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 並沒有丟失
《神明尋找之物》 · 扇風氣周 · 1.6萬 字
神藤香苗的早晨總是很早。並不是她本人的工作有多忙,而是因爲丈夫駿忙。他在商社工作,出差很多,滿世界飛來飛去。就算人在日本,似乎也忙於各種會議準備,忙得不可開交。
她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六點就得出家門。給丈夫準備好便當也是一番功夫,但香苗一直勤勤懇懇地堅持着。
偏偏今天,她睡過頭了。
一睜眼,枕邊的鬧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七點。
她慌忙從被窩裏跳起來跑向客廳,丈夫卻已經不見了。
水槽裏放着一個沾了咖啡漬的馬克杯,還有一個散落着麪包屑的盤子。那樣子像是在故意跟她作對似的,香苗深深嘆了口氣。
睡過頭固然是自己的錯,可既然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順手把杯子洗了再走也不算什麼吧。
不過,等他回來還是道個歉吧。
也許會被他挖苦幾句,那就忍一忍。
也許他工作太累,乾脆不理自己,那就到時候也當沒看見好了。
在心裏預演了三種情形之後,香苗開始準備早餐。
和她一起生活的並非只有丈夫。還有上個月剛升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弘樹。他應該會趁早餐差不多做好時起牀。
果然如她所料,三十分鐘後,弘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頭髮翹起來的睡痕簡直跟父親一模一樣。香苗想起剛纔那點不愉快,胸口隱隱覺得堵得慌。
「早。快去洗臉。」
嗯——兒子老實地點點頭,走向洗手間。臉和氣質像爸爸,性格卻像媽媽。聽話,很少任性。是個好孩子。
把吐司和昨天剩下的沙拉擺出來,之後他自己會乖乖喫。趁這個空當,香苗打開冰箱確認了一下里面的東西,琢磨着晚飯需要準備的步驟。
「喂,媽媽。你知道尋找小姐嗎?」
「……嗯,什麼?」
「尋找小姐。你知道嗎?」
她回過頭,弘樹正歪着腦袋問她。
目送老太太離開後,女孩「呼——」地做了個擦額頭汗的動作。帶着幾分孩子氣。
──她一定能幫你找到的。
今天打工也休息,可以稍微放鬆一下。
充當購物袋的環保袋越來越沉,可她想找的那個女孩卻始終沒有出現。
她忍不住冒出半帶嘲笑的話來。可聲音卻比自己以爲的抖得更厲害。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慌了神,於是越發沮喪。
「嗯!這繩子都磨壞了。也許該換個新的纔行呢。」
──不過你看,那孩子不是什麼小孩,是神明哦。
是五月裏特有的、充滿陽光的晴空。找失物也總得換換心情。外面的空氣也呼吸了不少。也許再找一遍,就能找到了呢——。
不行,香苗用力搖了搖頭。再想下去,眼淚就要掉出來了。與沉入谷底的心情相反,天空卻晴朗得舒暢。商店街上空那一片拱廊之外,明亮得分外刺眼。
是個元氣十足的女孩子的聲音。香苗反射性地回頭看去,那裏站着的,正是在美咲亭見過的那個女孩。
「沒聽說過……」
剛以爲她在自言自語,女孩卻倏地轉過身來,正好與香苗四目相對。
「你、你好……」
來到商店街的香苗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儘量走在道路中央。
她用勺子舀起熱好的炒飯。不太好喫。讓人格外想念美咲亭的炒飯。明明前幾天纔去過。
她的壞預感不幸應驗了。
「那要是媽媽也丟了什麼,也該去找她看看咯。弘樹丟了什麼嗎?」
喫飯的時候,兩人很少交談。通常就是看着早間新聞,默默地把飯喫完。雖然也有電視的緣故,不過時間不怎麼充裕大概也有關係吧。
她不是沒來過。蔬菜店、肉店、魚店,一家一家逛過去。
可是哪裏都沒有。那些隨手一放的地方她很快就轉了一圈,果然還是不見蹤影。
她順着記憶的線索往回追溯,回想昨天到底戴到哪一步爲止。
「那個,初次見面!你好!」
「……爲什麼?」
「不是妖怪啦。是個說自己是神明的女孩子。就在商店街那裏。」
香苗嚇了一跳,腳步僵在原地。
她一邊這樣安慰自己,心裏卻已經塞滿了不安。
(……不過晚飯還是要準備的。)
剩下的多半是「唸了咒語之後真的找到了!」這類故事。
「您是在找我吧?」
先前沒能嘆出的那口氣,這回終於從嘴裏漏了出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知道?」
說到底,不過是過家家罷了。頂多也就跟求個護身符差不多。可是網上也有人說唸了咒語之後真的找到了。
雖然是休息日,但等會兒還是得出趟門買東西。一出門,就難免碰上鄰居的目光。
倒是有一條說從隨手放着的雜誌中間骨碌碌滾出來,讓她覺得新鮮,可她家沒有那種雜誌。
其實,因爲某個緣故,香苗很少走商店街。她寧可去比商店街更遠的超市。
她正打起精神準備邁步,聲音就在這時傳了過來。
打過招呼後,女孩便一直仰頭端詳着香苗。
她嘴上這麼說着,心裏卻一遍遍地重複着:冷靜,冷靜下來。
只要能找回戒指,哪怕是這種東西她也想抓一抓。香苗已經疲倦到了那個地步。
「沒有。我沒丟。」
總覺得像是什麼學校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傳聞,香苗心裏提高了警惕。她一向不擅長對付那類鬼怪的東西。
(……像個傻瓜。)
洋介是弘樹同班的男孩子,他家大一點的孩子大約上初中了吧。那正是喜歡占卜和唸咒的年紀。香苗自己也有過那種時期。
「啊……啊——!」
「路上小心。」
「……咦?」
把囤着的冷凍炒飯放進微波爐加熱,趁這工夫,心想沒準能有什麼線索,便用手機搜了搜「貴重物品丟失」。她並不是在找戒指本身,而是需要那種「在這裏找到的」經歷談。
沒事的,很快就能找到。
「說是丟了什麼東西的時候,去找她幫忙比較好。」
「咦?呃……」
目送他出門,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哦,是個好妖怪嗎?」
若真是那樣該有多好。可現實是無情的。就算做這種事,戒指也不會回來。
「沒關係。我好歹也算個神明。誰是來找我的,這點看得出來。」
「嗯……說得也是……謝謝你呀。」
「洋介告訴我的。洋介說他是從姐姐那兒聽說的。」
不在。平時本該放着結婚戒指的地方,空空如也。
然而,沒有一條派得上用場。大多是從衣服堆裏掉出來、在衣櫃裏找到的,或者翻了垃圾箱結果就在裏面的故事。而這些地方她都找過了。
「那您慢走!」
喫完飯後,弘樹把碗碟疊好放進水槽。回到房間,換好衣服出來,接下來只要背上書包就齊了。別看年紀小,這孩子倒是相當一絲不苟,據說所有準備都在睡前打理好了。成績單上「不會忘東西」那一欄,向來評價很高。
梳完頭髮,她伸手去拿鏡子前放着的戒指架。
她到底在期待什麼呢。去找一個自己都不信的神明——就算真找到那個女孩,難道就以爲她真能把戒指找回來嗎?
