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 回憶的繪本
《神明尋找之物》 · 扇風氣周 · 2萬 字
尋找小姐是位剛出生的新手神明。儘管如此,她擁有強大的神通力。但是,她不允許一上任就獨自活動。天界的旨意是,在獨當一面之前,先到前輩門下修行。
她選定的修行之所,是一個名叫日立門商店街的地方。
據說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便成立的歷史悠久的商店街。日本全國有許多商店街是從戰後的黑市發展而來,日立門商店街也屬於這一類。這是尋找小姐從帶她來到此處的穀物與養蠶之神——和久產靈神那裏聽來的。
尋找小姐和和久產靈神本無淵源,卻因緣分被收爲眷屬。和久產靈神擔負着引導剛出生的尋找小姐的職責。
在商店街的巷子裏,尋找小姐仰望着高大的和久產靈神問道:
「既然派我來,是因爲商店街蕭條了嗎?」
不,並非如此。和久產靈神這樣回答尋找小姐。日立門商店街並非所謂的「關門街」,許多店鋪都還正常營業。從小學到大學,各色學校散佈在周邊。年輕人和帶孩子的家庭容易聚集。離車站近也是一大優勢。雖說算不上市中心,但作爲臥城已經十分夠格了。
店主們大多年事已高,幾年後大概需要換代,但短期內還不至於荒廢。商店街工會的力量也相當強。
之所以能經營得這麼好,除了店主們和工會自身的努力之外,還多虧了一位自古以來守護這片商店街的神明——也就是尋找小姐的前輩。那位神明正默默地看着和久產靈神與尋找小姐的對話。
「那麼,我要怎樣才能被承認爲獨當一面呢?」
「你只需向我們證明,你是能夠貼近人心、讓人幸福的存在。」
「原來如此。讓世人幸福,這跟我的最終目標也是一致的。……說到底,我只要不斷去幫助什麼人就行了吧?這樣被認可之後,我就不必受你們監視,也不用得到許可了。可以隨心所欲地讓人們幸福。對吧?」
「正是如此。不過,要達成這一點,恐怕離不開每個人的信仰吧。」
「交給我吧!我會做給您看的!很快就讓你們承認我是獨當一面的神明!……那麼,以什麼標準來判斷獨當一面呢?按什麼基準審查?」
「這全權交給此地的守護神來定。你給她說明一下。」
被吩咐的尋找小姐的前輩,遞給尋找小姐一個類似備忘錄的東西。
「這是什麼?」
外形像是桌面便籤,但頁面似乎無法撕下。
封面上蓋着一個用朱泥印的肉球章。打開一看,上面印着像商店街集點卡一樣的花紋。每頁只有四個方框,非常簡單。總共二十五頁。
——每解決一件委託,我就給你蓋一個章。
「我想喫拉麪。」
「好的!謝謝您!」
「好的!……太好了呢,喵大人!」
這也難怪——這些流浪貓全都是前輩神明的眷屬。
「你們去捉老鼠捉蟲子,對人撒撒嬌。對方就會主動對你們好。等我們對人好的時候,愛貓的人就會從外面聚過來,這一片就會興旺起來。土地一興旺,人們也會給我們食物喫。」
「好嘞。陽子!半份炒飯一份!」
「結果你帶貓來喫拉麪?……倒也不是不行。不過,你怎麼就一口咬定拉麪?其他店呢?」
日立門商店街有很多流浪貓。而且,它們不怕人,肯讓人撫摸,待人親近。雖說貓與貓之間略有差異,但也會配合手機自拍。原因就在於貓神喵大人這樣指導它們。
「好的!醬油拉麪,加半份炒飯!」
見尋找小姐滿臉通紅,喵大人替她說了出來,然後朝境內走去。
兩人並肩走下石階。天空是一片通透的萬里無雲。
尋找小姐氣鼓鼓地,頭頂像要冒煙似的,拉開了推拉門。嘩啦啦——像教室門一樣的聲音過後,熱騰騰的拉麪香氣撲面而來。
喵大人用只有尋找小姐能聽見的音量說。
「你那一通亂七八糟的自我介紹,說不定結果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哦。」
喵大人招呼流浪貓們,原本躺着打滾的貓都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卻又確實地站起身,從境內往商店街方向走去。其實,日立門商店街除了地段和環境之外,還有另一個其他商店街沒有的優勢。
「明白了!那我這就去街上向大家推銷自己啦!」
日立門神社沒有固定的神官,一直由商店街工會輪流打掃和管理。然而,塞錢箱裏的錢去了哪裏,沒人知道。一到早上,就不知何時已經空了。人類把這算作「商店街七大不可思議」,其實是喵大人悄悄全存起來了。
「……看不出來你還挺饞的。」
「我覺得比起某人上來就自我介紹『我是神明』,這算謹慎又聰明瞭。」
日立門神社是祭祀養蠶之神金色姬命的蠶影神社的分社,喵大人相當於金色姬命的眷屬神。和久產靈神也是與養蠶有緣的神明。
「要是玩過家家的小孩子,說不定會願意找你幫個小忙,找找東西。……另外,要是真的走投無路的人,說不定會病急亂投醫,連你這樣的都會想求一把。」
從本殿方向,一位身穿紫色袴和深藍色裝束的老人走了過來。下巴上垂着白色長鬚,是個面相和善的矮個子男人。
穿過鳥居走進境內,一條石板路通向建築。神社通常會把供奉神的「本殿」與參拜客合掌的「拜殿」分開,但日立門神社是一座沒有拜殿的神社,本殿前面直接放着賽錢箱。也就是說,從鳥居位置看到的就是日立門神社的本殿。裏面供奉着貓像作爲神體,這件事只有商店街工會的成員知道。
正在眨眼愣神的尋找小姐腳下傳來聲音:「這邊這邊。」
說着,喵大人用前爪指了指建在境內一角的古舊木造獨棟房。
「好了,各位。差不多該換班了吧。慢慢往商店街那邊去吧。」
「嘛,勉強算突破了第一道關卡吧。雖然多半是歪打正着。」
「完美得很!這樣一來,會有很多人來找我幫忙了!」
「好了,貓這邊就這樣。接下來是你了,尋找小姐。」
笑盈盈打招呼的是美咲亭的看板娘。圍着圍裙、扎着頭巾,看着很接地氣,但年紀還輕。身材纖細,體態也好,是個美人。
