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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變話 駿河惡魔 029-032

《花物語 - 西尾維新》 · 西尾維新 · 2.3萬 字

「好失望、好失望、好失望……阿良良木學長在開車……」

「吵死了,讓我開個車也無妨吧?也不想想我多麼辛苦才考到駕照。」

「明明說過腳踏車是自己的生命……明明說過崇拜越野腳踏車手……之前弄壞阿良良木學長的越野腳踏車,至今依然暗自內疚的我,不就像是笨蛋了?」

「關於這件事,你給我多內疚一陣子吧。」

「您不是說畢業之後要騎機車嗎?不是說要考重型機車駕照嗎?」

「我正在學重型機車喔,只是先考到汽車駕照罷了,並沒有說謊。」

「呼……」

完全是「成爲惡魔的手下」。

這是我無論如何,都得在對決前詢問的事情。

「爲什麼洋洋得意……照這樣看來,像之前那樣每個月打掃兩次也不夠吧?」

不,不只是因爲疲勞。

有時候,勁敵比己方更值得信賴,比隊友更像隊友。

母親看起來對我這番話失笑,看她沒多說什麼,或許只是當成我在逞強。

這次是正式比賽。

「別在意。」

無論如何,即使沼地認爲貝木是商業夥伴,以騙徒身分四處行動的貝木,一直和沼地打交道應該也沒太大意義,這樣的他們居然維持聯絡好幾年,真要說的話相當不可思議。但如果是基於這層意義,我就可以理解。

我從書包取出的不是運動服,是我一年級時,在全國大賽上場所穿的紀念隊服。

「這樣就行了,你用不著揹負一切。何況惡魔這種東西,分散到各處應該比較安全。那麼,我開始剪囉。」

「不過啊,神原……」

貝木對我母親有一份情,但我不需要抱持相同意見。那個傢伙自己說過,無論喜歡任何人,都不構成非得喜歡我的理由。

我必須從阿良良木學長、從戰場原學姊畢業,使自己能夠獨力走下去。

有所得、有所失、經驗、遺忘……以此逐漸打造未來的我。

「不,這是父母送我的畢業禮物。」

想成爲自己以外的某人,想得到自己沒有的東西。

「很難說。這東西是頭顱啊,偏偏是大腦啊……不對,應該吧。我認爲你不會變成惡魔。你很堅強,應該不會向惡魔許願,你有願望應該會以自己的力量實現。所以真要說理由的話……」

居然會這樣。這是出乎我預料的狀況。

無論如何,這不是和母親交談使用的語氣。

「『我!已經是!女大學生!即將十九歲!無論成爲攻方還是守方,條例都管不著!』」

不對,更勝於正式比賽。

既然這樣,早知道至少親一下。我有點後悔。

她在我穿越的下一剎那迅速轉身,立刻重整態勢再度防守,試圖蓋我火鍋。

「所以我不是說嗎?你太高估我了。比起我,你這傢伙偉大太多了。」

到這個地步,就無關於策略或技術。

「你不想昇天?」

「嗯,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這種傢伙坐我的副駕駛座。」

沼地微微眯細雙眼,完全以警告的意圖瞪著我。

「我說過這種話嗎……話說聽別人說『超跑』這兩個字,挺讓人火大的……」

「嗯~?」

當晚,我做了這個夢。

正確來說,是試圖展開行動。

如果高中時代凡事都是在製作回憶,就應該儘量製作滿意的回憶。

並不是無法形容爲「讓她擺脫無意義的嗜好」,但究竟誰能否定這種無謂或無用的行徑?

……說得也是。

這是最簡單的做法。

要說使出全力,我也同樣是使出全力。使出最強的實力。

「那個傢伙加入戰亂地區的NGO,在四處埋藏地雷的越野區域開軍車到處跑,我沒有任何能在她面前表現的駕駛技術。」

我躺在後座嘆息。

我對這個稱呼感到詫異(他不像是會以「小」這個字稱呼男生的人啊……?),並且搖頭回應。

別說三個,幾個都行。

「阿良良木學長也……總有一天能完成嗎?」

「但我大致知道,維持現狀是最好的做法。」

我還沒確認她接到球,就已經採取火箭式起跑。我相信她會接住我的傳球。

「…………」

她應該沒有真的發出聲音說話,她不可能有這種餘力。

原來如此。她的T恤底下,確實彷佛地獄。

「…………」

她露出一副心魔盡去的表情。

沼地這麼說。從她的角度,這是一種妥協,也是給我一段緩衝時間。她始終是和平主義者。

高中時代啊……

這是一段莫名其妙的人生。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後者。趁價值達到頂點賣出……不對,即使是前者,要是將湊齊的部位賣給學者,應該更能獲利。」

對,追根究柢,或許是更單純的原因。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想得樂觀一點,這就代表行政上認定喜歡幼女和喜歡熟女沒有兩樣,就某種層面來說,反而堪稱戀童癖的人權得到認同。」

「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不過很驚訝地,阿良良木聽過我這番支離破碎的話語之後──說出直截了當的感想之後,繼續說下去。

因爲沼地剛纔仰躺的地方,有好幾個像是乾燥猿猴木乃伊的部位,如同解剖室展示的標本一樣整齊排列。

「到最後,大家或許都在飾演自己喜歡的對象所喜歡的角色,但應該不能只是這樣吧。要是一直作戲,將會迷失、遺失某些東西。」

鞋子也是現役時代的籃球鞋。

至於普通模式,就是將神祕木乃伊交給想得到它的回收業者。趁這時候上演友情戲碼,隨著感人臺詞道別也不錯。對不起,謝謝,再見。以普通模式最能爲故事漂亮收尾,事後回憶或許也有另一番滋味。

阿良良木學長開口了。態度似乎和至今一樣隨便,又似乎不是如此。總之某些部分有所切換。

「有。」我如此回應。「但我希望阿良良木學長幫我剪。」

「真要說的話,戰場原也很寂寞喔,她說沒什麼機會見到你。」

「真敢說。不過,如果能實現任何一個願望,阿良良木學長會許什麼願望?」

所以這次我就接受這份噁心的和善吧。僅此一次。

這個人今後的人生將會如何?與其說擔心,我更加不安。

「不過,最好的狀況是『做了不後悔』。」

既然沼地消失,就代表即將有許多遲到的運動社團社員將抵達。

「這就是敗北啊。總覺得終於好好輸一次了。」

但願如此。

除了我剛纔瞬間呻吟,我們彼此不發一語,但我們像是在深入交談。

到頭來,要我感謝那位將天大東西託付給我的母親,實在是胡說八道。但事情也沒那麼單純就是了。

阿良良木學長一副煩惱的樣子。

「哎,就是這麼回事。」

我捨不得浪費時間去更衣室,當場換裝。反正除了沼地沒人看見。

不曉得自己是幽靈。

「對,包裹。」爺爺說完點頭。

雖然是切身之痛,但這份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小說

「由我……」

我希望那個傢伙臨終時的遺憾,是沒能和我神原駿河認真對決。

不是靠機率,是確實進球!

