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窮途末路的絕交篇

某一天晚上。

從補習班獨自走回家時……我突然發覺。

……有人跟在我後頭。

跟蹤狂，可疑分子，色狼，鬼魅，幽靈，地縛靈，妖怪。

這些單詞在我腦海中閃過……但我用力搖了搖頭。

肯定是純屬偶然。

只是湊巧與我走相同方向。

在下一個路口轉彎……肯定沒問題。

如此心想的我，快步在轉角拐彎。

可是身後依然傳來氣息。

而且我甚至感受到對方逐漸縮短距離。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一股衝動迫使我想拔腿就跑。

但我如果狂奔，對方追上來的話，就真的是鬼魅或可疑分子了。

不知道是否能甩掉對方。

好害怕，想逃跑，但我沒有勇氣逃。

我自然而然感到眼角發熱。

「是我錯了，救救我嘛……」

平時總是和我一起回家，陪在我身邊保護我……我想起青梅竹馬的臉，同時祈禱。

可是一颯同學沒有來……

「沒有啦，沒什麼。話說雖然你們堅稱不是情侶……」

在補習班的休息室……

「我也抽完了！」

※

「（……還是老樣子嘛。）」「（還是老樣子呢。）」

緊接着，坐在愛梨正面的少女苦笑着表示。

但我們就算氣噗噗地堅稱「我們不是情侶」，也只會被他們調侃。

我們和他們不同班，卻念同一所國中，現在是念同一所高中的同學。

我和葉月拍手大笑。

「……不過發生許多事情，我們重新審視過彼此的關係。以結果而言，再次確認我們之間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我們又不是情侶……最近我才明白，彼此之間完全沒有那種想法。」

要被追上了……

然後兩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個……抱歉。我剛纔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葉月這句話……我有點心驚。

葛原一臉遺憾地氣噗噗。

他叫葛原蒼汰。

某一天傍晚。

可是這種事情……別說不能向葉月透露，甚至不能讓愛梨知道。

「就算看到愛梨的容貌……我會認爲她是美女。可是啊……我看到她的次數比父母還多，以這一點而言其實感到放心……」

我笑着回答後，愛梨輕輕聳了聳肩。

我和愛梨忍不住四目相接。

甚至彼此還上同一間補習班，關係很好。

「拜託，妳當時超級難爲情的吧。」

和愛梨相處的時間比起和父母，還有在自己家的時間更長。

附帶一提……他看起來有染髮，但其實這是它原本的髮色。

愛梨也跟着我開口主張。

發現瞞不過去的我，儘可能強裝平靜告訴葉月。

剛纔順利轉移話題，我鬆了一口氣……

如果說我對愛梨沒有這方面的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我無從得知她當時有沒有激動。但她應該很難爲情，而且感到害羞。

……她說她覺得根本沒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我和愛梨同時回答「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

我忍不住回嘴。

……她說我亂講，我就堅決不想承認。

褐發的他給人一種吊兒郎當的感覺。

……我們對親吻這兩個字過度反應了。

名叫葉月陽菜。

還是她真的這麼想？

我極力強裝平靜，看着愛梨的臉表示。

「……我倒是非常歡迎。」

面對一臉理解地點頭的葉月與葛原……

結果兩人笑着搖搖頭。

「以朋友而言，不覺得距離有點太近了嗎？你們怎麼看？」

「我抽完了。」

「只有一次吧？」

……愛梨也和我一樣在逞強嗎？

另外她的褐發是染的。

她是開朗的褐發少女，給人文靜的感覺。

「我和你相處的時間比待在家裏的時間長……」

「有什麼想說的話，希望你們說清楚。」

「喂，等一下。不要這麼慎重其事地拒絕，我開玩笑的！」

「……算是嘗試吧。該說是基於興趣嗎……激動的話，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反正至少我覺得根本沒什麼。」

「可以別再叫我們夫妻了嗎？」

……愛梨的臉有一點紅。

然後我才發現。

我下定決心，抓著書包的手使勁……

愛梨說完後一臉苦笑，然後盯着我的臉，用力點頭。

「重點是心中視對方爲異性的成分有多少……換句話說，要看是否有感到性興奮吧？」

葉月咧嘴一笑，指出我和愛梨慌張的跡象。

我──風見一颯與青梅竹馬愛梨擊掌慶賀。

我和愛梨異口同聲回答後，葛原與葉月一同睜大眼睛。

何況事實才不是她講得這樣。

「哪有分手啊，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情侶……這句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嗯？你們親吻過嗎？」

