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與藍天
《在落葉紛飛的季節愛上你》 · 水瀨紗良 · 1萬 字
「咦,栞裏醒了?」
隔天是星期六,瑛太趁開始練習前的空檔嚮明日香報告。
「太好了……我可以去看她嗎?」
「咦,啊,可以啊……」
明日香疑惑地看着瑛太。
「怎麼了,瑛太。你還有什麼煩惱嗎?」
他們也曾經像這樣在下着雨的圖書館陽臺上共看一本書。更小的時候,瑛太還曾經充滿期待地聽栞裏唸書給他聽。
栞裏揚起臉,平靜地微笑。
但瑛太也明白那意味着什麼。
他希望栞裏去看他比賽,他想帶她走到藍天下。可是這麼一來,栞裏會如何呢?
有點害羞,但又很開心。證明他這一路做的事並沒有錯。
但瑛太確實聽見她的聲音了。
見瑛太答不上來,明日香捶了他一記。
「上吧!這次一定要得分喔!」
啊,果然沒錯。
「瑛太同學一定沒問題,你一定辦得到。」
「那天你不是跟朋友一起來嗎?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想打擾你們。」
沒錯。他已經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再逃避……
太好了。栞裏笑了。
儘管如此,自己卻忘得一乾二淨……瑛太內心滿是歉意。
瑛太對栞裏點頭,許下承諾。
「我明天一定會獲勝。」
「這本書……瑛太同學念給我聽過吧?」
「明日香,謝謝你一路以來的陪伴。」
梨花子瞪着瑛太,太陽穴突突跳動。
栞裏恬靜地微笑,對瑛太點點頭。
瑛太恍然大悟。自己又想逃避了。
「我答應你。」
明日香以大家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梨花子拍了拍瑛太的肩膀。
栞裏喜上眉梢地微笑,喃喃自語:
「咦……」
栞裏也這麼想吧?
「我知道。我要走了。」
「不會吧?」
瑛太不動聲色地瞥了跑者一眼,吞了吞口水。
瑛太抬起頭來,看着明日香。
望向觀衆席,只見栞裏在早紀的攙扶下站起來。可是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不可能聽見栞裏的聲音。
「明天的比賽,我一定會獲勝。」
瑛太用顫抖的手敲門,耳邊傳來輕聲回應:「請進。」
栞裏幾乎沒去上學,所以在圖書館認識的瑛太,或許真的就是她很珍貴的朋友。
梨花子的臉一下子就紅透了。
「栞裏……」
明日香又俏皮地笑了笑,奔向休息區。瑛太呆若木雞地目送她跑開。
「真的啊。其實栞裏今天也吵着想去,但醫院遲遲不放行……不過剛纔終於得到外出許可了。」
怎麼可能……不可能吧?明日香真的對我……
「嗯!早紀姊告訴我,你很喜歡這本書……你有聽見我的聲音嗎?」
「你、你認得我嗎?」
場上響起金屬球棒擊中球的脆響,一記好球滾到游擊手跟前。一年級的三好火速接住那顆球,傳向一壘。
「這個嘛……」
好像是撲向一壘的時候,手指折到了。
明日香在瑛太面前露出與往常無異的笑容。
栞裏認得我嗎……想到這裏,細細的聲音在瑛太耳邊響起:
瑛太吆喝,明日香和隊員們都大聲附和:「喔!」
說是這麼說……但他其實也不清楚,應該說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嗯,我想去。」
「所以你纔出現在我面前嗎?」
「瑛太……你喜歡她吧?」
「……嗯。」
或許真的太強人所難了。
瑛太用力點頭。
「我們……小時候在圖書館見過吧?」
啊,天氣真好。
明日香言盡於此,丟下瑛太往前跑,回頭大喊:
「謝謝你,瑛太同學。」
栞裏面向瑛太說:
