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話「櫻花抄」

《秒速5公分 - 日向商》 · 日向商 · 1.8萬 字

臺版 轉自 天使動漫論壇

輕書架錄入組

圖源:多拉貢

錄入:十六夜小夜

「你看,好像下雪一樣呢!」明裏這麼說道。

那是在十七年前,我們剛升上小學六年級時的事。兩人在放學途中,揹着書包、走在林蔭小路上。時值春季,道路旁開滿了數也數不清的櫻花樹,漫天的櫻色花瓣無聲飄落,地上也被櫻花覆蓋染成一片淡淡的白色。暖和的天氣,天空彷佛被藍色的顏料渲染過一般澄澈。雖然旁邊就是幹線道路與小田急線,但喧囂聲卻完全傳不到我們這裏,四周只聽得見春天鳥兒那優美的鳴叫。這裏除了我們兩個之外便沒有其他人了。

「我不知道。」

我穿過小小的通道,走過驗票口。從驗票口處便能看到月臺前城鎮的燈光。只剩寥寥無幾的人家還亮着燈,整個城鎮都在靜寂之中被大雪覆蓋。我將驗過的車票遞給月臺的工作人員,然後走進候車室的小木屋。

「哎?你很沒眼光耶。」

首先,乘坐豪德寺車站下午三點五十四分發車的小田急線到新宿車站。在那裏換乘崎京線到大宮車站,然後換乘宇都宮線,到達小山站。在那裏還要繼續換乘兩毛線,最後在六點四十五分到達目的地巖舟站。與明裏約定好晚上七點在巖舟車站見面,這樣的話時間剛剛好。雖然這是第一次獨自一人坐這麼長時間的列車,不過應該沒有關係吧,我自己鼓勵自己道。沒問題的,我對自己如此鼓勵道。

「當然是北高的那個呀。」

——於是我意識到。我們兩個就將要這樣再次成爲孤單一人,不得不回到各自的地方去了。

可是即使她這麼說,我仍然想不出答案,於是只好坦白說不知道。

在世田谷長大的同班同學們顯得太過成熟;被車站前的人潮擠得呼吸困難;自來水的味道很怪喝起來好難喝——像這些原本只有自己纔在意的事情,現在有明裏一起分擔。因爲我們兩個人個子比較矮小同時又體弱多病,所以比起在操場上運動,我們更喜歡在圖書館裏消磨時光,上體育課對我們來說是最痛苦的一件事。對於我和明裏來說,與其跟很多人一起在操場玩,倒不如兩個人靜靜地聊天或者自己安靜地看書更加舒服。我們家當時住在父親工作的銀行提供的員工宿舍,明裏她們家也在她父親公司提供的宿舍,於是我們兩個人放學時回家的路基本上是一樣的。所以我們很自然地走在一起,休息時間和放學之後,通常也都是我們一起度過的。

明裏的聲音和她的身體一樣,和我記憶之中相比顯得更加成熟了。只不過仍然是那麼溫柔,隨着明裏的聲音,我的體溫也逐漸變得溫暖起來。「那麼,嚐嚐這個~」明裏一邊說着一邊打開包裹,掀開裏面兩個保鮮盒的蓋子。一個——盒子裏面放着四個大大的飯糰。另一個裏面則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菜餚 小小的漢堡排、香腸、煎蛋、番茄、花椰菜等等。所有的這些都分成兩份,整齊地擺好。

——但是,我在那一瞬間所感覺到的不安很快便被明裏的溫柔所融化,在我的意識之中只留下明裏的嘴脣的觸感。明裏嘴脣的柔軟與溫暖,在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的。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吻。即便現在回憶起來,在我的人生之中,那樣純粹而切實的喜悅是絕無僅有的。

首先,乘坐豪德寺車站下午三點五十四分發車的小田急線到新宿車站。在那裏換乘崎京線到大宮車站,然後換乘宇都宮線,到達小山站。在那裏還要繼續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我收到了明裏的來信。

在第三學期的時候,我又要轉學了。

在寫那封信的日子裏,有好幾個夜晚我都在夢中見到她。

和明裏從相遇到離別——小學四年級到六年級共經過了三年,在這段時間裏,我和她是非常相似的同伴。我們都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而轉學,先後轉到東京的學校就讀。三年級的時候我從長野轉學到東京,四年級的時候明裏從靜岡轉學到我們班上。還記得明裏剛到班上的第一天,她站在黑板前面,因爲緊張而表情有些僵硬的模樣,直到今天依然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中。身着淡粉色連衣裙的少女、雙手交叉在身前,從教室窗戶透進來的春光將她的身體從肩部以下籠罩起來,肩膀上半部則被隱藏在影子之中。少女的臉頰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微紅,嘴脣也緊閉着,大大的雙眸直盯着前方看。一年前的自己一定也和眼前這名少女一樣吧。這麼想着,不由得對她產生了一些親切的感覺。因此,我不由自主地主動和她攀談,沒多久我們便成爲了朋友。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望着窗外的風景,完全無法靜下心來上課。老師講的內容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腦海裏只是不停想像明裏穿着校服的身影、應該和她所說的話題,以及明裏那聽起來讓人感覺到很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升上中學就和同學站在同一個起點了,我們的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加廣闊。而且成爲中學生之後,我們之間那淡淡的情感一定也會變得更加清晰一些吧。我們有天一定會對彼此說出「喜歡你/你」之類的話吧,我不由得期……

「嗯……不過一定沒關係的。在我做便當的時候,媽媽有問過是要給誰的?我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媽媽也看起來很開心,她一定都知道的。」

