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言葉之庭 - 加納新太》 · 加納新太 · 5681 字

我腫着臉上了電車。原本多少擔心同個乘客看到我扭曲的臉後會喫驚或懷疑,實際上並沒有。說來我自己也不會一注視身邊行人的面孔。與其說不感興趣,不如說是遵守着不成文的規矩一別盯着他人的臉看。原來如此,在不知不覺間,我也被這約定俗成的規矩束縛了,也算是一個小小的發現。

嘴裏的血味讓我覺得有點噁心。我在新宿站下車,在自動售貨機那裏買了一瓶礦泉水,去衛生間漱口。用手指在口腔內側摩擦後,吐出來的水帶上了淡淡的紅黑色。

從東口出來,我混人新宿的人羣。停下腳步仰頭一看,被建築物圍起來的那塊極度狹小的天空中,有烏鴉展翅飛過。幾道光斜着劃過Docomo時鐘塔的頂端。厚厚的雲層聚集在低空中,不過透過雲隙還是看得到太陽。

等待着雨的降臨。

我低下頭,繼續前進。

穿過公園的人口時,園內已經非常昏暗,深色裏摻雜着草叢和樹木的濃綠色。

她住在八樓。電梯門前豎着圍欄,掛了一塊“檢修中”的黃色牌子。於是我們打開電梯旁的鐵門,從設置在戶外的開放式安全樓梯往上走。鞋子吸滿了水,每上一級臺階,都感覺像踩在深深的水潭中。

“什麼?”

熟悉的涼亭周圍也開始籠上那層帶着綠意的黑暗。那裏空無一人。我看到一片樹葉正從頭頂上方飄落。

“雷神小動,雖不零,吾將留妹留者。”

我迅速確認了一下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川寧牌的大吉嶺紅茶罐和茶壺。雖然沒有茶杯,但有好幾個不成套的馬克杯。燒水壺是便於泡咖啡的那種細口壺。我打開抽油煙機的排風扇,把燒水壺架到火上。

不過仔細想想,我倒是會做煎蛋卷,卻不怎麼會使熨斗。抓着衣服的接縫對齊或翻面什麼的,幹了一會兒就覺得肩 酸背痛,或許是因爲我對服裝完全不感興趣吧。也就是說,我和她是半斤八兩。我在廚房做飯,她在我的身後熨衣服,感覺這個狀態還是挺棒的,多少接近我心中對幸福保有的印象。

藤棚下面站着一道白晃晃的人影。

她從裏屋拿出一隻摺疊矮桌,放在空無一物的地上,然後從煤氣爐上拿下燒開的水壺,泡上紅茶,用馬克杯裝了我的那份,放到廚房的料理臺上。

一陣微光在打溼的地磚.上閃過,似乎是哪裏劈下了一道閃電。她在長椅上坐下,脫掉浸溼的鞋,把腳放在長椅上。我的視線怎麼也無法從那雙腳上移開。她似乎覺得冷,用雙臂抱着身體,雙腳也是慘白慘白的。

我把茄汁飯盛進盤子裏,徹底清洗了平底鍋,接着往百麗的玻璃量杯裏打人雞蛋。雞蛋一定要在平面 上敲開。若是敲在容器的邊緣上,蛋殼會混進去。我加人少許鹽,把雞蛋打散,然後倒人一-點牛奶,最後在平底鍋裏溶了一塊黃油,倒入蛋液。

“啊,沒錯,我家也是。”

“沒錯,這是正確答案。”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這是一開始我對你吟唱的那首和歌的返歌。’

“也做不出什麼大餐。”

小河上那座小石橋也遭受着大顆雨滴的轟炸。我們沒有做什麼商量,只是往同一方向小跑起來,越過小橋後飛奔進那座涼亭。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好像小朋友那般雀躍。

這叫問答歌,是由一問一-答 組成的兩首和歌,據說是柿本人麻呂的作品,但事實如何就不清楚了。女方問道:“如果下雨,你還會留在此地嗎?”而對此一

我自顧自地打開水槽上下的櫃門,確認廚房用品的齊全程度,逐一檢查罐頭類食品,把邊緣有些生鏽的放在旁邊,剩餘的塞回原位。接着,我打開冰箱,把超過保質期的食物扔進垃圾桶裏,將那些看不清保質期的瓶裝調味料都翻進水槽裏沖掉,洗乾淨瓶子後放進裝空瓶的籃子裏。至於大量罐裝啤酒和巧克力箱子,我就暫且不管了。

