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選拔

「不會吧……爲什麼」

嚮往的人之一去世了。

本應無與倫比不可動搖的巨星，隕落了。

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靂，讓七音打手機，感覺心臟都要停了。但即便在意識朦朧的時候，她的手就像是獨立的生物一樣繼續在動。

七音以可怕的速度在社交平臺上彷徨。她想知道爲什麼。其實她明白，就算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但『死亡』的消息實在太冰冷，太沉重，讓她難以理解。如果不瞭解過程，她不可能接受得了。

七音心想，自己好歹應該竭盡全力，讓自己內心儘量能夠容納失去歌姬Ariel的打擊。但是，冠以「經紀人發佈」之名的文章卻無比簡潔。

『Ariel日前去世，葬禮只邀請了親屬參加，已經舉辦完畢，未安排另行舉辦公開道別會，還請知悉。感謝各位平日來對她歌聲的厚愛』

僅僅只有這些，可以推測這估計不是刑事案件，但不知道究竟是病故、意外還是自殺。不出所料，社交平臺上的哀怨之聲半途已成爆發之勢不可收拾。

有人主張原因在於之前對【籠中偶像】過於激化的批判，有人從喉嚨狀態不佳推斷Ariel已經罹患疾病，甚至最後演變出對特定疾病疫苗的批判以及樂壇勾結作案的陰謀論調。飽含着異常熱度的彈幕紛紛呈現在七音視野之中。網絡新聞和搜索引擎的熱度榜也被相關信息全部佔據。在其中能看到曾經與Ariel聯動過的作曲家、著名歌手、MV製作者和畫師的反應。但是，其中絕大多數是困惑。就連負責捏人的畫師都表示驚愕。

『咦？爲什麼我沒聽說啊!? Ariel，你怎麼啦!? 』

情況實在不對勁。黑漆漆理不清的疑惑在七音心頭如同漩渦。

（就連交際相對親密的人和共事的夥伴都不知情……這真的可能嗎？）

然後，大牌錄音公司、動畫工作室、遊戲公司等也紛紛平淡地表示哀悼。看起來企業方面已經瞭解了情況，而個人卻毫不知情。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有種異樣感。

（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死』嗎？）

七音基本上不擅長去懷疑，可就連她都忍不住產生疑問，所以其他人肯定也會覺得不對勁。社交平臺上的討論漸漸越來越激烈，方向也越來越詭異。就在這個時候，堪稱致命一擊的消息投了出來。

「……咦？」

七音詫異得張大雙眼，無言以對。

這不可能。爲什麼會這樣？

但她不論多麼仔細地去看，界面上公告的文字還是毫無變化。

實話說，不論再多人競爭應募，它都要比常規活動更加令人神往。走這條路，就如同嘲笑揮灑血淚的努力與真金白銀的宣傳一般，得不斷地去依靠運氣成分。相比之下，還是應募【少女馬戲團】更有希望。目前已經有多名歌手公開表明參加，已經摸摸報名的人肯定還要更多吧，可能是幾十倍，幾百倍。

明明現在失去了主演，公告中卻表示表演將如期進行，而且還設置了追加欄目。追加欄目中的文字，格外異樣。

二、不得發佈選拔過程中各環節是否通過情況；

果然有什麼不對勁。

而且，有時就連那些都會消逝。

『人氣和知名度都有【幕後】，過去的巨星和超人都是假的。偶像就是假象，甚至根本不存在。我們所瞻仰的，只不過是拿來給我們看的模型。幕後還有另一個舞臺，要把生命置於天平至上。所有的一切，將在那裏主宰。能否立於巔峯，無關成績或者努力。我們相信，相信純粹廝殺的結果……啊，我聽得到。【時鐘兔】滴答、滴答地……吵死了！吵死了！別管我！我絕不罷手！這是真相的啓蒙。大家都快醒醒，逃離被管理的蜂巢，在那個雜技團勝出，解放刑場！必須證明不斷遊行演出的我們我們不是家畜不是奴隸打消潛意識的渴望把羨慕扔進焚化爐！』