「啊。」她像是想起了什麼。
房間地板上還散落着剛纔翻出來的衣物。她把衣櫃裏的東西全拖了出來,逐一檢查。雖然沒印象,但也許疊衣服的時候不小心和衣服裹在一起了呢,她是這麼想的。可惜,白費力氣。
「……要是那種方法能管用,我也不用這麼發愁了。」
「什麼事啊,喵大人?……咦?」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這纔想起還沒喫飯。
──就是幫忙找失物的尋找小姐。你不知道嗎?
「啊——!老奶奶!你又把鈴鐺弄掉啦!」
過了中午,香苗坐在臥室牀沿,茫然不知所措。
「咦?」
女孩正親切地跟一位拄着盲杖的老太太說話。不遠處蹲着一隻白貓,香苗微微皺起了眉頭。
(好,回家吧。)
一來是在找那天在美咲亭見到的女孩子的身影,二來也像是在提防着什麼。
說起來,像這樣在這個時間點跟弘樹聊天,已經是很久沒有過的事了。
這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狼狽極了。那股無法原諒弄丟了重要東西的自己的情緒,又翻湧上來。
大概是隨手擱在洗手間或廚房了吧,她想着,站起身來。
「那個女孩子……?」
「我出門了。」
「……是、是這樣啊。」
「哎呀……是上次那個小姑娘嗎?我又給掉了?」
──真遇到麻煩的時候,不妨去問問那個孩子。
翻遍衣櫃之後,她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挪了挪傢俱。趴在地上,沾了一身灰塵,仔仔細細把每個角落都找了一遍,卻怎麼也找不到。其他房間也同樣翻找過,仍是一無所獲。
晚飯的採購也還得去。
──尋找小姐啊,是會幫你一起找丟失的東西的人哦。
她抬頭望着天花板時,弘樹的聲音忽然從腦海中掠過。
「唉……」
──不是妖怪啦。是個說自己是神明的女孩子。就在商店街那裏。
「對了,是美咲亭……」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
總之,先把亂蓬蓬的頭髮梳好吧。坐到臥室梳妝檯前,鏡子裏映出的自己,明明睡得比平時久,卻比平時更疲憊。看着那張臉,她沒來由地覺得難過。
「忘了自我介紹。我是新米神明,尋找小姐。丟東西、掉東西,我都能幫您找出來。」
說完這句,弘樹便埋頭專心喫起麪包來。香苗也在餐桌旁坐下,一邊想着晚飯的菜譜,一邊喫麪包。
香苗正不知如何應對,女孩卻朝她露出笑容,點着頭「嗯嗯」了好幾下。
「尋找小姐啊,是會幫你一起找丟失的東西的人哦。」
她就那麼盯着香苗,一邊朝這邊跑了過來。
「……您不信嗎?」
「你從誰那兒聽來的?」
香苗暫且放下手機,專心喫飯。喫完之後,她開始準備出門。走出這棟八層樓的公寓,朝商店街去了。
「到底跑到哪兒去了啊……」
她本想深深嘆一口氣,好在微波爐「叮」地一聲先響了,那口氣便滯在喉嚨裏沒嘆出來。
被她一言道破心思,香苗更是慌了。
「這就難辦了呢……我倒是想請您趕緊相信我,好幫您找失物……」
女孩正嘀嘀咕咕的時候,香苗瞥見她身後喵大人正朝這邊走過來,便不由後退了一步。
「啊,抱歉。……原來如此,您怕貓啊?」
「什!你怎麼會知道?」
香苗小時候被朋友養的貓撓過,打那以後就一直怕貓。日立門商店街以貓多聞名,這事她在搬來之前就知道。但丈夫說「不去那裏不就得了」,她便妥協了。也就是因爲這樣的緣故,香苗才寧可跑遠路,平日都去超市買東西。
這種事,初次見面的女孩當然不可能會知道。
「這點小事還是能看出來的。畢竟我是神明嘛。」
──難道,真的是神明?