與其說這番話充滿溫暖,更像是說得理所當然,彷佛久違接觸他人肌膚的溫度。

即使是客套話,這番話也令我好開心。

「…………」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我接下來想做的是這種事。」

後半的預定計畫,是我昨晚決定的事情,所以我沒預先告訴阿良良木學長。

「『與其坐阿良良木駕駛的車,不如坐手腳著地的阿良良木身上比較好。』我不曉得是否比較好,但這樣我只會喫苦受難吧?」

她並不是在說謊。

「這是對決。在這座體育館的這個球場一對一。如果你贏了,我就送你這個文化遺產。相對的,如果你輸了,你今後就得完全停止『蒐集不幸』與『蒐集惡魔』。」

我差點將沼地壓在下面,好不容易以雙手撐住免於一難。

我明明說無須幫忙,阿良良木學長卻不知爲何開心地這麼說。

我如此詢問。

要說契機,大概是路口剛好變成紅燈吧,但肯定和這稱事無關。我體認到這個人即使從騎腳踏車改成開車,即使留長頭髮、留長指甲,依然是阿良良木歷。

「阿良良木學長,請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原因……令您不惜這麼做?」

也禁止我運球或射籃。

「但我回想起來了。」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肯定是以最真摯的態度,回答我的問題。

阿良良木學長說完一笑。

並不是沒看到任何東西。

「我一邊上課,一邊思考著這種事:『如果外星人現在忽然闖入這間教室,導致班上同學受苦受難,我究竟該怎麼做?』」

胡亂射籃?

基於這層意義,我並不是獨自一人。

「……知道了。更衣室應該有別人的備用鞋,你自己借來穿吧。」

「爲了他人、爲了大家」的說法很可疑,卻也不完全是謊言。

「信心?」

我肯定會忘記現在的心情。

我從窗外天空的景色,感覺到即將抵達家門,說出這句話。

這種事無從取得統計數據,但這樣的人或許比較多。

「總之,以這種膚淺判斷抱持的領悟心態,後來輕易粉碎就是了。不過,如果除了羽川,還有其他因素造就現在的我,或許就是當時的這種感想吧。」

而且,我也強烈覺得理解這種事很奇怪。

「是嗎?」

週五放學後。

我和籃框之間,插入一隻手。

「神原,要是你這次的行徑爲人所知,肯定有各種人說出各種想法。有人認爲你這麼做是對的,也有人認爲你這麼做是錯的,但問題不在這裏。無論別人怎麼說,你都不用在意。因爲你並不是做了對的事情,也不是做了錯的事情。」

我不認爲火憐對阿良良木學長透露過這件事,實際上,阿良良木學長也回以「我聽不太懂」這個直截了當的感想。

以雙手穩穩抓住只運一次的球,朝籃框跳起。

「嗯。我的風格究竟是什麼?阿良良木學長覺得您的風格是什麼?」

我與沼地聽著籃球在體育館彈跳滾動的聲音,在短短數公分的距離相視。

只是因爲,她是我今後可能變成的樣子。

因爲,沼地伸入球與籃框之間的不是左手,是右手。

爺爺奶奶說穿了都是古早年代的個性,在這方面沒什麼戒心。如此心想的我,這次是獨自一人拖著腳步,應該說是邊走邊爬回自己的臥室。

要是沒在這場比賽贏她,我肯定會失去──基於真正的意義,真的失去自我。

我輕輕跳躍,確定摔倒時沒受傷。剛纔硬是灌籃,稍微瘀青也在所難免。

後來,我當天請假沒上學。

她說得對。

莫名像是某種惡質、搞怪的蠟像。

「如同想回應你期待的我纔是我,如果你想聽從其他人的意見,那你就這麼做,但要是無法接受就得戰鬥。我至今和戰場原、羽川、忍野,以及對我有所期待的你,都像這樣戰鬥。」

我不進行只靠機率的對決。我要完全勝利。

「啊~……有種被綁架的感覺……」

一副灑脫的表情。

聽說他被吸血鬼咬脖子之後,就爲了隱藏傷痕而留頭髮,如今已經長到只像是音樂家或藝術家的程度。不過兩者應該可以通稱爲「藝術家」吧。

我躺在後座無力地笑。

任何人都不想承認自己死亡,甚至不願意相信吧。

「話說,一陣子沒看見,居然又亂成這樣。」

裝在盒子裏的東西是──惡魔頭部的木乃伊。

因爲,她已經不是人類。

她說她還沒蒐集三分之一,但她應該一半以上是惡魔了。

「啊?」沼地如此回應。「這是怎樣,是以我身體化爲惡魔來比喻?那你的比喻不算高明。既然是惡魔,應該要稱爲『召喚』之類吧?『昇天』這種說法,就像是把我當成幽靈。不提這個,神原選手,方便借我鞋子嗎?就算不是籃球鞋,只是體育館用鞋也好。仔細想想,赤腳對上你終究沒勝算。」

「我認爲世上所有事情,追根究柢都是這麼回事。看不下去、無法置之不理,這種程度的動機就是根源。無論是正義還是邪惡,到最後都是因爲『看下不去』。看見不想看見的事物,因而看不下去。」

嗯,應該會解決。

不對,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做。

此時,爺爺向我搭話。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做。

我率直點頭。我不是擅長隱瞞的人。

若是知道可以實現願望,沒人不會許願。

「嗯?哈哈,還好啦。其實我現在因爲拿到剛出爐的駕照和剛交車的車子樂不可支,一大早就漫無目的開車閒晃,卻一下子就被學妹發現,所以我現在很害羞。你這傢伙來得真不是時候。」

「哈哈……哈哈哈……」

「這樣對我過於有利吧?」

阿良良木學長再度如此宣佈之後,對我的頭髮噴霧。

「既然這樣,持續隱藏手臂的這一年,應該像是身處地獄吧。」

我沒有能送給她的話語,沒有能爲她送行的話語。

「……對喔。」

既然這樣,也只能祈禱了。

不適合戰鬥的我,如此心想。

我像是行李般被搬進後座躺著,由阿良良木學長開車送回家。

『這是臥煙託我保管的東西,所以不用錢。想用就用,想扔就扔吧。』

「阿良良木學長,記得您有一位幽靈朋友吧?」

不在乎他人意見,無視於他人目光,自由奔放的你,令人憧憬。

「何況我認爲,包括幽靈或是死後的世界,都是我們無法接受旁人的『死』而發明的東西……我就不認爲我死掉會成爲幽靈。」

到最後,那個傢伙就這樣沒察覺自己死亡,甚至不曉得自己是誰,就消失了。

只能說她了不起。

「你擔心什麼?小憐不要緊,我會一輩子照顧她。」

「您不是說過男人要開超跑嗎?」

阿良良木學長揹負的東西和我差太多,應該無從比較。何況也不能貿然詢問。

「所以我或許意外地熟練,但你難道沒有固定光顧的髮廊?」

「因爲這是非贏不可的對決。」

阿良良木在紅燈路口謹慎踩煞車之後如此抱怨。

然而並非如此。大多數的人並非如此。

我改爲詢問其他事情。

與其說看漏,或許應該說刻意放過。她只是沒進一步追過來。

她是正確的。她肯定是正確的。

但是叫我起牀的不是爺爺或奶奶,不知爲何,居然是阿良良木學長。

我當然有複數選項可以選擇。

我吐出體內的氧氣,退後籃框兩步。我剛纔說動不了,只限於往籃框的方向,沼地不可能一個人就三百六十度完全封鎖我,她看漏我這個動作。

這麼做可以將這個徘徊的幽靈,將這個行爲不具生產性的幽靈,將這個擁有兩種病態蒐集嗜好的幽靈,從這個世上解放。就某種層面來說,或許算是助人的行爲。

「不過,這只是我對你的期望。我覺得這樣的你纔像你。」

「神原選手,那個木乃伊──惡魔的頭部,可以給我嗎?」

我不曉得這是簡易還是普通模式,但這種做法應該可行。相較於儘量避免衝突、將問題延後到未來解決,這是充分可行的做法。

「我開車這麼罪大惡極?需要被高中時代的學妹毀掉人生?」

「沒這回事。我要不是覺得這樣對自己有利,就不會提議這個規則。」

和現在的勁敵對決!