「貴樹,你知道秒速五公分嗎?」

那個時候,我和明裏會在放學途中彼此交換從書中或者電視當中得到的、

「咦?那是什麼?」

到了我們約定的七點,電車甚至連小山車站都還沒到,而是在距離小山車站還有兩站的野木車站停了下來。明裏所在的巖舟車站,需要從小山車站換車之後再經過二十分鐘的車程。從大宮車站出發的這兩個小時,我的內心被逐漸強烈起來的焦急與絕望不停地煎熬着。如此漫長難耐的時間,對於當時年幼的我來說還是第一次經歷。我甚至已經感覺不到現在車內究竟是冷還是熱了。所能夠感覺到的只有漂浮在車輛之內的深夜氣味,以及從中午到現在一直都沒喫東西的空腹感。不知不覺間,車廂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沒人了,站在車廂裏的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走到旁邊無人的包廂裏找位置坐下。站得已經麻痹的腳傳來一陣刺痛,疲勞感頓時一起向我襲來。我想要放鬆一下僵硬的身體,發現甚至連這點動作都做不出來。我從外套的口袋裏面拿出給明裏的信,直直地凝視起來。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明裏現在已經開始着急了吧。我忽然想起與明裏最後通的那次電話。爲什麼總是會變成這樣——在野木車站大概停了十五分鐘之後,電車終於再次緩慢地移動起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慌忙從後面追了上去。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望着窗外的風景,完全無法靜下心來上課。老師講的內容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腦海裏只是不停想像明裏穿着校服的身影、應該和她所說的話題,以及明裏那聽起來讓人感覺到很舒服的聲音。是的,雖然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但是現在想來,我其實非常喜歡明裏的聲音。我最喜歡聽到明裏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這對我的耳朵來說,永遠是一種溫柔的享受。很快我就能夠聽到那個聲音了。一想到這裏我便難以剋制激動的情緒,爲了能夠使自己冷靜下來,我向窗外望去。

明裏在保溫瓶裏裝了茶並且帶了自己親手做的便當。我們兩個人並排坐在火爐前的長椅上,中間放着裝便當的包裹。我接過明裏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茶還很熱,散發出一股非常香的味道。

「至少稍微想一下嘛,貴樹。」

飯糰拿起來感覺沉甸甸的,我張大嘴巴一口咬下去。我一邊喫着一邊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爲了不讓明裏看到,我連忙低下頭去。這是我所喫過最好喫的東西。「這是我所喫過的食物之中最好喫的。」我坦白地說道。

就在我踏進小木屋的同時,一陣溫暖的空氣和小爐子那令人懷念的氣味便將我包圍住。眼前的情景使我的胸口湧起一陣感動,我甚至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閉上眼睛再一次慢慢睜開。一名少女在小爐子前面的椅子上面低着頭靜靜地坐着。

但是明裏一定會一直在那裏等下去吧。

「是櫻花飄落的速度喲。秒速五公分。」

「已經夠了!」我激動地脫口而出。「已經夠了……」當我再一次重複的時候。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爲什麼……爲什麼總會變成這樣!

秒速五公分。真是不可思議的話語,我發自內心地感慨着。「嗯……明裏知道的還滿多的嘛。」

經過了十幾秒的沉默,嗚咽的明裏慢慢說出「對不起……」三個字。我拼命把話筒按在耳朵上面。即使把話筒從耳朵上拿開,仍然無法掛斷電話。剛纔我的話一定深深傷害到明裏,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是卻沒有任何辦法。那個時候的我,還完全沒有學會控制自己的感情。和明裏結束那最後一次令人悲傷的通話之後,我一直抱着自己的膝蓋久久無法平靜。

有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午休時間,從廁所回教室的我忽然發現明裏一個人佇立在黑板前面。黑板上(現在想來實在是非常常見的惡作劇)畫着姻緣傘,在傘下面寫着我和明裏的名字,同學們對着明裏竊竊私語。明裏大概是爲了停止他們的惡作劇,想走到黑板前面去擦掉那上面的字,但是走到一半卻因爲害羞而停下了腳步吧。看到眼前發生的事,我不發一語地走進教室,擦掉黑板上的字,然後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拉着明裏的手就往外跑。雖然背後傳來教室裏面同學們起鬨的聲音,但是我們卻沒有停下腳步,依然繼續跑着。至今我仍無法相信自己當初會做出這麼大膽的舉動,明裏的手是那麼柔軟,讓我感覺到一陣眩暈,我第一次感覺到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值得恐懼的事物。不管今後的人生如何——我都已經決定,就算轉學也好、考試也好、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也好 ——只要有明裏在身邊,我就可以忍受任何事情。雖然對於那時還很小的我來說,把這種感情稱爲戀愛也許有些誇張,但是我能夠明確感覺到自己喜歡明裏的心情,而且可以感覺到明裏也對我懷有同樣的感情。從我們緊握的手、一起往外跑的腳步中,我更加深信不疑。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難關。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下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留了個紙條說不管多晚我都一定會回家的,所以請不用擔心。」

就在我與她的嘴脣相接觸的一剎那,我忽然意識到永遠、心以及靈魂這些東西究竟都是什麼概念。我忽然明白了這十三年來我一直所追求的一切,緊接着,在下一個瞬間,無邊的悲傷忽然向我襲來。

不能和你一起去那所中學唸書了,明裏說道。因爲父親的工作關係,在春假時就要搬家到北關東的小鎮去了。明裏的聲音漸漸變得顫抖起來。我卻不知道什麼原因,身體忽然變得熾熱起來,而頭腦卻一下子變得冰冷。明裏在說什麼?爲什麼一定要對我說這種事情。我完全無法理解。

「謝謝……」我終於開口回答,就在我話剛說出口的同時車門也開始關閉了——這樣下去的話不行。我還有必須要對明裏說清楚的話。爲了能夠使隔在車門外面的明裏聽清楚我的聲音,我大聲喊道。

途中經過武藏浦和車站,爲了讓高速電車通過,電車臨時停車等待。車內響起「趕往大宮方向的旅客,請在對面月臺換乘」的通知,車內的乘客頓時有大半都下車前往對面的月臺,我也跟在人流的尾端移動。不停從空中飄落的雪花、西方天空厚重的烏雲以及偶爾透過烏雲照射出來的夕陽餘暉,夕陽將遠處的房屋都籠罩上一層淡淡的色彩。眺望着眼前的景色,讓我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而且這種感覺,在與明裏相處的三年間不但沒有減退,反而變得越來越堅定。我們說好要一起報考離家有些距離的一所私立中學,在互相勉勵的學習之中,我們相處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也許我們兩個都是心智比較早熟的孩子,一邊營造着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內心世界,一邊也爲即將到來的嶄新中學生活做準備。從和班上同學並不熟悉的小學畢業之後,升上中學就和同學站在同一個起點了,我們的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加廣闊。而且成爲中學生之後,我們之間那淡淡的情感一定也會變得更加清晰一些吧。我們有天一定會對彼此說出「喜歡你/你」之類的話吧,我不由得期待起來。我與周圍的距離以及與明裏之間的距離,一定會一點一點接近起來。我們今後一定會更加努力地,爲了我們的未來而奮鬥。