「喵大人雖然長得是貓的樣子,但並不是普通的貓。不會撓人的。跟您朋友養的那隻貓,不是一回事。」
這一回,香苗徹底說不出話了。
「……那我丟了什麼,你也知道嗎?」
「大致能感覺到。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聽您親自仔細講講。那東西您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珍惜着的,爲什麼這麼拼命地找它……而且啊,窺探內心是很費神的,沒法連着用。剛纔那些,是爲了讓您相信我才說破的。」
「原來是……這樣。」
「您願意相信我了嗎?」
香苗停頓了一拍,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您。您是丟在家裏了嗎?」
「是、是的。」
「那就讓我上門去看看吧。我一定給您找出來!」
香苗帶着尋找小姐回到了家。喵大人體貼地拉開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模模糊糊的,但。不說我是神明嗎。」
香苗依照她說的那樣,用隨意的口氣點了點頭。對方雖然是神明,可這樣的說話方式才更自然。
「喵嗷。」這一聲聽着似乎有些不樂意,不過喵大人並沒有鬧騰,在尋找小姐膝上蜷起了身子。坐在對面的香苗,只能看到它圓圓的背。
丟了再買就是了。
「來,您餵它喫吧。」
「……嗯。結婚前,我丈夫咬牙買來送給我的。」
「您到底丟了什麼呢?」
「嗯。碰水之前、洗澡之前都會摘下來。摘下來以後,我一定放到臥室梳妝檯上。昨晚睡覺前,我也確實記得是放在那兒的。」
「那摘下來過吧?」
「金色的,鑲着三顆小鑽石。」
她拿出待客用的茶杯,把自己珍藏的蜂蜜年輪蛋糕裝在小盤子裏,放到桌子中央。
「不過,話雖這麼說,家裏也不算小啊……」
「那就只剩其他幾間了。先從最可疑的臥室找起吧?」
那種解決辦法,香苗也想過,但很快就打消了念頭。
她試着摸了摸它的頭和背,貓咪便舒服地打起了呼嚕。
……呼哇,白貓的表情,一下子變成了像老爺爺微笑似的樣子。
等水燒開的時間裏,尋找小姐把喵大人放到膝上,逗着它玩。因爲坐在椅子上夠不到地面,兩條腿始終晃晃悠悠地盪來盪去。
解釋的時候,那親暱的笑容也沒停過。聲音又開朗又清亮。要是讓她唱歌,一定很動聽吧,香苗不由得出了神。
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短短几分鐘,尋找小姐便喫完了點心。確認她喫完之後,香苗也把最後一片送進口中。
「喵咕——」膝上的喵大人叫了一聲。
「除了有時候打掃,我都不進去的。昨天也沒進去過,所以應該不會……」
「哈啊……真是太幸福了……」
「喵啊——」喵大人在一旁輕輕叫了一聲。
不愧是八層樓的大公寓,房間又多,面積又大。臥室、客廳、和室、孩子的房間——也就是常說的三室一廳。
尋找小姐放下杯子,讓喵大人站起身來。擺出像在表演雙人羽織那樣的姿勢,尋找小姐用叉子舀起一塊年輪蛋糕,舉到白貓的鼻尖前。貓嘴一張,一口銜住。
「那我開動了!您也一起喫吧。比起一個人喫,兩個人一起喫要香得多。」
……好暖。
說來也怪,尋找小姐說的話,都輕輕鬆鬆地落進了她心裏。
「多謝款待。」
自己要是變成那樣,纔是香苗最害怕的。
回到家裏,香苗把尋找小姐請到餐桌旁,又去泡了茶。雖然看着是小女孩的模樣,可客人就是客人。再說自己還有事相求,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尋找小姐把兩肘支在桌上,雙手捧着兩頰,露出爲難的神色。香苗這邊則垂着雙肩,一副蔫了的樣子。弄丟了這麼重要的東西,這種沒出息的感覺讓她格外怯弱。
對香苗來說,這句話實在感激得很。其實這年輪蛋糕,也是香苗自己最喜歡喫的東西。
尋找小姐雙手把喵大人舉起來,喵大人的身體被拉長了。香苗小心翼翼地接過喵大人,放到自己的膝上。
更令她害怕的是,自己終會對那種事習慣,對丟失一事不再有罪惡感。
「嗯。」
「可是那裏我已經全部——」
尋找小姐端起紅茶杯子,小心地舉着,柔柔地微笑。原來笑容也有那麼多種樣子啊,香苗由衷地感慨。
「啊,您不必這麼消沉。弄丟戒指的人其實相當多呢。」
「啊,杯子請準備兩個。」
「哎呀,這可真是上等的點心呢~」
「好,接下您的委託了!……首先,我想先弄清楚是在哪兒丟的。丟之前,您在哪裏摘下來過嗎?還是說它自己脫落過?」
「嗯,沒問題。」
尋找小姐環顧了一圈四周。
喵大人在旁邊「嗯嗯」地點着頭。
尋找小姐一手託着臉頰,露出滿臉笑容。
「沒關係的,它絕對不會撓人。您朋友那隻貓,是抱的時候被撓了吧,但喵大人沒問題的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了——」
「太好了!」
「您能先帶着喵大人去臥室嗎?我姑且去其他房間搜索一下失物的氣息。」
「喵大人,你等我喫完了再喫哦——」
「茶杯也好漂亮……呵呵,茶也讓人期待呢!喵大人!」
「……謝謝你。那就拜託了。」
被香苗抱着的喵大人「喵啊」地尖聲叫了一下。尋找小姐朝它點點頭,離了餐桌,往洗手間方向走去。
說完,香苗又難過起來。明明那麼珍惜,怎麼會弄丟了呢。
「那個……我能把喵大人叫到我膝上來嗎?」
香苗也不自覺笑了出來。要是自己有女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真的把什麼都看透了。