在商店街跑了一大圈之後,尋找小姐正一級一級地爬上長長的石階。建在小山丘上的是日立門神社。如果把車站前算作商店街的入口,那麼日立門神社就在商店街的最深處。神社境內住着被任命爲尋找小姐監督人的前輩——商店街的守護神。
「剛纔我說,我很久沒化成人形喫飯了,所以很期待對吧。」
在可以俯瞰整條商店街的境內,到處都是流浪貓。往右看也是貓,往左看也是貓。貓咪們也有在本殿四周趴着打盹的,但奇怪的是,它們絕不會佔據本殿屋頂等對神明失禮的地方。
「別囉嗦了,進去吧。我肚子餓了!我可是!」
——那麼,被這樣的神明監督的自己,算什麼呢。
「哦,抱歉抱歉。」
這麼說來,喵大人也是一位與貓有淵源的神明。
「……看來是餓了。」
「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喵大人呼嚕呼嚕地發出喉音,彬彬有禮地低了低頭。店裏備有貓咪用的食盆,看板娘倒好牛奶端了過來。這也是日立門商店街特有的光景。
「嗯。但願如此。你得快點從『從我這領零花錢』的階段畢業纔行啊。」
「好好喫,好好喫!」
等她利落地全部喫完時,別的客人已經走了。尋找小姐呼哈一聲,滿意地摸了摸肚子。其實她還想喫甜品杏仁豆腐,但又覺得用監督者的錢太奢侈了。忍住忍住,她正心裏嘀咕——
點的東西端上來後,尋找小姐呼呼地把麪條吹涼,接着開始用湯勺把半炒飯的山堆細細搗碎。比別的客人喫得慢,但盤子裏的東西確實在減少。
尋找小姐選中的拉麪店「美咲亭」,位於商店街的大道——名爲「本通」的長街中段。這是一家主打簡單傳統醬油拉麪的店,門口掛着定番的紅色門簾,一扇不大好使的推拉門裝在入口處。
「啊,總算回來了。」
日立門神社據說對「讓迷路的貓回家」有很強的靈驗,丟了愛貓而不知所措的主人會前來拜訪。商店街的人們也相信,因爲招財貓的緣分,這裏與生意興隆也有關聯。還有一則逸話,說工會遇到困難時,貓神曾多次在夢中相助。
把牛奶放在尋找小姐腳邊,被喚作陽子的看板娘跑到竈前。老闆煮麪,女兒做米飯類。哦哦——尋找小姐看得眼睛發亮。兩人不用搭話,也能踩着同一個步調出餐,配合得天衣無縫。尋找小姐晃着雙腿,看得興致勃勃。
——蓋滿一百個,就正式認定你爲獨當一面的神明。
「雖說閒置了一陣子,但商店街的人一直有好好打掃,裏面很乾淨。傢俱也有,水電氣都通着。還有空調,你就住在那裏吧。要是被人懷疑來歷,或者自我介紹的時候,就用剛纔那套設定糊弄過去。名字我說了,叫美津子。因爲你是尋找小姐,所以就叫美津子咯。」
手指輕輕託着冰涼的盤子,用小勺子舀起綿軟的甜味,送進嘴裏。
他腳步輕快地走向石階。穿過鳥居時,尋找小姐已經跟在旁邊。
「哎呀,歡迎光臨!」
被尋找小姐一問,老人確認周圍沒人之後,噗地一下消失了。
尋找小姐鬥志昂揚,喵大人卻悠哉遊哉地環視境內。
看板娘陽子笑着端出了在冰箱裏冰好的杏仁豆腐。
「不,我不過是個上不了檯面的神明。除了統領貓以外別無他能,資歷也淺。」
喫完去收銀臺付錢時,尋找小姐又鄭重向陽子道了謝。那位面容嚴肅的店長看起來在休息,從後門出去後一直沒回來。
「好嘞——」
「去喫點東西吧。我也好久沒化成人形喫飯了,還挺期待的。」
神明竟然接受人類孩子的施捨!——這個念頭轉瞬就被她拋開了。
店裏以吧檯座爲主,可以看到裏側有爲家庭客人準備的包廂座。吧檯座位上,客人像跳石一樣隔一個坐一個,正在吸溜吸溜喫麪。最裏面有三連座空着。
「……取名方式也太簡單粗暴了,一點品位都沒有。」
「啊哈哈。太誇張啦。對了,剛纔你在商店街跑來跑去的吧。『我是尋找小姐!我是神明!』那個。」
「誰知道呢。答案嘛,就讓它只有神知道好了。」
「這也沒辦法嘛。……不是說了嗎,暫時我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分喵大人您的香火錢。可肚子還是會餓的呀。」
——要是想抱怨,早點在出發前說不就好了。
「哪、哪有這種事!……會嗎?」
趁這功夫,尋找小姐爬上稍高的圓凳。成功之後,呼地鬆了口氣。看準這個時機,吧檯裏面的老闆遞來了涼水和溼毛巾。是個扎着頭巾、面色嚴厲的老闆。是個怎麼看都很頑固,剃着角頭、頭髮花白的老爹。他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問尋找小姐:
「貓也一起啊。要牛奶嗎?」
「……嗯?難道說,這也是考試的一部分嗎?」
「會吧。你其實很懂道理,彆着急,再多想想再行動。好嗎?」
被稱作喵大人的貓神甩了甩尾巴,把小屁股對着尋找小姐,回了本殿。和尋找小姐不同方向地惹人喜愛,但他是幾十年前就當上神明的勤懇之神——和久產靈神如此介紹道。
「你看,你精神飽滿是好事……可在這個現代社會,神明突然衝過來說『我是神明!』吧?你是化成了肉身,所以大家眼睛看得到,但恐怕誰都不會信哦?了不起就是覺得你是可憐孩子,或者以爲你在玩小孩過家家。」
「……這話怎麼說?」
話音剛落,尋找小姐便猛衝出去,從巷子跑向商店街的大路。
嘆了口氣,喵大人咳了一聲。
「嗯。今天估計會賣不完,算我請你的。別告訴我爸……店長哦?」
有貓居住的商店街。愛貓之人聚集的商店街。這正是日立門引以爲傲的特色。
「可、可以嗎……?」
「真是的……喵大人,你太壞了。」
「有想去的地方嗎?」
「您說過呀?」
「……原來如此。」
「嗯?我怎麼了?」
「倒也不是不感興趣,但我跑着調查了一番,這家店性價比最高。午飯一碗三百八十日元,加一百日元有半份炒飯!再加五十日元升級成普通炒飯哦!? 」
——難道自己是比那位上不了檯面的神明更加不成熟的傢伙嗎!?