大多數人已經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但是，七音主要參與交流的人羣仍沒能從喪失感中走出去，對Ariel說的話依然源源不絕地變多。另外，在隔壁圈子裏陰謀論調依然甚囂塵上不可收拾。似乎只想討論『歌姬的離奇死亡』之謎的羣體，和想拉上羅斯柴爾德家族與深層政府拉炒作的羣體出現一時對立，已有開始相互融合的表現。總而言之，到處都亂成了一鍋粥。

「……咦，爲什麼？不會吧」

很多名留音樂史的偉人英年早逝，尤其是美國有個一直流傳的都市傳說叫做《27歲俱樂部》，特指搖滾巨星早逝的離奇現象。他們至今仍未被人們遺忘，他們的歌經久不衰。但是，『永遠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　＊　＊

「這是……」

——我們渴望得到

新的明星

。

對死者太不尊重了吧；噩耗一處立馬公告換人簡直聞所未聞；招募用『捨命挑戰』的措辭招募人來取代死去的歌姬，褻瀆至極。

（這次的事，神薙是怎麼看的呢？）

七音這樣想到。絕大多數歌手都已經表明對Ariel的去世抱着怎樣的心情。大家都在抒發感情。往好的說是殷切，往壞的說是像在完成規定動作。

她在兒童房的座椅上，跟平時一樣摟着雙腿。具體的參加條件尚不明確，可能設有投稿過視頻或者有原創曲等隱形的最低要求。就算奇蹟發生通過了第一輪選拔，但如果參加試音要出遠門或者外宿的話，父母是不可能批准的。不過七音有自己的主意。

被狂風暴雨般的批判沖刷的【少女馬戲團】並未撤回前面的通知，只是刪掉了被抨擊得特別厲害的那句『捨命挑戰』，但並沒有發表道歉。

七音並不清楚她內心的想法。

只有被封存在媒體中的聲音，還有歌。

七音確認投稿人信息。頭像是食物照片，名字是數字，關注零人。儘管粉絲數不爲零，但推測應該是事後灌注的。投稿者新建賬號發了長文之後就徹底沉默了。

非但如此，甚至還補充了對『新歌姬』的募集事項。

然後，神薙就跟平時一樣，一直保持沉默

【少女馬戲團】被推上輿論風口，聲討之勢堪稱壯麗。

『拜託了，相信我！』

然而，七音卻無法從上面的某個部分移開目光。

——她將坐上歌姬的寶座。

她將蛻變重生，成爲新的歌姬。

莫名其妙。

七音能夠發現這不尋常的一大串吶喊，純屬偶然。她是充斥着陰謀論的混沌之中隨機跳轉，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這裏，有意挖出這條信息近乎不可能。七音感受到命運的操弄，不寒而慄。但冷靜下來想想，這不過只是瘋掉的人留留下來的，毫無意義的塗鴉。在當中尋找意義本身就很蠢，就如同要從亂七八糟層層疊疊的線條中讀取人的輪廓。

她懷着苦惱，在網絡的海洋中彷徨。

＊　＊　＊

（……雜技團。說到雜技團……）

——她將坐上歌姬的寶座。

（但應募的歌手一定很多吧）

三、最終合格者不得拒絕。

七音打算不再想下去。

——徵集取代Ariel的少女。

發個郵件試試看就行了。

在醒目的位置，Ariel追隨者代表人物『修女阿莉婭』表現出深刻的動搖，資深反對派『雅埃爾』依然破口大罵然後炎上。但隨着時間過去，對前者『給信徒提供的表演』『是盤算着籠絡Ariel吧』批判變強了，而對後者變成『某種意義上始終如一』『這反倒是愛把？』雙方評價逐漸互換。由此可見，人心是多麼善變。

隨着就像是忽然之間恢復理智般的一聲吶喊，更新中斷了。

在這種情況中，一則迥異的留言吸引了七音的目光。

而且實不相瞞，七音自己也已經心動，非常猶豫。

根本不可能有人取代。

尤其是君臨於虛擬空間這個架空舞臺的現代歌姬，地位猶如空中樓閣。

她們總是以虛擬形象示人，作爲現實中人類的存在十分稀薄。虛擬歌姬成就的背後，有着莫大的支持和大量的反感，有着『比現實偶像更加貼近身邊』這正反一體的侮蔑。既然如此，其『死亡』帶來的衝擊力也不會很大。這是因爲，她的遺體也好，爲她傷心的親人也好，聽衆們通通都看不見。因此，只要準備好取代她的人，公衆們肯定會恬不知恥地撲上去。不是說這種事好或者不好，純粹就是這麼個道理。