瑛太一時半刻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隨即又看了三好一眼。
「我可不是隨便說說喔。」
「瑛太同學。」
「姊姊也是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愛上北斗哥嗎?」
從小就一直爲自己加油。
瑛太戰戰兢兢地走進病房,栞裏坐在牀上,對他嫣然一笑。
昨天醫生和護理師馬上就趕來了,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機會見到栞裏。可是今天或許有機會跟栞裏說上話。
「瑛太!今天的比賽從十點開始吧?」
「我們……一定會贏。」
明知不該說這種話。
「我、我哪有……」
院內響起會客時間結束的廣播,瑛太鼓起勇氣開口:
「交給你了。」
瑛太陷入沉思,栞裏似乎感應到他的心情。
「瑛太,你能代替他上場嗎?」
「咦、唉……」
瑛太反應不過來。他想讓栞裏在那片廣闊的球場看到自己的英姿,栞裏也說她想來看。
一出電梯就有人叫住他。轉過頭去,早紀站在他背後。
瑛太用力地握緊掌心,對栞裏說:
「我想看瑛太同學打棒球的樣子。」
是栞裏當時的記憶牽引着她的魂魄出現在偶然來到圖書館的瑛太面前……不,說不定瑛太去圖書館這件事,本身也不全是偶然。
「既然如此你就約約看嘛。」
「……你說什麼啦。」
瑛太看了旁邊一眼。明日香戴着相同的帽子、穿着制服,雙眼直視前方地往前跑。
「這纔不是我喜歡的瑛太!」
栞裏要來看他比賽。栞裏終於要來看他們比賽了。
可是對現在的瑛太而言,那一瞬間的動作,是讓停滯不動的時間又開始往前轉動,非常重要的一瞬間。
「……嗯。」
瑛太深呼吸,爲自己加油打氣:「加油!」蹬着地面往前跑。
「明天我會和栞裏一起去爲你加油喔。」
栞裏喊出他的名字,瑛太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暖流。
瑛太想到這個可能性,教練在他耳邊說:
現在是什麼情況……明日香是在鼓勵我嗎?
「對。明天還有一場。」
那是瑛太遇見栞裏後,看到她最幸福的表情。
發現教練和其他隊員都看着自己。
看樣子不妙,該不會骨折了吧?
栞裏睜大雙眼。
瑛太望向換他們防守的隊員們。
「再贏一次就能擠進四強!加油!」
「什麼?」
「你真的只會打棒球耶。」
瑛太從陰暗的休息區衝進陽光普照的球場上。
九局下半,輪到對方進攻。要是被對方拿下一分,比賽就結束了。
「我果然……喜歡棒球。」
明日香突然轉過頭來,兩人的眼睛視線瞬間對上了。忍不住先撇開視線的人是瑛太。
敵方陣營的四號打者走向打擊區。
栞裏含羞帶怯地輕聲細語。
與明日香四目相交,兩人的氣氛有點尷尬。不一會兒,明日香嘆着氣說:
練習結束後,瑛太騎腳踏車前往栞裏住院的醫院。
「出局!」
栞裏安靜地搖頭。
「哎呀,瑛太同學!栞裏現在剛好醒着喔。」
「呃,談不上喜不喜歡……」
「栞裏沒有來看你的落寞都寫在臉上了。」
三好以撲壘的方式與傳向一壘的球幾乎同時奔上一壘。
明明是幾乎每天都來的病房,今天卻覺得好緊張,好難踏進去。
「不是啦,因爲我自己也不清楚。」
「哦,好……」
想到這點,臉變得好燙。
「你從剛纔就一直看着觀衆席吧?」
「我一直……感覺自己好像在作夢。一下子去圖書館、一下子回到病房……像個孤魂野鬼似地到處遊蕩。」
和真使出渾身解數投出的球讓打者揮棒落空。眼看對方的選手非常不甘心地回到休息區,瑛太拭去額頭的汗水。
但,說不定是沒想這麼多的自己還比較奇怪。幾乎每天都來探望住院的女生……只有男朋友纔會做到這個地步吧?
