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喜悅與，悲傷」

「哈……哈……」

喘不上氣，好難受。

明明才跑了沒多久，我也不是不擅長長跑。

可是，卻覺得如此痛苦……

「一定是……因爲我背叛了他，背叛了哥哥……」

淚水就要隨着汗水一起湧出來了。

可是，我不能哭。絕對不能。

我已經背叛了他。違背了和他的約定，傷害了他……他一定不會再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了。

我一直都很後悔。每一天，每一刻。

如果當時能坦率地握住他伸出的手，該有多好。

可是，就算這麼想，我也絕對做不到。

和他……和他們，成爲『真正的家人』什麼的。

「……到了」

走了十多分鐘，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沿路有很多指示牌，所以沒有迷路，但是漸漸地，一種與疲憊不同的痛苦湧上心頭，雙腿，身體都在顫抖，好幾次差點就停下了腳步。

可還是到了，還是抵達了這裏。

「星光水族館……」

我念着迎接遊客的大招牌上寫的名字。

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

因爲，以前來這裏的時候，都是爸爸開車帶我來的。

可是，我的家人，爸爸和媽媽，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和我一起來這裏了。

快樂也好，幸福也好，都已經不屬於我的人生了。那些都是我不能擁有的東西。

「鈴那……你果然在這裏啊」

「鈴那！」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還沒來得及感到悲傷。

以前，我也是其中的一員。當時我以爲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剛到伯父家的時候，哥哥他可能也很困惑，就對我有些冷淡，我一直以爲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關心起我來，會主動跟我說話。

只不過，對於我和學姐認識這件事，哥哥也嚇了一跳，後來學姐也道歉說「那都是我擅自做的」……。

可是，我一點也不堅強。我只是昏了過去，醒來後就被告知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

（曾經和我一起來的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

在我眼裏，榮司哥是『憧憬的哥哥』。

耳邊傳來假日裏，和睦融洽的一家人的談笑聲。

（……不行。不能去想那種事）

從場地的入口到水族館的建築物之間，有一片可以稍微走走的廣場。這裏偶爾會有小喫攤排成一排，還會有移動的互動體驗區，總之會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

「哥哥……」

永遠都只能蹲在這裏，連一個人邁出步伐，什麼的都……。

「爲什麼，就死了呢……」

伯母抱着我，說着「你很痛苦吧」「你已經很堅強了」，陪着我一起哭泣。

可是，這的確不是幻聽，也不是錯覺。

我單方面地消失，讓他擔心，打破了約定。

強忍着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我昏過去了，但只是輕傷。因爲媽媽平時總是叮囑我要繫好安全帶，大概是它救了我吧。

那些事，都讓我覺得很開心，很幸福……。

但是，無論他們多麼溫暖，多麼令人感到舒適，就算我想把他們當作『真正的家人』來接受，也絕對不可能了，今天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但是，我又不得不來。

「嗚……哈，哈……」

「…………誒？」

背後傳來溫暖的觸感。

只是說了句一起去看電影，他就那麼高興……以後一定不會再遇到那樣的人了吧。

就在我初中入學，爸爸開車帶我去星光水族館慶祝的路上。

雖然我還只是個孩子，但我覺得哥哥很帥，聰明又溫柔……每次親戚聚會的時候，他都會陪我玩，我非常喜歡這樣的哥哥。

出現在那裏的，正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

雖然嘴上說着「我都初中生了，纔不會對水族館大驚小怪呢」，但心裏還是非常高興和期待能來這裏的。

他會幫我輔導作業，陪我玩遊戲，還一起料理。

呼吸困難。每走一步，耳鳴聲就會越來越嚴重。

就在這時，突然被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包圍，迎來了終結。

而且，我背叛了哥哥。

對我來說，這裏是最喜歡的地方，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但是，「說不定是哥哥，爲了我拜託了天宮學姐……？」，我確實產生了這樣的懷疑。哥哥的話，爲了我，做到那種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事情是突然發生的。

