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騙子紳士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1.7萬 字

在東京,每隔四十六秒就會有一輛救護車出動。住在東京,幾乎每天都能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

星期六下午,我坐在JR池袋站東口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坐在二樓窗邊俯視着窗外的人羣。人行道上人滿爲患,已經是十一月了,陳列櫥裏掛滿了彩燈,給人聖誕將至的感覺。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但到了近處聲音便停止了。即便如此,人潮依舊,縱使身邊有人受傷或者病倒,大家也會一臉事不關己地繼續前行吧。我起身望向窗外,但並未發現救護車的蹤影。我隨即像大家一樣,不再關心這件事。

今天的東京同樣有人受傷,有人病倒,有人去世。每隔四十六秒,命運之笛便會鳴響,這已經不是新鮮事。

我來東京五年了。

我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並不是奇怪的話,早晚有一天我們都要說清楚的。”

突然張口要一百萬肯定會令對方生疑。先試探性地要五萬,看看對方有沒有動作。

“你沒事吧?!沒被趕出來吧?知道了,我替你交,馬上就要嗎?”

我肯定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死亡 白井勇樹(28)”

以事故現場爲背景的畫面中,出現了一行字幕。

完成勞務派遣的工作後,我漫步至池袋站。經過進站口時,我看到了那張令我終身難忘的臉。

隨即白井勇樹慘遭殺害。

居然這麼順利,我手心冒汗,輸入郵件都有點力不從心了。

京子肯定還不知道白井勇樹遺失了手機,纔會發郵件過來。

我點開郵箱,發現一個名叫“京子”的人發來的郵件最多,大概佔了七成。最近的一條是今早八點。

不過,京子對白井勇樹還真是一往情深。白井勇樹在東京可能確實光芒四射,不過京子真的能容忍他棄自己於不顧嗎?就異地戀而言,多少有幾分懷疑纔對吧?

順便一說,白井勇樹雖謊稱在公司上班,但實際上是在做兼職。通訊錄裏有一家註冊的保險公司,通話記錄裏也有這家公司的名字,但在先前看過的“用戶信息”裏,“公司”一欄是空着的。他似乎騙京子說自己在這家保險公司上班,是急中生智撒的謊吧。

“要是不方便,能把承載着我們二人回憶的照片寄給我嗎?”

真對不起,沒想到你在池袋漫步的時候丟了手機,還被我撿到了。

我去確認賬戶,確實有五萬元入賬,多好的戀人啊。

那一刻,我彷彿得到天啓,靈機一動。

是保險公司!

“沒關係,這事交給我。”

只要有這部手機,我就能一直冒充死去的白井勇樹。在京子察覺到白井勇樹的死之前,我就是白井勇樹。我隨時都能讓勤勞勇敢的京子給我打錢。

機主白井勇樹和京子還真是如膠似漆,看郵件便一目瞭然。通訊錄裏也只有京子一個人的照片。

“勇君覺得,我對你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嗎?”

“那我現在就哭。”

但我還是要騙她的錢,還不了債可就完蛋了。對詐騙目標產生感情,真是可笑至極。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着頭皮騙她到最後了。

五萬元……或許我應該獅子大開口,從而安穩地過個新年。用這種方法賺錢,也僅限於失主尚未發覺的這段時間,我是不是應該別猶豫,一口氣要一百萬呢?

當日,我去銀行取錢。將儲蓄卡插入ATM機,按下提款鍵。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此時的京子是憤怒更多一點,還是悲傷更多一點呢?

“不要緊,我最近很忙,沒時間陪京子,真是不好意思。”

這樣就好。

就算回到冷冷清清的房間,我也不再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有人陪我聊天了,雖然只是通過郵件。京子在我心中愈發重要。

接下來我要實行的計劃,也就是所謂的“電信詐騙”。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誰來東京都會變。”

就是這樣沒錯。

聽聞此言,我立刻清醒了。

一條平淡無奇的郵件,也足以窺測失主與京子的關係。

原來是這樣。

還是扔了這部手機吧。

手機是由於車禍衝擊才飛落到分隔帶的嗎?如果白井勇樹被撞時拿着手機,手機也有可能飛落至幾十米外。不,就算如此,手機還是離車禍現場太遠了。我在大街上沒看見警車,車禍現場應該在別的地方。

反正警察也不知道是我撿走了手機,我只是偶然經過現場,應該問題不大。

我手裏有一部現成的手機。

也就是說,停機之前的時間就是勝負的關鍵。

當然,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問題在於,現場並沒有發現白井勇樹的手機。或許是由於車禍的衝擊飛落至別處。總之手機消失了。

“勇君,到東京後就像變了個人。”

畫面中出現了收到郵件的動畫。

“那麼多?”