只能祈禱沼地和我的那場對決──和我的首度對決,令她樂在其中。

這種騙徒只對我一個人和善,果然很噁心……

應該是這種東西。

所以我是個無趣的人。

「沼地,你這個女生即使敢偷,也不敢搶。」

跑整晚造成的肌肉痠痛就是這麼嚴重,如同全身毀損。

她不把自己的人生形容爲故事,而是形容爲後記,認爲像是演員下臺後的閒聊。既然這樣,蒐集不幸或蒐集惡魔的行徑,或許都類似隱居後的嗜好。

「但以戰場原的狀況,我覺得形容成『攻方』也不太對……何況她說過:『我認爲出版社面對這種狀況,好歹要有點骨氣反向操作做生意。具體的做法是比行政單位先獨自成立民間的審查機構,隨著比較寬鬆的審查,向國家或(家長教師會)爭取高額補助纔行。』」

我說完之後,她難得不悅般蹙眉回應。

不過,我也是正確的。我肯定是正確的。我們都沒錯。

持續蒐集不幸、蒐集惡魔的女生。

「得上兩次法庭了。」

我可不希望自己的人生,任憑你這種傢伙擺佈。

「維持現狀是最好的做法?爲什麼?」

「有喔,至少只要你接受這場對決,這個木乃伊就不會被我用錘子打碎。」

「這樣啊。」

「啊啊……原來如此。這應該是最無後顧之憂的處理方式。但那些東西不是具備文化價值嗎?」

我們應該選擇的,肯定不是在眼前排滿的願望,是其他東西。

雖說理所當然,但是在三月從直江津高中畢業的阿良良木學長,已經進入下一個時代了……

「包裹?」

不會是炸彈吧?

「就算你這麼問……不過說真的,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這是很遺憾的真心話。唔~我想想……」

我大致都是這樣。

反射性地去接。

「怎麼回事,你討厭過於有利?」

今天是週六,其實要上學,但我睡到中午,被挖起牀也在所難免。

所以,我只覺得自己成爲她的阻礙。從她協助我左手復原來看,我這種做法簡直是忘恩負義。

我的每一步都像是無法挽回的某種東西,但我無法後退。

阿良良木學長看著前方這麼說。

「但如果所有人死後都會成爲幽靈,感覺就沒必要拚命活下去了。」

我是運動員,所以我很清楚「回應周圍期待」的意義。但要是明知這一點,卻找到背叛這份期待的意義,我肯定應該貫徹這個原則。

「問我想什麼……就是……」

「不對,如果不是妹妹,就沒那個味道了,所以不行。雖然是妹妹,卻沒有血緣關係……不對,繼妹就像是在鑽法律漏洞,會有罪惡感,我還是希望她光明正大是我的親妹妹。既然這樣,我想想,該怎麼說,乾脆修改法律……」

「當然寂寞,很寂寞。因爲聽得懂我話中玄機的人只有你。」

我如此回應她,但我不曉得自己是何種表情。

我不可能帶球穿越毒之沼地,但如果有人幫忙拿球就是兩回事。

不自然、不穩定。

四目相視。

「那麼,快點開打吧,開始對決吧。要是能得到頭部,應該可以很快搜集到其他部位,因爲你也說過,這正是惡魔的『首腦』。」

似乎如此。但願如此。

形容成「以緩慢動作爲賣點」很好聽,卻也是缺乏敏捷度的致命缺陷。防守能力如此優秀的沼地,在進攻時卻是平庸的球員,就是基於這個原因。說穿了,她缺乏臨場判斷的能力。

「爲什麼?」

「哈哈,戰場原學姊高中畢業之後,毒舌變成限制級了。」

那番話像是在說我。

我迅速將球場上展示的木乃伊,收進預先準備的塑膠袋。我粗魯的動作可能會招致收藏家沼地的抱怨,但我無暇在意蒐集家的囉唆執著。

但在正確的兩者產生衝突時,必須有一方堅持下去。

所以,沒有昇天可言。

「不過,想到這是『惡魔大人』的寶貴建議,我就不會太生氣。」

即使遲早會遺忘。

「嗯……大概是因爲阿良良木學長與戰場原學姊畢業,我變成孤單一人,所以覺得寂寞。」

沼地一開始或許是基於自己的意願蒐集惡魔,但她如今或許只是依照惡魔的命令蒐集惡魔。

是神,或是惡魔。

她就這樣一無所知地蒐集不幸、蒐集惡魔的部位。

「……爲什麼?」

即使對方是走訪日本全國的怪異,若是以走步爲理由決勝負,實在是事與願違。

透過籃球,無論和任何人──和討厭的傢伙、無法相互理解的傢伙、甚至是已經死亡的傢伙,都能進行如此深入的交談。

今後要連那個傢伙的份努力打球。如果我說得出這麼貼心的臺詞,應該可以漂亮作結,但我實在很難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

「母親,不是這樣。」我說。

不只肌肉痠痛,真要說的話,這是一場撞鬼經驗,我身心一起受創也不奇怪。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運氣不好,剛好撞見正在玄關打掃的奶奶。阿良良木學長見過奶奶許多次,而且奶奶似乎欣賞阿良良木學長,經常邀他一起喫飯。

「沼地,來對決吧。」

嗯……說得也是。

「他人的不幸甜如蜜啊……我不太能理解。聽別人炫耀不幸,我只會覺得煩。」

「阿良良木學長,雖然這麼說,但我們用郵件聊天時,您沒提過買車的事,果然是因爲內疚吧?」

不過,這不是做完會覺得舒坦的行爲。

想要一決勝負。

「看不下去……?那你別看不就好了?」

阿良良木學長手上的剪刀,終於進入我的頭髮。

她只是和我的想法不同。

總之,這樣也好。

「只有這個不準選。」

寄來的包裹放在門前,他已經幫我拿到臥室。

所以,我選擇以惡魔爲誘餌叫出惡魔,甚至除掉這個專程前來的惡魔。以這種莫名其妙的劇情做爲故事結局。

仔細想想,從以前就經常流傳這種「幽靈沒察覺自己已死」的鬼故事。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盒子表面貼著一張像是籤紙的東西,上面寫著字。

「這是怎樣?這纔不像你會說的話。誰對你這麼說的?誰要求你浪費時間思考,或是進一步深入思考?」

字跡工整到令人討厭,沒有署名。

我正在對決啊!

那個傢伙這三年,是爲此而存在。

但要是我這麼問,你應該會否定吧。

但是,我理所當然般選擇困難模式。不考慮其他選擇。

我是在傳球。胸前傳球。

「我好失望!」

他應該不是有所認同,卻沒有進一步追問,我對此非常感謝。

但他說過,如果是爲了我,他大致上可以幫忙詐騙任何傢伙。

原來她在做這種事。

「是嗎?我一直以爲你上次也是使出全力。」

所以,我纔會……

「那一位……我覺得是另一種狀況,她犧牲的不是自己的人生。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是殺害自己,持續殺害自己而走到現在吧?您爲什麼做得到這種事?」