唔唔——尋找小姐發出了不像少女的呻吟聲。
「吶吶,這個,要不要喫呀?」
「啊,被您聽到了?是的是的!我就是幫忙找失物的尋找小姐!有事的話,請隨時叫我哦!」
「要點什麼?」
視線往下一看,是一隻純白毛色的貓。紅瞳令人印象深刻,是隻美貓。向尋找小姐「搭話」的正是這隻貓。啊,尋找小姐這才安下心來。
「嗯,果然還是貓的樣子讓我自在。……那麼,成果如何?」
喵大人正故作高深地說這話,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
尋找小姐噘起了嘴,但喵大人甩着尾巴尖,又說了一句:「不過嘛——」
這正是剛纔尋找小姐在商店街上跑來跑去的原因。她想讓人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好讓他們來依靠自己。就像是新開了一家店似的。
想要一雪前恥,正是尋找小姐的動力。
「要是你用這副模樣一天到晚在商店街逛,會傳出不好的風聲。……『這誰家的孩子』『怎麼不去上學』之類的。所以我就編了套說辭。我是被派到這座一直由商店街工會代爲打理的神社來的老神官。你呢,是這位神官寄養的親戚家孩子。因爲家庭情況比較複雜,希望大家不要過多打聽——我已經跟商店街工會打過招呼了。說好了你和我住在那棟房子裏。」
新米神明需要的既不是禮貌也不是神通力,而是讓人認識自己。
……喵大人在腳下投來有些羨慕的目光。
剛纔尋找小姐在商店街跑過的時候,路邊也有許多貓。它們遵照喵大人的教導,向店主和客人賣乖。讓境內的貓去商店街,是爲了「換班」。貓的工作也像打工一樣,是輪班制。
「……您是哪位?」
「順便說一句,我之前化成老人模樣,也是爲你着想。……你連話都不聽完就衝出去,我真的很爲難啊。」
「呵呵。謝謝你呀。真有精神。我也在店裏等着,下次再來哦!」
「好的!明天也來!」
背後的喵大人小聲嘆了口氣,但尋找小姐裝作沒聽見。
她一邊收起當零錢包用的口金小包,一邊走向店門口。
尋找小姐剛把手搭上推拉門、還沒拉開,門就嘩啦一聲打開了。差點撞上進來的人,「哇」地一聲,尋找小姐往後退了半步。
「哦,抱歉。沒事吧?」
一個眼睛上戴着單片眼鏡、氣質不凡的老人道了歉。尋找小姐回了一句「沒事」,老人便先讓尋找小姐出了店。
老人身後,跟着一個高個子青年。
「噢,鐘錶店的啊。怎麼,和徒弟一起來的?」
「店裏交給老太婆,出來喫午飯。中午還有供應吧?」
回來的老闆和老人的對話,從正要關上的門縫裏飄進來。
「鐘錶店的老闆,和那位弟子啊。他們都是商店街的人呢~」
「嗯,算是吧。……明天中午也喫拉麪……我也喝牛奶……唉……」
尋找小姐無視喵大人的嘟囔,飽飽地、心情大好地回了神社境內。
第二天,尋找小姐如宣言所說,在美咲亭喫了午飯。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連續六天中午都喫拉麪。她可太喜歡那家店了。
第七天中午也是如此。……異變,就在那時出現了。
……咦?尋找小姐歪了歪頭,是她走進美咲亭的時候。
「哎呀,歡迎光臨。」招呼她的看板娘——陽子,狀態不對勁。
明顯沒精神。是不是累了?她這麼想着,沒去追問原因,但異變並不止於此。
老闆那邊飛來的「陽子,半份炒飯」的聲音也沒了底氣。陽子甚至沒有答應,只是默默站在中華鍋前幹活。……空氣很沉重。
「……我在找的是繪本。」
「沒事。……還好沒跟我爸撞上。」
……說話聲順着風,傳到了尋找小姐耳中。
「果然這劇情一看就懂嗎……連這麼小的孩子都瞞不過……」
「好的!……明天也會來。所以,請放心。」
「這是感謝您招待我杏仁豆腐和一直以來的美味飯菜!我一定幫您找到。」
「……知道了。我再聯繫你。」
從商店街的大道本通拐出去,轉了幾次彎,有一條獨棟住宅連排的道路。陽子走在白線內側,尋找小姐和喵大人則快步跟在後面。陽子放慢了步子,邊走邊回頭。
普通人只會當作過家家。然而,真正走投無路的人,確實會病急亂投醫地這樣想:
陽子頓了一下,然後無奈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對。都是媽媽留下來的。」
「誒,可是……」
「求你了。……求求你。」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鼻而來。尋找小姐直覺,那是舊紙張的氣味。陽子走進昏暗的屋子,拉開兩層窗簾——
尋找小姐正困惑地喫着,店長把「陽子」叫到了後門,兩人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只有陽子一個人回來,放下頭巾和圍裙,又匆匆出去了。之後,店裏只剩下店長一個人。
「這跟剛纔那位鐘錶店的先生有關嗎?」
「是的!因爲我是神明嘛!溫柔是理所當然的!」
「嗯……嗯——……也算,是吧。」
「……怎麼了?」
「沒有的事。拉麪和半份炒飯都很好喫。」
看着她勉強裝出平靜的樣子,尋找小姐沒有作聲。於是陽子爲難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長年守護着這條商店街的喵大人,憑經驗明白這一點。他深知神明對人類而言是一個不確定的存在,所以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突破第一道關卡」。
「真靠得住呢,真的。」
哎,陽子朝她看來。
「可以的話,請您依靠我吧?」
小智輕輕握住陽子的手,然後朝尋找小姐她們這邊——商店街的方向走了。擦肩而過時,一瞬間和尋找小姐目光相遇。
走上略顯陡的樓梯,穿過走廊,陽子在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
陽子猶豫了。但隨即又改變主意,說了下去。
「嗯。很喫驚吧。我媽媽很喜歡唸書給人聽。給我念過很多很多。她以前也會幫商店街開店人家的孩子看孩子,聽說那時候也經常念給他們聽。」
唔唔——她鼓起腮幫子正要回神社——途中,目光忽然落在美咲亭和隔壁店鋪之間的一條小道上。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夾縫。窄得大概只有小孩和野貓能通過的巷子。
本該配合默契的父親竟然吵架了。和女兒關係親近的年輕男子的身影。還有正在找東西的女兒。尋找小姐在心裏串着這些情況,說了句「打擾了」,鞠了一躬,進了屋。
尋找小姐彷彿聽見了誰的聲音,顧不上鞋子和衣服會髒,走進了那條夾縫。喵大人也跟了上來。走到夾縫盡頭探出頭,左右一看,只見美咲亭的後門。旁邊,陽子正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擦着眼淚。尋找小姐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向她開口:
「難道說……這些全是繪本?」
「我去開門,進來吧。……努力找找看。」
聽到聲音她回過頭,只見陽子半彎着腰,帶着苦笑對她說。
——那就求她試試吧。
以元氣爲傲的看板娘。那是一家她每天都光顧的店裏的人,可說到底也只是見過幾面的姑娘——但尋找小姐沒有錯過她的心願。
——啊!是前幾天在拉麪店見過的鐘錶店老闆!的,那位徒弟!
是個高個子年輕男人。
尋找小姐莞爾一笑。
「……因爲是最後一次了,想親口告訴你。從明天起,不用再做了。」
像是奶奶家氣味一樣讓人懷念的屋子——有人大概會這樣形容吧——帶着一種溫柔的氛圍。家裏似乎沒人,陽子帶着尋找小姐上了二樓。
「是的,我是神明。所以,一定幫您找到。」
似乎覺得就算是小孩子,直接說「過家家」也還是失禮,陽子繞了個彎子說。尋找小姐完全不介意,笑着點了點頭。
「啊……你今天也來了呀,對不起,沒什麼事。」
陽子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也是呢」地點了點頭,用一種陪小孩子玩的語氣接下去:
「……要找的是其中一本,也就是說,有本您想重讀的繪本?」
儘管如此,料理還是好好端了上來。……是好喫,但感覺不如平時好喫。不是味道的問題,是心情的問題。
「抱歉。我看午飯時間你差不多該回來了,就過來了。」
「求你了,別這麼說。」
「一個人找也累了,不如到我家裏,陪我做一次尋寶吧。我爸說晚上營業前要把狀態調整好,我放到傍晚前都休息。你能幫我嗎?」
「呃……這麼多?」
「那就好。明天開始姐姐會好好幹的。要是不嫌棄,明天也來吧。」
她嘀嘀咕咕小聲唸叨了一陣,像是認命了,繼續說下去。
「您和父親吵架,也是因爲他吧。」
「……是嗎。你能找到呀。好厲害。」
「嗯……我爸似乎也這麼想。可是……」
「嗯,也算對。怎麼感覺老是被你猜中。怎麼回事。我居然對着你這樣的孩子喋喋不休……這麼說有點失禮吧。畢竟尋找小姐是神明嘛?」
說着,小智把一箇舊式風呂敷包袱遞給陽子,大小看起來像是便當盒。
陽子再次屏住呼吸,尷尬地抓了抓頭。
陽子說這話時有點自豪,隨即神情又轉爲落寞。
「不,撞上也沒關係。我只是來還這個,交給你爸也一樣。」
「……小智,有前科。」
「明天我也會做的。我一定會說服我爸……求你了,請你相信我,等着我。」
「哇。」
尋找小姐正歪頭思索,同時陽子喊了一聲「小智!」。
尋找小姐不自覺地叫出聲。房間牆邊放着空書架,地板上堆着許多書。封面上印着平假名的標題和麪向兒童的插圖。
「這個回答算是接近了,但還不完全正確。」
「不過,我小時候她就生病去世了。我媽是和我爸青梅竹馬。我對她本人沒太多印象,但這些繪本和故事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陽子急切地抓住小智。
——嗯,像是在哪裏見過?