千里之外的你。

“我知道了。初到東京時我就下了決心,京子哭了的話,我一定趕回你身邊去。”

手機還能用,白井勇樹還沒發現手機丟了嗎?亦或他沒意識到需要停機?不過只要去店裏說一聲手機丟了,肯定有人會建議他去申請停機吧。

她也沒再發來郵件。

我把打柏青哥時想出來的說辭編輯成郵件發給了京子。

電視播放着今天最後一次的新聞,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是池袋站東口附近的車道。

然而這也僅僅是一種預感,我還沒有解決方案。我一邊閒逛,一邊思考。

我大腦一片混亂。

我邁步前行時收到了京子的郵件。

“京子愛我嗎?”我隨手發了條郵件。

還清債務就能開啓新的人生了,到時候我該做些什麼呢?

“沒有,我還行。”

屋裏和冰箱一樣冷。我打開被爐(注:日本的傳統取暖用具。一張正方形矮桌,上面鋪上棉被,桌下有電動發熱器。放在薄墊子之上,人們可以將腿和腳、甚至整個身體伸進暖桌下取暖。)的開關,將下半身放了進去。我開着電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剛纔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而屏幕上顯示的金額還和上次一樣。

我將手機掰成兩半,砸了個稀巴爛,隨後扔進了便利店附近的垃圾桶。

“你想分手嗎?”

我指定了一個架空賬戶,這是我因朋友而負債時買的。當時我考慮要是情況不對,就把全部財產轉移到這個賬戶去逃亡。但我根本就沒有逃亡的經費,最終作罷,如今終於派上用場了。只要對她謊稱是房東的賬戶,就算收款人不是白井勇樹也不奇怪。

“休息,我去池袋走走。”

但是,今天的我還是沒有做出抉擇,太陽就這樣落山了。

天色暗了下來,我一邊斜眼看着聖誕彩燈,一邊從車站附近的停車場取出自行車,準備回那老舊的公寓。我的手指凍得冰涼。

我終於明白了。

接下來幾天,我都曠工了,一天到晚盯着白井勇樹的手機。我無心工作,一直躲在被爐裏擺弄着手機。

詐騙團伙費盡心機冒充各色人等,致使詐騙方式五花八門。關於“僞裝成別人”這一點,我就不用花心思了。

“沒電車了,坐出租車行嗎?”

我開始意識到,比起騙錢,我竟然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在京子面前樹立自己的光輝形象上。雖說這麼做的理論依據是爲了在不損害形象的前提下騙到錢。不過事到如今,我都弄不明白自己的目標了。

相比於白井勇樹,我的人生真是無聊至極。他的郵件與照片裏充滿朋友的身影,通訊錄裏的名字也是有男有女。他似乎在東京過得挺充實。

“你這麼想的話,那就說再見吧。”“是你想說再見吧!”她憤怒了。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打開電視看新聞,然而並沒有那起事故的相關報道。

第二天,我接到了金融公司的催款電話,這比我預想的還要早。我低聲下氣地表示會盡快還錢,準備先動用從京子那兒入手的五萬元。

“一開始我就覺得異地戀不靠譜。你爲什麼一開始不跟我一起來東京?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不過留在老家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只是遵從了自己的內心,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這果然不是夢。

池袋站前的車禍?

不,還是別太過分比較好。如此輕易就得手,使我有點缺乏真實感。但現在的我,正在一步步踏上犯罪的道路。

“早上好,京子,我昨天住本田那兒了,我這邊好冷啊,你那邊差不多該下雪了吧?”我給京子發了郵件。

“太好啦(^^)恭喜恭喜!這下勇君的粉絲又要變多了,我有點寂寞,要是能去現場支持你就好了……”

要是被某個好心人撿到,繼而交還給京子可就萬事大吉了。

於是,一個以我碰巧撿到手機爲開端的跌宕起伏的故事,就這樣落幕了。

“喂,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能通話嗎?”京子忽然發來了郵件。

一提錢,我立刻從愛情遊戲跳回了現實。

我不禁愕然,身體幾乎動彈不得。我覺得自己現在肯定面無血色。我掏出手機,剝落的亂七八糟的漆面和磨痕,確實像經歷過車禍。

我被朋友的花言巧語所騙,加入了他的公司。一年後公司便倒閉,朋友留下債務跑路了。我作爲連帶責任人被要求償還債務。起初我還能靠勞務派遣和兼職償還部分債務。但漸漸地,我身心俱疲,最後連房租都無力支付。在拖欠兩個月房租後,我被趕出住所,於是輾轉於各個網吧與膠囊旅館。目前我在一間月租四萬元的老舊公寓裏苦苦度日。

京子應該還不知道,這部手機的主人白井勇樹已經死了。她不知道戀人已與她陰陽兩隔,所以纔會在今天早上發來這條郵件。

我認爲這是十分紳士的落幕方式。

於是他決定和昔日的戀人說再見。

“真的可以嗎?到最後你還是這麼溫柔,我真的愛過你,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此時,京子胸前那蘋果狀的小吊飾正閃閃發光。而與她並肩而行的男子脖子上也掛了個一模一樣的吊飾。

總之,我撿走了死於車禍的白井勇樹的手機,這是事實。

“本田不是福島人嗎?難道勇君你現在在福島?”