我和愛梨平淡地解釋。

我和愛梨忍不住皺眉。

「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沒啦，我不認爲親吻與否會影響那麼大。」

「笑得太大聲了吧！」

我和愛梨同時點頭。

「……你們說了什麼？」

既然是青梅竹馬，親近是很正常的。而這不代表我們是情侶。

「可是看起來和以前差不多呢。」

聽到我的指正，愛梨滿臉通紅，急促地回答我。

「你們分手了嗎？」

兩人一臉笑咪咪地指出這一點。

「多回家去吧。」

「哪、哪有？我纔沒有難爲情呢！拜託，你可以不要亂講嗎？還是你想對外宣稱這樣？」

「……不過我看到你的臉，也只會覺得像在家裏一樣放心吧？」

「妳明明不敢正眼看我，還好意思這麼說。之前開玩笑說要親吻，妳不也是慌張得不得了……」

關係好到……我們在補習班的休息室玩『抽鬼牌』。

結果葛原與葉月面面相覷。

「「哈哈哈哈哈哈！！」」

「多看看自己的父母吧。」

「只是關係親近不代表就是情侶，兩位的意見我可以接受。」

「可是這麼一來，我和葛原同學不也變成情侶了嗎？」

「看到男女關係親近，就認爲彼此是情侶，這種想法倒是無妨……」

「就、就算親吻過……也不會成爲情侶吧？」

然後咧嘴露出笑容。

這是真的。

「我也是和妳在一起比和父母的時間長……」

「唔，雖然你們平時就在打情罵俏……不過要說的話，或許勉強還在朋友的範圍內。」

弦外之音好像在說我很有事。

結果坐我正面的少年露出一副苦瓜臉。

背後的不知名人物逐漸縮短距離。

大笑了一會後，葉月邊抹眼淚邊舊事重提。

「那、那是一颯同學你吧？……啊，我知道了！其實是你想親吧？只是逞強假裝沒效而已？……之前你也曾經會錯意吧？」

似乎還是老樣子，以爲我和愛梨是情侶。

「對啊……也沒見到你們跨越紅線，比方說親吻之類。」

「夫妻一起抽完喔。」

愛梨也同樣點頭回答。

他們實在是……

「哪有啊！少、少亂講！！當時是因爲……」

「畢竟我很可愛，又很有魅力。一颯同學還是處男，難免會這麼想。我可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喔？年輕男生不是都這樣嗎？」

「拜託喔……當時妳的臉那麼紅，連腿都軟了……其實真正想親的人是妳吧？」

「哇，自戀的男生怎麼這麼可怕啊。」

「不過妳除了自戀與會錯意以外，還要加上假仙、悶騷與神經病。哇，簡直是地雷女嘛，可以不要靠近我嗎？」

「好啊，你要說得這麼絕嗎？行，我知道了。那我以後不理你了，你也別再找我。彼此切八段絕交！」

然後愛梨氣噗噗地轉過頭。

「好，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以後我再也不跟妳說話了。」

我哼了一聲，轉過頭不看愛梨。

「說穿了就是倦怠期夫妻吵架嘛。」

「換句話說還是老樣子。虧我還擔心你們呢。」

「「我們不是夫妻！！」」

※

補習班下課時已經天黑，天色早已一片黑漆漆。

我一如往常向愛梨開口。

「回去了，愛梨。」

「……」

可是愛梨沒有回答我。

而是視線筆直瞪着我。

她似乎還在堅持上課前的「絕交」。

「還在鬧彆扭啊？」

說完她朝我咧嘴一笑。

發現一臉不解，緊握書包的愛梨站在面前。

說穿了，她現在的表情就是這個意思。

「不要──！一颯同學，救命啊！！」

「……哼。」

「抱歉我說實話。」

然後頭朝別的方向──堅持不和我說話的姿勢……

她默默高舉起手。

「對、對啊……是我。」

「……」

「……想不到她這麼能撐。」

既然害怕，何必一直硬撐呢……

「嗚嗚……」

結果愛梨選擇後者。

可是……

「抱歉……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嘛……」

然後不斷偷瞄我的神情。

我們就這樣保持沉默，在車站搭乘電車，然後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

好……看她會不會急忙跟過來，還是繼續硬撐。

「……哼！」

「真是拿你沒辦……」

如果就這樣緩緩接近，從後方嚇她……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在我的預料中……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傳簡訊問我「什麼時候要回來？」

