淚一邊獨自練習的身影是那麼地耀眼。

少年用纔剛變聲的粗獷嗓音說道。

「嗯，沒事。」

當夢佳和千夏持續進行一對一練習的時候，一旁突然傳來低沉的嗓音。

持球的千夏從夢佳身邊突破防守，衝向籃框。被抓到漏洞的夢佳微微瞪大眼睛。

自己已經沒辦法和千夏在籃球場上並肩作戰了。

（就算繼續留在榮明，也沒有意義了吧……）

她逃跑了。

夢佳重新用雙手拿好籃球后，先是看了少女們一眼，接着把視線投向更後面的籃框。

雖然那些少年身穿便服，但從體格和氣質來看他們應該是國中生。其中一人的腋下夾抱着籃球，把行李放在旁邊的長椅上。

「啊，不好意思！」

「……要不要叫她們把場地讓給我們？」

「欸，她們說可以一起共用球場耶？」

千夏持續往籃框下方逼近，但夢佳搶在她投籃前回防。判斷自己無法突破盯防，千夏決定放棄投籃重新發動攻勢。可是手上的球最終還是被夢佳搶走了。

「欸，我們現在要打球，可以請妳們把場地讓給我們用嗎？」

站在球場外緣的少年們一臉無趣地皺起眉頭。

「咦，球場有人耶。」

「夢佳！」

上次碰籃球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這兩個少女的籃球已經相當老舊，但裏面灌飽了空氣，摸起來很硬。那觸感和重量讓夢佳眯起了眼睛。

那個身影讓夢佳醒悟了一件事。

『夢佳！』

「你不要說那種話嘛。」高個子的少年笑着頂了一下朋友的肩膀。

夢佳點出問題後，把球投給千夏。

看到那四個少年堅持要獨佔球場，夢佳一臉煩悶地嘆了一口氣。假如那些少年知道先來到球場的是年紀比他們更大的人，他們肯定不敢這麼霸道。不是會按照規矩共用場地或乖乖排隊，要不然就是去其他地方另尋球場。