「什麼?你該不會要來看吧?」
是他一直想看到的笑容。
「我沒事喔,別擔心。」
這次一定要守住。只要能在同分的情況下進入延長賽,肯定還有機會。
「振作一點呀你!你這麼努力不就是希望栞裏來爲你加油嗎?」
栞裏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到枕畔的繪本上。
休息區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但三好的樣子不太對勁。只見他按着手,咬緊嘴脣低下頭。
第一次在醫院見到早紀,瑛太內心頓時閃過了不祥的預感。只見早紀笑着走過來。
彷佛在他們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和北斗的影子,這時有人猛拍他的肩膀。
瑛太想起最後見到栞裏時,她站在圖書館的樓梯上。
「……這是現在要討論的問題嗎?」
難不成這就是……
瑛太再次握緊雙手,走向栞裏的病房。
連着兩次界外球后,三好擊出的球滾向內野。
「我、我回來了。」
瑛太想反擊,卻又無力反駁。明日香看着瑛太,嫣然一笑。
「太好了!但你講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拘謹?」
絕不能表現出沒出息的樣子。不管是栞裏、三好,還是不曉得在哪裏觀戰的北斗。
「哇,這下慘了。該怎麼辦纔好……」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次一定會來!」
可是在內心深處,又覺得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心願。
順着明日香的指尖望向觀衆席,只見有個坐輪椅的女生撐着傘出現在和學校啦啦隊有段距離的地方。
明日香在一旁說道。瑛太默默無語地點頭。
她的意思大概是說,爲了實現栞裏有生以來的第一個願望,可能會減損自己的生命。
「瑛太!你在發什麼呆!快過來!」
「栞裏?」
「聽見了。謝謝你。」
果然沒錯。栞裏強烈的念頭讓我們在圖書館相遇了。
瑛太再次拭去汗水,吐氣。但呼吸越來越淺。
還有一件事。以前上場比賽時,他總以爲是自己一個人在孤軍奮戰,但不是那樣的。是因爲有人不着痕跡地救援別人犯下的失誤,不只正式球員,還有守在休息區的夥伴及爲他們加油的人、經理及教練、學長……集合衆人之力,才能在球場上打棒球。
瑛太重新戴好帽子,面向前方。
瑛太原本就對男歡女愛這種事一竅不通,覺得要想這種事很麻煩,所以乾脆不去想。
瑛太回頭確認,梨花子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喂,不要緊吧?」
這時有人問姊弟倆:
但栞裏說她會來。所以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瑛太還是希望她能出來一下。
幸福來得太突然,瑛太說不出話來。早紀又笑了一下說:
「哦,是你五年級的時候,揮棒落空被三振出局,害球隊輸掉的那場比賽嘛。」
「有一場棒球比賽。我肯定沒辦法上場……但我希望你來看。」
「太好了,實現了一個栞裏的心願了。」
但栞裏說她會來。所以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直看着觀衆席吧?」
咦,這是怎麼回事。對了,因爲明日香剛纔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這時好像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我沒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追逐瑛太的背影,我覺得很高興。」
三好被帶去醫務室。目送他離去後,瑛太回答教練:
「那傢伙怎麼了?」
「哦,我們贏了!」
「沒問題、沒問題,繼續保持!繼續努力!」
瑛太在走廊上抱頭苦思,護理師叫住他:
就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沒發現,還敢自鳴得意地以爲自己很厲害。
他一直孤獨地打球,相信不用藉助任何人的力量,也能夠打得比任何人都更好。
栞裏回握瑛太的手,力氣小到彷佛隨時都會消失。
「你也不是以隨便的心情回球隊吧?」
跟平常一樣敲門,聽見「請進」的回應。是栞裏的聲音。
栞裏微微頷首。
「啊,好的。」
真是的。怎麼有這麼過分的姊姊。
「姊……你喜歡北斗哥吧?」
瑛太看到栞裏裸露在被子上的細瘦手臂,點滴的痕跡觸目驚心,那也是栞裏一直住院的證據。
栞裏朝瑛太伸手。她的動作非常柔弱,瑛太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可惡,都怪明日香。他明明沒想這麼多。