在夢中,我變成了一隻靈巧的小鳥。穿梭於佈滿電線的都市夜空,拍打翅膀高高盤旋在大樓之上。以比自己在操場上奔跑速度還快幾百倍的速度,朝向這個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的身邊飛去。在鳥兒那小小的體內,充斥着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快感,漸漸地向高空飛去。都市之中密集的燈光好似星星一樣閃爍着,列車的燈線好似都市的脈搏一樣跳動着。很快,我的身體穿越雲霄,衝上灑滿皎潔月光的雲海。月亮散發着通透的藍色光芒照耀在雲峯之上,簡直好似在其他星球上一樣。那種獲得通往自己希望之地的力量的喜悅,使自己覆蓋着羽毛的身體激動地顫抖起來。只一轉眼便接近到目的地,我欣喜地降落下去,遠遠眺望起她所居住的這片土地。一望無盡的田園,人們居住着的屋舍,茂密的森林之中穿過一條光線,是電車。我一定就是坐在那輛電車之上。接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在車站上獨自等待電車到來的她的身影。露出耳朵的短髮少女,一個人坐在月臺的長椅上,在她身旁佇立着一棵巨大的櫻花樹。雖然櫻花還沒有綻放,但是我仍可以從那堅硬的樹皮之中感覺到春天的豔麗氣息。突然少女感覺到我的存在,抬頭向天空望去。很快我們就會見面了,很快——

就這樣,中學一年級的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來臨了。這時我十三歲,這幾個月來身高增長了七公分,體格也比以前健壯,不那麼容易感冒了。我能夠感覺到自己和世界的距離,正在逐漸貼近。明裏應該也已經十三歲了。我時常看着班上穿着制服的女同學,想像着明裏現在的模樣,她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那時明裏的來信之中還像小學時候一樣寫道,想和我一起去看櫻花。在她家附近有一棵很大的櫻花樹。「春天的時候,樹上的花瓣大概也會以秒速五公分的速度向地面飄落吧。」信上這麼寫道。

「之前的那個男孩子,怎麼樣?」

「……嗯?」明裏重複了一次我的話,然後繼續跑向前方。

明裏感覺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抬起頭來,注視着我繼續說道。

「是啊。」我回答。我似乎又再次看到了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微笑地望着我的明裏。

明裏一定也在新的地方、新的學校裏過着同樣忙碌的日子吧。希望她能夠在那樣的生活之中逐漸忘記我的事情。我也應該忘記她,我和明裏都是有過轉學經驗的人,所以應該學會遺忘。

是的,那個時候的我和明裏,真的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不但知道每個季節星座的位置,還知道木星從哪個位置哪個時間才能夠看到。天空爲什麼是藍色的,地球爲什麼有季節的變換,尼安德塔人滅絕的時期,甚至寒武紀中消失的物種名我們都知道。我們憧憬一切和自己相隔遙遠的東西。雖然那些東西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大部分都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是我依然記得,當年的自己確實清楚知道這些事情。

秒速五公尺。從教室向外望去,天空一片昏暗。即便是白天,外面的大樓和公寓也都點着燈光。非常遙遠處的大樓上面,霓虹燈一閃一閃地亮着。

「真好喝。」我打從心裏讚歎道。

「明裏也要保重!我會給你寫信的!也會打電話!」

等到電車再次啓動,大概是兩小時之後的事,而我到達巖舟車站的時間也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四個小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完全是深夜的時間了。從電車上走出來到月臺上,我的腳踩到地面的積雪發出柔軟的聲音,風已經停了,夜空中只剩下無數雪的顆粒悄無聲息地垂直降落下來。停車的月臺既沒有柵欄也沒有牆壁,從月臺旁邊望去馬上能夠看到一望無際的雪原。城鎮的燈光顯得非常遙遠,月臺周圍一片寂靜,除了電車的引擎聲之外,聽不到其他任何的聲音。

放學後,確認周圍沒有其他的同班同學之後,我從書包中拿出了信和筆記。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把信放進了外套的口袋。這是無論如何也要交給明裏的信,放在一個隨時能夠用手碰觸到的地方,心裏會感覺到比較安心。筆記上記載着我事先調查好的換車地點和換車時間,雖然我已經反覆看過幾十遍了,但最後還是再確認一下比較好。

「一定是的。我也喫一個。」明裏一邊開心地說道,一邊也拿起一個飯糰。於是我們兩個人開始一起喫着便當。漢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世界上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的。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吻。即便現在回憶起來,在我的人生之中,那樣純粹而切實的喜悅是絕無僅有的。

這棵櫻花樹孤獨地佇立在田間小道之上。又粗又高,真是一棵挺拔的樹木。我們兩人就站在這棵櫻花樹下面,抬頭向上仰望。天空一片昏暗,雪花穿過櫻花樹交錯的樹枝無聲地飄落下來。

我甚至連回應一下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啊,等等我,明裏!」我慌忙從後面追了上去。

在宇都宮線之中,甚至比小田急線與崎京線更加擁擠混亂。已經到了大家差不多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和學習,應該回家的時間了。宇都宮線的電車和我剛纔所乘坐的電車比起來顯得相當陳舊,座位是四人一組的包廂座位,讓人不由得聯想起行經長野鄉間的地區路線。我一隻手扶着座位的把手,一隻手放在口袋裏,站在座位中間的通道上。車內似乎開着空調顯得異常溫暖,窗戶四個角落因爲溫差的關係掛滿了水珠。車上的人們也許是因爲疲勞的緣故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在燈光的照耀下靜靜地待在陳舊的車廂之內。當我意識到自己和周圍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時,爲了不顯得太不協調,我便儘可能地沉默下來,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

從信中所讀到的明裏,爲什麼總是有種孤單一個人的感覺呢?於是我想到,事實上我也是一樣一直一個人。雖然在學校裏面也結交了很多的朋友,但是像現在這樣用帽子蓋住臉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車廂之中的我,纔是我原本的模樣吧。雖然電車裏開着暖氣,但是空蕩蕩的車廂依舊十分寒冷。該怎麼說纔好呢——如此殘酷的時間,我以前從來都沒有經歷過。我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座位之上,把整個身體圍在一起咬緊牙關,拼命地忍住眼淚,和充滿惡意的時間做着最後抗爭。我越是想起明裏也是一個人在寒冷的車站內等我,想起她溫柔的表情,我的心情便越發焦急起來。明裏不要再等下去了,回家去吧,我開始真心這麼期望起來。