最讓我喫驚的是，在新學校裏，我甚至無法回應好心同學伸出的援手，天宮學姐卻一直溫柔地照顧着如此膽怯的我。而她竟然是哥哥的朋友，並且還是青梅竹馬。

我也……如果沒有身處這樣的狀況，可能也會變成那樣吧。

所以……我害怕。

伯父幫我處理了所有我聽不懂的複雜問題。還爲爸爸媽媽舉辦了葬禮，很多人都來弔唁了。

我，討厭我自己。

我不該來這裏的。

醫院的醫生。警察。還有，僱傭開卡車的人的公司的人。

就像去主題公園一樣，這種走向非現實的海底世界的感覺，讓我興奮不已。

但是，現在……。

一定是幻聽。因爲，他不可能在這裏。

（……可是，我已經，不需要再這樣害怕了）

明明不應該這麼想，卻還是說出了口，我討厭這樣軟弱的自己──

現在沒有活動，只是一條普通的步行道……但我喜歡在這裏散步的時光。

我被接到伯父和伯母家住了。

從家裏到星光水族館開車大約需要一個小時。爸爸開車，車裏放着我喜歡的音樂，我們聊着學校的瑣事，氣氛輕鬆愉快……，

正要拐彎的時候，一輛無視信號燈的大卡車衝了過來，我們家的車被撞飛，然後直接撞上了電線杆……我是聽別人這樣說的。

哥哥是個好人。溫柔，會照顧人……我能感覺到，他在拼命地，努力成爲我的哥哥。

再次見到哥哥，他當然比以前更成熟了。如果我的朋友見到他，肯定會尖叫連連吧。

「爲什麼……我總是這樣啊」

我……變成了孤身一人。

大我兩歲的哥哥，在我看來是特別成熟的大人。

卡車司機好像幾乎沒受傷，但他一次都沒有來見過我。

雖然還沒決定好，但我打算初中開始參加社團活動，那樣的話，能和家人一起度過的時間就會減少，像這樣和爸爸媽媽一起盡情享受水族館的機會，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有了。

到最後，我也沒能走到水族館的建築裏去。

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要在醫院住幾天做檢查……在那之後，我和很多人話說過話。

特別是這家星光水族館，我百去不厭，來的次數最多。

雖然覺得給他們添了麻煩，但是，剛上初中的我一個人生活肯定是不行的。

「爸爸，媽媽……！」

我不斷地這樣告誡自己。

我從小就喜歡水族館，有事沒事就纏着爸媽說「想去水族館」。

可是，無論怎麼擦拭，眼淚都不肯停止。

可是……如果那天我沒有系安全帶，也許現在還能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我忍不住會這樣想。

「誰來，救救我……」

我曾無數次地在這裏走過。這裏我最喜歡的地方。但是……！

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總感覺他好像能看透我的內心似的。

害怕被那樣的人討厭。害怕讓他失望。害怕被他放棄……真的，很害怕。

所以……我以爲，自己再也不會來了。

因爲是親戚，我們見過幾次面。不過，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好像纔剛上小學。

「嗚，嗚……」

爲什麼因爲是孩子，就自私任性，傷害別人，被人討厭……卻又後悔不已。一個人也沒有活下去的力量。

哥哥也好，伯父伯母也好，我都……很喜歡他們。

就在那時，伯父和伯母來看我了。

伯父和伯母都說「就把我們當成一家人，別客氣」，可是……。

因爲我覺得我需要……可是，事實證明我錯了。

雙腿止不住地顫抖，甚至湧起一陣噁心……我只好在廣場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哥哥他，和那時候一樣，非常溫柔。

「！」

後來，聽說對面司機是疲勞駕駛。

這樣溫柔的聲音……不可能是對我說的。

伯父和伯母家，住着我的堂兄榮司。

只能像這樣，哭泣。即使後悔，也無法改變什麼。

沒錯。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這裏。不如說，就算不進去，我也能想象得到裏面的樣子，因爲我來過很多次了。