「纔沒有……」
栞裏醒來時他真的感到很開心,但是栞裏只能再活一小段時間的事實並沒有改變。
瑛太緊緊地握住栞裏的手。
「那我走了。」
「你這小子!今天要是輸了,這輩子別想再喫我炸的雞塊!」
明日香的問題令瑛太悚然一驚。
「出局!」
瑛太重新戴好帽子,面向前方。
「好啊,來看吧。」
「三好,我可以代替你上場嗎?」
「我的手指……好像受傷了……」
下一個站上打擊區的是三好。
他其實心裏有數,父母和姊姊都很擔心自己。
早紀和栞裏的父母肯定是作了最壞的準備才請醫生放行。
「我喜歡栞裏嗎?」
那果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幻想。
「瑛太同學,今天沒辦法去看你比賽,真的很抱歉。比賽的結果如何?」
「只要贏球不就好了嗎?一定要贏喔!」
「咦……」
「對呀,由爸爸送我們去球場。早紀姊從小看着我長大,所以爸媽都很放心。」
母親和父親一起走到玄關。
「什麼?」
「我只能告訴你,戀愛這回事,任憑你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喔。感覺比較像是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喜歡上對方了。」
「你在說什麼呀?這樣剛剛好。對吧?瑛太。」
握緊右手,深呼吸。抬起頭來,頭上是一望無際、晴空萬里的藍天。
目前只有自己能提醒大家。
瑛太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是栞裏的聲音。
「說不定會被電視臺拍到喔,再長一點比較好看。」
絕不能在好不容易願望成真的栞裏面前輸球。
隨時都要下起雨來的天空下,一羣人在球場上整隊,向觀衆席鞠躬致意。
「接得好!」
但腦海中也同時響起栞裏昨天說過的話。
「爸爸,瑛太的頭髮會不會太短?」
一起在這片廣闊的藍天下前進吧。
早紀告訴瑛太:
明日香以誇張的肢體語言表現出「受不了你」的態度。
栞裏默不作聲地微歪着頭。
瑛太嘆氣,背上揹包。
「我明白。」
奔過球場,與夥伴們一起回休息區時,抬眼望向觀衆席。
「上、上次跟我一起去圖書館的傢伙!她叫明日香,是棒球隊的經理。雖然很雞婆,但人很好,我猜她一定很樂意跟栞裏交朋友,下次我可以帶她來看你嗎?」
絕對不要回頭。
瑛太急忙衝向牀邊。
早紀在胸口合掌,露出打從心底爲他高興的微笑。
所以啊,栞裏也不是一個人喔。
「不是啦……因爲姊姊上次來看我比賽已經是小學的事了。」
聽見明日香的聲音,瑛太猛然回神。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栞裏今天應該醒着。
栞裏安靜地點頭。
我還能從頭來過。
「纔沒有。」
栞裏一直這麼想嗎?因爲自己跟大家不一樣,放棄掙扎,把沒有朋友的寂寞埋藏在內心深處,擔心自己叫住對方會給對方造成困擾。
「什麼?」
瑛太愣了一下,看着栞裏。栞裏也露出有點羞怯的表情。
「路上小心!」
還來不及思考,瑛太的身體就動起來。牢牢地接住那顆球,迅速地傳球。
瑛太回答。拿起繪本,坐在牀上,他輕輕地把書攤開在膝蓋上,栞裏一臉幸福洋溢地探頭來看。
「不是啦,因爲我不太明白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可是如果你搞砸了,我可饒不了你。」
瑛太抬起頭來看着栞裏。
「你還好嗎?怎麼會問我?」
夥伴們回到大聲叫好的瑛太身邊。智也拍拍三好的頭。
不過他已經決定不回頭看,只往前看了。
瑛太慢條斯理地走近病牀,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對栞裏說:
區大賽第二天早上。瑛太正準備出門時,梨花子叫住他。
與夥伴一起跑出休息區時,明日香拍了瑛太一下。
「你要和北斗哥一起來?」
突然覺得好害羞。
「謝謝,我好高興。但她願意來看我這種人嗎?」
順着明日香的指尖望向觀衆席,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真的嗎?」
早紀微微一笑,走向談話室。
三好一臉鐵青地回到疑惑皺眉的瑛太他們身邊。
球場上歡聲雷動。
「所以說,現在有必要問這個問題嗎?」
別再想那些有的沒有的事,只要思考如何打贏這場比賽、如何守住這一回合、如何接住眼前的球就行了。
廣播結束後,栞裏的聲音在恢復寂靜的病房裏響起。
栞裏有些困窘地接着說:
區大賽第一天,多虧投手和真全程在線與擊出全壘打的宗一郎等人大顯身手,順利地取得勝利。
「三好同學,加油!」
休息區傳來同伴們的呼喚,瑛太連忙衝上前去。
「打者出局!」
「真的嗎?」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你和北斗哥在交往嗎?」