「是的!全年無休!雖然我是新手,但既然是神明,一定幫您找到。」
遠遠看,確實像棟舊二層小樓。但一走近,牆上用的木材紋理很好,比陽子說的更顯雅緻。玄關也和拉麪店一樣,似乎是扇推拉門。……那扇門前,站着一個人。
「不客氣。……怎麼了?平時你都會等我過去拿的。」
喫完後,是店長收的錢。「下次也來啊。」他招呼了一聲,但和陽子一比,實在不怎麼讓人舒心。
「簡單來說,就是你說的那樣。我喜歡小智。我把我有個考慮結婚的對象這件事介紹給了我爸。可是,我爸反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是,您父親反對?」
尋找小姐第一名委託人,就在這一刻定了下來。
「嗯,算是吧。……剛纔那個人,叫菊谷智成。是鐘錶店的學徒。我叫他小智。大概兩年前搬到商店街附近,經常來店裏,慢慢熟了起來……就開始偷偷交往了。差不多一年了吧。」
「啊,今天也在繼續呀?嗯——就是那個,尋找失物的神明什麼的……」
「……對不起,讓你看到奇怪的事了。」
「繪本嗎?」
陽子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那邊能看到的就是我家。我爸以前是跟上一代拉麪店老闆當學徒的,前店主把店和房子一起讓給了他。……還說『自己也病了,沒剩多少年頭了』。外表看是棟舊木造房子,其實裏面挺寬敞的。」
「對。媽媽留下很多繪本,這是其中一本。……進來吧。」
「莫非,您在找什麼嗎?」
這話完全無視了喵大人的忠告,但陽子沒有苛責她。
陽子也笑着回應。……她依然保持着「在陪一個聰明孩子玩過家家」的姿態。
「欸。所謂前科,是坐過牢嗎?」
「嗯,那你說對了。不是我想重讀,是想讓我爸讀給我聽。」
她是想安慰才說的。陽子似乎聽到了,稍稍恢復了一點平日的樣子,笑了。
「真溫柔呀。」
「可是……」
「很好喫。一直以來謝謝你。」
離開店的時候,尋找小姐問喵大人,但只換來一句淡淡的「誰知道呢」。
陽子的表情,明顯陰了下去。在尋找小姐看來,那像是在求救。
陽子轉回來,飛快地說明了一下,便朝那青年小跑過去。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爲什麼?他看起來溫柔,又彬彬有禮,我覺得是個很不錯的人……」
聽說經營拉麪店的父女倆的家,在商店街周邊的一片住宅區裏。
「一邊哭一邊說『沒什麼』可不對哦。謝謝你關心我。……只是跟我爸吵了一架。難得你來店裏,對不起啊。讓你看到不好的東西了。」
「啊……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好像來客人了。」
「嗯。……話雖如此,他也沒有做什麼特別壞的事,更不是自己想幹壞事。是有次和朋友在一起時,有個壞人來找朋友麻煩,他爲了幫忙,不小心弄傷了對方……」
陽子面容沉痛地,停頓了一下。
「被弄傷的那傢伙好像是個相當難纏的人。事情被鬧大了,對方在警察那邊也說得上話,他毫無辦法。他當時低聲說了句『好不甘心』。……一旦有了前科,就必須寫進履歷表。工作也很難找……後來拜進鐘錶店當學徒,好不容易纔算安定下來。」
「原來是這樣……」
尋找小姐回想起來。
陽子剛纔說,想讓她父親讀那本繪本。也就是說——
「您要找的繪本,內容是能讓您父親回心轉意、認可那位先生的吧?」
「對!那本繪本叫《鬼先生,我們牽手吧》,你聽說過嗎?」
「沒有……不好意思。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非常簡單的故事。……但又是非常重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地方住着一羣鬼。
鬼會傷害人類,所以被人類討厭。
可是,鬼當中也有溫柔的鬼。
白鬼先生一次又一次地幫助有困難的人。
就算被害怕、被嫌棄、被說很難聽的話,他還是繼續幫助大家。
後來,大家對白鬼先生說了:鬼先生,我們來牽手吧。
白鬼先生非常非常高興。
白鬼先生變得更珍惜朋友了。
白鬼先生和人類手牽着手,友好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真是個寓意深刻的故事呢。」
那是陽子的戀人,菊谷智成。店裏沒有客人,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偶爾睏倦地揉揉眼睛。大概是昨晚沒怎麼睡吧。
走出圍牆之後,這種念頭愈發深重。被他救下的朋友大約也覺得難堪,出獄後便再也聯繫不上了。如今想來,或許是害怕報復,但當時他着實消沉了好一陣子。找不到正當的工作,生活陷入困窘。毫不誇張地說,他甚至好幾次動過上吊的念頭。
「拜託你了。……說不定會有遺漏呢。那本繪本一定就在這個房間裏。」
「旁邊,不介意吧。拉麪店老闆。」
「聽說你到處嚷嚷自己是找失物的神明。裝神弄鬼是要遭報應的,別再幹這種事了。……滾回家去。」
莫名地不好抽身走人,拉麪店店主也又點了一支。
「在意那小子嗎?……不可能不在意吧。畢竟是寶貝女兒的對象嘛。」
……沒過多久,尋找小姐來到了正在廚房燒水的陽子身邊。
走在旁邊的喵大人也抬頭看着天空問她。
「找到了。」
「原來如此。陽子小姐是想讓您父親想起這份心意吧?」
「陽子?……怎麼,有人來了嗎?」
「啊,不是。我不是放棄找了,只是有一點在意的事。」
「你就是爲了說這個,才特意去找那東西的嗎!那種東西!事到如今!」
「你還記得嗎?……你記得的吧?媽媽念過好多次給你聽,對吧?」
過了十分鐘,過了三十分鐘,過了一個小時。呼——陽子嘆了口氣。
小孩子該踏上歸途了,但採購的人們正爲傍晚的限時特賣而趕來。餐飲店也備好了晚上的料,眼看就要開門迎客。
「少廢話!偷偷溜進我屋裏,把那個找出來,是打算好像立了大功一樣嗎!」
陽子一回頭,只見尋找小姐正在嘩啦嘩啦翻着一本繪本。
嘴上這樣說,陽子的表情卻很陰鬱。她想必已經翻來覆去找過無數次了。
尋找小姐加快腳步朝商店街走去。風,還在猛烈地吹着。
陽子覺得有些奇怪,歪着頭出了房間。
但有位女性一直陪在他身邊。雖然難以啓齒,但他真心覺得她像神明一樣。事實上,對智成來說,她就是神明。
「哎呀,怎麼了?……!」
外面已經看不見陽子的身影。尋找小姐一邊往回走,一邊抬頭望天。