他們現在之所以表現出這種態度，是因爲把現在在使用球場的夢佳和千夏當成可以欺負的對象。

「……煩死了。」

見對方明顯擺出瞧不起人的態度，夢佳那雙藏在瀏海後面的眼睛流露出敵意。

發現夢佳和千夏都停住不動，少年們露出嘻皮笑臉的模樣。

「好了啦，快點換人打球吧。」

夢佳默默不語地看着他們一會兒後，以盲傳的方式把球丟給千夏，獨自朝少年們走去。

「……好吧，我可以把球場讓給你們。」

接住籃球的千夏聽見夢佳的話嚇了一跳。在她發出困惑的聲音之前，夢佳便先行揚起了嘴角。

「前提是你們用籃球打贏我們。」

千夏聞言目瞪口呆。

「咦，夢佳？」

聽到呼喚，夢佳回頭看了千夏一眼，她的雙眸深處綻放出上場比賽前的強烈光芒。夢佳重新把視線投回那些少年，揚起下巴。

「用二對二來決勝負吧。」

聞言，那四個少年露出了比千夏更爲喫驚的表情。然後旋即在臉上掛起瞧不起人的笑容。

「真的假的？妳確定嗎？」

「好啊，不過我們可是西町國中籃球隊的喔。」

少年們互使眼色。雖然對方試圖以球員身分挫挫夢佳的銳氣，但夢佳滿不在乎地一口答應。

「哼……無所謂啊。」

接着夢佳轉頭望向身後的千夏。

「……不會吧。」

見狀，帽子少年迅速將球高舉，傳球給隊友。球從千夏手構不到的位置飛過去，高個子少年直接在高處接到了球。儘管他馬上準備運球，那個瞬間卻輕輕地響起「啪」的一聲。

千夏和夢佳搭配起來默契十足，即便她們的表現受到焦慮和疲勞的影響而有所下滑，整體的水準仍不是那些少年可以匹敵的。

相較之下，夢佳和千夏在比賽的後半段動作卻是更加洗練。

「小夏！」

坐板凳的另外兩個少年也沒想到戰況會如此掃興。他們向陷入苦戰的朋友們發出噓聲。

「呼、呼，我們、是不是被耍了？」

接到夢佳的傳球，千夏閃過胡亂伸手阻攔的少年。或許是因爲疲勞的關係，少年們的動作和比賽剛開打時相比更雜亂無章。

「你們兩個在幹嘛啊？」

「呼、呼，這怎麼、可能！」

「投得漂亮──」

「你們也纔拿下四分而已耶。」

（爲什麼她們的行動還能那麼靈活啊？）

「！不要讓她投籃！」

跳起來干擾夢佳投籃的兩個少年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千夏將球投出。只見籃球飛越兩人的頭頂，進籃得分。

高個子的少年震驚到差點沒接穩夢佳傳過來的球。

「沒問題吧，小夏？」

高個子的少年接過夢佳的籃球后，發現這顆球的等級比他們帶來的更高，不禁挑動了一下眉毛。

第二場比賽就這樣開始了，只不過開場的過程和第一場比賽相反，由少年們搶得先機連續得分。

然而這樣的劇情並沒有發生。

少年無視自己是接替上場的事實，得意忘形地回話。

「……！」

這時夢佳已經移動到了投籃的絕佳位置。兩個少年聯手阻擋跳起來準備投籃的夢佳。

一旁的千夏搶在少年回嘴前率先贊成了這個提案。夢佳和原以爲會遭到反對的少年都備感意外地看向千夏。

連帽上衣少年觀察夢佳和千夏跑起步來的樣子後，篤定這次他們會拿下勝利。

「咦咦……？小夏可以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球都還沒彈到地上，就被夢佳搶走了。即便他伸手想要把球搶回來，卻明顯只抓到空氣，高個子少年的臉一下子變得火燙。

「那麼，誰贏誰就能使用球場。」

夢佳一邊用雙手把玩籃球，一邊越過肩膀瞄了被她們輕鬆解決的少年們。場外的連帽上衣少年一臉懊惱地回瞪夢佳，他不甘心就這麼窩囊地認輸走人，繼續死纏爛打。

「少、少囉嗦。」

「別忘了，我們說好贏的那一方可以使用球場。」

即便只是打半場，但先前有沒有上場比賽影響應該很大才對。不知爲何對方沒有要求休息便接着打第二場比賽，她們現在肯定很後悔自己做出如此輕率的決定。

（可惡……完全無法得分。）

在場上的兩人反擊同伴的話語。

「很好！」

「你盯好人啦！」

夢佳作勢要靠運球強行突圍，卻是把球傳給站在三分線外的千夏，輕鬆投籃得分。假如採二對一的方式阻擾投籃，最後肯定會被另一個人抓住空檔得分。場上的少年被她們耍得團團轉。