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嗯。」
「說什麼打擾……」
趕來加油的同校學生和銅管樂隊、球員的家人及學長們全都站起來爲球員們喝采。
瑛太提心吊膽地問她,栞裏回答:
「嗯。見到你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
「唉……真被你打敗了。」
瑛太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心頭一凜。
「栞裏下次一定會來!」
明日香以認真的眼神看着瑛太。瑛太嚥了咽口水。
這麼說倒也是。這確實不是今天該問的問題。
瑛太慢慢推開門。病房一如往常地被四堵白牆包圍着,但不見栞裏父母的身影。
「我喜歡栞裏。」
「嗯。我剛纔在這裏見到早紀姊,她告訴我了。她說她會陪你去。」
額頭冒出汗水。
「嗯,我會的。」
胸口掠過不祥的預感,心臟跳得好快。
耳邊傳來裁判的叫聲。
「栞裏……」
「到底怎樣?給我說清楚。」
看臺區歡聲雷動。
「別放在心上!瑛太。」
「啊,你居然破罐子破摔。」
但如果這是栞裏的願望……他想完成栞裏的願望。
瑛太確實聽見栞裏肯定的回答。
「無論發生什麼事,瑛太同學都要繼續向前,絕對不要回頭。」
瑛太挺起胸膛說:
心臟開始跳得飛快。瑛太手足無措地點頭,走向栞裏的病房。
當時瑛太還在上幼稚園,栞裏則是小學一年級。以那個年紀的小孩來說,差一歲就差很多了,而且不同於在外面跑來跑去的瑛太,喜愛閱讀的栞裏應該是很成熟的小大人。
「怎麼?瑛太,你臉紅啦?」
瑛太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明日香一把拍在他背上。
比賽進入九局上半,比數還是一比一。瑛太的球隊先攻,無論如何都想得分,但已經兩人出局了。
眼眶灼熱,聽見栞裏的聲音說:
「自從醒來到現在,我的狀況一直很好。感覺自己好像重生了,感覺隨時都可以出去走走。」
沒錯,現在只能看着前方。這場比賽至關重要,關乎他們能不能打進前四強,不應該分心。
「難不成栞裏今天要來?」
「栞裏……」
「醫生說我可以去看你比賽了。」
「瑛太!」
明日香的聲音蓋過球場傳來的歡呼聲與隊員們的鼓譟聲。
瑛太握緊拳頭,明日香在一旁吶喊。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智也笑着說:
瑛太吞了口口水,走到臉色蒼白地看着這邊的三好。
「栞裏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誰害怕了……」
沒錯,不要慌,現在的我肯定沒問題。只要直視前方,完成自己現在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早紀姊。」
「……只有學長能代替我吧。」
「好,我可以!」
下一局的守備,三好無法上場。也就是說……
「唉……我真是個大笨蛋,爲什麼沒馬上想起來呢?」
三好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我覺得偶爾去給你加加油也不錯。而且北斗哥也會去,你一定要贏喔。」
心曠神怡的秋風吹過球場。
瑛太咬緊下脣。
秋風掠過,吹動了栞裏的髮絲與雪白洋裝的裙襬。和煦的陽光溫柔地包裹着栞裏。
「在市民球場比賽吧?這麼近真是太好了!」
明知雖然是陰天,但一旦來到這種毫無遮擋的場所,栞裏的身體還是撐不太住。
「瑛太?你還在這裏做什麼?再不快出門就要遲到了!」
隨着震天響的歡呼,瑛太和其他球員也都從休息區探出身子。
「好球!打者出局!」
將腳踏車停進停車場,瑛太想到一個問題。
「瑛太,你在看哪裏!」
「瑛太!那個人是不是栞裏?」
迎風飛舞的塵埃。從觀衆席傳來的歡呼聲。感覺一切都好懷念。
「那栞裏會來看我們比賽嗎?」
瑛太使勁地揮舞帽子,栞裏的笑臉烙印在他的眼睛裏。
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怪他「這是瑛太的錯」,但這反而令他更難受……
梨花子的鐵拳砸在瑛太腦門上。
瑛太一口氣說完,栞裏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隨即柔柔地恬淡一笑。
栞裏的視線移到枕畔的繪本上。
站在球場上的懷念之情也喚醒了那天的回憶。
智也笑了。這麼說來,國中時也是這樣,每次瑛太感到緊張,智也就會找他說話。只可惜當時他太不知天高地厚,完全不知道這有多值得感激。
「不行嗎?你敢說你不希望我去加油嗎?」
這次換背後捱了一掌。
「什麼意思?」
「三好同學,幹得漂亮!」