「你感覺得到?」
那個親暱的笑容綻開得更加燦爛,是在看到盤裏擺好的點心、以及杯中注入的深琥珀色紅茶的那一瞬間。濃濃泡好的大吉嶺茶,香氣在鼻端撩撥着。
──啊,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感嘆。
「不過沒關係。丟的人雖然多,找到的人也很多。我和喵大人會幫忙的。」
香苗帶着喵大人進了臥室。她先把梳妝檯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拿下來。抽屜裏面也翻了。抽屜裏的化妝品,也一件一件放到了地上。
明明怕貓怕得要命,心口卻忽然被一把揪住了,香苗忍不住心頭髮癢。
雖然說它不是普通的貓,但確實是有生命的體溫。很像弘樹還是嬰兒時的那種溫暖。
她拍了拍胸脯,那模樣頗有幾分可靠。
「誒……?」
「……結婚戒指,嗎。」
「那是什麼樣的戒指?」
「好可愛……」
喵大人也咕嚕咕嚕地打着呼嚕。扭來扭去的樣子也處處透着可愛。
「明白了。看來確實是在家裏丟的。能確定這一點,是很大的收穫。……有您說的這回事,這屋子裏確實能感覺到失物的氣息。」
「原來如此。……那今天早上看時,就不在那裏了。」
也許能騙過丈夫,可騙不了自己。真悄悄買了枚新戒指,想必每天早上戴着時,都會覺得難過吧。
「不是。是我和您用的。盤子要三個,叉子要兩個。」
「那麼,我來聽聽您的事吧。」
「自己脫落應該沒有。尺寸正合適,反而是摘下來的時候還挺費勁的……」
香苗和尋找小姐津津有味地喫起點心來。香苗本想着她若問起什麼便答,可看來她先在專心喫點心。像是想慢慢品味的,手卻停不下來。年輪蛋糕的剩餘越變越少,叉子切下的塊頭也跟着越來越小。那一副依依不捨的喫相,實在可愛極了。
「這可真是個棘手的失物啊……」
「哇啊……看起來好好喫~」
「打擾了。」
「哇哇,還挺貴氣的呀?」
「嗯……」
「要不要抱抱看?」
「……是嗎?」
「……嗯。」
「丟了東西一定很不好受吧。現在,稍微平靜下來了嗎?」
香苗想起小時候羨慕那些養貓的朋友的情景。幼年時描繪的小小憧憬在此刻實現了,她感到心裏的什麼地方被治癒了。
「您不用這麼拘束哦。用更隨意的口氣說話也完全沒關係。」
尋找小姐「嘿咻」一聲,稍稍抬起腰重新坐好,帶着微笑問道:
「好好喫~」
她用點心叉切下一口大小,淺淺地叉起,送進嘴裏。
上一次她是隨手亂翻,這次卻認認真真地擺放起來。
「……喵大人也要用杯子嗎?」
「您是一個人找過。但這次有我和喵大人在。再找一個人一起找一遍好不好?點心也喫了,茶也喝了,和剛丟了東西時慌慌張張的狀態可不一樣。一樣一樣來,一步一步來……」
女孩兩眼放光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同齡的孩子,可語氣卻非常老成。
「有沒有可能丟在您孩子的房間裏?」
尋找小姐規規矩矩地打了聲招呼,走進臥室。
……的確,是隻乖巧而聰明的貓。像是怕嚇到香苗似的,正安安靜靜地趴在房間角落。
「只是都不說出來罷了。還有怎麼也找不到、悄悄重新買一隻的人呢。」
喵大人喫完年輪蛋糕後,尋找小姐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喵大人的盤子被輕輕推到香苗面前。喵大人既不掙扎,也不抗拒,就在香苗膝上安安靜靜地喫起年輪蛋糕來。
「果然,其他房間裏沒有。失物的氣息,從這間臥室裏能強烈地感覺到。」
「就在這兒嗎?」
「嗯。我們找找看吧。一定能找到的。」
她衝香苗微微一笑。
──總覺得,好像真的能找到了。
和丟掉戒指時拼命叫自己冷靜的那時候正好相反的想法,開始一點一點湧上香苗的心頭。
那份好的預感,卻遲遲沒能變成現實。
「還是沒有結果呢……」
尋找小姐把從衣櫃裏取出的衣服一件件疊好,蹙起眉頭,一臉遺憾。
梳妝檯周圍果然沒有。不光四周的地板,傢俱縫隙也分頭找了一遍,還是怎麼都找不到。
晾乾的衣服都會馬上收進衣櫃,心想沒準——於是又一次把衣服全部拖了出來,依舊一無所獲。
多虧尋找小姐仔細疊好,衣櫃裏倒是整潔了不少。可心裏當然還是陰沉的。
喵大人在空蕩蕩的衣櫃裏來回踱步,沒多久便膩了,乾脆趴在地板上打起滾來。
「稍微休息一下吧。」
「……也好。」
一味緊繃着也不好。能這樣冷靜下來想想,是因爲身邊還有人在。
「對了,剛纔起我就有些在意——您說碰水之前一定會摘戒指對吧?那是爲了不讓戒指受損嗎?」
「嗯。」
「您真是很珍惜它呢~……是因爲貴重嗎?」
「那也是一方面,但這不是普通的戒指……買之前有過各種各樣的事,所以感情很深。」
「是誰的歡送會?」
「他說不能辦婚禮,至少戒指要買給你。然後我們就一起逛了珠寶店。我說什麼都行,他卻陪我一家一家地轉。當中,我確實看中了一枚戒指。……雖然超出預算,可那個人還是硬要買給我。我說算了、不用了,說了好幾次,他卻怎麼也不肯讓步。」
被道破的瞬間,比動搖更快到達的是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她慌忙別過臉去,捂住了嘴。
喵大人從其中挑出粉紅色書脊的那本,靈巧地伸出前爪,啪嗒一聲翻開。
說到這兒,香苗住了口。
她一口氣、像連珠炮似的打完這些字,正要按下發送鍵──就在那前一刻,手機像掐準了時機似的震了起來。
香苗正沉浸在回憶裏,喵——喵大人叫了一聲。
「您是不愛丈夫了嗎?」
「……嗯。」