「……ＯＫ。」

連帽上衣少年提出挑戰後，瞥了在場外的另一個朋友一眼。準備和千夏在球場上重新展開練習的夢佳轉頭向他露出厭煩的表情。

剛纔只是太大意纔會被得分。如此說服自己的高個子少年比剛纔更小心謹慎地將球傳給隊友。

比賽開始才經過大約三秒。夢佳用手指頭把掉下來的球勾到手上後，把球投還給少年。

「那麼，就從我們這邊開始了。」

夢佳維持原本的視線方向和跳投姿勢，在把球投出去的前一刻往旁邊傳球。

拿下分數的少年擺出勝利姿勢放聲大吼。看到對方表現出發自內心感到喜悅的模樣，夢佳忍不住笑了。

有別於互相推卸責任的少年，夢佳和千夏則是輕輕擊掌慶祝。

被夢佳取笑的少年不禁表情僵硬。

站在球場上的千夏眼睛閃閃發光地等待着夢佳的回覆。

千夏輕易地擺脫試圖阻止的帽子少年，直接投籃。高個子少年伸長手試圖擋下。千夏投出的這一球角度偏了一些，撞到籃框彈了回來。

少年把球拋給夢佳。取得先攻資格的夢佳站在三分線外面。她先把球傳給防守方的少年，對方再把球傳回給她，比賽就此開始。

「不要輸給女生好嗎！」

等兩個少年反應過來的時候，夢佳已經衝到籃框下面了。起跳投出的球發出輕輕的聲音刷過籃網。

「喂，真的假的啊，你們在搞什麼！」

「哦，以女生來說，妳們用的球還挺帥的嘛。」

帽子少年趕緊衝過去防守。

無人防守的千夏已經等在那裏。高速飛行的傳球一直線地被吸進千夏的手中。

千夏擦乾汗水，走到夢佳身旁，湊在她耳邊講悄悄話，而夢佳聽完瞬間咧嘴一笑。

「這次換我們上場。」

「嗯。」

「騙人的吧……」

「是你叫我去阻止她的啊。」

「……哈哈，比賽纔剛開始就使出全力了啊。」

帽子少年一接到傳球，千夏立刻從旁邊衝上去試圖搶球。

比賽不過才進行十幾分鍾，夢佳和千夏便率先取得21分。

比賽開始不到一分鐘，就被對手漂亮地接連拿下分數，少年們的臉色顯當相當難看。

「可惡！」

「沒關係啦。再比一場吧。」

「我是沒差啦！」

「啥啊？是怎樣……也太不死心了。」

「唔！」

身穿連帽上衣坐板凳的少年怒吼。毫不掩飾地對輸到灰頭土臉的朋友表示不滿。

很好！高個子少年如此心想時，夢佳已經在等待掉下來的球了。

夢佳像在閒聊一樣開口說話時，突然迅速地跨出步伐，從少年的旁邊穿過。

接到傳球的夢佳慢條斯理地原地運球。

比賽採用半場制的規則，時間無限制，先拿到21分的一方獲勝。

「你們確定要放這種水嗎？」

連帽上衣少年極力否認，但他喘到說不下去。

「啊！糟糕──」

「如果只盯着我的話──」

「啊。」

少年故作鎮定，語帶調侃地向夢佳說道。但論煽風點火的能力，是夢佳技高一籌。

根本分不出來哪一方纔是後來交替上場的。少年懊惱地咬牙切齒。

然而，五分鐘後氣喘如牛的人不是那兩個女生，而是他們自己。

夢佳面露覆雜的表情點頭答應。當對方提議要再比一場時，她就隱隱約約有預感結果會是這樣了。

「夢佳。」

（這下不認真打不行了……）

千夏和夢佳在球場中央和少年們對峙。

「我們後攻就好。總得稍微讓一點優勢。」

四人組推派了高個子的少年和戴帽子的少年代表參賽。

「什麼？你以爲這點程度就是使出全力了？」

千夏持球，繼續進行比賽。

「啥……？」

（再怎麼說都累了吧。）

他們到底是挑戰了什麼樣的高手啊？

看得出來這兩個少女應該會打籃球。但無論是年齡或體格，都是我方佔優勢。剛纔是因爲太掉以輕心纔會被她們先馳奪點，不過我方很快就可以扳回一城。

少年一邊做着這種想像，一邊暗自竊喜。

在場外觀戰的另兩個少年背部冒出了冷汗。

「不用妳雞婆，別以爲妳們可以像上一場比賽一樣輕鬆獲勝。」

不過才一轉眼女生們便攻勢再起，夢佳從三分線外面傳球給千夏。閃過帽子少年接住傳球后，千夏接着轉身運球。

「請。」

沒料到情況會往這種方向發展的千夏不斷地眨眼，不過她似乎注意到了什麼，點頭答應。

（可惡，太大意了。）

見戰況跟當初預期的完全不一樣，連帽上衣少年把焦慮寫在臉上。

最後夢佳輕鬆地投入三分球結束比賽，場上的兩個少年啞口無言。他們倆喘到上氣不接下氣，即便想說話也說不出來。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當那對方提議要以比賽形式來進行遊戲的時候，他還以爲最後男生都會贏，頂多稍微放水讓她們拿一點分數罷了。