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喉嚨眼跳出來了,明明不熱,卻滿身大汗。
栞裏微微歪頭,瑛太苦笑。
不過,他想問姊姊一件事。
「太好了。」
非常普通的滾地球,一點難度也沒有。如果是去年以前的瑛太,應該能不費吹灰之力接住。
稍微在牀上坐起身子,望向這邊的人無疑是他在圖書館遇見的栞裏。
瑛太在掌聲與歡呼中仰望天空,把帽檐壓得低低的。
「瑛太從小就只會打棒球,完全不懂女孩子的心情。」
「啊,呃,我們贏了。」
「既然如此,你就應該好好地面對她啊。」
他知道明日香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瑛太停下腳步,認真地思考。
那天也是同樣的情況。九局下半,兩隊同分,兩人出局。跑者在三壘,因爲沒接到那顆不規則彈跳球,害球隊被逆轉勝了。
「……別讓我想起不愉快的回憶啦。」
「真、真的嗎?」
「我們……在圖書館見過吧?一起在下雨天的陽臺上看過書對吧?」
「當時瑛太同學和朋友一起來,一直吵着想快點出去,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
梨花子再次羞紅了一張臉,將瑛太趕到門口。
醫生說她不能曬太陽,今天病房的窗戶也拉上了窗簾。
「我要去談話室跟栞裏的父母討論一些事情,瑛太同學先去找栞裏吧。」
「無論發生什麼事,瑛太同學都要繼續向前,絕對不要回頭。」
「那可以繼續再往前進了?」
瑛太皺眉,問梨花子:
「你、你怎麼不叫我呢?」
瑛太說道,張開右手。感覺指尖在發抖。
「當然願意啊!只要你不嫌棄,我也可以介紹棒球隊的夥伴們給你認識喔,雖然都是些臭男生就是了。」
「可惡……」
「但這就是瑛太,是我喜歡的瑛太。」
與明日香對上眼,明日香舉起右手,朝他握拳示意。
「不然要什麼時候問?可是北斗哥也太沒眼光了。」
面向瑛太,滿臉笑意。
「所以說,你可以答應我,無論我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後悔嗎?」
「過、過幾天……」
「瑛太……你喜歡她吧?」
打者掄起球棒。
但他現在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很軟弱、很膽小,只有他一個人根本什麼事也辦不成。
瑛太喃喃自語,眼前是和真的背影與宗一郎拿着捕手手套的英姿。
瑛太的視線從繪本移到靠在牀上的栞裏身上。原以爲在看繪本的栞裏也看着他,兩人視線交會。
瑛太氣沖沖地嘟起嘴巴,明日香在旁邊笑得頗爲張揚,然後面向前方,喃喃自語:
自言自語:
只可惜那裏頭並沒有栞裏的身影。今天的比賽時間及地點他都事先告訴栞裏了,可惜栞裏依舊沒有出現在球場。
「和栞裏的父母商量後,決定由我帶她去看瑛太同學比賽。」
歡呼聲與不可置信的吶喊從兩邊的看臺區炸開。
抬頭看了一眼看臺區。栞裏坐在輪椅上,正看着這邊。
明日香以前說過的話浮現在瑛太腦海。
「現、現在有必要問這個嗎?跟你沒關係吧!」
「瑛太同學。」
「栞裏。」
「瑛太,就是你了!」
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暖流。
「瑛太同學!」
雖然很不甘心,但智也說得沒錯。
「栞裏也說她想來看你比賽吧。」
瑛太直視栞裏的雙眼說道。
瑛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可以去看她嗎?」
想當然耳,只要在休息區待命,隨時都有機會上場。可是三好的狀況絕佳,所以瑛太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出場的機會就這麼突然降臨。
「什麼?」
「不,沒有。」
教練點點頭。智也拍了瑛太一下。
「歡迎回來,瑛太同學。」
秋高氣爽的天空下,栞裏站了起來,拼命揮手。
和真舉起手臂,投球。第一球就被用力擊出,發出清脆的聲響,凌厲地彈跳,朝他飛來。
瑛太眯着眼,在休息區前停下腳步。
「別說得那麼簡單。」
她大概是希望瑛太答應她,就算那樣也不要後悔,絕對不要回頭。
三人異口同聲地說。瑛太爲了掩飾羞赧,逃也似地出門了。
「可是我其實希望你們也帶我出去玩,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打消念頭,目送瑛太同學去打棒球。」
智也笑了。這麼說來,國中時也是這樣,每次瑛太感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給你了。」
明知一定要守住。明知這次絕對要守住。
「別再問了,快去吧!」
等等,跟我在圖書館聊天的栞裏跟在這裏住院的栞裏真的是同一個人嗎?說不定圖書館的栞裏只是我的幻想……突然有個陌生男人出現在病房裏,她會不會覺得很噁心啊?