星期天早上的車站上空無一人,乘客只有我一個。被塗成橘紅與綠兩色相間的列車迎着朝陽駛入月臺。電車的門打開,我走進去之後轉過身來,望着眼前站在月臺上面的明裏——披着白色外套沒有扣上釦子,露出裏面穿着的水手服,十三歲的明裏。

裹在毛毯裏面聊天的我們,肩膀偶爾會不小心碰在一起,明裏柔軟的髮梢經常會刮到我的臉頰和脖子。那種溫柔的感觸和香甜的味道使我興奮不已。能夠感覺到明裏的體溫更是使我精神抖擻。明裏說話呼出的氣息掃動着我前額的頭髮,我的呼吸也吹動了明裏的髮梢。窗外的雲逐漸變得淡薄下去,穿過雲層射過來的月光透過毛玻璃將小屋之內照耀得充滿幻想般的光芒。我們兩個人一邊聊着一邊不知不覺就這樣睡着了。

我仔細地盯着眼前這名穿着白色外套的少女,然後慢慢地走近,明裏,叫了她一聲。我的聲音顫抖得好像不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一樣。少女驚訝地慢慢抬起頭來望着我——是明裏。大大的眼睛裏面充滿了淚光,眼角微微有些發紅。與一年前相比顯得更加成熟的明裏,她的臉在昏黃的爐火照耀下顯得格外美麗,甚至比我過去曾見過的任何女子都要美麗。我的心臟忽然感覺到一陣無法形容的痛楚。這也是我以前從來都沒有感覺過的。我無法移開視線。明裏眼睛裏面的淚光漸漸變得越來越大,然後用好像看着什麼難得一見的事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她的手一下子抓住我外套的衣角,我向明裏靠近了一步。就在我看到明裏的眼淚掉落在抓住我衣角的白皙手背上那一瞬間,我一直努力控制住的情緒一下子全都爆發出來,也跟着她哭了起來。爐子上面燒着的水壺沸騰起來發出柔和的聲音,在狹小的候車室裏迴響着。

「請各位乘客注意。宇都宮線、小山。宇都宮線方向行駛的列車,現在因爲下雪的緣故延遲八分鐘到達。」

我從學校那昏暗的樓梯上跑下去,打開玄關前的鞋箱。空無一人的大廳裏頓時迴響起打開鐵門時的沉重回響。我把早上帶來的雨傘放在一邊,走出玄關抬起頭望向天空。早晨時還充滿雨水味道的空氣,到了晚上便變成雪的味道了。那是比雨更加透明清澈,更加沁人心脾的味道。灰濛濛的天空中無數白色的雪片飛舞飄落,一直盯着看的話似乎自己也要被吸入到天空之中去了一樣。我慌忙戴上帽子,快步向車站趕去。

電車終於抵達小山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四十多了。我從電車下來,向準備換乘的兩毛線月臺走去。半路把完全沒有起到半點作用的筆記揉成一團扔進了月臺的垃圾箱。

小山車站的的月臺很大,乘客卻非常少。我穿過車站的時候,只能在一個像是廣場一樣的空曠空間內偶爾看到一兩個人坐在候車椅上。或許是在這裏等家人開車來接吧。看他們的樣子似乎很自然融入這裏的風景之中。只有我一個人焦急地前進着。兩毛線的月臺需要從這裏走下樓梯,走過地下道之後才能夠到達。支撐着整個建築的鋼筋混凝土柱子等距離地間隔着,天花板上好多管子縱橫交錯。被柱子隔開的空間之內,充滿了從月臺兩旁吹來的風雪聲。蒼白色的燈光將這像是隧道一樣的空間照得一片朦朧。月臺書報亭的自動門關得嚴嚴實實。就在我以爲自己走錯地方時,發現前面月臺上有幾名乘客正在等車。雖然旁邊推車賣蕎麥麪的小販和兩臺並排在一起的自動販賣機發出淡黃色光芒,使這裏顯得稍微有一些溫暖,但整體感覺起來還是一個非常寒冷的場所。

「你看,好像下雪一樣呢!」

「一定是的。」明裏有些微妙地說道。

在我的記憶當中,關於那一天的回憶就好像一幅畫,或者說是像一部電影一樣。每當我回想起過去的事情,那種感覺就好像對畫面中那個時候的我們,仔細觀賞着——當時只有十一歲的少年,以及與少年身高相差無幾的十一歲少女。兩人的背影被充滿光線的世界完全包覆住。畫面中的兩人,永遠都是那樣的背影,而且少女總是先一步向前跑去。至今我依然無法忘記,在那瞬間少年心中湧現的寂寞,即便在已經長大成人的今天仍能感受到一絲悲寂。

就在我即將升上小學三年級,從長野搬家到東京的時候,我和雙親一起在大宮站就是搭乘這列電車前往新宿。當時已經看慣了長野田園風光的我,坐在車上眺望窗外充滿高聳建築物的陌生景象時,不由得心中充滿了強烈的不安。望着周圍滿是建築的陌生地方,我一邊想着從今往後一直要在這裏生活,一邊因爲不安而差點哭了出來。可是才經過五年的時間,我竟然想要永遠在這裏生活下去了。雖然我只有十三歲,可是我卻一點也不覺得這種想法有多麼誇張。因爲有明裏在這裏,所以我希望能夠和明裏永遠在一起生活下去。

那個時候是與兩個朋友一起乘坐小田急線到新宿車站的,在JR的東出口出來之後就完全迷路了。與電影的內容比起來,倒是這個車站的複雜與混亂給我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一個人來到新宿車站還是第一次。雖然對於我的生活圈來說這是非常陌生的地方,不過幾個月以前還和朋友爲了看電影而來過這裏一次。

從話筒中傳來汽車經過的聲音,明裏是從公共電話亭打來的。雖然我是在自己家裏面,依然能夠從話筒裏感覺到一陣寒冷的氣息傳到自己的手指上來。我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拼命尋找該說的話語。

我沒有告訴明裏關於自己寫了一封信,以及那封信在來的途中弄丟的事。我以爲今後一定還會有機會再見,而且我意識到在那一吻之前和之後,世界的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不……明裏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只是……」