然而實際上，就連少年們耍賴不認帳才展開的第二場比賽，都被那兩個女生一路壓着打。

（怎麼能輸給女生。）

見千夏停下來準備投籃，少年衝上前阻止。

（妳做夢！）

試圖阻攔千夏跳投的少年也蹬地躍起，但他跳起來的勁道比預期的更猛烈，身體直接撞上了千夏。

「啊！」

投出球的千夏無法保持身體平衡而摔倒在地。

「！」

夢佳看到千夏被撞倒不禁瞪大眼睛，但她發現千夏即便摔倒，眼睛還是持續盯着同一個點看。她轉頭一瞧，只見籃球沿着籃框的上面轉圈圈。搖晃了一下後，球往籃框的內側墜落。

千夏投出的那一球得分了。

隨後千夏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定睛直視身材比她高大的少年說道：

「進球加罰，還有一球喔。」

「!? 啊啊！」

少年驚覺自己在犯規的時機做出衝撞動作，不禁大叫。

進球加罰──是進攻方的選手投籃時，防守方的選手做出犯規行爲的場合所適用的判定。少年妨礙千夏投籃，反而爲千夏多送上一次自由罰球的機會。

「可惡，最好投歪……」

少年一邊擦汗，一邊瞪着站在罰球圈的千夏。千夏全神貫注地直視籃框，拍打了一、兩次球后，將球投出。

千夏投出的罰球隨着一道完美的軌跡穿過籃框。球刷過籃網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少年們也發出懊惱的叫聲。

夢佳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在坐在長椅上的千夏旁邊坐了下來。

「啊～比賽真好玩。」

「……也太難得了吧。小夏竟然會說這種話。」

在投球的當下，夢佳做了這樣的決定。

夢佳把玩着手中的球，站在模糊不清的三分線上。

「剛纔那一記投籃還不錯喔。」

明明夢佳最後一次上場的比賽，有那麼多她該進卻未投進的球。如今在這麼遠的距離一球命中的結果，令夢佳心中充滿苦悶。

「謝謝。」

（……居然投進了。）

（小夏已經很……）

夢佳以優美的姿勢，朝籃框投出了球。

和夢佳的心境相反，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少女們撿起掉在地上的球，驚喜地叫着。

「？呃，我叫鹿野……」

聽到這句話，這回換千夏轉頭看坐在旁邊的夢佳。夢佳鮮少會開口誇獎他人，如果她說『還不錯』，就代表『非常棒』的意思。

升上國中前的那個春假的回憶浮現在夢佳的腦海之中。

千夏輕快地走向癱坐在地的兩個少年。

「如果對方實力再強一點的話，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呆站在原地的少年們聞言，不禁啞然失色。

所以她沒想到千夏會對榮明的籃球隊懷抱那樣的不安。

「妳真的有夠臭屁耶……到底憑什麼啊，妳是哪間學校的？」

千夏睜大眼睛，不由得從長椅站了起來，夢佳當着她的面將雙手高舉，並且讓身體微微往下蹲。

連帽上衣少年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直死心塌地面對籃球的人，不可能會無法實現夢想。

「我們纔是……謝謝兩位陪我們練習……」

「就像夢佳一樣。」

「哇，好厲害！」

「那個……剛纔的犯規我很抱歉。」

「啊…………那個。」

夢佳一邊拍球一邊走進球場，越過肩膀瞥了後方的千夏一眼。

「榮明。」

夢佳注視了她的側臉後，自己也把視線投向空無一人的球場。淡淡的夕陽餘暉照耀着陳舊的籃板和籃框。

這兩個少年在夢佳和千夏搶下21分前，不斷在場上來回跑來跑去，被耍得團團轉。整個過程遠比社團活動舉辦的練習比賽還要折騰人。比賽一結束，他們直接一屁股坐在球場上。

夢佳向上揚起嘴角，沒有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表露出來。接着她搶過千夏手中的籃球，起身離開長椅。

夢佳過來抱住千夏，一邊吐出舌頭。似乎是別樣心思被戳破，少年紅着臉瞪向夢佳。

凡是運動社團的學生，應該都聽說過這間體育名校。榮明的籃球隊同樣實力不容小覷，不分男女都是高手雲集，他們參加的西町國中男子籃球隊只在地區大賽拿下第三名，但榮明國中的女子籃球社拿下了縣大賽冠軍──乃是全國大賽等級的名門。