趕快道歉嘛……不然我要怎麼收場呢？

她樂於讓我傷腦筋。

「……好，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看來我只能乖乖讓她揍了。

「哇……」

「抱、抱歉……我玩笑開得太過火了。」

我打算暫時不管她，看愛梨害怕時會有什麼反應，並且竊笑。

我做好心理準備……

出乎我的預料，愛梨開始獨自行走。

不知不覺中，愛梨走在我身旁。

她應該是存心惡作劇，纔不和我說話。

「……愛梨？」

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不過我不可能真的讓她獨自走夜路。

然後不安地偷瞄我。

看來她還是一樣怕黑。

果然和小學的時候不一樣，沒有一直鬧彆扭，刻意和我唱反調。

「不要嚇我好不好……」

等疼痛稍微緩和後，我緩緩抬頭。

依然轉過臉去，一副「我在生氣」的模樣。

面對我的挑釁，愛梨即使一臉大受打擊的表情……

不過我又不甘心承認「抱歉，我剛纔說了謊」，因此我小心別讓她發現。

結果勝利的是後者。

愛梨轉過頭去，一臉『隨你便』的表情。

「啊！」

「好了，回去吧。」

「……咦，一颯同學？」

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同時笑得一臉諂媚。

「我纔不和絕交的人說話！……如果你拚命向我道歉，說不定我會原諒你呢？」

「妳剛纔說了什麼？」

「……」

愛梨失落地垂頭喪氣。

聽到我問她，愛梨發出輕微的啜泣聲……

「……哼。」

「……真是的。」

路上她哼了好幾聲……似乎希望我理會她。

我在路口轉彎，離開愛梨的視線便停下腳步。

我開口一問……

我們彼此的家位於「在鄉下算是都會的鄉下（所以還是鄉下）」。離開車站不遠，四周就一片漆黑。

見到她的態度這麼傲慢，我也忍不住想讓她傷腦筋──還以顏色。

愛梨也老實地停下來。

說完我留下一臉不安的愛梨，朝家的反方向邁開腳步。

「我剛纔好害怕……」

「……」

然後露出訝異的表情。

……既然要堅持下去，明明可以不和我一起回家。

（……好。）

我說完後邁開腳步，愛梨便刻意哼了一聲，然後跟在我身後。

這時候我想起『某件事情』，裝模作樣地一喊，停下腳步。

總覺得她這樣有點可憐。不過平時她老對我耍脾氣，或是惡作劇，所以偶爾反擊一下也無妨吧。兩種心情在我心中較勁……

然後她雙手摟住我的肩膀，額頭宛如頭捶般摩擦我的頭。

可是在她後頭跟着跟着，我突然打從心底想對她惡作劇。

我放慢腳步，儘可能讓愛梨與自己的腳步聲重疊，逐漸接近她。

可是在她真的說出口之前，我不打算道歉。

結果這次她真的沉默不語。

「那妳先回去吧。」

我總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夜路……所以我偷偷跟在她後頭。

卻傳來砰一聲，愛梨僅以拳頭輕輕敲我的胸膛。

然後瞪着我，緩緩縮短距離。

「我有東西忘記了，妳等我一下……如果害怕的話，可以等我沒關係。」

雖然成功嚇到她……我卻捱了一記疼痛的反擊。

其實我剛纔告訴她「忘了東西」，是準備逗她的謊言。

「好、好痛啊──！」

直接在路口轉彎後，我即將進入街頭燈光轉弱的昏暗中……

結果臉部傳來一陣劇痛。

某種意義上是信任的另一面……

「抱歉啊，愛梨。」

聽到我錯愕的聲音，愛梨背對着我回答。

然後偷偷從轉角窺視愛梨的動靜。

然後緩緩抬頭。

「……哼！」

我忍不住發出慘叫，痛得哀哀叫並當場蹲下去。

平時面對愛梨這種態度，毫無意外都是我屈服──也就是道歉收場。

「……」

她如果非得自己走，我就不得不妥協並向她道歉。