「纔不會呢,我喜歡那種型的。」

「雲也是會落下來的呀,不會一直浮着。雲是由很多小雨滴聚集而成,因爲雲太大了而且又在很高很遠的空中,所以看起來好像是浮着一樣。雲滴在落下的過程中逐漸變大,最後成爲雨或者雪降落到地面上。」

叩叩。車站的工作人員敲打着候車室的窗戶提醒我們時間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

「是嗎?或許是吧……」

崎京線車內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人,完全找不到座位。我靠在車廂的最後面,時而看着車廂廣告和放在書架上的週刊,時而望向窗外的景色,時而偷偷觀察周圍乘客們的樣子。我的視線和心情一樣無法冷靜下來,甚至連放在書包裏面的科幻小說都沒有心情拿出來翻看。坐在座位上一副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子,和站在她面前似乎是她朋友的另外一個女孩子在說着什麼。我站在旁邊斷斷續續聽到了部分內容。她們兩人都穿着短裙,下面也只穿着套腿襪。

「……我知道了!」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彷佛能感覺到在電話另一端的明裏驚訝的表情。就算如此,我依然無法停止我的話語。

我從小田急線下車之後,爲了不至於再次迷路,於是先認真閱讀站內的導遊板,找到「JR線車票售票點」的位置之後,便順着指示方向走去。在這矗立着無數立柱的巨大空間之內,前面忽然出現了一個擺放數十臺售票機的地方,每臺機器前都排着一長串等待買票的隊伍。我前面的OL身上飄來一陣濃重的香水味,不知爲什麼使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旁邊的隊伍動了起來,這時過來一位上了年紀的男子,從他的外套上傳來一陣更重的樟腦丸味道,這種氣味立刻勾起我對搬家時的不安情緒。和很多人一起發出的嘈雜聲混在一起,形成一陣雜亂無章的噪音迴盪在這地下空間中。被雪打溼了的鞋子前端漸漸變得寒冷。腦袋也感覺到一陣眩暈。而輪到我買票時,突然發現售票機上面沒有投鈕而一陣困惑(那個時候大部分車站的售票機都還是按鈕式的)。偷偷看了一下旁邊的人,發現別人都是直接在畫面上按目的地的標誌,於是自己也跟着按了一下。

之後的連續幾天,我一直都在異常沉重的心情中度過。面對明明比我還更要不安的明裏,連任何溫柔安慰的話都說不出的我,感覺十分羞愧。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們迎接了各自的畢業典禮,我就帶着這種彆扭的感情與明裏分別了。就連在畢業典禮之後,明裏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貴樹,再見了」的時候,我依然低着頭沒有回應她任何話。但是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即便現在已經長大成人的我,也依然孩子氣地希望明裏能夠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而對當年還只是個孩子的我,突然被那麼強大的力量奪走了重要的東西,任誰也無法繼續保持冷靜吧。即使只有十二歲的明裏沒有任何的選擇餘地,我們卻依然無法適應這樣的離別。絕對……

我反覆地看着手錶,在心裏拼命祈禱着千萬不要到七點。然而在距離沒有任何縮短的同時,時間卻一分一秒地確實流逝着。我頓時感覺有股看不見的力量正不停地敲打着我,我感覺全身隱隱作痛。就好像在身體周圍有一個看不見的圍欄正在逐漸縮緊。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竟然從來都沒有考慮過電車誤點的可能性。我對照了一下筆記和手錶上的時間,按照筆記上的行程應該五點零四分搭上宇都宮線的電車,但是現在已經五點十分了。我忽然感覺到周圍變得更加寒冷起來,身體不由得一陣顫抖。兩分鐘後,隨着一陣長長的汽笛聲電車進站,我才稍微覺得暖和了一點。

結果我乘坐的兩毛線,在即將抵達目的地的途中完全停車。「由於降雪的緣故造成列車調度混亂,本列車暫時停駛。」車內的廣播說道。「造成各位旅客不便實在是非常抱歉,目前列車再開時間尚無法確定。」窗外是一片被昏暗白雪所覆蓋的原野。暴風雪不停地打在窗戶上發出令人絕望的聲音。爲什麼非要在這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停車呢?我完全無法理解。看了一下手錶,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兩個小時了。今天一天之內,我大概看手錶幾百遍了吧。已經厭倦一直盯着不斷流逝的時間,我摘下手錶把它放在窗邊的小桌子上。已經沒辦法了。只能不停地祈禱電車早一點重新啓動起來。

穿過自動驗票的進站口,我一邊仔細地觀察着上面記載有乘車位置的公告板,一邊穿過擁擠的人羣向崎京線的乘車月臺走去。「山手線外線」「總武線中野方向前進」「山手線內線」「總武線千葉方向前進」「中央線快速」「中央本線特快」……我穿過了無數個乘車月臺,途中一直留意着車站內的結構示意圖。崎京線的月臺在車站的最深處。我從口袋裏拿出筆記,然後看了一下手-表的時間(爲了慶祝中學入學而買的黑色G SHOCK)。新宿站發車時間是四點二十六分。手錶上面的液晶數字顯示現在是四點十五分。好,還有十分鐘的空檔。路上忽然看到有廁所,以防萬一還是先去一下比較好。崎京線要行駛至少四十分鐘,最好先做好準備比較安心。洗手時照了照鏡子,有些骯髒的鏡面映出自己在白色日光燈下的模樣。這半年來,身高一直在增加,我也應該變得成熟一些了。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興奮,臉頰顯得紅紅的,稍微有些感到難爲情。因爲我現在要去見明裏了。

雖然我很想問她心裏的答案,但是我卻依然只是沉默地喫着手中的飯糰。因爲飯糰實在太大,所以雖然只喫了兩個但是卻已經喫得很飽了,我感覺到一陣幸福的滿足感。

「你看,好像下雪一樣呢。」明裏說道。

「哪個?」

小小的候車室被溫馨的淡黃色光芒籠罩着,火爐烤得雙腿暖暖的。我們兩個人已經完全忘記了時間,只是一邊喝着茶一邊開心地聊着天。兩個人都完全把回家的事扔在腦後。雖然兩個人都沒有明確地說出來,但是在各自的心裏一定都非常清楚。在這一年多的時間內所想要說的話,以及自己所感受到的孤獨,從這些沒有直接表述出來的話語之中,通過其他的方式向對方傾訴着。