「誒,嗯……」
「……也許,是吧。」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買戒指的時候,丈夫硬是咬着牙給我買下來的。就只是這樣。」
──因爲她喜歡他。
聽到她漏出來的這句話,尋找小姐沉默了。正因爲這份沉默,抱怨不由自主地溜出了口。
這一回,她斬釘截鐵地下了斷言。
「您剛纔自己也說了吧。那是回憶之物。明明沒什麼錢,卻爲了您跑遍了一家又一家的店,爲了您咬牙買下來的戒指。」
「哇,好主動啊~!」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肯定……?」
「對不起,跟你抱怨了。」
「……也就是所謂的裁員?」
「所以這裏纔有好幾張你們倆的合影呢。」
「……是啊。畢竟是告別的時候。」
「嗯。是拜託同事幫忙拍的。」
『有話想跟你說。我知道你忙,今天或明天,能騰出一點時間嗎?』
「嗯……要說教工作上,大概是吧?」
尋找小姐走過去,把喵大人抱起來。喵大人使勁甩着尾巴抗議。
「那張啊,是我先開口請求之後拍的。我說,就算不再是同事了,還能不能像這樣找你商量煩惱、跟你彙報近況呢?」
「是我的。……公司業績不好,裁掉了好幾個人。」
雖然點了點頭,溢出的東西卻還是止不住。
「我回來了。」
「那麼,現在過得很幸福吧?」
她想笑着一帶而過。
「哦哦。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嗎?」
「……嗯。」
得說點什麼。她剛這麼想、正要開口的時候,玄關傳來開鎖的聲音。看了下牀頭的鬧鐘,不知何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是弘樹放學回家的時間了。
「再後來,就發展成交往了?」
「他做了這麼一大段鋪墊之後,纔看着我的眼睛對我說。」
「他說還想和我一起工作。……我特別高興。也是在那一刻才發覺,被公司說『不需要』了,原來自己還是會受傷的。比起平時沒什麼交集部長說的話,從每天在身邊一起工作的人口中說出來,反而更讓人振作。我就想,這個平時一聲不吭的人,原來一直是這樣想的啊,太感動了。」
「還好嗎?」
「兩位都是非常棒的笑容。……不過,好像有點寂寞的樣子。」
對於尋找小姐的這句話,香苗沒能點頭回應。
就在衣櫃裏面,它正用前爪噌噌地拍着腳邊的東西。是本相冊的書脊。「喵大人~,這樣很沒禮貌哦~」
「您和丈夫是怎麼認識的?」
「我那個部門裏,要走的只有我一個。歡送會上坐在我旁邊的,就是現在的丈夫。……那個人,跟我道歉了。」
問起工作上的事他會耐心教,但除此之外,除了打招呼,她幾乎不記得聊過什麼。
可方纔還一直笑着的尋找小姐,這回沒有笑。
「戒指丟了,把屋子裏所有東西翻了個底朝天,還來求我幫忙。這麼拼命地找它,不是因爲心疼錢,對吧?」
他說他向上頭反映過了,可實在是在人力成本上談不攏。
「以前再忙也不是這樣的。回來、出門,都會有好好地打招呼,當天發生的事當天就會聊,兩個人住在小小的公寓裏,晚上也是擠在一牀被子裏睡……明明一直都在一起的。他還好像跟孩子都沒什麼話說。」
「不過最後這一張很漂亮哦?」
「完全沒想過會跟那個人結婚啊……」
「……歡迎回來。」
「嗯。這是公司歡送會的時候拍的吧……」
「他待您很親切嗎?」
「您很寂寞吧?」
「有人來過嗎?」
「嗯。」
「沒有,誰也沒有。」
「……現在反倒是有錢了,可從前,我們明明更快樂的。孩子出生了,明明應該是幸福的……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結婚之後他才坦白說「當時其實也有點私心」,不過這一點,就先藏在心裏吧。
尋找小姐微微笑了。
也許戒指就在裏面。帶着一絲期待,香苗把幾本原本豎着插在書架裏的相冊抽了出來。
香苗苦笑了一下。明明一副小孩的樣子,倒知道不少生僻詞。
「可即使如此,你們還是決定結婚了對吧?」
「其他方面不是?」
「然後呢然後呢,你們就開始聯繫了吧?」
到那一步,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
「真溫柔啊。」
「……想必在逛店的時候,他一直都在看着您吧。」
「……是啊。別看現在住着這麼大的房子,那時候是真的沒錢,苦得很。」
尋找小姐一副陶醉的眼神,臉頰微微泛紅。雖然外表是個小孩子模樣的神明,說到底也是女孩子。看來她對戀愛故事毫無抵抗力。
尋找小姐此前那孩子氣的笑容忽然一變,換成了大人般的笑。
「因爲,您丟了戒指,正急得不得了啊。」
「最近他工作太忙,兩個人幾乎說不上話。晚上回來得晚,早上又走得早……小爭吵也變多了。」
對方雖說是神明,可畢竟是個孩子模樣,這話也許不該對她講,但香苗停不下來了。
她回過頭,尋找小姐和喵大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所有搜索條件都指向同一個答案。您珍惜的並不是那枚昂貴的戒指,而是回憶。是和最重要的人之間的回憶。所以說什麼不愛了,是騙人的。正因爲愛着,纔會拼命去找啊。」
……她怎麼會知道的。果然,因爲她是神明吧。
對不起。
說完這一切,香苗忽然仰起頭望着天花板。
「是……照片呢。」
「我嚇了一跳,但比起驚訝,更多是想笑。這哪是交往,分明是求婚嘛。」
「那是騙人的。根本不是這樣。」