「別像上次那樣悠哉對決。持久戰對我過於有利,我會沒有『贏了』的感覺。」

換句話說,如果我堅持和沼地完全分出勝負,只能運球穿越她。

因爲一旦選擇,願望就不再是願望,而是強烈的意志。

「唉~……」

……我實在無法使用這種定型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不想輸!」

只有臉的位置,嗯,比當時近了一點。

無論如何,我說出千言萬語,也不足以協助沼地昇天。

「我也是!」

我這麼說。

這種光景充滿犯罪氣息。

「……神原選手,話說在前面,無論勝負結果如何,我也可以使用惡魔的手腳,從你那裏硬是搶走桐木盒子──搶走惡魔的頭部啊?甚至可以揍你一頓之後搶走啊?你不怕?」

「我有兩個妹妹,或許得上三次。」

這次反倒是沼地因爲拿球導致動作遲緩。我就這樣穿過她身旁,如同表演一場預先套招的兩人舞蹈。

不是近身防守的程度,她緊貼著我、緊黏著我,令我聯想到貼紙。

球穿過籃框落地,我與沼地複雜的交纏在一起,也幾乎同時落地。

「我說過吧?要是我贏了,你就得停止『蒐集不幸』與『蒐集惡魔』。先不提不幸,但你至今蒐集的惡魔部位,我會負責處理掉。」

好像是學長造訪時,奶奶准許他直接到我房間,順便叫我起牀,他就這麼通行無阻來到我牀邊。

我慎選話語這麼說,而且沒能選擇最好的話語。

「但你畢業之後就忘了吧?你應該滿腦子都是戰場原小姐的事。」

「她好像不相信我的開車技術。」

「唔……」

「或許應該是這樣纔對,但要是那個傢伙昇天,我會很難過。不對,不是難過,而是不願意這樣。或許那個傢伙就是因此沒升天,一直留在這座城鎮。」

人們既然沉迷於無意義的嗜好,而且回顧、反省以前的自己,那麼總有一天非得而對未來。

實際上,我也想責備。

「戰場原學姊呢?」

或許如此,但也可能不是。

自我犧牲或是害死自己的做法,其實我並不是無法理解。

但我看得見你。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只有不曉得『事後後悔』滋味的不負責任第三者,纔會認爲做了才後悔比較好。不過……」

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

沼地即使看起來從容自在,喜歡講得看透塵世,精神似乎很堅強,卻不一定能夠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實。

「你給我先在這方面畢業吧。」

我不認爲自己幫了她,也不可能是救了她。

不過,和沼地的那場對決,就某種意義來說,比起整晚跑步還嚴苛,只睡這樣就能被叫醒,甚至算是一種幸運。

阿良良木學長聽我這麼說,應該也摸不著頭緒吧。我完全沒說明細節,就只是滔滔不絕吐苦水,學長不可能提供什麼建議。

「所以說,這是我的壞處,不是你的好處吧?」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裝腔作勢,正直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過,沒人問金錢的事情就主動提及,加上文中將我的母親稱爲臥煙,所以我大致知道是誰把這個包褢放在門外。

「這樣啊……既然彼此都認爲對自己有利,應該就沒問題。那就快點開始、快點結束吧。一直妨礙現役世代的練習,我會過意不去。」

我不是這種人。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不過,我要先問個問題。對我來說,這場對決確實有好處,但是對你來說呢?神原選手,這場對決究竟對你有什麼好處?」

死後依然繼續蒐集的女生。

並不是母女之間有隔閡。

撕開包裝紙一看,是一個桐木盒子。

「學得莫名地像……不過,記得那個條例改成不分年齡?」

選三個也太多了。

「……那個人就是爲此,將『猴掌』託付給我嗎?」

原來如此。這個傢伙,原來是這麼可愛的女孩。

我只是想好好勝過那個女生──勝過沼地。

到頭來,要我感謝那位將天大東西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沒能和我神原駿河認真對決。

「我沒做那種事。做那種事的人是羽川吧?」

到了這個地步,她依然想選擇不傷害彼此的方法。

「不要。」我如此回應。「你是專程來見我的昔日勁敵,我不想對你太冷漠,但這個東西不能給你。」

「別上法庭,直接判刑比較好吧?」

「我搶走了。」

然而正如我剛纔的體驗,難度高到恐怖。老實說,人類不可能運球穿越沼地。所以我不打算向神祈禱,更不打算向惡魔許願。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阿良良木學長……真希望您一輩子高三……」

「這樣啊……那就這樣吧,我們以彼此的專長,一次分勝負。」

「感覺像是在睡前,不經意回想起早已遺忘的往事。」

「……桐木盒子放在地上不管,還在我面前脫光,你真相信我。」

「你不準瞧不起金龜車!瞧不起我就算了,不準瞧不起金龜車!這是世界上造型最帥氣的車子!」

我昨天打那通電話的答案,應該就是這個桐木盒子。

「嗯,不同人對我說過各種事。」

我成功讓她敗北。

哇……他頭髮真的留長了。

我終究無法充滿自信地回應,但我還是儘可能地裝腔作勢。

我在這周痛切地體認到,那條左手已經充分屬於「我的風格」的一部分。

「不好笑。」母親說。

這句話包含真實感。

「想說可以當成小忍的點心。」

上次是警車送我回家,這次是阿良良木學長送我回家,感覺好極端。

從更衣室返回的沼地,雙腳穿不同的籃球鞋,其中一腳是男用鞋。她是配合惡魔左腳的尺寸而挑選,所以沒什麼好奇怪。

「沼地,我就知道你在這裏……肯定是貝木告訴你吧?」

我接下來要告知昔日勁敵「你已經死了」這個事實。如果是戲劇,這種臺詞或許可以說得很帥氣,但在現實之中只有殘酷可言。

「因爲我這一生,不太清楚何謂敗北……真是的。神原選手,你別準備學測,快回到運動界吧。除了社團活動,能讓你展現能力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吧?爲什麼還在原地踏步?不對,以你的狀況不是原地踏步,是袖手旁觀。人生沒有緩衝時間喔。」

沼地立刻背對我離開,所以她肯定沒看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應該無從比較。何況也不能貿然詢問。

沼地不發一語。

沼地的手。

「咦?咦?爲什麼阿良良木學長在我枕邊?難、難道……!」

阿良良木學長說到這裏打方向盤轉彎。我心想,那位朋友應該不會坐上這個副駕駛座吧。

但我還是覺得,如果是阿良良木學長,就能讓故事進展得更加俐落。

「感覺什麼事都不如意,我的狀況很不穩。」

「今天的事情也一樣,我應該會立刻忘記,並且總有一天會想起來。沼地,你對於『比起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這種說法有什麼感想?」

沼地依然很謹慎,一副思索片刻的樣子,卻在檢討之後這麼說。

「……總之,男生似乎或多或少都會這樣幻想,神原,你這個女生怎麼樣?你在小學時代上課時究竟在想什麼?」

不對,我想知道的是個中目的。希望他思考自己的行動原理爲何。

看他這種反應,他應該真的沒想過吧。這種事對於阿良良木學長來說無須思考。但是,我想知道。想知道箇中理由。

應該說被叫醒了。

嗯,沒錯,我一直是以這種拘謹的語氣對母親說話。我回憶起這件事。

他當然在開車。要是他看著我說話就麻煩了。

正因如此,我非得活在當下。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

「我……不怕。」

「嘻嘻。」

不對,或許應該形容爲開端。

即使如此,光是說出來就舒坦多了。

「這很難說。我願望太多,或許沒辦法做決定。」

我果斷回應,話中儘可能帶刺。

「正義的動機,大多來自於對邪惡的嫉妒;邪惡的動機,則是來自於對正義的反感。長輩對晚輩的勸告,大多來自於嫉妒年輕;小孩忤逆大人,主要在於妒忌經驗。實地工作的部屬,想早點成爲頤指氣使的上司;被行政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上司,懷念不用揹負沉重責任的部屬時代。窮人夢想成爲富人;富人想要窮人的自由。單身的人嚮往結婚;成家的人也會懊悔於從單身貴族沒落。總歸來說,駿河,這次的事件對你而言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樣啊……」