我違背了約定……所以，已經……。

他們詢問情況，問我問題。還說了一些保險金什麼的，很難懂的話……我還沒辦法接受爸爸媽媽已經不在的事實，怎麼可能聽得懂那些呢。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任性的淚水。擅自把自己逼到絕境，又被逼到崩潰。

明明那麼期待一起去看電影的。

卻又最想見到的人。

＊

時間，回溯到鈴那消失、我在電影院大廳不知所措的時候。

「怎麼辦……鈴那去哪裏了……！」

我拼命絞盡腦汁，回想她直到今天、現在的所有舉動。

雖然是些不仔細看就會忽略的小細節，但變化出現的時機，大概是在我們抵達這家電影院最近的車站時。

她開始出現一些不自然、心不在焉的樣子。

「沒錯，那個時候，她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是外在因素造成的嗎，還是內在的……例如，在馬上就要去的時候突然沒了興致，湧現出一種「遠足前一天或當天容易出現的謎之心理現象」之類的。

……不，後者是不存在的。即便她有這樣的心境，但既然已經來了，估計也會勉強應付過去。畢竟逃跑會更加尷尬。

「說起來，出站之前，她好像很在意另一個出口。那邊好像有……」

我用地圖軟件確認了一下，發現另一個出口那邊有一家叫做星光水族館的地方。

這家水族館雖然離我家很近，但我只在小時候去過一兩次。也就是去過這件事本身還有印象而已。

但是，我總覺得有些在意。

不是現在的我，而是前世的我，好像……

「水族館……咦，好像……？」

那是在攻略神崎鈴那時，絕對不能忘記的通用約會地點。

但這並不是因爲那是她喜歡的約會地點。

不如說正相反……那是絕對NG的約會地點。

如果邀請她去，一定會被毫不留情地拒絕，白白浪費一次自由行動的機會。雖然不知道理由，但總之，絕對不能邀請她去。

「不，不可能沒有理由的。一定有什麼理由。一定有什麼讓她不想去……覺得不能去的理由。」

所以……只有通過摧毀自己，她才能保護自己。

「我是來和爸爸媽媽告別的」

溫暖的家庭。溫暖的飯菜。

就算她終於如願以償地叫我「哥哥」了，在這種情況下我也高興不起來。因爲這說明她已經沒有工夫再掩飾自己的真心，戴着那層面具了吧。

（一點也不好喫……一點也不開心……一點也不快樂……！！）

她纖細敏感，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嗯！

──如果把這裏當做容身之所，如果把現在當成幸福……那豈不是和對爸爸媽媽的死感到高興一樣了嗎……!?