儘管標題沒有添上數字，但召開的話應該是第二次公演。公告中表示作曲啓用了以《敘事詩》見長的著名作曲家，安排了人氣聲優穿插其中朗讀的部分，運用了最新的CG技術，是一場兼有多門類藝術融合的盛宴。

——請務必參加【少女馬戲團】。

分割成幾部分的長文評論，以簡潔的一行作結。

——靜候您的捨命挑戰。

——請務必參加【少女馬戲團】。

大家雖然都在唾罵，但內心卻已經明白。能夠脫穎而出登上這個舞臺的代演者，很有可能將繼承Ariel的輝煌。事實上，【少女馬戲團】正如同下任女王的加冕典禮。

主演的世界會一夜間天翻地覆。

父母是現實主義者，他們不相信靠才能謀生的那類職業，不論任何形式。但同時，他們也不敢質疑權威。【少女馬戲團】的舉辦規模和贊助商數量能夠當做說服他們的資本。反過來說，除了眼前這個機會，其他的路都不現實。她在考進大學，得到同意獨自生活之前，恐怕都沒有機會投身歌唱，搞不好就職都可能遭到干涉。既然如此，機會就在眼前，豈能不去挑戰的道理。至少自己還有報名的自己。

七音也喜歡Ariel，讚賞她的歌喉與業績，也相信着Ariel無與倫比不可動搖的『未來』而懷揣夢想。

七音看了條件，摟起胳膊。信息和條件太少了，可以推測細節只向參選者或者通過書面申請者明示。七音目光掃過最下面的欄目，似乎只要向上面的郵箱地址發送郵件就能自動獲取選拔的註冊頁面鏈接。

想必是因爲人們無法排解的不安和不滿矛頭一下子齊刷刷地指了過去。從單純的謾罵到正當的指責，各種聲浪如火山噴發。

她如此心想，但又覺得不太對勁。

【少女馬戲團】

當真是這樣嗎？

——靜候您的捨命挑戰。

【少女馬戲團】十分扭曲。

一、不問履歷、業績。新人也可以；

許諾的條件實在太豐厚了，那可是【少女馬戲團】的女主角啊。既然公開招募的時機選擇已經出了問題，被選上後非難在所難免，想必惡語將化作槍林彈雨侵襲下，敵意將扎向心髒，其重壓和緊張必然與平時直播有天壤之別。但是，

其關注度同樣無與倫比

。

幾天之後，七音驚叫起來。

最後的說法得到了粉絲們的高度贊同。可是，七音卻極爲冷靜地看待這個觀點，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平靜地在心中搗鼓疑問。

【少女馬戲團】對Ariel的態度並不真誠。在七音的腦海中，不好的預感仍在繼續拉響警報。但是，這終究是一場不抱希望的挑戰，都不站上起跑線就旋踝離去感覺說不過去。七音把椅子靠得咯吱直響。

「……不問履歷、業績，新人也能參加，嗎」

王座自然而然就會有人坐上去。女王死後，國家還是會運轉下去。

——我們渴望得到

新的明星

。

但既然她已經不在了，能留下來的就不是『人』了。

「……唔，真的到底該怎麼辦啊」

再說，Ariel獨一無二。

——徵集取代Ariel的少女。

『在那個雜技團勝出，解放刑場！』

七音彷彿有種強烈的錯覺，包括Ariel死亡之謎在內的一部分現實已經發生了扭曲。她忍不住覺得，彷彿巨星隕落後留下一個黑洞，要把許許多多的東西吸進去。想必很多人都同樣發覺不對勁，產生了相同的危機感。再說了，明明重要人物去世了，【少女馬戲團】卻沒有終止，這本身就是錯誤。

那是本來迎請Ariel作爲主角的大型虛擬場景音樂劇。

七音閉上眼睛，思考起來。

最好不要報名，甚至應該把【少女馬戲團】相關的所有信息通通屏蔽。她下定決心，強行轉換心情，停止檢索。儘管估計沒有更新，但想看看『推』賬號的常規運營狀態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跳轉過去之後，七音不禁啞口無言。她在一度打手衝擊。