既然這樣……

「話說……」

十幾分鐘的車程不可能消除疲勞,但阿良良木學長這番話,使我從後座起身。

沼地,你很強。

沼地立刻背對我離開,所以她肯定沒看見我露出何種表情。但我的背、肩膀、全身都在顫抖,這一點大概瞞不住。

然而,我在這時候放聲驚呼。因爲發生了我未曾預料的狀況。

「我的風格……我連這種東西都完全迷失了。」

沼地說完離開罰球線,前往更衣室。她身影一消失,我就像是腿軟般當場癱坐。

但我不想理解。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改天可以開車載我一趟嗎?」

「啊~這樣真噁心。」

沼地走到球場裏的罰球線附近時,我如此詢問。

我預測如果只是這種程度,戰場原學姊應該會原諒,也想藉此再度體驗新娘抱,但阿良良木學長終究沒做到這種程度,只把肩膀借給我攙扶。

我想確信。

是的,就是沼地蠟花。

「對。」阿良良木學長點頭說下去。「在那間教室,有許多學生抱持著保護班上同學的念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撐得下去。既然想成爲英雄的傢伙這麼多,世界肯定和平。」

「成爲幽靈的人,以及沒能成爲幽靈的人,您認爲兩者的差異是什麼?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爲幽靈吧?不然整座城鎮充滿幽靈就麻煩了。那麼兩者的差異在哪裏?」

「……聽你說出這種話,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總之……我要是覺得沒勝算,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一直以爲那個人沒把我當成孩子。

從某種事物畢業。

感覺像是具備黏性的貼紙,直接貼在我的肌膚,彷佛越是掙扎試圖剝開,越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我實在無法使用這種定型句,但如果我真的這麼想,拜託阿良良木學長肯定是最快的方法。

「那麼母親,改天見。」

然後,我醒了。

差異在於有無悔恨?

「……我把話說在前面。」

居然放在門前。

「你這種人的事情,我確實忘記了。」

但是,我要這麼做。做這種殘酷的事。

善良與正義是一種意志,不可以是其他的東西。

他說今天清晨,寄來一個要給我的包裹。

如果是阿良良木學長,應該會在這時候更明顯、更盛大地虛張聲勢吧。

願望這種東西,總是多到無法選擇。

「…………」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並不是不能賣給貝木,但這樣真的不曉得他之後會如何濫用。

美麗地,排列成人型。

自責或自我懲罰,都不算是懲罰。

接著,我將視線移回沼地。

說得也是。我原本應該更加單純。

但也因此,我的姿勢像是將沼地推倒在地。就像是上次沼地對我做的那樣,只是位置互換。

「嗯?是嗎?但我記得我們交戰過好幾次吧?」

非得自覺這一點纔行。

所以,我不是聽到。是感覺到。

如同高中生們找沼地商量的煩惱會以時間解決,即使我置之不理,忍野先生或是貝木應該也會解決沼地的事。

不過,這是以「我一個人的力量」而言。

好人憧憬壞人、壞人憧憬好人。

「不是你想的那種難道。」

所以我覺得,若要說我無法放任她不管的理由,我想講多少都找得到,想越久就想得到越多。不過在這時候,就歸結於單一的理由吧。

「『而且這個審查委員會,可望收受創作人的賄賂。』」

清掃工作開始數小時後,不必要的東西累積而成的地層全部從我房間撤除,而且今天預定的計畫,至此總算完成一半。

我好像有印象,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不過相較於我「知道」的桐木盒子有點大。

阿良良木學長輕哼一聲,點頭回應。

並不是想討個好兆頭。

「許願的行爲本身?」

我絕對不能這麼覺得。

但我移回視線之後,沒看到人。

看著開車的阿良良木學長後腦杓這麼說。

是的,沼地不准我採取任何行動。

「真的可以?」

再怎麼說,我與沼地都是徹底的運動型人物。

這是怎樣?有夠可疑。

「形容成朋友不太夠力喔。我甚至質疑那個傢伙是前世的我。」

「我想以昔日勁敵的身分,超渡那個傢伙。」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有個請求。」

不惜殺害自己、害死自己也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邂逅與別離。

真要說的話,我還有日傘。

不,應該有。

「我認同阿良良木學長的意見。」接著我說:「所以,我想戰鬥。」

然後,我就這麼以慣用腳猛踩。

還以爲她在索吻,但不可能是這樣。即使如此,要是一直維持這種姿勢,我可能會產生邪念,所以我雙手施力起身,就這麼站起來。

阿良良木學長似乎聽不懂我的意思,卻刻意不追問,只是歪過腦袋。

她真的相信自己以保險理賠金浪跡全國蒐集不幸,以這種想法解釋自己的認知。

阿良良木學長挖苦般補充最後那段話。

不過,或許那個人出乎意料,總是把我視爲女兒、視爲可愛的獨生女對待。

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但接下來這個譬喻非常合適,甚至令我不好意思用在這裏。

「遺失……說得也是。我覺得自己遺失好多東西了。」

距離這麼遠無法射籃得分。我並不是完全沒有投三分球的能力,但命中率將大幅降低。

沒察覺自己是蒐集不幸的怪異。

不過,我同樣有自信。

但這不是原因。接下來的事,只有我做得到。

「…………」

我認爲應該沒幻想過這種事……我很想這麼認爲,不過仔細想想就發現,我第一次向惡魔許願,就是在小學時代……基於這層意義,阿良良木學長剛纔那番話,我完全笑不出來。

響起喀喳的聲音。

或許是因爲心願未了,或是懷恨未消,基於這種層面而不同?但要是這麼說,不可能有人臨死時毫無悔恨。

所有人都是留下未完成的工作、留下心愛的人而死。

我承認這一點之後,感覺自己可以畢業了。

「我想去掃沼地的墓。」

這個人總是自然而然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落入我手中,就算它們運勢已盡。」

「這些人都不是你。你居然會胡思亂想顧慮這麼多人,你幾時變得這麼聰明?如同我一直做我想做的事情至今,你今後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這個勁敵以視線如此詢問。拿著球退後兩步的我,已經無法移動。打籃球的人第一個學會的規則,就是走步。

阿良良木學長在這時候,非常乾脆地駁回所有「任性」。

無論如何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個人的力量」而言。

母親或許也是對我有所期望,纔將左手的木乃伊留給我,但我同樣無法符合母親的期望。

「迷失?」

「呼……」

這是當然的,比賽時不可能講話。她也非常認真,這是死後依然化爲幽靈現身的執著。

我去年經歷各種事,導致知覺遲鈍,不知何時將怪異視爲理所當然而接受。

「久等了。那就開始吧。」

雖然沒人計時,但我在即將五秒犯規時扔出球。

母親這種擺架子斷言的語氣,我如今非常熟悉,但是今晚做的夢有個不同之處,就是我向母親回嘴了。

「…………」

「這樣啊。」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總之,我小學畢業之後,得知大家大多會這樣幻想,對自己的『不特別』感到丟臉,另一方面也感到安心,不過我當時最強烈的感覺,是信心。」

原來如此,我不是討厭沼地。

因爲,我完全沒有不惜一死也想做的事。

我在勝率五成的賭博中贏得勝利──這種勝利哪值得誇耀!

雖然部分原因在於你現在藉助惡魔之力,但除去這一點,你的實力應該也在全國首屈一指。

不惜一死也想做某些事的女生。

只要是別人的東西,即使是不幸也想得到。沒錯,這就是人類。

毫無防範意識。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效法她的黏性。我沒有這種死後也死纏著興趣不放的黏性。

換座位與換班。

「真隨興……話說回來,您高中剛畢業居然就買得起這種進口車。分期付款?」

「不過,仔細想想,你並非來得那麼不是時候。如果把忍當成例外,除了我的兩個妹妹,你是第一個坐這輛車的人。」

「您至今過著怎樣的人生啊……」

「來得不是時候嗎……原來如此,從阿良良木學長的角度是這樣啊……」

「所以,你的決定是?」

「您並不是因爲擁有不死之身而這麼做。不對,您的不死之身,甚至正是阿良良木學長殺害自己的最好證明,真要說的話就是墓碑吧?」

我說完之後,當場換裝。

正因如此纔是勁敵。

或許是因爲我們同樣擁有惡魔部位;或許是因爲我想找「惡魔大人」諮商我的不幸;或許是因爲我們是昔日的勁敵。我不曉得真正的理由。

事到如今無法反悔。因爲我已經決定這麼做。

我們就這麼動也不動。

即使如此,我第三天或許不需要休息,但我希望再度前往學校時,身體狀況恢復爲萬全狀態,所以還是請假以求慎重。

「……這是怎樣?荒唐。」

是的,我只是看不下去,所以想除掉她。

因爲身體有惡魔的部位?