現在回想起來,即使當時沒有發生那件事,那封信到底會不會交到明裏的手中我也不能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結果到最後都還是沒有任何的變化。我們的人生充滿了無數巨大的不幸,那封信不過是其中一部分罷了。最後,不管多麼強烈的思念也好,都會在漫長時間中逐漸地變淡消失。不管那封信有交給她也好,還是沒交給她也好。

還沒來得及收拾起自己破碎的心情,新的中學生活便開始了,就算我不喜歡也好卻不得不去面對那完全還沒習慣的新生活。應該和明裏一起唸書的中學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漸漸地,結交了一些新朋友,而且還出人意料地參加了足球社開始運動。雖然和小學時比起來每天都變得非常忙碌,但是對我來說這樣反倒好些。因爲每當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回憶起以前與明裏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時光,接着心裏便會一陣陣地隱隱作痛。於是我儘量都和朋友們待在一起,晚上做好作業之後就馬上爬到牀上睡覺,早上早早起來積極參加足球社的晨練。

「我和家裏人說要借住在葛飾的叔母家繼續留在這裏唸書,但是爸爸說我現在還太小了,不能答應……」

以當時的我們看來是非常重要的知識 例如說——花瓣飄落的速度、宇宙的年齡,還有銀的熔點等等——並且漸漸也成爲了一種習憤。我們兩個就像準備冬眠的松鼠在拼命收集食物一樣,或者說像準備遠航的旅行者牢記星座的位置一樣,努力蒐集着散落在世界上各式各樣的知識。當時我們很認真地把這些知識當作未來人生中所必需的東西,很努力地記着。

「貴樹,今後一定也沒問題的!一定!」

明裏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哽咽,突然間我強烈感覺到,自己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在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忽然用強硬的語氣對明裏開口。

「貴樹……」

現在想起來,那個時候我們拼命地交換知識,也許是因爲彼此早就有「遲早有一天會失去對方」的預感吧。雖然沒有明顯的徵兆,雖然在心中一直祈禱着能夠永遠在一起,但是——如果再次轉學的話——這種不祥的預感依然給自己帶來一絲恐懼。如果哪天真的失去了最珍貴的朋友,至少也要盡全力交換一些關於她的片段。

那一夜,在那棵櫻花樹下,我與明裏初次接吻了。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當我在信箱中發現那封薄薄的粉紅色信封,知道它是明裏寄來的信時,在感到欣喜之前內心其實有着更多的困惑。爲什麼現在纔來信,我思考着。在這半年,我明明拼命讓自己適應在沒有明裏的世界裏生活。可是現在卻收到了她的信——失去明裏的寂寞感,再次向我襲來。結果,我越是想要忘記明裏,卻對明裏越發思念起來。我越是結交很多的朋友,越是發覺到明裏對我的重要性。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反覆地、無數次地閱讀着明裏的信。即便在上課時也悄悄把她的信夾在課本中偷偷看着。即使讀到信上的每一個句子都能夠背起來了,我還是不停閱讀着。

「一定是的。我也喫一個。」明裏一邊開心地說道,一邊也拿起一個飯糰。於是我們兩個人開始一起喫着便當。漢堡排也好,煎蛋也好,都好喫到讓人讚歎不已。當我說出自己的感想時,明裏不好意思也笑了起來,然後帶着很自豪的表情說:「我從學校放學之後特意回家做的,跟媽媽學的。」

我們家要在春假時搬家,要搬到九州的鹿兒島附近,據說離本島有段距離的一個小島。從羽田機場起飛大約要兩小時左右的路程。我當時認爲那裏也許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但是那時候的我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的變遷,所以並不覺得有甚麼困惑。問題只是與明裏之間的距離。雖然自從升上中學之後我們兩個就完全沒有過聯繫,但是仔細想想實際上我們之間的距離並不算太遠。明裏所在的北關東小鎮和我住的東京社區,搭乘電車的話應該只有三小時左右的車程。我們其實可以在星期六的時候約出來見面。但是,在這之前,我卻一次都沒有考慮過從這裏到明裏居住的小鎮與她見面。於是我在寫給明裏的信中寫到,在搬家前希望能夠再見一面。並且在信中寫了對地點和時間的一些提議。明裏很快就回信了。因爲我們都面臨期末考,我還要進行搬家的準備,明裏也需要參加社團的活動,所以我們兩個人都方便的時間就是學期期末放學後的晚上。我查了一下列車時刻表,於是決定在那天晚上七點和明裏約在她家附近的車站見面。那樣的話,我放學之後推掉足球社的活動直接出發,時間應該來得及,和明裏能夠在一起見面兩小時左右,之後再乘末班車回到東京的家中。總之能夠在當天便返回家裏的話,家人便不會有什麼意見了。小田急線和崎京線,接着是宇都宮線和兩毛線,雖然需要轉乘好幾次,但只是乘坐普通電車的話,來回的車票只要三千五百日圓就夠了。雖然這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是與能夠和明裏見面相比,這些錢實在算不了什麼。

「也許是吧……」

是的。這不是我第一次搭乘這條路線。

「纔不會呢!你以前一定喝過的!」雖然明裏這樣說,但是這種味道的茶我確實覺得是第一次喝到。所以只能回答:「是嗎……」

「還有很多呢。雨的速度是秒速五公尺,雲是秒速一公分。」

「雲也會掉下來嗎?雲不是在天上浮着的嗎?」

「嗯……好吧。」明裏淡淡地說道,然後迅速多跨兩步之後轉過身來。明裏栗色的頭髮映照着陽光,然後說出了更令人迷惑的話語。

「都是我自己做的,所以不敢保證味道如何……」明裏一邊說一邊把包便當的布疊好放在腿上,然後對我問道:「不嫌棄的話……請用吧。」

「真的。」

「你怎麼跟媽媽說纔出來的?」

從那之後,我和明裏以每月一封信的頻率通信。自從和明裏有書信聯絡之後,我明顯感覺到生活更加快樂了。比如說無聊的課程,現在我終於能夠很清楚告訴自己那很無聊了。而且自從和明裏分別之後所參加的辛苦的足球練習,以及前輩們過分的要求……許許多多痛苦的事情,現在也都可以坦白地認知到那些痛苦。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我越是這樣想,越是發現到,這些痛苦的事情反倒更加容易去面對了。我們雖然沒有在寫給對方的信中發泄對這些日常生活的不滿與牢騷,但是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人能夠理解自己,使我們都變得更加堅強起來。