店主在心裏咒罵着,煩躁地吸了一口煙。他決定抽完這支就回店裏。……煙很快就抽完了,正要轉身離去,就在這時。
「我說,喵大人。這雖然是我的猜測……」
「不會!我聽明白了。我這就開始找。這個房間您應該已經找過了,但爲了保險起見,我再檢索……不對,再查看一遍吧。」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一道銳利的目光刺過來。要不是小孩子模樣,恐怕早就捱打了。
——做了一件蠢事。進了圍牆之後,他一直在想這件事,直到現在依舊在想。
回過頭來的陽子,臉色變了。
看來是傳到了。喵大人帶着試探的意味反問她。
「你、你在哪裏找到的?我找了那麼久都沒找到!」
商店街響起報時的鐘聲,告知下午五點已至。
「嗯嗯。……稍微歇口氣吧。我去泡杯茶過來。」
——不過一晚上沒睡就這副德性,真沒出息。打起精神來。
——做了一件蠢事。真的。
「上哪兒?」
昨晚幾乎沒有閤眼。昨天中午,三個人談過結婚的事之後,他就一直在苦惱。
但尋找小姐還是一本一本地拿起書,仔細查看封面和封底,尋找目標繪本。陽子也像尋找小姐一樣,繼續翻找。
尋找小姐雙手捧着的,正是陽子一直在找的那本繪本。白鬼和人類手牽着手的插畫上,寫着那個標題。
「謝謝您。……對了,我想問一下……您父親的書房是在二樓嗎?」
「是啊。我小時候特別喜歡這個故事。媽媽給我念的次數最多,我也總纏着她反覆念。那時候,爸爸也總被叫來坐在旁邊。媽媽唸完之後,總是會說——不能憑外表或傳言來判斷一個人。那些被大家說得很壞的人裏,一定也有溫柔的人——這樣。」
「那是自然有。」
「有沒有那本書,我的說法都不會變!時鐘店那小子,給我死心吧!你再去找別的男人!」
面對驚訝的陽子,尋找小姐笑着回答:
正在脫鞋的拉麪店老闆——陽子的父親,臉色驟變。
「看膩了?」
「……喂,你想幹什麼?」
視線前方是「鐘錶店 刻明堂」的招牌。差不多該打烊了。
「說猜測,其實你幾乎是確信了吧。所以纔想讓我告訴你答案對不對,對吧?可惜,那可不行。我可不想你在只有猜測的階段就用我來對答案。」
「書店。商店街裏有吧?」
一次過錯。讓重要的人跟着受苦了。
「……把這東西從我屋裏翻出來的,是你吧。」
「不是什麼那種東西!裏面有很重要的事!媽媽說不許忘記!爸爸你也聽到了吧!」
尋找小姐在商店街一條條覈對線索的時候,智成彷彿聽見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從打盹中醒了過來。傍晚前的西曬從店窗照進來。
父親吼了出來。但陽子並不退縮。
「我還沒認可他。以後也不會。」
「……爸爸是大笨蛋!騙子!我最討厭你了!」
「明白了。謝謝您。」
「啊?……!」
「那就多湊些依據,把結果再縮小好了。好啊。我再去加一個條件吧。」
尋找小姐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脫口而出一些什麼。就在她開口之前,四周颳起了一陣大風。帶着春意餘韻的強風搖動樹木,撞上建築,嗚嗚——地發出轟鳴。那句說給喵大人的話到底有沒有傳到他耳朵裏,尋找小姐也沒有把握。
耳畔還殘留着懷念的聲音。那種錯覺輕輕拂過耳邊。
回應她的不是話語,而是一聲乾澀的聲響。是耳光的聲音。剛找到的繪本也掉在地上。被扇了一巴掌的陽子踉蹌了一下。她先是愣住,然後開始發抖。
她接過繪本,跑向玄關。
尋找小姐沒有告訴陽子自己爲什麼要問。
「對不起,借我一下!」
陽子回頭看向尋找小姐。……是的,繪本是在父親房間找到的。
「嗯。……如果媽媽還活着,她一定會贊成小智和我的事。我說什麼他都不肯聽,所以我想找到那本繪本,讓他重新讀一遍,讓他再一次……好好看看那個人。」
身後傳來聲音,是個戴着時髦單片眼鏡的老人。鐘錶店的店主。
留下這句被眼淚衝得稀碎的話,陽子連鞋也沒穿,光着腳跑了出去。
***
「因爲我是神明嘛。呵呵。」
店面是玻璃櫥窗,能看到店員在門口開始收拾。
智成對此一直追悔莫及。
父親走進屋裏,貼向走廊邊上。……打擾了,尋找小姐老實順從地退了出去。
「……嚯。你爲什麼這麼想?」
「我不要!喂,爲什麼?我說的難道不對嗎?那是媽媽說的呀!爸爸是不是已經不在乎媽媽了!? 」
聽到玄關傳來的聲音,陽子猛地抬起頭。
「我對照了幾個檢索條件,得出的結果。恐怕就是這樣。」
之後,尋找小姐瞅準陽子不在附近,也走出房間。
「是啊?一樓是廚房、客廳和會客廳。二樓是這個房間、我的房間,還有我爸的房間。房子不算大。」
結束夜晚備料的拉麪店店主,站在從主街延伸出去的岔道上。那是片吸菸區,他正靠着菸灰缸邊抽菸。
「是嗎。」
然而,遇見了她之後,正因遇見了她,他反而更加確信。
「呵呵。想讀的話也沒關係。挺有趣的吧?」
「是的!每一本都好有深度啊……」
留在原地的,是咬緊了牙關的父親,以及尋找小姐她們。
「誒……」
「對、對不起,一下說了好多難懂的話……是不是很無聊?」
喵大人發出帶着抗議意味的聲音,但尋找小姐沒有回答。
嘴脣簌簌發抖。陽子的呼吸也很急促。她嚥了一口唾沫。
陽子動情地說完,像是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
拉麪店店主沒有應聲,但鐘錶店店主自顧自地點了一支菸。
陽子屏住了呼吸。……不會吧,難道是真的?她臉上寫滿了這樣的神情。
「……找不到呢。你那邊怎麼樣?」
「那是……」
他用毫不掩飾嫌惡的口吻說道,但鐘錶店店主毫不在意。
——這傢伙到底想幹嘛,閒得慌嗎。
拉麪店店主心裏這麼想着,卻也說不出什麼。因爲對方什麼也沒說,他反而開不了口。難受得很。忍耐快要到極限的時候,鐘錶店店主開口了。
「智成當我的徒弟,也一年多了。雖然因爲捲進糾紛身上落下了疤,但他是好孩子。老實本分,就算我和老婆子不在也不會偷懶。活兒幹得仔細。這麼說多少有點自賣自誇,不過我覺得當陽子小姐的對象,他夠格了。」
「…………」
「我說,是不是差不多該原諒他了?」
「差不多?你在說什麼鬼話。他們開始交往這事,到昨天才剛滿一天呢。」
「不對不對。我說的不是那兩個孩子。」
鐘錶店店主用食指朝着拉麪店店主,在空中篤篤地敲了敲。
「是你自己啊。……拉麪店老闆。」
拉麪店店主沒有回答。
他粗魯地把菸頭摁進菸灰缸,匆匆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回到店裏,燈亮着。
——忘關了嗎?