因爲,我看見你了。

「不,並不難受……」

「不是開玩笑。你身爲收藏家,非得接受這個條件。何況你既然也是籃球員,就沒辦法拒絕這個挑戰吧?」

阿良良木學長率直詢問。我完全沒說明事由,他這麼問也理所當然。

「是喔,加油吧……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真是的,這是我第三次剪女生頭髮。」

我使勁將球扣入籃框,像是連同沼地的右手扣進去。

「看來沒完全改頭換面……」

「我也說幾句不錯的臺詞吧。我說沼地……」

這份鬱悶、這份惆悵,總有一天會成爲回憶,並且忘得掉吧。

我當然沒小看她的實力,但我能做出的反應只有呻吟,真的只有如此。

「反倒是妹妹全裸比較讓我興奮。」

我在高一見識全國的優秀選手時,或許也沒遇過如此嚴密的防守。

這趟尋找自我之旅,難度也太高了。

「……連隊友都很少傳球給我,沒想到敵人會傳球給我。」

這麼說來,我今天還沒檢視報紙新聞。哎,少看一天應該無妨。說不定兩天、三天都無妨。

不同於內容,語氣非常正經,我這個聽衆也難以分辨這是不是玩笑話。

「天曉得……當個渾水如何?」

而且也不該選擇。不應該當成一種選擇。

這肯定也和沼地的蒐集活動有關。

阿良良木學長認真思考我隨口提出的問題,使我認真擔心起來。

總之,我有同感。

不過,即使對方是幽靈也想詐財,他也太貪心了。

「這樣……」

「幾乎全裸睡覺的你,哪有防範意識可言……該怎麼說,我現在看見你的裸體也開始無感了。」

「你或許憧憬團隊合作……不過在擅長團隊合作的我眼中,你以一擋五的打法更令人憧憬。」

和昔日的勁敵──不對!

惡魔般的防守。

但是,不可能……「禁跳的沼地」不可能這樣!

忘記自己……自殺。

如果那條手臂是我犯罪之後應受的懲罰,我就非得完成贖罪的過程。

「我不在意,但我該怎麼處理?」

「即使是多麼不幸的狀況,既然那個傢伙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就不該插手吧?刻意前去搭話,告訴這侗人『你很不幸』,這樣有什麼意義?既然那個傢伙以不幸爲樂,旁人不可能做得了什麼。而且如果維持現狀,也有很多人得救。許多人在這種我想試著解決的狀況中得救。明明沒任何人困擾,我怎麼可以抱持任性的念頭插嘴?」