明裏的這種溫暖,這種溫柔的靈魂,究竟我該帶到哪裏呢?究竟我該如何面對呢?我完全都不知道。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明裏明明就在這裏,明明就在這裏,我卻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們兩個人從今以後永遠都不能再在一起了。在我們兩人面前,橫亙着對於我們來說過於巨大的人生以及茫然的時間。

——貴樹你還好嗎?明裏在來信中這樣寫道。「因爲社團活動比較早,所以我是在電車上寫這封信的。」

「……嗯?」我不由得感慨地望向天空,然後就看到了滿天的櫻花。看似平凡的事物由明裏那可愛的少女聲音說出來之後,對我來說竟然變成了宇宙的真理。秒速五公分。

「貴樹,對不起。」明裏細小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緊接而來的是我完全無法相信的話語,是我最不希望聽到的事情。

結果,明裏和我還是分別進入不同的中學。小學六年級某個冬天的夜裏,明裏打來了一通電話。

「車站馬上就要關門了,已經沒有電車了。」幫我驗票的那位稍微有些上了年紀的站員說道。本來我以爲他會對我們發脾氣,但沒想到的是,他卻微笑着對我們表示「看你們兩個聊得很開心的樣子實在是不忍心打擾你們」。站員用帶着地方口音的語調溫柔地說:「但是現在已經很晚了必須關門了。外面下這麼大的雪,回去的時候請注意安全。」

「和我一樣。但是明裏的媽媽一定會很擔心的。」

到達下一個換乘點小山車站的路程本來應該在一小時左右,但是在大雪之中的電車越行越慢。而且車站與車站之間的距離和都內比起來,也變得令人無法相信的遙遠,電車靠站的時間也變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漫長。而且每當這個時候,車內的廣播都會不停地重複着同樣的內容:「耽誤大家的時間實在非常抱歉,因爲後續列車延誤,本列車在此車站臨時停車。如有緊急事情要辦的乘客實在是非常抱歉,請稍微等待一下……」

窗外的景色很快便變得千篇一律,原本高聳的建築物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被大雪覆蓋的農田。稍遠處能夠看到有人家的燈光在閃爍着。

我們兩個人在田邊的小倉庫裏過了一夜。在那所木造小屋裏放着各種農具,我和明裏將裏面的舊毛毯拖了出來,脫掉被雪打溼的外套和靴子,兩個人裹在一條毛毯裏面一直聊天聊了很久。明裏外套底下穿着水手服,我穿着校服。在這裏的我們都不是孤獨的,感覺真是太開心了。

明裏帶着我來到她以前信中提到過的那棵大櫻花樹前。雖然距離車站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但是卻走到了一片沒有人家的寬闊田野之上。在這裏已經完全沒有路燈之類的東西,所能夠依賴的只有雪地反射出來的朦朧光芒,整個背景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光之內。簡直就好像由巧手的工匠所製做出來的一樣,那樣美麗的風景。

我們向站員道謝之後走出了車站。

大宮站也是規模上不輸新宿車站的巨大轉運站。從崎京線走下一段很長的樓梯,穿過車站混雜的人羣,往換乘的宇都宮線月臺前進。空氣中雪的氣味越發濃重了,行人們的靴子上也都沾滿了雪水而溼答答的。宇都宮線的月臺上面站滿了許多準備回家的人們,在電車車門的位置排成長長一列。我站在距離隊伍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獨自一人等待着電車進站——就在這時,我開始有一些不祥的預感。站內廣播更加證實了我的預感。

當我醒來已經是早上六點了,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我們兩個把還有一點溫度的茶喝掉之後,穿好外套往車站走去。天空變得一片晴朗,從山後冉冉升起的朝陽把田園雪景照耀得閃閃發光。世界中到處都充滿了眩目的光芒。

於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兩個就變成班上同學捉弄的對象。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同學們的行爲只不過是天真的孩子氣表現,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還沒辦法妥善應對這種事情,所以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於是我和明裏之間,變得更加依靠彼此。

明明直到剛纔爲止還一直談論很多事情,還感覺到那麼的親近,爲什麼現在就要分別了呢。不知道在此時此刻該說些什麼纔好的我只能低着頭沉默不語,還是明裏率先打破了沉默。

「一定是因爲肚子餓了。」

和明裏約定好見面的當天,從早上開始便一直下着雨。天空好像被灰色蓋子蓋住了一樣,細密而寒冷的雨滴不停地從空中落下。即將來臨的春季似乎改變主意而回去了,周圍依舊充斥着寒冬的氣息。我在校服外面套上了一件深茶色的厚呢子外套,將寫給明裏的信收到書包的最深處,然後向學校走去。因爲按照計畫,回到家應該是深夜了,於是我給家人留下字條說晚上要回來得晚一些,請他們不要擔心。家人並不知道我和明裏的事情,所以即便把我要去和明裏見面的事情事先和他們說了,他們也不會答應,索性不告訴他們好了。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望着窗外的風景,完全無法靜下心來上課。老師講的內容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腦海裏只是不停想像明裏穿着校服的身影、應該和她所說的話題,以及明裏那聽起來讓人感覺到很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食物一樣,或者說像準備遠航的旅行者牢記星座的位置一樣,努力蒐集着散落在世界上各式各樣的知識。當時我們很認真地把這些知識當作未來人生中所必需的東西,很努力地記着。

接着就在夏天開始要變熱的時候,我收到了明裏的來信。

我和明裏很少講電話,而且還是那麼晚(晚上九點左右,對於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們已經是很晚了)打來的電話更是少見。所以,當媽媽告訴我是「明裏」打來的,並把電話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道秒速五公分嗎?」

那是宛如圖畫般的春之場景。

「遠野貴樹啓」——明裏的信是以這樣的敬語開始的。令人懷念,明裏那整齊的筆跡。「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最近過得好嗎?我這邊的夏天雖然也很熱,但是和東京比起來就要好得多了。回想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東京那酷熱的夏天,熱到快要融化掉的柏油路、熾熱陽光底下的高樓大廈,還有百貨公司與地鐵站裏的冷氣空調。」