「怎麼會，神薙她!? 」

決定參加【少女馬戲團】的選拔。

＊　＊　＊

『我想，支持我的人當中不少對【少女馬戲團】的通知產生了不滿和反感。我認爲，明知如此而選擇保持沉默會很卑鄙吧。所以我要通知大家』

這則留言有斟酌用語，寫得吞吞吐吐。七音這麼想着，輸入免費郵箱的地址發送出去。接着她打開收件箱，連點刷新，不久報名頁面的鏈接配着簡潔的文字送達過來。七音毫不猶豫地點擊鏈接。

一個純白的窗口顯示出來，上面用紅色的字格外醒目地寫着異樣的提問。

你有捨命的覺悟來挑戰至高無上的歌姬寶座嗎？

ＹＥＳ／ＮＯ

『我要報名參加【少女馬戲團】的選拔。我想去挑戰。Ariel同樣也是我的嚮往。正因如此，能躋身她相同的機會擺在眼前，我無法視若無睹。我想，一定會有人瞧不起我的這個選擇吧。屆時還請不要顧慮，取消訂閱和關注。衷心地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支持』

選ＹＥＳ。

不作他想。

七音已經完全沒有別的選項。試一試的態度，死馬當活馬醫的觀念，這類半吊子的覺悟也已隨之消失。前進吧，衝進終審，絕對要死死咬住不放。七音懷着堪稱猙獰的決心，敲擊回答。

『有人長久以來支持着這樣的我。我一直想要回應那份期待』

『我，想成爲歌姬』

（絕不能讓神薙在這場總覺得有問題的選拔中孤軍奮戰！）

七音思考。寫下那段詭異留言的人，恐怕是第一屆【少女馬戲團】的相關人士。估計在過去的選拔中也發生過什麼問題。既然Ariel的死與整個業界都有關係，能夠想到出格的職權騷擾已經常態化之類的可能。

既然如此，神薙在選拔過程中也可能被逼至絕境。如果那個時候七音能在她的身邊，將美好傳遞給她。七音還能成爲她的盾牌，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但是，如果不去走進那扇門，一切都無從談起。爲了幫助神薙，自己也要衝進去。

七音等待頁面切換。與此同時，她心裏也非常明白。自己這麼做，肯定只會給神薙添堵。但就算那樣也不要緊。

七音想要守護神薙。

（這前面絕對有什麼妖魔鬼怪在守着！）

她的意念不可能比不上自己的覺悟。

不安與希望在心底裏衝突交織。

七音茫然地嘀咕起來。莫名其妙，她還連一個字的個人信息都沒輸入，這究竟是怎麼搞的？隨機顯示嗎，新式花活，炎上策略？七音先是感到懷疑，但隨後界面中顯示出來的文字，看上去應該是認真的。

——已確認您有『捨命的覺悟』。後續流程將與推送給『落選者』的指引截然不同。由於真正的選拔將祕密進行，嚴禁對外泄露信息，還請知悉。

七音緩緩呼出一口氣。全身都是冷汗的她，抬頭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好一會兒之後，打開了郵箱的收件箱。正如前面宣稱的那樣，新郵件已經送達。七音站了起來，毫無意義地在木地板上來回踱步，去了趟廁所又回到房間。

她肯定輕而易舉地通過了。

——第一輪選拔通過！

不知道神薙是否收到了這封郵件。

——請心懷美麗悲壯的決心等候通知。

——第二輪選拔日程將通過郵件發送給您。

但七音不可思議地堅信，神薙入選了。

漫長的沉默過後，畫面突然切換。

「…………………………誒？」

然後她懷着決心打開了郵件查閱。郵件內容只有最基本的文字，甚至讓人懷疑是廣告推送。起因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在後附的告知日期上掃過。

——恭喜！

「……一個月後。也就是緊接在募集的截止日期之後，嗎」

「……會有機會能見到你嗎，神薙」

就這樣，【選拔】拉開了序幕。

瞬間，似是龜裂的噪音放射開來。

畫面啪地一下就消失，之前就像在等七音讀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