來到她家門前時,我以爲她會讓我在外面等一會兒, 先去整理房間,誰知她直接讓我進屋了。

“我看着電視裏的烹飪節目學會的,試了試發現其實挺簡單的。”

在我做飯的時候,她擦着頭髮走出了浴室。看到我後,她突然停下了動作。

“我學老師喝啤酒,結果喝醉了,從山手線的月臺上摔了下去。

我深深地把香氣吸進鼻腔裏,像在做瑜伽那般悠長地呼出來。太享受了。

“我們像從河裏游過來的呢。”

我們想到什麼就說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繼續前進。

爲學校裏的人都知道那件事了。不過,事實和我所想的不一樣,真的是鬆了一口氣。你的眼裏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呢。我說啊,你的臉怎麼了?”

冷凍室裏除了冰,還有裝在保鮮盒裏的白飯和用到一半的什錦海鮮,以及連瓶一起塞進去的伏特加。開蔬菜櫃需要事先做好心理準備,不過打開看,倒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我自作主張扔掉了明顯不能喫的那些,還能剩下檸檬、生菜、洋蔥、大蔥和芹菜真是幸運至極。

“對此,男方回答:‘哪怕不下雨,我也會留在此地。’這首和歌收錄在《萬葉集》裏。我從來不看課本,所以直到今天才發現這句。”我說完,停頓了很久。我實在不想說出那幾個字。我覺得需要把視線移開一會兒,然後小聲囁嚅道:

她的公寓位於錯綜複雜的小路人口,是一棟十層的老舊建築。走進公寓大廳時,我聞到石料冰冷的氣味,心中閃過一絲近乎鄉愁的感覺。

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會的,試了試發現其實挺簡單的。”

我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聊得漫無邊際,時間就這樣滴滴答答

這當然不是我創作的,只是從課本里找來的。

從東口出來,我混人新宿的人羣。停下腳步仰頭一看,被建築物圍起來的那塊極度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涼亭上,沿着屋檐邊形成瀑布傾瀉而下,變成四四方方的水屏障。傾盆大雨落在小河上,雨滴在水面高高彈起。樹葉在雨水的敲擊下抖動不已。大風撩過池塘,雨簾一陣又一陣地掃過水麪。

現在我的臉還是紅腫的,明天肯定要變成淤青了。

沒什麼話題的時候,我就放鬆身體,發起呆來。

“真的很抱歉。我還以爲你會注意到我是古文老師呢。我也以

那個人轉身時,鞋跟碾着腳下的小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我慢慢地走過去,在雙方伸手也觸碰不到彼此的距離停下來,直視她。

“喂……她小聲問道,“要來我家嗎?”

頃刻之間,狂風掃過庭園的小河,水面搖曳出無數波紋,就好像靜止的水黽0;注:水生半翅目類小型昆蟲,棲息於靜水面或緩流水面上1;羣一齊出動似的。緊接着,暴雨像是一口氣把水龍頭擰到最大那般傾盆而下,頭頂和肩膀都感受到了雨滴的重量。還沒來得及躲雨,校服襯衫就已經吸飽了水,緊緊地貼在身上。落到地上的雨粒激烈地彈跳起來,甚至形成一層水煙。

這裏應該是一室一廳的戶型,她或許把礙手礙腳的東西都塞進了裏面的臥室。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這麼放心地讓人進屋。

啊,對了。

“假的。我偶爾也會打打架。”

身邊有了火,哪怕只是煤氣爐上的青色火苗,也能鬆一口氣了。這樣一來,心情也稍微放鬆了,我那全職丈夫般的習性噌噌地冒上心頭。

要衝人暴雨之中多少需要勇氣,我和她一前一後,小跑着出了公園。

我往平底鍋裏倒了油,把切碎的洋蔥和什錦海鮮放進去,加入番茄醬一起煸炒。番茄醬過油後褪去酸味,呈現出鮮味。當番茄醬的紅色變深時,我放進濾掉油的罐頭金槍魚。趁着加熱魚肉的時間,我又倒人瞭解凍的白飯,一邊炒-邊混合均勻。白色的飯粒慢慢被染成紅色,此時再撒人鹽和胡椒調味。水槽的碗裏用熱水浸着恢復到常溫的雞蛋。到了這一步, 就是小孩子都該明白我要做什麼了。