如同沼地蒐集不幸使得他人得救,即使結果是好的,也無法成爲免罪符。

阿良良木學長修整我的頭髮這麼說。回想起來,他或許是第一次像這樣,對我投以溫柔的話語。

與其說詢問,我的語氣或許更像是責備。

在各方面感到迷惘而綁手綁腳,確實不是我的角色定位,不是我的風格。

不過,母親確實令我想以這樣的態度應對。其中包含敬意,也應該包含畏懼。

「嗯,一鼓作氣剪短吧。」

「爲什麼呢?」我面對沼地的詢問,半認真地窮於回應。「如果真要說理由,大概是我擔心你將來收齊惡魔部位之後,你自己可能會成爲真正的惡魔。」

這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感想。

「阿良良木學長呢?」

「嗯?完成什麼?」

「嗯,我也很喜歡,但不適合運動。」

她說她這一生不太清楚何謂敗北,卻在最後的最後,好好輸了一次。

打掃時,我將新學期開始之後的各種體驗,說給阿良良木學長聽。事情全都過去的現在,我纔敢說出來。

無論如何,即使是擅長天馬行空的我也沒想到,居然是以這種形式得到機會,由我崇拜的阿良良木學長,對我進行我所向往的新娘抱。

沒錯,我想和這傢伙對決。

「這樣的你,我看不下去。」

我從書包取出桐木盒子,像是炫耀般拿給她看,並且這麼說。

「沒完全搶走球就不算數。」

雖然是切身之痛,但這份痛楚是我期望不到的東西。是我求之不得的經驗。

我面對再度站在罰球線前面的沼地,一邊輕輕運球,一邊刻意緩慢接近。

如果這是一部小說,我的成長史以這種方式完結還不壞。可以加上「少女就這樣長大成人」這句像是名作的話語,引導讀者闔上最後一頁。

「還用說嗎?例如脫她們衣服的時候。」

然而不會是現在,也不會是不久的將來。必須要等我超越母親,不然至少也要追上母親。

我繼續說下去。注視著沼地說下去。

沼地蠟花沒察覺自己已死。

沼地就這麼躺在地上,雙手攤開成爲大字形,嘆出好長一口氣。

如此而已。

既然這樣,還不如給幼女補充營養,我覺得這是適當的處置。

「…………」

「爛透了!」

沼地真的說得一副荒唐、免談的樣子,如同完全不想理會我。

我剛跑了一整晚,完全沒食慾,告知今天要向學校請假休息一天之後回房。

連惡魔之力也盡情發揮,這是沼地蠟花使出全力的泥沼防守。

我隨著這句話展開行動。

「這種做生意的氣魄令人汗顏……」

「不不不,我打算讓今天成爲阿良良木學長照顧我的最後一天。」

「天曉得,我沒想過這種事……不曉得實際是怎樣。或許出乎意料,所有人死後都成爲幽靈,整座城鎮滿是幽靈,只是一般人看不見。」

不只是借穿的籃球鞋,她原本就是全身上下失衡的少女。

惡運已盡。

不同的外表、不同的個性、不同的環境。

「…………」

「而且開的車居然是金龜車,這是男人開的車嗎?」

贖罪不只如此。絕對不只如此。

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已經充分屬於「我的風格」的一部分。

我沒悲傷,也沒驚訝。

我自認朋友還算多,和籃球社學妹也聊得很愉快。

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

「你很難受。你在好壞兩方面,都過於嚴以律己。如果是我肯定半途而廢。」

除了疲勞,阿良良木學長和金龜車的組合過於意外,使我元氣盡失。

「不過……我其實也不覺得好好贏了這場對決。」

沒錯,例如生活方式、例如人生、例如道路。

變成這樣依然繼續蒐集惡魔,與其說是基於收藏魂,更像是罹患強迫症的偏執狂做出的行徑。

「……用錘子……你開玩笑吧?」

不對,他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

「真意外……我不知爲何,覺得國中時代一直在和你交戰……大概不只是完全相反的籃球風格,我們也在各方面意識到彼此吧。」

「……?」

「一點都沒錯。」我點頭回應,而且果然有些靦腆吧。「難道你以爲你這種個性不會被討厭?」

不愧是「毒之沼地」,真有自信。

「不準講得這麼危險。」

「玩火會自焚,玩惡魔會成爲惡魔?我不是你們,沒那麼軟弱。」

沼地蠟花。

今天是正常上學日,也不是考試周,但是放學後的體育館,沒有任何學生致力於社團活動。和週一放學後一樣,我獨自位於體育館,沒有別人。

「從沼地那裏回收的惡魔木乃伊,我很頭痛該如何處理。可以的話,阿良良木學長能接收嗎?」

因爲,我也很痛苦,難以承受。

只覺得應該如此而認同。

但我依然這麼做。我如今無法改變這種個性。

不過,如果只是許願,自由許願也無妨。

自責不是反省,也不是自我懲罰。

何況,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射籃,即使勝利也沒用。

「是嗎?那你後來應該不會追過來吧……但你追過來時,我嚇了一跳。」

週六的清掃活動,是上次見面時的約定。其實如果到週六這天還無法解決沼地那件事,我就想找阿良良木學長商量。

「沒有。」

別忘籃球不是單人運動。

「你說沒人困擾是假的。」

「但我自認是以阿良良木學長爲楷模啊?」

只能以比賽來表達。

我不認爲寄神祕木乃伊給我的某人希望我這麼做。那個傢伙──那個騙徒,肯定希望我選擇簡易模式吧。

『你想怎麼做?』

「笨蛋,我比任何人都幸福。」

「你有小扇吧?」

但是,我只能這麼做。

「真是不可思議。這麼說來,神原選手,即使我們國中時代頻頻互稱勁敵,這次卻是第一次和你認真對決。」

「……嘖,明明是慢郎中,卻只有撤退速度真的很快……」

這同樣是緊密的肌膚之親,所以這樣就好。

人類做事不考慮後果就會變成這樣,我對此深刻反省。雖然這麼說,但我多虧做事不考慮後果才見到阿良良木學長,或許該說是圓滿收場。

我並不是想救她。

「也就是幽靈確實存在,只是有人看得見幽靈、有人看不見嗎……所以問題不在於能否成爲幽靈,在於能否看得見幽靈?」

不對!我也有失去的事物!

「…………」

我全速穿過沼地身旁,而且當然趁機拍掉她手上的球。

包括沼地、貝木,以及母親,大家都任性灌輸各種觀念給我。

這個預測明明是正確的,卻沒想到她展現這種瞬間回防的身手。

「嗯,改天見。」

「這次的事件,只是和巧遇的某人一起玩得很開心,如此而已。」

「嗯。不提是否能實現,最好知道自己內心的願望比較好。自己想要什麼、自己想成爲什麼樣子、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要是不知道這些事,將會輕易迷失。」

「做個了斷。」

「不過就我看來,阿良良木學長來得正是時候。」

「要是我現在慘叫,就能毀掉阿良良木學長的人生……」

沒錯,我也非得畢業纔行。

我說著仰望體育館天花板。

我親身感受到,「禁跳的沼地」這個別名只形容出一半真相。她不只禁止我跳,甚至還禁止我呻吟。

我想確認,那個傢伙不是我。

可是,這也沒辦法吧?

無論是否改變、是否成長,依然是阿良良木學長。

正因如此,我要以這隻手,以我的手,將球送進籃框。

不過,我也是正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木乃伊留給我,但我同樣無法符合母親的期望。

人們總是憧憬不同於自己的存在。

如同扼殺我心中依然殘留的些許迷惘與明顯芥蒂,果斷回應。

我不會說「非做不可」這種揹負義務般的話語。

完全是新手駕駛的感覺。

但是,我不認爲我是那個傢伙期望的我。

尤其是第二學期剛開始,充滿回憶的補習班廢墟失火的那個事件,以及學長畢業前的那個事件,我甚至想代爲一死。

我在反覆學習與畢業之中,長大成人。

「真要許個願望的話,比方說,如果小憐不是妹妹該有多好……」

「我進攻、你防守,一對一,只比一球。我順利得分就是我贏,你順利阻止就是你贏。以我的原點──短跑來形容,就是五十公尺賽跑;以你的原點──足球來形容則是PK。」

總有一天,我肯定會感謝母親,理解母親的想法。

話說,他明明可以修一下才對。

「所以,你怎麼提到那個傢伙?」

「您是在什麼時候看見妹妹全裸?」

「火憐妹妹……不要緊嗎?」

……不過,這真的是我的願望。

所以你左腳報廢時,真的不曉得你絕望到何種程度。失去的事物如此沉重,不曉得你絕望到何種程度。但我覺得你當時絕望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左腳報廢。

我站在沼地正前方,放低重心,將球保護在胸前。

「這樣太樂觀了,好恐怖。」

她以惡魔的手腳,做出原本不可能的動作?

不是想和惡魔玩,是想和我玩。

「好了啦,我要趕快收拾了。」

我果然喜歡籃球。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我這種想法遲早會消失。藏在心中的這個困擾,總有一天能以時間解決。」

沼地像是覺得很有趣般輕聲發笑,我也同樣發笑。

然而沼地在這一瞬間施加壓力,如同要壓在我身上般,阻止我的動作。她將我稱不上預備動作,近乎痙攣的動作,解釋成比賽開始的動作。

若真的有這種不軟弱的人,那就不能稱爲人類,是另一種次元的概念。

其實,今天不應該被阿良良木學長看見這樣的我。

「這個嘛……很難說。我曾經費盡心力,飾演你所尊敬的學長。基於這層意義,我的風格或許是由你決定。」

「說得也是,畢竟怎麼想,死後似乎都比較輕鬆。」

「我想要試著改變現狀。」

「放心,我下一集就會面不改色回到高三。」

「阿良良木學長,您爲什麼能像那樣,不惜犧牲自己的人生也要爲大家效力?」

結果,我如此含糊回應。

但我不曉得他們家發生過什麼事,也不想問。

……球場上,有一名褐色頭髮、身穿運動服、四肢有兩肢以石膏繃帶包裹、拄著柺杖的少女。但她不能列爲「人」來計算。

不對,我想活在當下。

「呵呵呵……拜託……」

我這麼說。久違見到學長,卻忽然開始發牢騷,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那太好了。」

在抱上車的過程中,學長碰到我身上各個部位,令我有點難爲情,但我癱軟到連拌嘴的力氣都沒有。

「啊啊……那我叫小月調查地點。」

「願望這種東西,有沒有實現都無妨。願望得由自己實現,所以或許無法實現,但是許願的行爲本身,應該就具備價值吧?」

「她還說『管制條例?啊?那是什麼?』這樣。」

沼地說完,和上次一樣粉碎石膏繃帶,讓底下的惡魔造型曝光,還脫下運動服上衣,上半身只剩一件吸溼發熱T恤。

即使我沒做,應該也有人會做。

何況阿良良木學長也說過,他和家長相處不太融洽。

「…………」

或許會成爲傷害自己、傷害他人的強烈意志。

結束之後、說出來之後,我才發現似乎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說給阿良良木學長聽。

換句話說,這代表沼地是對的。既然這樣,即使是這種心情,果然遲早能以時間解決吧。

「一次分勝負?」

又不是家長,不可能有資格否定別人的無謂行徑。

將問題延後到無效的這份耐心,也堪稱源自她這種個性。我在一對一的比賽,採取「傳球給對手」的這個妙計,也是預測她遲疑的時間會比常人更久。

「……神原選手,我原本以爲再也不會見到你。」

「我們打過練習賽或是共同練球,卻從來沒在正式比賽交戰過。不過像是日傘,我就和她交戰過,而且交戰過好幾次……緣分真是不可思議。總之,單淘汰賽難免會有這種狀況。」

我無言以對。

討厭、憎恨,卻認同對方。

然而,失去可靠的前輩,使我內心開了好大一個洞。

「……呵。」

賭上一切的這種防守,證明相較於沒失去任何事物的我,她賭上的事物不一樣。

阿良良木學長送我到家門口之後,原本似乎打算不下車直接離開,但我終究還沒恢復到能夠自己行走(其實是裝出來的),由阿良良木學長扶我回家。

「好好?」

「你狀況不穩,並不是現在才發生的事情吧?」

「嘴硬不服輸。」沼地如此斷言。「當然是不做而後悔比較好。」

我今後將會獨自一人。非得如此。

「真不錯。對喔,我忘記了。不對,我至今都不曉得,籃球是團隊運動。我就這麼不明就裏,退出籃球界……」

阿良良木學長肯定看不見沼地。

無論如何,泥沼防守難以突破。

我穿上衣服,一起打掃起房間。至今受阿良良木學長照顧時,我都只是到走廊等候以免礙事,但我今天主動幫忙。

「並非如此。」我說著將桐木盒子放在地上。「你喫虧就是我的好處之一。」

玩惡魔會成爲惡魔。

大致就是這麼回事吧。

依照「惡魔大人」的準則,我有簡易、普通、困難三種模式可選。簡易模式當然就是喊著「這是什麼,好惡心」將某人寄來的神祕木乃伊扔掉,並且從明天開始若無其事,平靜、平心、平和地活下去。