她的眼睛噙着一絲淚水。

「……我可沒哭喔。」

然後揉了揉眼睛。

雖然她看起來根本就在哭……

但我可沒有笨到這時候還調侃她「拜託，妳剛纔在哭吧」。現在也完全不想這麼做。

「是嗎……」

「……嗯。」

「話說……愛梨。」

「……什麼事？」

「我玩笑開太大了……抱歉。」

我傷害了愛梨……傷害最重要的青梅竹馬，還害她哭泣。

後悔與罪惡感壓得我胸口快喘不過氣。

我需要贖罪券……無論如何都需要愛梨的原諒。

「……希望我原諒你嗎？」

聽到我的道歉，愛梨發問。

她的表情……帶有一點笑意。

這讓我的內心稍微放鬆。

「希望。」

「你願意做任何事？」

「願意。」

我用力點頭同意愛梨的話。

愛梨以手指着下巴，然後咧嘴一笑。

跟着抬頭看我……

愛梨開心一笑。

我一張嘴，她便將勺子塞進我嘴裏。

「沒有啦，剛剛我才知道，有些事物失去了才知道多寶貴。」

「……抱歉我之前意氣用事。」

「喔，嗯……好喫啊，不過……」

「如果妳願意原諒我的話。」

喫完冰淇淋後，我們再度走在夜路中。

我回答她後……

「好。」

「這個……其實我也一樣。」

「所以……一直以來謝謝你。今後也要拜託你了。」

「哈哈哈。」

※

「……可以選貴的嗎？」

然後我們從原本的路往回走一小段，進入便利商店。

「……怎麼突然道謝？」

「嗯……那麼……」

「怎麼了……嗯。」

「開玩笑的！」

我的腦海裏閃過這種想法，但愛梨似乎並不介意，露出笑容。

我差點忍不住點頭。

「怎麼了？」

「……我已經好好反省了。」

然後愛梨緊盯冰淇淋，接着注視我的臉。

雖然我能力還不足，但是一股義務感油然而生，要我好好保護愛梨。

「怎樣。」

「好啊。」

「這是道歉的證明。」

「真的，不騙妳。」

香草的甘甜香氣在口中擴散。

一股罪惡感又在我心中糾纏不去。

「這個……」

「買冰請我喫。」

嬌小白皙的手，溫暖逐漸傳到我的手中。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青梅竹馬請客的冰淇淋真好喫～」

「……是我掏錢買的耶。」

還是……

「趕快喫完吧。」

看來她似乎是半開玩笑……但我是認真的。

「欸，一颯同學。」

說完，愛梨以勺子舀起冰淇淋。

我們異口同聲笑了笑。

她隨口回答後，將冰淇淋送進嘴裏。

接着小聲嘀咕。

「以後不可以嚇我喔。」

「在我收下的那一刻，就屬於我的啦……有問題嗎？」

接着我掏錢買愛梨選的──她毫不留情地挑最貴的一款──冰淇淋。

她略爲支吾其詞，然後視線從我臉上離開。

「不，妳說得沒錯。」

愛梨坐在停車場，高興地享用冰淇淋。

看來雖然時間不長，獨自走夜路讓她感到不安。

這次我們兩人並肩而行。

「……欸嘿，賺到了。」

「好啦。」

「一颯同學。」

聽到我這句話，愛梨不知爲何自豪地「呵呵」一笑。

「好喫嗎？」

「嗯，我知道。」

「那麼我們就扯平了。」

愛梨開心笑了笑。

意思是與別人結婚後，依然要像青梅竹馬一樣感情好嗎？

「結婚後也要拜託你喔。」

「一直以來謝謝你啊。」

我反問後，愛梨輕輕握起我的手。

然後鬆開我的手，往前走了幾步，轉過身來……

……結果反而是提議的她感到驚訝。

「真的嗎？」

這不是等於間接親吻嗎……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絕口不提『絕交』。

開心地笑着。

「……」

「……咦，可以嗎？」

「嗯，我知……」

當然我也很慶幸這件事能船過水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