他戒備着走進店裏。客席上,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是尋找小姐。
「不好意思,打擾了。……後門的鎖開着呢。太不小心了。」
剛纔闖房間,這回是非法闖入店裏嗎。他心想這次一定要好好罵她一頓。
在那之前,尋找小姐先發制人。
「無論如何,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話要說。您能不能認可他們兩人的交往呢?……不,在認不認可之前,我認爲至少應該把理由說出來。」
「理由?什麼理由。」
像是嘴硬似的嘀咕。但尋找小姐響亮地否定了他的話。
和來的時候一樣,智成深深地低下了頭。
尋找小姐步步緊逼。
***
他把額頭抵在棺木上,一遍遍說着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是的。……一直在想。」
「店……?」
還不明白母親已經死了的小女兒跑過來,纏着他蹲下。年幼的陽子摸了摸友則的頭。
「爸爸!」
「爸爸,你怎麼了?疼嗎?」
「腳,沒事嗎?」
慌了神的店主不由自主地漏出這句話。
「……沒什麼。」
陽子剛要抗議,智成用一隻手攔住了她。
尋找小姐離開之後,友則坐在客席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陷入沉思。
「找到了?……荒唐,你怎麼……」
「我也是。我是抱着同樣的念頭活過來的。」
(我明白……)
「臨時歇業。」
「對不起……我居然說最討厭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對不起……」
——至少,絕不讓陽子喫苦,一定要讓她幸福。
「……改天,再來家裏一趟吧。我也跟你好好說說我的事。……三個人一起。」
「——真是太好了。」
「請放心。我什麼也沒跟別人說。我只是找到了真相。」
「請您好好想一想。……打擾了。」
——誰會想到,女兒竟帶回來一個走過與自己相同道路的男人。
***
「最初起疑,是看到那一大堆繪本的時候。那些繪本,每一本都是我沒見過的書名。桃太郎啦、金太郎啦,那些廣爲流傳的故事一本也沒有。其中有些畫,說句不好聽的實在算不上好看。當然也有畫得好的。……而且,那些繪本全都沒有條碼。封面上沒有,封底上沒有,書裏也沒有。作者名也沒有。」
這話對一個小孩子來說過於直白,深深地刺進了核心。可她沒有捱罵,也沒有遭人嫌惡。店主只是沉默着,陷入了思量。
爲了回報這份恩情,他立下了誓言。
——你明白的吧?那句話像是附贈一般,他覺得自己被喚了名字。
「疼啊疼啊,飛走吧——難過啊難過,飛到遠遠的地方去吧——」
「從號子裏出來以後,比你想的更久,我一直抱着同樣的念頭。……跟你差不多的經歷,我也被關進去過。」
「但是,總會有辦法的。有我在。我一定會一直陪着你。陽子的媽媽就是這麼說的,這麼給我打氣的。她是個好女人。是我配不上的女人。……我找不到正經工作的時候,是她在這個街上給我找活幹的。她自己也是一直在拼命做事。到我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拉麪師傅爲止,讓她喫了不少苦。她原諒我從早到晚守在店裏,一邊帶着陽子一邊打好幾份工……等我好不容易能獨當一面了,她卻倒下了。身上,已經到處都破破爛爛了。醫生說是長年累月硬撐出來的。那天的事……到現在還……」
……不,是錯覺。一定是幻覺。那麼小的丫頭怎麼可能是神明。可是……受了她的照顧,卻是千真萬確。
友則心想,不管怎樣,下次她來店裏的時候,給她加一片叉燒吧。
「那本鬼與人牽手的繪本,據說夫人給陽子小姐讀得最多。畫也是那一本最生疏、最笨拙。那大概是最早做出來的一本吧。也就是說,最想傳達的心意,應該都凝聚在那本繪本里了。聽說夫人給陽子小姐讀的時候,您也一直被叫到旁邊去,對吧?」
尋找小姐微微一笑,開始說明找到答案的經過。
開店時間已經迫近,但他實在沒有心思去摘下「準備中」的牌子。
「…………」
「你反對那兩個人的真正理由。」
友則走出店門,沿着道路前行。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幹了一件蠢事?」
他心想那不過是小孩子的扮演遊戲,可她說的話實在過於一針見血。最後那句話,深深扎進了他心裏。
他硬是把它按了下去,說了出來。
店主肩膀猛地一顫。尋找小姐把這看作他正在羞愧的動作。
智成連連搖頭。
「繪本在什麼地方,按順序想一想也就解開了。夫人畫的繪本全都在那個房間裏。可是找不到。也就是說,有人把它從房間裏拿了出去。會這麼做的人,想來想去也只有您。……我進了房間,稍微找了一下就找到了。和幾本相冊放在一起。昨晚,您是和繪本一起翻看的吧?」
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需要勇氣。胃裏翻攪得難受。
但——在友則守着她哭得昏天黑地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貓叫聲。家裏明明沒養貓,叫聲卻從別的房間傳來。他過去一看,女兒正和一隻陌生的貓玩耍。是一隻白貓。大概是野貓吧,可毛色卻漂亮得不像話。
「是神明哦。雖然是新來的,但我從那位長久守護此地的前輩那裏聽說,您曾經非常努力。……也聽說夫人生病去世後您有多麼悔恨。後來,像是要把那些悔恨統統甩開一樣,拼命把女兒拉扯大。」
「要是沒幹那事就好了。一時上了頭,動了手,可事到如今,自己做過的事一直拖着你的後腿。幹了件蠢事……你是這麼想的吧?」
在公寓前,他和女兒、以及女兒的戀人迎面碰上。兩人似乎是打算出門買晚飯的東西。智成帶着歉意深深低下了頭。
若在這裏不認下那兩個人,女兒大概會恨自己一輩子。而更甚於此的,是自己會一直悔恨下去。可是,他也有無法輕易往前邁步的理由。
「……爸爸?」
這意味着只有一種可能。
想起這個誓言的友則,有好幾秒喉嚨發堵,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不……」
明明店內空無一人,卻真的覺得有人在。
倒下之後,她再也沒醒過來,就那麼走了,連句告別也沒能說上。
兩人一副沒聽懂的樣子,不明白友則在說什麼。
那份天真爛漫,是照進黑暗裏的一線光。友則緊緊抱住亡妻留下的孩子,又喃喃說了一聲對不起。他心懷感激。……即便死後,妻子仍然爲他留下了活下去的理由。
聽的人似乎也是一樣。長大後的陽子大約感受到了什麼,捂着嘴,眼眶裏蓄滿了淚。
……真的,彷彿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先是裝神,又學偵探。」
——不能光憑外表和傳言去判斷一個人。
友則一隻手摩挲着女兒的背,另一隻手像擦汗似的,一遍遍抹着眼角。那是身爲父親、不肯輕易落淚的倔強。他把目光投向智成。
「不想讓女兒重蹈妻子的覆轍。不想讓她和自己一樣,嫁給有前科的人而喫苦。這纔是您的真心話吧?」
——那些人裏頭,也一定藏着溫柔的人。
友則心想,他要說什麼,對方應該馬上就能明白。然而,對方沒有反應。他怕沒有傳達清楚,便又說了一遍。
因爲自己的不爭氣,最愛的妻子早早便因病離世。他以爲懲罰已經受夠了。沒想到還有後續在等着他。
陽子撲進友則懷裏。抱着他的胸口,哇哇大哭起來。
「陽子,對不起。你說得對。你媽是那麼說的。……她給咱倆讀了好多遍那本書。」
「是嗎。」
兩人同時變了臉色。
她穿着一雙像是借來的涼鞋。女兒用一邊腳尖輕輕敲着地面。視線朝着斜下方,不肯對上他的眼睛。她轉而看向抬着頭的智成。見他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友則開了口。
連名字都相似。甚至包括過去他真心覺得像神明的那位女性喚他的、那個耳熟的綽號,也都一樣。……被人叫作「小友」的那段時光,是友則一生中最幸福、也最悔恨罪孽的時期。至今仍會夢見。他眷戀那餘響,伸手撫過耳邊。
他說不下去了。就這樣,他陷入了舊日的回憶。
店主睜大了眼睛。
看得出店主全身猛地繃緊了。
——所以,小友……你也原諒他吧?該原諒誰,你明白的吧?