我沉默地看着那無人的空間,看了許久。我感到背後好像有光,一轉身才發現, 不過是日式庭園的石燈籠點亮了。

現在有雞蛋,有蔥,有油,甚至還有冷凍的蝦。

結果我們放棄擦拭,欣賞起雨中的景色。應該不是颱風來臨,但這會兒怎麼看都是暴風雨。風搖晃着樹枝,每次甩回原位都叫人擔心。天空彷彿猛獸一般低吼着。來勢洶洶的雨粒落在涼亭上,沿着屋檐邊形成瀑布傾瀉而下,變成四四方方的水屏障。傾盆大雨落在小河上,雨滴在水面高高彈起。樹葉在雨水的敲擊下抖動不已。大風撩過池塘,雨簾一陣又一陣地掃過水麪。

“….啊,但是放茶的地方……

我笑了笑。

喫完飯後,我們同時發出滿足的嘆息。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麥茶,一人一杯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廚房很乾淨,是因爲幾乎不用纔會這麼幹淨。我每天都在廚房裏幹活,看得出來。

我把事先準備好的句子說出來:

“表兄弟們都聚在一塊的時候,奶奶就會做一些小朋友喜歡的飯菜。”

“蛋包飯啊,好棒。”

她也兩眼放空看着天花板。我直接坐在地板上,斜倚着落地窗。地板軟硬適中,落地窗的玻璃涼涼的,十分舒服。窗外,雨點噼噼啪啪地敲打着刷了油漆的陽臺。我伸手劃過玻璃,這才發現上頭蒙了薄薄的一層水汽。 成許是跟隨着我們一同進來的雨的氣息,還有兩人的呼吸,讓玻璃變成了這樣。她站在廚房裏,正往咖啡粉裏注人熱水,醇厚的香氣立刻瀰漫了整間屋子。

炒飯?行啊,我拿手。哥哥喝醉回來時,我要是做炒飯給他,就夠他感激涕零了。不過,給女人做炒飯喫,可能有點粗獷。小巧精緻一點的菜品會比較好。

在山手線鐵路下方的隧道口,兩個撐着黃傘穿着雨靴的小學生嬉鬧着,和我們擦肩而過。走到鐵路下方的時候,我擦了擦臉,藉機回頭望了望天空。Docomo時鐘塔被雨雲籠罩着,看起來朦朦朧朧的。人行道的信號燈閃爍了幾下後變成紅色,紅光滲人溼漉漉的柏油路面。

我們倆就這樣坐在桌邊,連一句“我開動了”也沒說,一起默默地喫起蛋包飯來。今天真是發生了太多事情,各種情景在腦海裏千迴百轉,但理不出頭緒。壓力不是一般的大,肚子也非常飢餓。我用勺子的邊緣戳破蛋皮。熱氣從裏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小聲地嘆了一口氣,就好像打開了心裏那個緊繫着的結。我之所以做飯,或許就是爲了聽到那心結打開的聲音吧。

“你怎麼會做這個呀?”

然後,她從烘乾機裏拿出我的校服,用蒸汽熨斗細心地熨燙起來。我一邊做飯一邊不時瞟一眼, 她的手法真是精彩極了,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洗衣店裏工作過。可熨斗能用得這麼嫺熟,爲什麼就是連煎蛋卷都做不好呢?

這就是暴風雨。

我走進玄關,看到裏面是刷着白牆的寬敞- -居室。地上鋪着胡桃色的地板,屋子附帶廚房,放着一隻白皮沙發。房間整理得很乾淨,幾乎沒有雜物。角落裏擺着觀葉植物。落地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陽臺,雖然擺了幾盆栽,但都枯萎了。一下雨,盆裏的土就浸滿了水。

0;http://www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雲雨零耶,君將留。

雷神小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假的?”