「不,沒事……」

不論過程只論結果,這句話真深奧。

我打電玩的時候,也是一開始就選最難的模式。

「不成藥,便成毒。否則你只是普通的水。不過,那孩子即使是無法成藥或成毒的水,感覺也像是泥水。駿河,那你呢?」

並不是想看什麼東西,單純只是拉個筋,確認脖子是否受傷。

如果以爲我這輩子每天早上審視報紙與電視新聞、每天晚上綁著左手睡覺就是贖罪,那就是天大的誤會。

「哎……大致都是這麼回事吧。」

「至少有一個人在困擾,就是你。」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而且,這足以構成你行動的理由。你感到困擾,這對你來說是最天大的事件。順帶一提,要是你困擾,我也會困擾,戰場原同樣會困擾。」

「真可惜。現在的髮型明明很適合你……」

無論是人類還是惡魔,一顆球迅速飛過來,雙手都會做出反射動作。

「我接受這場對決,沒有任何好處吧?」

我嚥了口口水,打開盒蓋。

「既然這樣,您認爲幽靈都應該昇天?」

不過,這個人是誰?誰會接我的傳球?

阿良良木學長喀喳喀喳動著剪刀開口。

「這樣啊,你肯定很辛苦,而且很難受吧。」

「……我不想輸!」

「若是以那個木乃伊爲賭注,就不會是上次那種遊戲,而是使出全力的對決。」

「那個騙徒果然有惡魔的部位,而且是『頭部』這個重要至極的部位,真是難以置信。即使他秉持著任何事實只說一半的主義,他這樣打從一開始就只想騙我吧?不曉得是打算在最後搶走我擁有的所有部位,還是打算賣給我……」

「嗯……其實我也想繼承沼地的遺願,幫她蒐集另一半的惡魔部位,但這個想法應該不會付諸實行吧。」

同時,我也體認到五天前的一對一,始終只是一場遊戲。那始終只是如同練習賽或是共同練球時的較量。

這不是困難模式,是更高難度的模式。

只能祈禱她即使身爲人類時抑鬱而終,身爲怪異時並非抑鬱而終。

「我……」

「……總之,說我完全沒幻想,或許是騙人的。」

「有可能……」

「你是在揮灑青春。」

和爺爺奶奶一起享用完茶水,我在清爽的房間中央鋪上報紙,在脖子披上毛巾。阿良良木學長拿著發剪繞到我身後。

「…………」

其實不能說幫忙,這是我的房間,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因爲看得見,所以看不下去。

藝術家阿良良木。聽起來真是不得了。

我意識到壓在身體底下的左手。左手包著繃帶,所以阿良良木學長應該不曉得繃帶底下的狀況。

#用不著依靠那種傢伙,我也有可靠的同伴。#

也體認到那條左手,是遲早非得從我身上切離的東西。

「依照我的想像,我會毫不猶豫除掉外星人。該怎麼說,就是使用金肉人漫畫裏的必殺絕招,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我將成爲英雄。」

第二天、第三天也請假。只能請假。

也是妥當的惡魔末路。

既然這樣,我覺得再休息一下應該也無妨。但沒想到阿良良木學長難得、久違地前來幫我整理房間,我不能冷漠趕他離開。

「因爲沒人困擾。」

「我拿到球的時候,比賽就算是我贏吧?」

這應該是我的軟弱之處。但是這張安全牌,不曉得讓我增加多少信心。

「我不討厭過於有利,是討厭對方後來耍賴。」

沼地說著閉上雙眼。

「知道了。更衣室在這個方向吧?」

「呵呵……」

各處都是惡魔。

「我稍微算是暴露狂。」

我預先留下這張安全牌。

「啊……原來如此。」沼地像是接受我的說法,靦腆一笑。「原來你討厭我。」

「你明明說灌籃是犯規……」

「發生什麼事?」

「我不是在學忍野說話,不過只有你自己能拯救困擾的自己。」

我基於極爲現實的預測,認定這身打扮如同使用習慣的籃球一樣,最能發揮神原駿河這個球員的本事,所以從房間挖出這套隊服。

沼地身影消失,我將她的收藏品全部回收之後,總算察覺。

我搖頭回應疑惑的她。

明明是一對一,我究竟傳球給誰?答案只有一個。既然是一對一,我在球場上能傳球的對象只有一人。

只能像是向神求情、像是向惡魔許願,如此祈禱。

「這句話會害您上法庭喔。」

所以,即使許多人無法接受「自己是死後世界的居民」這個天大事實也不奇怪。

我果然不曉得他這番話的認真程度是多少。真要說的話,聽到這種結論,會令人覺得他明顯在開玩笑。

我就這麼被硬挖起牀。

「總之,阿良良木學長應該會這麼想吧。比阿良良木學長還不幸的人很少見。」

「……諸事不順。」

「什麼事不如意?居然跑到累倒,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

即使熟睡,也無妨。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去哪裏?」

阿良良木學長應該不是奉承或安慰,而是由衷說出真心話。

「我是……羨慕那個傢伙。」

爺爺奶奶說穿了都是古早年代的個性,在這方面沒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你別看不就好了?」

「我說沼地。」

沼地宣稱自己沒那麼軟弱,但世間沒有任何人不軟弱。

放在房裏的包裹,是以純白紙張包覆的箱子。「寄來的包裹」令我不禁聯想到紙箱,但是觸碰就知道並非如此,包裝紙底下是木盒。

「我所謂的使出全力,是使出惡魔手腳全力的意思。神原選手,你覺得你這個人類有勝算?」

雖然不是戀父情結,但母女非得對立、對決纔行。想到這種機會遲早會來臨,即使是在做夢或是幻聽,和她打好關係也沒意義。

此時,阿良良木學長緩緩地切入正題。

「如果是羽川學姊,您就願意吧?」

阿良良木學長莫名地懷抱感慨這麼說。或許是想到家長買給他的車吧。

不過,沒錯。確實如此。

「嗯,真要說的話,麻煩改天幫我整理房間。」

不應該隨意地、幼稚地,如同寫在短籤掛在樹上、如同向聖誕老人撒嬌,從諸多願望之中選擇一個。

「……呃!」

否則,我肯定不懂母親的想法。

看樣子,即使是皮膚底下,肯定也有好幾處內臟是惡魔。

因爲我非常清楚,對於戰場原學姊來說,看著這樣的阿良良木學長──默默旁觀這樣的阿良良木學長,是多麼痛苦又難以承受的事。

「什麼事?」

「那個人?啊,你是說令堂吧?嗯……不,這就難說了。總之,孩子不會知道家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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