「我想也是。他在等我這個說什麼都行的人,眼裏亮起光來的那一瞬間。嘴上不吭聲,可該體貼的地方,他是很細心的人。」
「……嗯。等新工作定下來之後,他有時會請我喝酒。」
「您真正差點丟失的東西……請不要再忘了。」
「喵嗷嗚——」喵大人也跟着點頭。
「哎呀呀……不過,真是個美好的故事啊~。讓人心裏小鹿亂撞呢。」
有個一直有來往的公司打算擴大業務,問他願不願意過去。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長久,但順利的話收入也能漲,他想試着冒一次險。
「在一起之後也經歷了不少事,最開始是真沒錢、過得很辛苦……我換工作花了些時間,存款都喫空了。他那邊呢,因爲工作應酬經常喝酒應酬,也沒存下多少錢。」
「嗯。」
──她一直認認真真地工作。請不要讓她走。
「嗯。」
香苗合上了攤開的相冊。然後,她決定給丈夫駿發一條消息。
「嗯——……?這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我可以看看嗎?」
戒指還沒有找到,但已經沒有必要再找了——她感覺像是被人這樣告知了。
「是在公司裏認識的。我是後輩,他是同個部門的前輩。」
一連串的話語砸過來,香苗只能愣在原地。
──我打算辭掉現在的公司。
「嗯。……他是個相當沉默寡言的人。」
「……怎麼說呢。」
──願意待在我身邊,支持我嗎?順利的話,希望往後的日子一直如此。
他請她喝過幾次酒、一起度過了些時光之後,有一天他對她說了。
『有點事想跟你說。今天早點回來。』──是駿發來的消息。
在駿回來之前,香苗一直心神不寧。
弘樹已經喫過晚飯,早早地去了補習班。
時間到了晚上八點。快要到丈夫說會回來的時間了。
讓她坐立難安的,並不是弄丟戒指的愧疚,而是那句「有話要說」。
憑經驗,用這種話頭開頭,從來不會有好事。
每次都是要談什麼不好的事情的時候纔會這麼說。
……也許是在氣自己今早睡過頭。
那算是樂觀的想法。往更壞的方向想,或許是來談分手的。
(……等他回來,先聽他怎麼說吧。)
最近他一直很忙,哪怕是從旁看着,也能感覺到他累得夠嗆、煩躁不安。香苗因爲怕吵架,一直主動保持着距離,可仔細想想,自己不是應該多聽聽他的煩惱、多支持他纔對嗎?
所以,她決定不管他說什麼,都先好好聽。
然後再道歉。
還要把弄丟戒指的事也如實坦白。
還有,把想起來的那些珍貴心情,也一併告訴他。
不安當然還有,但她決定帶着比不安更多的覺悟去面對。
門鈴響了。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她小跑着迎到門口,一身西裝的丈夫滿臉憔悴,正在脫鞋。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弘樹跑出家門,目的地是商店街。
「嗯!不過,爲什麼能那麼快就……?」
「嗯。那個,這個……是謝禮。」
……在那之後,尋找小姐想了很久,然後一直盯着喵大人看。
有一天,尋找小姐看到弘樹無精打采的,便問了他原因。
她不由得喊出了聲。駿像是覺得被責怪了似的,痛苦地扭曲着臉,點了點頭。
弘樹向尋找小姐遞出一樣東西。是前幾天就買好的粗點心。醋海帶、彈珠汽水糖、彩色巧克力珠,這樣的組合。
「這就去。能慢慢來的時候,就慢慢來。」
香苗把兩枚戒指放在手心裏,緊緊握住,想道:
快到八點的時候,駿和弘樹開始準備出門。
「…………」
弘樹說「總覺得爸爸媽媽都變溫柔了」,雖然有點困惑,但看今天早上的樣子,果然還是很高興的。
「你,戒指呢?」
不過馬上就變回了笑臉。
「咦,爸爸?公司呢?」
香苗做早飯的工夫,駿在洗手間裏洗臉。電視裏傳來新聞主播的聲音。早飯做好、駿也收拾停當的時候,弘樹揉着惺忪睡眼起來了。
可那還不是全部。
正如那位小小的神明所說。我們,還沒有丟失。
笑着送走兩人,香苗也「好了」一聲回到臥室。坐到梳妝檯前,準備整理頭髮。鏡中映出的臉龐十分充實。至少,比昨天精神得多。
「哇哇哇哇,全是我最愛喫的東西!真的可以嗎?」
駿的戒指沒有香苗那枚貴重,卻是一對形狀和顏色都相配的戒指。
弘樹拍了拍正在挑點心的尋找小姐的肩膀。
──說吧。好好地說。
她盯着的,是鏡子前的戒指架。平時總是放着戒指的那個位置上,本該弄丟了的璀璨光芒,有兩個。
駿稍稍想了一會兒,神情肅穆地點點頭。
「嗯!……因爲,全都順利解決了。」
她藏起不安,努力擠出笑容迎接。
「是啊……當年打腫臉充胖子,給你買了枚貴的……還跟你約定,要一輩子好好珍惜。……我真沒出息。對不起。」
「你把它弄丟的時候,有沒有想起從前的事?」
***
然而,看到那個笑容的駿,臉色卻更加不自在了。
「是嗎。……也許就是因爲成天說這種話,總覺得你也有點老氣呢。」
在尋找小姐面對心愛零食大呼小叫的腳邊,喵大人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唔……他身子一僵。
低着頭,任丈夫撫摸着她的頭流淚,香苗想。
那位小小的、可愛的、帶着一隻特別喜歡喫點心的貓的神明,一定也把戒指好好地找了回來。
駿擱在桌上的左手。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肚子餓了嗎?還是先洗澡?」
從商店街分岔出來的小路拐進主街,直奔粗點心店。
「不……抱歉,是壞事。」
「比起這個,這可是三樣寶貝!醋海帶、彈珠汽水糖、彩色巧克力珠!你可真會帶!」
「那真是太好了。」