第二天,尋找小姐去了店裏看看。當然,是午飯時間。這已經是連續第八天了,但走在旁邊的喵大人沒有抱怨,只是跟着。拉開拉門,令人食慾大開的拉麪香氣撲面而來。
「我不認你們,說來就像是在拿自己撒氣。對不住。」
「……你看了嗎。」
「是的。那是一本奇怪的相冊。聽說二位是青梅竹馬。小時候的照片兩人都有,可到了青年時期就變了樣。夫人的年輕照片都好好地收在文件夾裏,可您年輕時候的照片卻完全沒有。在青年時期突然斷掉了,下一張照片,就已經是您在這家拉麪店工作時的樣子了。……讓人覺得,彷彿是在刻意埋藏某個時期的過去。要是沒從陽子小姐那裏聽說她戀人的事,我恐怕還不會這麼想吧。」
「等一下,爸。」
女兒屏住了呼吸。就她記憶所及,這十幾年裏從來沒有不開店的日子。
公寓的陰影裏,有那個總來喫醬油拉麪的小女孩的身影。還有一隻白貓。就在眨眼的間隙裏,兩個身影都不見了。
「我理解您想反對的心情。但是,您重讀繪本、翻看相冊追憶過去,這都是因爲您心裏在糾結啊。恐怕您自己最清楚。其實您纔是那個最想支持他們兩人的,不是嗎?」
離他從前、在先代店主把店和房子讓給他之前住過的地方很近。似乎是間沒有浴室、廁所公用的狹小公寓。
拉麪店店主——久留間友則,聽了尋找小姐的話,一時語塞。
聽到那低語般的聲線,友則環顧了一下四周。
進過圍牆這件事,進去的起因,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
「那些不是賣的東西。全都是夫人親手做的吧。於是我想到這一點後,就去找了商店街的幾家書店。開店最久的那位老店主還記得呢。他說從前,拉麪店老闆娘來問過,有沒有什麼便宜做手工繪本的辦法。想給女兒買繪本,但日子過得緊,所以想盡量省一點,可又無論如何都想把想說的話傳達到——據說她是這麼拜託的。」
***
女兒戀人住的地方,他上門打招呼的時候聽人說起過。
「啊!歡迎光臨!」
陽子明朗的聲音傳來。是至今聽過的最響亮的一聲。
「你真的來了啊。謝謝你。」
在別的客人面前,她以不至於顯得突兀的分寸多道了一聲謝。櫃檯裏頭也傳來一聲粗豪的「歡迎光臨」。……說起來,這還是店主頭一回主動跟她打招呼。
她爬上高腳凳,就有人遞來涼水和溼毛巾,還問了一句:「照舊嗎?」
「是的!」
她精神抖擻地應道,接着便是「陽子,半份炒飯!」的號令。「好嘞!」也照例跟上。
看着兩人利落地忙活着,尋找小姐高興地晃着雙腳。像往常一樣慢慢喫着,等到其他客人走光的空當,陽子悄悄湊了過來。
「這個,待會兒喫嗎?」
看到瑩白透亮的杏仁豆腐,尋找小姐眼睛一亮。
「可、可以嗎!」
「……啊,可以啊。」
「誒?」
回答來自櫃檯深處。尋找小姐來回看着陽子和店主,陽子朝她微微一笑。
「想喫的話隨時說哦。我們決定多備一份了。」
「這、這怎麼好意思,可是……」
「算是謝禮。還是說,不夠?想隨時來喫店裏的拉麪,喫到飽也行哦?」
「那、那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是不行!那就收得太多了!」
「那還是選杏仁豆腐比較好?還是說,正經投個香火錢比較好?」
「嗚、嗚嗚……」
喵大人沒等尋找小姐回答,便接了下去。
「是的是的,正是如此。我馬上就找出來給您看。然後一口氣成爲了不起的神明。」
「唔……?」
「是呀。不過您看,那孩子不是什麼小孩,是神明哦。」
「啊,歡迎光臨!好久不見了!」
「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把之前給的錢還回來,一百日元大概也讓你心裏沒底,所以暫時還會分你一點的。」
「沒有。真的只是直覺。不過,要是猜中了,那還真是巧得很。……進過監獄的人,真有那麼多嗎?」
「話說回來,這次我表現得怎麼樣?」
雖然丟人,但確實感激。飯錢目前靠喵大人的接濟很充裕。房租是零。……也就是說,這一百日元可以拿來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回到神社就給你蓋一半。我打算用我的肉球來蓋,可以吧。」
尋找小姐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猛然回過神來,像是爲自己鬧騰得太歡感到害臊,臉紅着不吭聲了。
「——唔,依據呢?」
尋找小姐等着喵大人的下一句話。喵大人什麼也沒說,她便開口問道。
「呵呵。那這樣好不好——到時候看心情,隨便你選?」
「對了,印章呢?您會給我蓋的吧?」
陽子回到接待客人的狀態,尋找小姐也繼續喫飯。
尋找小姐和喵大人重新邁開步子。
——小尋?