我在人口脫掉鞋襪,站在玄關的腳墊上踩了踩。她從裏屋找出大致合身的寬鬆V領衫和針織長褲丟給我,讓我去衝個澡。我老實地照做了。熱水淋下時,被揍過的臉疼得要命。洗完出來,我看到自己的一身校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烘乾機裏滾動着。

我立刻打定主意,拿出菜刀、案板、碗和平底鍋,飛快地衝洗-遍。我把冷凍的白飯放進微波爐裏,按下開關,然後開始剁洋蔥。我挺喜歡切洋蔥的觸感,很快就進入了忘我的狀態。菜刀很鋒利,一看廠商,發現是雙立人牌的高級貨。

地過去了。

“嗚哇,”她驚歎了一聲,“我多久沒喫過這麼像樣的飯菜了。9;“這麼可怕的話還真是張口就來啊。”

此時我想的是

這座涼亭是一個讓人不必道破祕密的地方。

現在恐怕是我活到今天最幸福的一刻。

沒錯,要真是如此,那確實太棒了。

她用指尖撥開臉頰上的頭髮,微微笑了。

我自己也覺得奇怪,第一次到別人的家裏,不知爲何卻把顧慮拋到了九霄雲外。

“真的假的?”

我重新往鍋裏放入黃油,又做了一份蛋包飯,其間拜託她做了配菜。她在沙拉碗裏放人掰碎的生菜和芹菜,做成簡單的沙拉。醬汁都扔了,便用橄欖油、鹽、胡椒和檸檬簡單地調了汁。應該說,這種做法纔是最美味的。

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雲雨零耶,君將留。

我揚起嘴角。這種想象真是美妙。在泛濫的河川裏,兩人全身心感受着水壓,撲騰着游過去,終於到達對岸,長舒一口氣….

“雪_….老師。

“對,對。”

“沒事,嗯。”她走過來瞄了瞄我手頭的東西,“能做些什麼?”

“我大致知道在哪裏,沒事。

我回到客廳,她已經換上家居服。在她準備進浴室之前,我叫住了她:

雷神小動,刺雲雨零耶,君將留。

橫掃而來的風也沒有放過我們。我和她幾乎同時尖叫出聲。風神出鬼沒,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迅速消失在遠處。

啊,是因爲我的臉啊。

我把手插進口袋裏,盯着發光的石燈籠看了一會兒。其間,腦海中浮出一個或許稱不上發現的發現。

“我能泡茶嗎?

我轉過身,往稍遠一點的藤棚走去。花已經凋謝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片綠色。而這片綠色也有一半已融入黑暗。

“沒事,嗯。”她走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飯放在蛋皮上,將平底鍋的邊緣抵着盤子,熟練地一.顛, 讓蛋皮裹着飯翻滾進盤中。這時,身後傳來掌聲。

“我總覺得,蛋包飯應該是在奶奶家裏喫的東西。”

她露出微妙的表情,混雜着不安與困惑,似乎在猶豫是否要直直地看向我。某-瞬間我才意識到

“我總覺得,蛋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也非常飢餓。我用勺子的邊緣戳破蛋皮。熱氣從裏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小聲地嘆了一口氣,就好像打開了心裏那個緊繫着的結。我之所以做飯,或許就是爲了聽到那心結打開的聲音吧。

我心想,接下來,有這些材料應該能做點什麼了吧。

因爲沒下雨嗎?

“我自作主張用了你的廚房。”

“ 蛋包飯?”

突然,襲隆隆的雷聲傳來,周圍也出現閃光。我和她都條件反射似的拾頭看去。雲層越變越黑,以恐怖的勢頭覆蓋上整個天空。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接着,光與聲同時從天而降,大概是公園某處設置的避雷針把雷電引了下來。

跑到屋檐下後,我們同時籲出一口氣。哪怕是在這麼糟糕的一天,這麼狼狽的一-刻,我們也出現了這樣小小的默契,我心生喜悅。我們一邊喘息,一邊用手帕擦拭身體,不過基本沒什麼作用。兩人的頭髮都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在我的字典裏,蛋包飯不該是那種半生不熟綿軟蓬鬆的柔弱料理,蛋皮必須兩面攤透,變得結實。我把茄汁飯放在蛋皮上,將平底鍋的邊緣抵着盤子,熟練地一.顛, 讓蛋皮裹着飯翻滾進盤中。這時,身後傳來掌聲。

我踩着小石頭鋪就的白色小路,腳下發出沙沙的愜意響聲。走到目的地後,我停下了腳步。

“到時你就知道啦。”

她把做好的沙拉分裝進漂亮的玻璃小碗裏,然後找出餐墊鋪在矮桌上,再擺上勺子和沙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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