「我出門了。」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一定會。」
第二天早晨,香苗和駿兩人親親熱熱地在七點左右一起起了牀。
果然。她在心裏默唸。她深吸一口氣,暗暗給自己打氣:「什麼話?」——正要開口,卻猛地愣住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明明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她目送他邊扯領帶邊走向臥室的背影,自己在客廳裏坐下來等着。
駿忍不住笑出了聲。香苗也跟着笑了。昨天以前簡直不敢想象的、平和安穩的早晨。一家人像這樣有說有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趁着這個空當,香苗悄悄親了一下駿。
比起戒指,更重要的是兩個人終於好好說上了話。
原因不得而知。
──要好好說出來。
彼此都沒能好好支撐對方。只顧着自己,沒能多體諒體諒對方。這些話,一直聊到弘樹回來。
「怎麼了,弘樹?」
「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見了……是在公司洗手間洗手時發現的。我請同事幫忙一起找過,可哪兒都沒有。昨晚睡前明明還戴着的,卻怎麼也想不起是在哪兒丟的……」
──請把那兩位的結婚戒指藏起來,藏一個晚上。
店裏,她——尋找小姐正好在。
換好家居服的駿,在對面坐了下來。
那是家老字號粗點心店,一位老婆婆看着店。
駿從臥室提着公文包走出來。弘樹還沒出來。
***
「我一直想跟你說聲謝謝。照着尋找小姐說的去做之後,爸爸媽媽真的和好了。」
「今天我連杏仁豆腐都忍住沒買哦!嗯,這個……還有那個……」
找遍了那麼多地方都找不到的東西,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聽到這話的瞬間,尋找小姐綻開了笑容。
「這樣啊。……今天會下雨嗎?」
於是,弘樹就向她傾訴了父母關係不睦的事。
被她一問,尋找小姐露出一副「嗯……」的、有些懊惱的表情。
同一天。把鐘錶的指針大轉一圈,回到下午三點半。
香苗給駿發了消息說戒指找到了,正在打工的地方工作時,弘樹正好放學回家。回到家裏進了房間,弘樹把書包一扔,匆匆忙忙又出了門。離媽媽回家還有一個小時左右,時間完全來得及。
「因爲丟失而重新找到的東西啊,其實是很多的哦。」
「怎麼回事……?」
「嗯?啊!弘樹!你已經放學了嗎?」
「我是高興……原來你和我有一樣的心情……」
一定是那位神明找到了自己真正該找的東西,所以才消失的——她是這麼想的。
「…………」
「那當然啦!」
「那敢情好。一切都順利,真是太好了呢。」
……但是,會這樣幫助自己的存在,她只能想到一個。
香苗和駿,兩人都沒有戴戒指。昨晚光顧着聊各種事情,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沒能顧上找。但兩人都不着急。慢慢找就是了,這是商量好的結論。實在找不到,到時候再說。
──如果那兩位還相愛的話,一定會沒事的。
……弘樹和尋找小姐,是在粗點心店裏熟絡起來的關係。
「……咦?」
話音剛落,弘樹來到了玄關。
伸向梳子的手停了下來。
是指戒。兩人一起買下的回憶之中的戒指,好好地回到了該在的位置上,兩枚都在。
「不是的……我不是因爲難過才哭的……」
那句話還沒聽完,香苗已經弓起背,哭了出來。
「尋找小姐你真的是神明嗎?」
「難道說……你弄丟了?! 」
「嗯……」
「不……先說吧。……我去換件衣服。」
接着,她對弘樹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儘量早點回來。」
「……是好事嗎?」
……大概吧。
「路上小心。」
尋找小姐一時語塞。緊接着,漲紅了臉,頭頂像要噴出火來。
「你居然對一位淑女說這種話——!!」
***
尋找小姐在粗點心店和弘樹道別之後,和喵大人一起沿着日立門商店街散步。一邊走,一邊開始小口小口地喫弘樹送的點心。作爲那句無禮之言的補償,又多了一顆焦糖。喵大人走在旁邊,仰頭看着她邊走邊喫的樣子。
「……你真是喫什麼都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啊。」
喵大人用一副無奈的口吻說道。尋找小姐「嗯」了一聲點點頭。
「喫多少次都不會膩。好喫。幸福。」
「我可是更喜歡昨天那塊年輪蛋糕哦。」
「是是……那塊確實了不起。失物也順利找到了,用現在流行的話怎麼說來着……叫做『完美』吧。」
「神明可不適合說那些西洋詞兒哦——」
「說喜歡年輪蛋糕的嘴,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
「那是兩回事——」
「真是張會挑時候說話的嘴呢。」
「好歹我也是一隻貓嘛。心血來潮,又任性。不過偶爾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翻相冊的時機,不正是恰到好處嗎?」
尋找小姐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雖然不甘心,但確實了不起。無可挑剔。」
說起來,這次這個「藏戒指」的點子,本來就是喵大人提議的。