正好這時,別的客人進門了。
「太好了。來,快喫快喫!」
尋找小姐轉過身,快步走起來。
「算了,那就這樣吧!反正很快就會攢滿的!」
「直呼『尋找小姐』總覺得有點難開口嘛。所以就叫小尋。……還是說,不可以叫得這麼隨便?」
「是嘛是嘛。那可真好呢。」
喵大人遲遲沒有回答。
也就是說——他接着說。
「真遇到麻煩的時候,不妨去問問那個孩子。她一定能幫您找到的。」
「那是當然。倒不如說,我更有幹勁了。如今這個世道,一條街上的居民全都是沒絕望過的人,那才奇怪吧。……在絕望之人生活着的街道上,守護他們、引導他們。這是多麼有意義的差事啊!」
「那、那麼……就這麼辦……」
喵大人坐到地上。
「OK。……真的謝謝你啊,小尋。」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你猜得沒錯,先代的拉麪店老闆也是個有隱情的人。細節我不清楚,但他確實坐過牢。不過,他不是壞人。只是有前科在身,人生就會變得很難。和拉麪店老闆一樣,他也輾轉了許多地方,最後來這裏商店街的拉麪店當了學徒。……那家店現在已經不在了。他在商店街幹了很久,後來商店街的工會給他貸款,讓他開了店。他用一輩子還清了債,然後保住了那家店,把它交給了你幫過的那對父女。……嗯,這些都不重要。正題還在後頭呢。」
喵大人一臉認真地開口。
「喵大人,我要繞個路。」
不過一百日元,卻也是一百日元。
但最終,像是拗不過一般,他聳了聳肩說道:「哎呀呀。」
「……嗯,你想這麼想的話,那就這麼想吧?」
「剛纔也說了,這次挺懸的,所以扣分減半。異議不受理。」
「……你想說什麼?」
「尋找小姐。以你的聰明大概已經察覺到了吧,如今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們,對未來沒抱多少希望。就算不缺喫的、住着結實的房子、有很多衣服穿,也會不安地想,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到什麼時候。爲了消除這份不安,許多人爭相走上富足的路。上好學校,進好公司,賺很多錢。……可是,那些被認爲不安更少的路,永遠都是你爭我奪。總有人難免從富足的路上掉下去。更有甚者,還有人根本沒法融入尋常的路。那些人……會去哪兒呢?」
心有不甘的尋找小姐,和不肯說明釦分原因、也毫不讓步的喵大人。理所當然地吵了起來,但最後是尋找小姐先退讓了。
回神社的路上,走在商店街主街上的尋找小姐心情極好。
「不……很棒的稱呼,我很高興。謝謝您。」
「去哪兒啊?」
「……給出答案,是嗎。……行吧,你就好好加油吧。」
杏仁豆腐是心頭好,可換成能買別的的現金也捨不得。正猶豫着,陽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這之後你自己想。……尋找答案本來就是你的拿手好戲嘛。」
「是喜歡那個弟子吧。老婆先走了,女兒還小。不過是同情罷了?」
「充實一下飲食生活。……現在還來得及。下午三點點心!有一百日元的話能買七個!」
「咦,我還以爲會嚇到你呢,結果你一點都不怕啊。」
是位看上去像附近主婦的、氣質嫺雅的女性。
「神明?」
稍微,把時間往回撥一點。尋找小姐剛離開之後,拉麪店裏,陽子正笑眯眯地準備回去繼續待客。
「第一筆收入,第一份香火錢!」
陽子笑了。
「一半?爲什麼不是一顆?而且,還有一半這種蓋法嗎!? 」
「還有,我想再請教一件事。關於先代的拉麪店老闆,我有一點在意。」
「……小孩子一個人中午來拉麪店,覺得挺稀奇的。」
尋找小姐張開雙手,隨後縮起身子打了個哆嗦。她實在按捺不住這份心情。
「加油哦。」
……是嗎。香苗狐疑地應了一聲,正好這時,店主從吧檯深處端出了拉麪和炒飯。
喵大人沉默了。腳步也停了。尋找小姐回過頭。
「所有人都是這樣嗎?」
「在我看來,這次其實挺懸的。不過,結果好就行。」
「不是所有人。也有代代繼承店鋪的老店主。但確實有很多帶着點隱情、從別處搬來的人。……不過,大家都藏着這一切在過日子就是了。」
「粗點心,粗點心,粗點心在何方!」
「絕望過的人們。也就是,一直在尋求希望的人們!……對於這樣的人,我要成爲一位給出答案的神明!一定做給您看!」
「難道不是因爲,先代的拉麪店老闆也有着相似的境遇嗎?」
「什麼嘛,這話真招人煩。」
因爲陽子說今天無論如何都想讓她兩邊都收下,硬是塞給了她一枚一百日元硬幣。
「我可是漂漂亮亮地解決了一對父女的心結哦!東西也找到了,應該滿分吧?看來根本不需要喵大人監督或幫忙嘛!」
「陽子小姐說過,因爲先代覺得自己已來日無多,才把店和房子轉讓給了他。……就算是弟子,這也未免太慷慨了吧?店和房子,要是賣掉應該能換一筆可觀的財產。退休之後,用它悠哉悠哉地享受餘生,也不是不可能——我覺得這事不太尋常。」
「…………」
「就是幫忙找失物的尋找小姐。您不知道嗎?前幾天她還在商店街一邊跑一邊大聲宣傳呢。」
「您怎麼了?」
「……好好好,是粗點心店吧。太沒規矩了,走慢點兒。」
陽子注意到坐在吧檯席上的那位主婦——偶爾光顧的常客之一,神藤香苗正一臉不解地望着拉門的方向。陽子開口問道:
臨出門時,櫃檯深處傳來一聲「多謝啦」,讓她心裏美滋滋的。
「我不太想回答瞎猜的答案……不過遲早是要跟你說起的,既然是個好機會,就告訴你吧。」
「這條商店街啊,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接納着那樣的人。犯過錯的人,拋棄了家人的人,沒法融入社會的人……即便是這樣有隱情的人,只要願意老老實實工作,這條街就願意接納他。這條街就是這麼成長起來的。」
「我只是覺得,這未免也太好心了些。」
「嗯?什麼怎麼樣?」
「住在這裏的人,有不少是曾經絕望過、或者實實在在被生活逼到絕境過的人。」
「啊啊,可是杏仁豆腐也好難割捨。從今以後的午飯就是究極二選一祭典了!」
連餐後的杏仁豆腐也一掃而光,尋找小姐離開了店裏。
這份說放就放的乾脆利落,或許也是她身上一個不錯的優點。
那件事就這麼告一段落了。但很快,新的緣分又接上了線。
她哼着即興的小調,急急忙忙地走着。粗點心店就要映入眼簾了。……就在那前一刻,尋找小姐「啊」了一聲,回頭看向喵大人。
***
「……前陣子有點忙。今天突然想喫這裏的炒飯了。」
「是嗎,謝謝您!請坐裏面的位子。」
「先代的拉麪店老闆,也同樣是犯過事的人……我說對了嗎?」
一直語氣輕鬆的喵大人沉默了,等着她發問。
——隨你便吧。他正用舔過的前爪擦臉,彷彿在這麼說。
順帶一提,杏仁豆腐是一百五十日元。
「你能把證據收集到我願意來幫你對答案的程度,這一點我倒是認可。但收集的方式有問題。」
尋找小姐低下頭,偷偷看了喵大人一眼。
「是嗎……這種遊戲很流行嗎?」
喵大人像哄小孩一樣追了上去。尋找小姐放慢了腳步。
「好!」
「唔……」
神藤香苗前來尋找「尋找小姐」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