不用再孤零零地把自己禁錮在陰暗的房間裏了。
瑛太摘下帽子,向栞裏高舉。
瑛太朝她點點頭,侷促不安地走向牀邊。
「這也不能怪你,當時瑛太同學還小嘛。」
這麼一來就兩出局了。不過剛纔擊出安打上壘的跑者已經來到三壘了。
是栞裏教會我這點。
「不要慌!瑛太同學一定沒問題!」
原地解散後,瑛太立刻前往醫院,因爲他想快點向栞裏報告今天的勝利。
除此之外,他終於搞懂一件事。
「你說誰?誰害怕了……」
「我會做好我現在能做的事。希望你來看。」
栞裏說道,視線移到枕邊的繪本上。那是向圖書館借來的,栞裏最喜歡的一本書。
「一定是多虧了瑛太同學帶給我活力。」
拜許多人所賜,現在才能站在這裏,他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從休息區看到的景色與從球場上看出去的景色不一樣。即使是自己擔任守備時沒注意到的事,換個角度就能注意到了。
「其實我小學的時候也見過你喔。」
「什麼?」
「但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爲什麼要逃跑?我做了什麼……惹你生氣的事嗎?」
「因爲對我而言,瑛太同學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瑛太同學。」
她來了。她真的來了。
不妙。我是不是變得很可疑?
「打、打擾了……」
自從認識栞裏,跟她在一起覺得很開心。每天都想見到她,見不到她就會很失望。想跟她多聊一點,想多瞭解她一點。
不料發生了那件事,從此遠離棒球,再次回到球隊時,才明白自己不是一個人。
「比賽結果如何?」
栞裏今天穿的既不是黑色洋裝也不是病人服,而是雪白的洋裝。
「別怕成那樣啦!」
明日香直勾勾地看着瑛太。
瑛太點頭如搗蒜。
在家門口的馬路抬起頭來,秋高氣爽的天空令人心曠神怡。
栞裏微微一笑。
「瑛太同學,我想看那本書。」
是那次被愛看書的朋友拖着,心不甘、情不願前往圖書館的時候。
明日香爲他打氣。
「已經可以說話了,你要不要去看她?」
用力地握緊掌心,對明日香點點頭。
瑛太用力地握緊雙手。
「她應該會來,但好像還沒到。」
「可以答應我嗎?」
雖然一心想擺脫心魔,但無論如何都會想起那年夏天的事。
「瑛太同學。」
瑛太問道,栞裏又點了一下頭。
「不好意思啊!在這種情況下,要不害怕纔有鬼吧!」
瑛太莫名其妙地往前跑,一旁的明日香慧黠微笑。
「謝謝各位!」
瑛太點頭默認。
「急救箱!不,送他去醫務室吧!」
「怎麼這樣!未免也太野蠻了吧!」
說不定又來不了了。說不定出了什麼狀況。
「我做不到啦,因爲我跟你不一樣,不能跟你們一起出去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