「不想說也沒關係。但是，如果說出來能讓鈴那好受些的話，我想沒有比我更棒的沙袋了哦？」

鈴那淚眼朦朧地望着我……然後回握住了我的手。

因爲──

她自我約束，自我鞭策，忍住淚水……那種痛苦最終會作爲『心因性味覺障礙』刻下巨大的傷痕。

現在的生活，是父母因事故去世後纔得到的。

妹妹所揹負的痛苦、憤怒、悲傷，我怎麼能不去接受。

有所樹立，就意味着有所捨棄。

至少，如果今天在這裏，做不到的話，我就再也沒有資格，自稱是鈴那的哥哥了。

「我……」

因爲，身爲主要女主角之一的神崎鈴那也是這樣的。

＊

爲了不讓她更加擔心，我故作滑稽。

他們沒有惡意。只是想關心神崎鈴那，照顧她，給她一個容身之所。

或許，我應該好好說教她一頓。告訴她我到底有多擔心。

但是，即使是極端，對鈴那來說也是唯一的真相。所以她纔會這麼痛苦。

「……！」

這很奇怪。自相矛盾。

但是，在遊戲描繪的未來，她卻堅決不肯去水族館……。

對她來說，這些爲了安慰她而準備的東西，無異於毒藥。

所以，逼迫她做出選擇的我，沒有資格用氣勢，用察言觀色，用敷衍的話語去回應她。

（但是，這……）

配角也沒關係。不是主角又怎樣。

──那還真令人期待啊。

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着她開口。

但是，我不想再逼迫鈴那了。我這個做哥哥的真是失職……或許應該說是太溺愛她了吧。

「對了……！」

即使這裏行不通，只要繼續尋找就好。總比停滯不前要好得多。

爲了跟一切做一個了斷。

──哦？鈴那喜歡水族館啊。

那是令人胸口發悶的，悲傷的真心話。

我溫柔地握住鈴那顫抖的手。

爲此，她試着忘記雙親，試着去樂觀看待兩人的死，就像面對試煉一樣，來到了這家水族館。

在將紛亂的感情轉化爲語言的過程中，鈴那原本稍稍平息的淚水更加洶湧。

（鈴那……）

鈴那是這麼想的。

「哥哥……」

──嗯，超級喜歡！經常和爸爸媽媽一起去～

「嗚……嗚……哥哥……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的堂兄——名義上的哥哥，將鈴那奉爲「天使」，對她極盡寵愛。

接納現在的家庭，就等於把以前的家庭變成過去。

──下週呢，要去水族館玩！

「你怎麼會來這裏？」

然後，我在水族館前的廣場的長椅上發現了鈴那。

看起來不像是被人迫使的……這樣的話，原因就是她自身了。

直到呼吸、直到內心都平靜下來……過了許久，鈴那才終於說道。

這纔是，我所追求的哥哥應有的姿態。

雖然在看着她，在想着她……我卻總覺得事情會慢慢好起來。要是不這麼想，我就又會回到被奏扇耳光之前的自己了。

我知道鈴那是個極度笨拙的人，很容易把自己逼到絕境。

「畢竟我是哥哥啊」

在到這裏之前我腦中閃過的如此可能性——聽到我的問題，鈴那的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用手機app確認了最短路線，立刻跑了起來。

面對這樣的她，我一時語塞。

「這裏是和叔父他們充滿回憶的地方嗎」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不，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

伯父夫婦很照顧她，對她很好。

怯生生地，彷彿輕輕一甩就能掙脫般無力……但是，她的確回應了我。

從孩提時代到未來，一定發生了什麼。讓她堅決逃避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定有很大的理由。

鈴那坐在我的膝蓋上，一邊看着我玩遊戲，一邊興奮地說着話的樣子，浮現在我的腦海。雖然沒有完全記住，但確實好像有過那樣的對話。

而且，她一個人在這裏哭成這樣，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

她一邊喫着準備好的飯菜，一邊在桌子下面緊緊握住拳頭。

鈴那很喜歡水族館。看着她那高興的樣子，連我都被感染了。

「嗯」

「我想和哥哥、和伯父伯母，成爲真正的家人……爲了回應哥哥你們把我當做家人的那份心意……所以，我不能一直沉浸在對爸爸媽媽的思念中……」

沒錯。就是那次！

只是看着鈴那哭泣，我心裏就難受得不行……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看到自己的不安。