「嘛,上次是誰說『纔不需要喵大人幫忙』來着。不偶爾露兩手立立威,你怕是要得意忘形了。」
「咕嗚嗚……」
「不過,能把那孩子事先告訴你的情報巧妙利用起來,讓對方相信你就是神明,這一步倒是走得很漂亮。幹得不錯。」
老實說,現在的尋找小姐既沒有什麼讀心的能力,也沒有感知失物氣息的本事。
尋找小姐一愣,手忙腳亂地慌亂起來。
「誒……」
「但你的本體誕生也才十幾年,當上神明更是最近的事吧。還是個孩子呢。尤其是作爲神明來說。……不過嘛,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當上神明,也說明你是個特殊又稀罕的存在。力量也很強。」
「沒錯。那孩子也是深愛着那兩位的。愛着自己的父母。所以才守護了他們。……守護了自己的家人。了不起地守護了。」
笑着返回來的舞浜冴子,被好友一臉不可思議地迎住了。
面對尋找小姐時說話客客氣氣的舞浜冴子,在好友面前卻是一副隨性的語氣。尤其是這個好友,對她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母親怕貓、怕貓的緣由、兩人的相戀經過、相冊放在哪裏……這些都是弘樹事先告訴她的。一切,都是照着預定的劇本推進的。
尋找小姐噘起了嘴。一顆巧克力碎片,粘在了她的嘴角上。
「啊哈哈……不過,反正是過家家不是嗎?」
「平時我可不少貼補你零用錢吧?」
「平時不養成端正的心性,真到了要緊關頭說不定會喫苦頭的哦?」
尋找小姐和舞浜冴子相視一笑,便各自離開了。
看過去,路那頭還有一名穿着同樣制服的女生,正朝這邊張望着。
「……真是的。快回去吧。剛纔也說了,我有東西想給你。」
「比起輸給我的不甘心,你爲那孩子好好感到高興這件事,也非常值得稱讚。這份心情,可要一直珍惜下去哦。」
「呵呵。是吧?很厲害吧?」
「就算是小學生,也有那種有女朋友的呀。聽說還有在幼兒園就接過吻的呢。」
「但正因如此,我才奉和魂之命來監督你。這一點可別忘了。別得意忘形,別裝什麼大人。」
尋找小姐顫抖着手,把醋海帶遞了出去。
「我的知識儲備可是很豐富的。」
「啊,對哦。話說回來,是要給我什麼呀?」
「所以啊,她就是那個人呀。尋找小姐。」
「會嗎?雖然只聊了幾句,但我能看出那位太太非常理智而有主見。我覺得就算沒有我們的幫忙,她也遲早會發現自己真正丟失的東西。」
「久等了。」
「那個女孩子啊,之前幫我找到了掉落的手機哦。」
冴子移開視線,用手指繞着頭髮。
「是的。按照喵大人的估計,那兩位要是就那麼下去,再過幾年怕不是要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吧?也許會永遠地彼此錯過——弘樹正是因爲察覺到了這一點,纔會煩惱成那樣。」
被尋找小姐問到的少女——舞浜冴子輕輕搖搖頭,姿態優雅地答道:
「知道啦知道啦。回神社之後,給你蓋一個印章。……對了,醋海帶分我一半行不行?」
「沒有沒有。洋介可沒那麼早熟。」
「今天也來找什麼東西嗎?」
「呵呵,你高興就好。……那,以後要是遇到難處,還請多幫忙呀。」
「是啊。……那孩子,也是在守護自己的家吧。」
不知道是躲在哪裏瞧見了這一幕,潛伏在商店街裏的眷屬貓們也湊了過來。
「……真難得,這回我們的想法一致了。」
「專程過來,太謝謝您了!……啊,莫非您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嗎?」
「怎麼可能。洋介還是個小學生呢?」
「那是因爲她弄丟了重要的戒指啊。不丟的話,就發現不了自己正在失去的東西——這種事情太多了。無論是人還是神明,都是弄丟了重要的東西之後,才第一次意識到它有多重要。……真是夠麻煩的。」
「哎呀,是尋找小姐!」
「害羞了。」
「對着神明『那個人』什麼……小心遭報應哦?」
「呵呵,你好。喵大人你也好。」
***
「你還沒資格說這種話吧,你纔多大。」
「哎?……嗯?那不是那個自稱神明的女孩幫你找到的嗎?」
「什麼呀,那個孩子。你認識?該不會是弟弟的女朋友吧?」
「誒,就是她?……啊,人已經走了。可惜。我還想跟她聊兩句呢。」
「才才才、纔不是學喵大人說的話!」
「看到你的身影,便過來打聲招呼。」
穿着附近中學制服的女生小跑着來到跟前。一頭人偶般長長的黑髮,端端正正的,正是所謂大和撫子風格的少女。
被一眼看穿的冴子,無奈地笑了。
「纔不會分給你們呢!? 」
「等你收下再告訴你。……呵呵呵。」
「喵——」喵大人回了一聲。
「你是想說,就像這次來向你求助的那個男孩一樣?」
「唔……可也不該因爲是小孩就這也禁止那也禁止吧。」
「您是和朋友一起的……還特意過來,真是多謝了。我好高興!」
「是啊。雖說人世豐裕了許多,可這一點也許從未變過。」
「客客氣氣的不適合我啦。冴子你長得好,做起來才般配嘛。」
「我知道了啦。……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可沒那麼小心眼。」
無視掉「過家家」那半句,舞浜冴子認真地說:
兩人親密地並肩走遠。她們會來向尋找小姐求助,那就是兩天後的事了。
「……這次能順利真是太好了。沒成的可能性也完全存在啊。」
「好!隨時都請來找我!」
「啊!舞浜小姐!你好!」
尋找小姐和喵大人,連同周圍的貓一齊循聲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