那時候,明裏站在漫天飄落的花瓣之中,說櫻花好像下雪一樣。但是我卻不那麼認爲。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櫻花就是櫻花,雪就是雪。

大概是在說在聯誼或是什麼聚會上認識的男孩子吧。雖然說的不是自己,但是我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一邊用手摸着口袋裏寫給明裏的信,一邊把視線看向窗外去。第一次搭乘這條路線。和平時乘坐的小田急線在列車的搖晃方式與行走時候的聲音有一些微妙的區別,而且那種向未知地方前進的不安變得越來越強烈。冬季的夕陽將地平線染成一片橘紅色,視線遠遠望去,前方的建築物並排佇立在夕陽的餘暉之下。雪還在持續下着。現在我所處的位置已經離開東京進入崎玉了吧。和自然風景比起來,城市的建築都是相似的。到處都充斥着高聳的大樓和公寓。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聽到一陣尖銳而遙遠的鳥叫聲。電車開始啓動了,我們兩個人隔着車門玻璃把手按在一起。雖然很快就分開了,但確實有一瞬間的重疊……

但是至少現在——我這樣想着,我想要擁有能夠守護她的力量。我懷着這樣的想法,一直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太誇張了吧。」

「貴樹……」明裏重複了一遍,稍微低了下頭,明裏身後的朝陽將那一片雪原照耀的好似湖面一樣泛起粼粼光芒,在如此美景的襯托之下,她顯得異常美麗。

在回程的列車上,我一直站在門旁邊。

「天上的雲。」

呵呵,明裏感覺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外面的雨水在我的注視下越下越大,到了放學的時候,雨變成了雪。

「……謝謝。」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胸口忽然又感覺到一陣激動,差點又要哭了出來,感覺這副模樣很丟人的我,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忽然間我想到自己一直沒喫東西這件事,於是急忙說道:「我肚子正餓着呢,非常餓。」聽到我的話,明裏似乎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是嗎?只是普通的烘培茶。」

距離我們約定見面還有兩週,這段時間我給明裏寫了很長的一封信。這是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寫這麼長的東西,這大概就是情書吧。我所憧憬的未來,我喜歡的書和音樂,還有,明裏對我來說有多麼的重要——雖然那也許只是幼稚而且拙劣的感情表現——總之都毫無掩飾地寫在其中。雖然具體的內容現在已經有點記不清楚了,但是至少寫了八張信紙。當時的我心想,如果這封信被明裏讀過的話,我在鹿兒島的生活即使再艱苦也能很好地堅持下來。這是我想讓明裏知道的,當時的我的片段。

列車與遠方的山峯保持一定的距離奔馳着。遠方的山宛如巨大的黑影,就像列隊在雪原上的巨人士兵一樣。到這裏已經完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了。我眺望着外面的風景,心中所想的只是與明裏見面的時間——如果遲到的話,我完全沒有和明裏聯絡的方法。當時對於中學生來說,手機還沒普及,而且我也不知道明裏搬家之後她家裏的電話號碼。窗外的雪看起來越下越大了。

似乎被她說中了什麼——雖然究竟她說中了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卻不可思議地有這種感覺。同時,我還有一種預感,在將來明裏的這句話一定會成爲對於我來說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

好像在很有大人樣的文章之中畫上了小小的圖畫一樣(太陽、蟬還有大樓什麼的),我不由得想像起還是少女的明裏漸漸成爲大人的樣子。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近況的簡短來信——搭乘電車去公立中學唸書,爲了鍛鍊身體加入了籃球社,頭髮剪短到連耳朵也露出來的程度。信中並沒有提起因爲與我分別而感到寂寞,而且從信中所提到的事情也能夠看出她對新生活也已經漸漸適應。但是,我卻能夠清楚感覺到,明裏想要與我見面,想要與我聊天的寂寞心情。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寫這封信給我了。因爲,我也和她有着相同的感覺。

巖舟車站被完全覆蓋在皚皚白雪之中。雖然雪還是不停地從空中落下,但是這滿是白雪的深夜世界,竟然出人意料一點都感覺不到寒冷。我們兩個都開心地在雪地上並排向前走去。我的身高現在比明裏要高出幾公分,這一點使我非常驕傲。蒼白的街燈好似聚光燈一樣把眼前的雪地照亮。明裏很開心地向前面跑去,我看到了比我記憶之中長大了許多的明裏的背影。

「烘培茶?我還是第一次喝到。」

()

本文來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常陌生的地方,不過幾個月以前還和朋友爲了看電影而來過這裏一次。

「我已經辦理轉學到櫪木公立中學的申請……對不起。」

在我拿出錢包的同時從口袋裏掉出來的信,轉眼間便隨着不停吹襲的強風穿過月臺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之中。當下我真的很想大哭一場。我站在原地深深低着頭,並且緊緊地咬着嘴脣,強忍住不讓自己的淚水掉落下來。結果最後連熱咖啡也沒有買。

「現在兩毛線因爲大雪,將大幅延誤抵達時間。給各位旅客帶來麻煩實在是非常抱歉。請在列車到達之前耐心等待。」完全不帶任何情緒的廣播在月臺上回響着。我爲了稍微保暖,把外套帽子拉下來戴在頭上,然後靠在背風的柱子上一邊躲避風雪一邊等待列車進站。徹骨的寒冷從地面向我襲來。讓明裏等待的焦急感與持續奪走我體溫的寒冷,還有胃中刺痛的空腹感交織在一起,使我的身體逐漸僵硬起來。賣蕎麥麪的推車旁站着兩名上班族模樣的人正在喫麪。雖然我也想去喫一碗蕎麥麪,但是想到明裏也許也是餓着肚子等我,只有我一個人喫飽是不公平的。於是爲了稍微使自己暖和一下,我走向自動販賣機。就在我從外套口袋裏拿出錢包時,我寫給明裏的信也一同掉了出來。

我站在門前面,右手一直放在明裏曾經觸摸過的玻璃上面。

「你覺得是什麼呢?」

我肯定來不及準時到達了。

「貴樹,今後一定也沒問題的!」明裏這樣說。

「雲?是說天上的雲嗎?」

我非常清楚這一點,於是我變得更加悲傷並且痛苦起來。窗外的大雪還在不停從空中飄落下來。

「……那,西中怎麼辦?好不容易考上了。」我終於勉強擠出了一句話。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