在親戚聚會上，和她一起玩遊戲的時候，聊到過！

……她是這麼想的。

或許有人會說，這太極端了。

「不用道歉。不過你突然消失不見，我可是超級擔心的」

我拍着胸脯，笑着說道。

但是，神崎鈴那無法接受。

聽到這句話，我確信了。把她逼到這個地步的，是我。

即使，換來的只有拒絕。

她對伯父夫婦可能也有一種負罪感。她可能雖然覺得義兄讓人煩悶，但內心仍在爲不斷拒絕他而感到痛苦，想着「要是能早點放棄自己就好了」。

我到這裏的時候，鈴那已經在哭了。

現在在我眼前的鈴那，卻恰恰相反。她想要接納我們。

或許，這笑容並不自然。

一旦接受了，就會變成託了父母去世的福。

平時的話，這裏本該是最先排除與鈴那有關聯的地方。然而，當前這種情況，反而顯得可疑了。

那種痛苦究竟有多深，屏幕另一邊的我，一定連萬分之一都無法理解吧。

「對不起……」

神崎鈴那在事故中失去了雙親，被伯父夫婦收養。

在聽到這番坦言之前，我一直不知道鈴那在痛苦什麼。

我在某處懷抱着期待。

我想着，如果不是遊戲中描繪的高中一年生神崎鈴那，而是此刻眼前活生生的初中一年生鈴那，是那個還沒有把自己逼到患上味覺障礙的她，或許她會有接納我們的從容。

我想着，如果我能成爲一個好哥哥，或許就能將她從痛苦中解放出來。

我無意識地抱着這樣樂觀的想法。太天真了。

（這樣下去，不行……）

鈴那爲了接受現在，正在殺死她心中的父母。

但那樣做的話，就只是和遊戲裏的她反過來而已。

鈴那會像在這裏獨自哭泣時一樣，從此以後，一直揹負着背叛亡故雙親的痛苦，總有一天會崩潰的。

一邊拼命地裝出笑容來取悅我們，一邊不被任何人察覺，慢慢地……

（我想幫助鈴那。想要拯救她。希望她幸福……可是）

幸福，就是能夠坦率地對喜歡的事物說喜歡，能夠坦率地對討厭的事物說討厭。

是愛自己，珍惜自己。是不靠什麼堅定的意志，而自由自在地活着。

（照這樣下去，她會永遠在兩種選擇間痛苦掙扎。我……我難道什麼都做不了嗎……!? ）

目睹哭泣着，第一次吐露藏在心底的真實想法的她，我被一種強烈的無力感所籠罩。

我只是，希望鈴那能夠幸福啊。

她遭遇了不幸的事故，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正因爲經歷過痛苦，所以更應該得到幸福。

可是她卻，一直在傷害自己。她認爲自己就應該不幸，並將這種想法深深刻在了腦海。

──纔不是那樣。那是錯的。

好想就這樣喊出來。

鈴那你錯了……要是能如此輕易說出口就好了。

鈴那只是看着我，一臉茫然，不明白我想說什麼。

「我很高興能和你成爲家人」

「謝謝你，鈴那」

我微笑着看着鈴那。

「是想安慰我嗎？」

這是一個被世人稱爲「黑心公司」的地方，在這裏，過度勞累是常態。

即便如此──、

我將放在她頭上的手拿起，並緊緊握住了她的雙手。

自己眼淚都還沒幹，她就注意到了我的眼淚，並替我擦去了。那份溫柔，就是她的本質。

但這些話就是止不住地脫口而出。

「所以說是噩夢吧」

我雖然什麼都沒留下，是個極其不孝的人……但最後，我沒有厭惡自己。

然後，我想到。

這種事，我也能理解。

這些話並非事先準備好的。

老實說心情糟透了，但還是沒有吐出來，可能是因爲在鈴那面前爲了面子而努力忍住了。

「真的很可怕，是很討厭的噩夢。……但是，現在回想起來，至少有一件好事」

儘管是前世的記憶，但每次看到車在路上行駛，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它還沒有完全成爲過去。