少年們原以爲千夏是要來譴責他們的行動，聞言不禁目瞪口呆。

「春天之後，我們就是榮明國中的一年級生了。」

「夢佳……？」

『假如這一球有投進去的話，我們兩個就會成爲榮明的王牌。』

身穿制服的夢佳維持舉着手的姿勢，目光追着她所投出的球的飛行軌跡。

「咦？」

她不認爲千夏是因爲自己的一句話決定要去榮明就讀的。榮明原本就是千夏母親的母校，她應該早就把這間學校列爲升學目標之一纔是。

「謝謝你們和我們比賽。」

說出讓少年們聽見肯定又會遭受打擊的感想後，夢佳望向千夏。雖然夢佳沒有想要千夏開口附和，但千夏不知怎的，明明連贏了兩場比賽，卻顯得有些失魂落魄。她把籃球放在大腿上，直視着纔剛結束激烈比賽的球場。

『一定也可以一起打進高中大賽的。』

聽到千夏脫口而出的話語，夢佳默默地睜大了眼睛。

籃球在夕陽餘暉中往前飛。

被風吹落的花瓣從兩人的身旁輕輕地飄過。

（喜歡是最強大的情感。）

「騙人！所以說她是榮明籃球社的人？」

儘管如此，夢佳肯定推了她一把。

不讀榮明瞭。

接着，她們遲來地注意到夢佳身上的制服。

少年們離去後，不知不覺間也快傍晚了。原本的藍天白雲也被染上了淡淡的顏色。

「是說……妳叫什麼名字？」

在傍晚的公園，那時候那一球也宛如早就註定好般，畫出完美的軌跡穿過籃框。

「……不過，如果想要在榮明大展身手，我必須比現在更進步纔行吧。」

看到少年不自覺改用恭敬的語氣說話，夢佳又笑到停不下來了。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呢……）

即便少年將矛頭指向夢佳，她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啊哈哈！小夏，妳真的很搞笑耶。」

夢佳在腦海裏想像的國中籃球隊時，率先想到的可靠隊友就是千夏。如果能和千夏在籃球實力堅強的榮明一起出賽，肯定會很有趣。如果就讀中高一貫制的學校，兩人無論是在國中或高中，都可以朝着全國這個目標並肩作戰。夢佳心裏懷抱着這樣的期待。

「哈，可以啊，我隨時奉陪。」

『小夏也要一起來嗎？』

聽到這個名字，少年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咦？啊……？」

「有機會做實戰練習，很有趣。」

「什麼，這是怎樣啊，可惡。」

千夏以清澈的眼神如此說道，看得出來她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調侃的意思。少年啞口無言。

夢佳被好友的發言逗得哈哈大笑。最後採用了千夏最初所提出的『大家一起使用球場就好』這個方案，也令夢佳覺得心情暢快。只不過千夏似乎搞不懂爲什麼那四個少年會一臉尷尬，也想不通爲什麼好友要捧腹大笑。

先前一直在擺架子的四個少年立刻開始驚慌失措。

「咦？是那間榮明嗎……？」

站在愣愣的千夏旁邊，夢佳一臉自豪地宣告。那個態度讓少年氣得牙癢癢的。

夢佳不由得輕輕冷笑了一聲。

看到千夏漂亮地罰球得分，夢佳得意地笑了。

◇

「那、那不是榮明的制服嗎？」

「不然這樣吧，假如這一球有投進去的話……」

從少女們的言行，不難判斷她們嚮往哪一間學校。看在夢佳眼中，她們十分耀眼燦爛。夢佳搶在少女們小題大作地向她敬禮前轉身背對她們。她把行李掛在肩膀上，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般直接走開。