「鈴那真溫柔啊」

我一定是變得不正常了，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

所以……爲此，我現在能做的……！

但我無法停止。

「對，夢。不過是個噩夢」

那種感覺至今仍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

所以，我無法分辨了。

鈴那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沒有回應我。

恰恰相反。在內心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像一團沉重的淤泥一樣在攪動。

所以，鈴那的迷茫，並不是錯誤。

我觸碰着她的頭。

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害怕，害怕，害怕……啊，我明白我要死了。

心中盤旋的像污泥一樣的感覺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湧到了喉嚨口。

「我真奇怪。只是因爲一個夢就哭了起來……」

「當然想……不過，確實說的不是什麼安慰人的話題」

即使是曾經喜歡的動畫和遊戲，現在看起來也索然無味，儘管並不真正理解它們的價值，卻還是會說「這是浪費時間」。

看着她的眼睛，我開口說道。

鈴那突然伸出手，觸碰我的臉頰……溫柔地擦拭着。

「哥哥……？」

這麼說着，鈴那也暫時放鬆了臉頰，但很快就低下了頭。

困惑……不，應該說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感覺像是這樣。

鈴那也點了點頭。她不可能拋棄她的父母。

幸福，是要她自己去主動獲得的。

「好事？」

也是，我也不明白。對一個正在因爲父母去世而痛苦的女孩說這些話，真是不謹慎。簡直是毫無體貼。

我握住鈴那的手，開始隨心所欲地說起來。

我雖然厭惡這樣的環境，但還是認爲自己沒有足夠的價值去擺脫它。或許，更確切地說，我其實是害怕意識到自己沒有那個價值。

她是因爲我笑了，所以才安心地流露出了笑容。

每天工作到最後一班電車，有時甚至錯過末班車，僅僅爲了能睡上幾個小時而回家。看到便利店的燈光亮着，我就會安心地想，「還有比我更辛苦的人。我還算好的」

不知不覺中，我竟然已經哭了出來。

但對我而言，卻是至關重要的。

眼皮後面，情景開始浮現。

「誒……？」

「這可能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你也許不想聽這種事……但是啊，我經常會想。如果死了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

「我啊，不能不負責任地說叔父父母在天堂守護着你。人死是件痛苦而悲傷的事。如果是認識的人，那就更加……所以不會覺得是好事。大概，一生都不會」

睜開眼，只見萬里無雲的清澈藍天在眼前展開。

「喂，鈴那。你說人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原本以爲自己能夠忍住……果然還是不行啊。無論怎麼努力，我還是這麼軟弱。

雖然不知道前方是否隱藏着能讓鈴那幸福的什麼……但是，我無法什麼都不做。

「……夢？」

「在最後，我能想到爸爸和媽媽」

對於自己還活着，以及感覺到右手傳來的不同於自己的體溫，我感到安心。

「誒？」

「我很高興沒有讓失去雙親的你孤身一人。我很高興我們能像家人一樣在一起。我很高興找到了獨自承受痛苦、偷偷哭泣的你。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

「爸爸和媽媽，他們在做什麼呢」

「誒……」

這是……恐懼。前世的我彷彿在說「我不想回憶起來，別再說了」。

所以轉生之後，一定是，想起了前世的記憶……即便在那之後，也懷着對父母的思念和悔恨，才能夠重新振作起來。

我對着這樣的妹妹微微一笑，然後像仰望天空一樣地閉上了眼睛。

我這樣絮絮叨叨地說着，然而內心卻毫無暢快之感。

比如，信號燈是紅色還是綠色。比如，我是否走在人行橫道上。比如，誰對誰錯。

「即便自己也很痛苦，卻還在擔心我，不是嗎？」

只是茫然地，回望着我。

「對不起。突然說起這個，你一定很困擾吧。本來嘛，這個問題就不會有答案。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體驗過死亡啊」

爲了鈴那，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有沒有有什麼我能傳達的事情呢？我拼命地在腦海中搜尋，將浮現的詞語串聯起來。

「噩夢……」

撫摸的話……感覺像是對待小孩子一樣所以不太好意思，但是，我希望她能親身感受到，我是在表揚她，是在感謝她。

「天堂和地獄真的存在嗎？還是像幽靈一樣在四處遊蕩，或者變成星星，又或者根本就沒有靈魂，就像電池耗盡的玩具一樣，什麼都沒有了呢」

「對我來說，最真實的死亡感覺，就是那次」

那是微不足道的事，或許在他人看來無足輕重。

不管來自誰，那都不是能強加於人的東西。

然後……我立刻感到害怕。感受到的疼痛正在逐漸消失。傷口並沒有癒合，卻像是癒合了一樣消失了。

我作爲哥哥，希望她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想要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支撐她。

「誒……」

此時我才意識到。

無論我怎麼工作，工作似乎也永遠做不完。

但是，我明白自己是被車撞了。

那些讓她自己受傷的迷茫，其根源也是出於溫柔。

工作上疲憊不堪，甚至隨隨便便就死了……在幾乎對毫無意義的人生感到絕望之時，唯有一份牽掛着他人而非自己的心情存在。

「……然後我就醒了」

「但是呢，」

我已經決定了。爲了鈴那的幸福——不，只要能讓鈴那幸福，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去做。