千夏輕輕地笑了笑，又把視線投向遠處。一個比眼前的球場更爲遙遠的地方。

「呼、呼……」

滿頭大汗的少年抬頭一瞧，只見千夏就像面對正式比賽的對手一樣向他彎腰鞠躬。

「…………」

「啊～不行不行不行，你們是我們的手下敗將，還沒有知道名字的資格～！」

只見籃球輕輕地發出「唰」的聲音，穿過籃框往下墜落。籃網緩緩搖晃。

坐在球場上的少年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假如這一球有投進去的話……我高中就……）

「～～！妳這傢伙，未免太囂張了吧！」

柔順的髮絲隨着春天的晚風輕輕搖曳。

「哈……」

還記得當時自己和千夏在公園打籃球時，突然冒出四個奇怪的人，自己和千夏組隊擊敗他們後，也投了一球。

「──我們兩個就會成爲榮明的王牌。」

夢佳一邊回答，一邊用單手轉動籃球，發出咻咻作響的聲音。

連帽上衣少年吞吞吐吐地向千夏賠不是後，接着又忸忸怩怩地低聲詢問。

第二場比賽最後以21比10的比分，由夢佳和千夏獲勝。

「下次我們一定會讓妳輸的！」

附帶了宣言的一球投進去之後，夢佳轉頭看了自己的好友。她看到千夏那原本目瞪口呆的表情逐漸轉變成燦笑。她還記得自己也跟着沾沾自喜地咧嘴一笑。

夢佳想起當初榮明學園向她提出推薦入學時的事情。那個時候，她主動向尚未決定要進入哪間學校就讀的千夏詢問。

夢佳往公園的出入口走去。後方重新響起打籃球的聲音。那個聲音也慢慢地離她愈來愈遠。

途中，夢佳曾停下來一次轉頭望向籃球場。

一下子追着球跑一下子投籃的兩名少女，和過去她們的身影重疊在一塊。喜歡籃球，投入到廢寢忘食的那時候──

（真的很開心呢……）

夢佳在心中自言自語。

明明那時候是那麼地開心，如今卻──

「……」

像是要遮住視野般，夢佳伸手把瀏海撥弄得一團亂。她讓穿着皮鞋的腳用力蹬地，邁步前進。

她已經決定要放棄籃球了。她不想讓一直崇拜着自己的好友看到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她不希望自己成爲持續前進的千夏的絆腳石。

（那個時候，我本來沒有想說『我很討厭』那種話的。）

夢佳像是在忍受着痛楚般咬緊了牙關。

之前夢佳退出社團時，同班同學向她詢問千夏的事情，她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了自暴自棄的話。

『無所謂。從以前開始，她就老是夢佳、夢佳地把我的名字掛在嘴邊……我很討厭。』

夢佳說出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得知夢佳退出社團的千夏也剛好衝進了教室。

當時啞然失色地呆站在原地的千夏的身影浮現眼前。

這樣就好了，自從夢佳和千夏不再說話後，她一次又一次如此告訴自己。她希望千夏可以忘記自己這個對籃球失去熱情的朋友，繼續往前進。如果是千夏，她一定可以和現在的隊友們實現打進高中大賽的夢想。

即便如此，每當夢佳無意間想起過去快樂的時光時，就連『對不起』和『謝謝』都無法向千夏說的現實便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

（……好想和她說話。）

其實夢佳有很多事情想和千夏說。在比賽中表現不好的時候，想要蹺掉練習的時候，還有家裏的事和升學的事。過去她總是認爲不能讓一直崇拜她的千夏看到自己沒出息的一面，但或許她早該拋棄這種念頭，把千夏視爲自己的『好友』找她商量纔對。

一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和千夏像以前一樣地說話，一股寂寞感便油然而生。

隔天，夢佳交出了上面寫着『彩昌高中』的升學意向調查表。

（其實我想和小夏繼續打籃球。）

籃球彈跳的聲音，已經再也聽不見。

（不對……我不是想和她說話。其實我──）

夢佳意識到一股情感從內心深處湧現。

夢佳又一次向瀏海伸手。她粗魯地抹了抹藏在頭髮下面的眼睛後，把手插進口袋。她離開公園，往車站走去。

殘存的紅色夕陽下沉到地平線後，暮色逐漸籠罩住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