我也不會放棄讓她接受我們是家人這件事。

痛得厲害。疼痛、痛苦、難受、厭惡，頭腦一片混亂。

「我很高興能成爲你的哥哥」

可是，如果否定現在的鈴那，把我自以爲是的正確強加於她，將她扭曲，鈴那就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痛苦，流血。

所以，我不會說讓她拋棄他們。

「那天，我特別累」

一瞬間，我差點以爲是因爲我的笑容而有所觸動……但不是的。

「對不起。本想安慰你，結果我先哭上了」

手很溫暖。讓我感到安心。

她在這裏，讓我感到安寧。

但是，不僅有高興。

因爲她在這裏，有些東西就會被否定。

因爲這證明了一切並非只是夢。

「吶，鈴那。高興也好，悲傷也罷，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

「不必選擇其中一個。兩者對你來說都是重要的感情」

「兩者都，重要……」

鈴那緊緊地反握住我的手。

和我一樣，彷彿在確認對方的存在一般，用力地。

「爸爸媽媽去世這件事，覺得痛苦……覺得討厭，也沒關係嗎？」

「當然」

「想和哥哥，還有伯父伯母成爲一家人……並感到很開心，也沒關係嗎？」

「當然」

我一邊緊緊按住她顫抖的手，一邊逐一確認鈴那的感情。

每一個都很重要，都值得珍視。

「爸爸和媽媽……不、不在了，這是好——」

「怎麼可能好。鈴那，你不願意這樣的吧」

「嗯……我不想……不想這麼想……！」

「我、我……我……」

「嗯……嗚嗚……！」

而我，在擁抱着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妹妹的同時，心中也充滿了感激。

高興也好，悲傷也罷，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這次，由鈴那緊緊靠了過來。

「啊，好啊。成爲真正的家人吧」

所以……現在，我只想好好品味這份喜悅。

我感覺我的人生彷彿變成了一眼能看到底的陳腐之物。

「我不想忘記爸爸和媽媽……！」

因爲，這纔是與前世和過去無關的，對現在的我來說最重要的情感。

我緊緊抱住顫抖着哭泣的她。

「鈴那的感情，永遠是鈴那自己的。只有鈴那自己，可以自由地做出選擇。所以呢……鈴那想要怎麼做？」

確實，會有一種覺得原本的自己做不到的無力感。但是，如果只有前世的我，肯定也是做不到的。

鈴那沒有反抗，任由自己靠在我身上。

所以……我總有一種感覺，就像在玩遊戲之前不小心翻開了攻略書，或者像是被劇透了一般，十分空虛。

因爲恢復了前世的記憶，我才能和和奏和好，今天，才能與鈴那心意相通。

當她再次將其藏於心時，它將不再是負擔，而是會成爲支撐她的寶藏。

「當然。我是你的哥哥嘛」

這些和未來，我應該如何面對並活下去……老實說，我還不知道。

雖然大概永遠無法傳達……但只要我不忘記，我相信這份聯繫就不會消失。

「只要你記得他們，他們就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可以說些任性的話嗎……？」

但是，我就這樣救了鈴那。改變了未來。

我既是前世的我，也是在回憶起前世之前的神崎榮司。

她傾吐出的感情，作爲願望，被小心翼翼地拾起。

「我……想和哥哥、伯父、伯母……成爲一家人……！」

一直獨自承擔的糾葛，鈴那終於也稍微放下了一些。

我鬆開握着的手，轉而像是要將她的整個身體都包裹起來一樣，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迄今爲止生活着的這個世界，並不陳腐。

任性也好，什麼都好，無論多少我都接受。

現在，緊緊擁抱着我的她，擁有真正的溫暖。

「那就不用這麼想」

前世的記憶和遊戲的知識。

鈴那也把手放在我的背後，並用力抱緊。

（但是，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就像我無法接受前世的我的死亡一樣……彷彿我至今的人生，以及未來的人生，都是無意義的，我有時會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