不過這種“好日子”也要到頭了。下個月我的錢包就將空空如也。

她很忐忑。見到這句話,我比預想中的還要痛苦,但我必須要利用這句話順水推舟。

我真的不曾想過機主已經死了,我要是知道,或許就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進行電信詐騙了。

“斑點貓喜歡喫雞胸肉,但黑白貓不愛喫。所以說他們纔不會搶貓食呢,是看上同一只母貓了嗎?”

死了戀人固然可憐,可這與我何干呢?

“當然啦,怎麼突然這麼問?”

再度觀察照片,我發現聖誕樹位於兩條路之間,兩條路與分隔帶形成了一個三角洲地帶,聖誕樹就在分隔帶上。只有站在極其靠近車道的位置,才能拍出這張照片。當然,如果手機有變焦鏡頭的話,站遠點也無妨。不過就照片來分析,白井勇樹當時肯定站得離車道非常近,他身邊就有一輛出租車,車窗上映着他舉着手機拍攝的身影。他身後那個人的身影都清晰可見。

說不定她來了很久了。

說起來,她現在還沒有懷疑過我。車禍都過去好幾天了,居然還沒有人告訴她白井勇樹的死訊。

“身體不舒服嗎?是不是喫不慣東京的飯食?”

液晶屏上出現了開機畫面,隨即切換到了那個夜景的待機畫面。

這部手機最多也就再用一個月,此前必須誘使京子掏錢。

手機是從那麼老遠的地方被撞飛到分隔帶的?還是掉落在車禍現場附近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我想把手機扔進自動售貨機旁邊的垃圾桶,卻半道改了主意,還是不扔了。反正白井勇樹遲早會發覺手機不見了,估計一天內就會申請停機,到時候再扔就好。我姑且先拿着吧。

我有必要了解一下白井勇樹,這並不難,只要看看他和京子以及其他人往復的郵件,便可輕鬆獲知他的私生活、思維模式與隱私。雖然手機裏只存了最近的二十條郵件,但儲存卡里有以前的備份資料。某種意義上記錄了他的過往。還有,他用手機相機所拍的照片也都存在儲存卡里,只要查看一下就能得知他在何地與何人相約。查看他的日程表還能掌握其當天的動態。白井勇樹把這些功能都用了個遍,託它的福,白井勇樹的一切都已經顯露在我的眼前了。

“既然你這麼痛苦,那我們分手吧。”我發了郵件。

“我無法像以前一樣陪在你身邊,我要在東京闖出一片天。我每日都要爲此奔波忙碌,你不要老是胡思亂想。”

“你今天好溫柔呀,是勇君感應到我比平時更思念你了嗎?謝謝你,你這麼說我好開心。”

“知道了,我等你電話。”

“不行,你要爲未來存錢,我也會存的。”

這是迄今與我無緣的,戀人間的甜言蜜語。

我想辦法自圓其說,沒問題。京子果然還不知道白井勇樹已經死了,還以爲我就是白井勇樹。不過這也沒辦法,要想獲知身處東京的戀人的近況,她也只能仰仗於這不靠譜的郵件。人都死了她也不知道。

“我打錢了,下次別再忘了交房租哦。”

“打完錢了。”

“是爲了搶你的貓食吧。”

“好像還沒到賬。”

“知道了,我把儲存卡送給你,裏面保存着所有承載着回憶的照片。”

“你身邊貓還挺多,下次瞧見給我發張照片吧。”

機主去世這件事,對我並沒有什麼不良影響。我只是在路邊偶然撿到了手機而已。要是白井勇樹還活着,京子早晚有一天會發覺自己被騙了五萬元的。我原本盤算着再充分利用一下這部手機,騙京子點錢。看來只得放棄了。

我究竟在搞什麼鬼?再這樣下去就完蛋了,我都快愛上她了。“今天有點累了,京子,晚安。”發完郵件我合上手機。

東京盡是白井勇樹這樣的年輕人,這一帶有很多立志當音樂家,在街頭賣唱的年輕人。我平時並不會在意他們,不過想必他們也都有各自的故事。其中應該也有人和白井勇樹一樣,把戀人留在了老家。

接下來的事就不用我說了。我自以爲成功算計了京子,實則反倒落入了京子的陷阱。我向她索要五萬元時,她應該就發現我的真實意圖了吧。

我從被爐上拿起手機。可憐的白井勇樹,有前途的人死了,沒前途的人還活着,真是諷刺。

我儘可能對京子溫和一些,雖然她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孩,但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得罪她了。

“什麼意思?”

畫面中播放着保險槓和發動機蓋凹陷的車子,確實像撞到人所產生的痕跡。

“一百萬。”

啊,原來如此。

“路上小心(^^)。”

然而我卻背對着派出所快步急行。冥冥之中我有一種預感,這部別人的手機,或許將會成爲我擺脫困境的關鍵。

我翻看着手機通訊錄,當然,其中沒有藝人的名字。登記的企業賬號多是些房屋中介或是保險公司,我沒找到突破口。

剛一見面,二人便忘情相擁。

“需要多少錢?”

這就是在車禍中喪生的白井勇樹的手機。

一百萬根本就沒到賬。

只要有這部手機,我也可以擁有這些。

“應該沒問題,下個月有大宗交易,到時候就還回墊付的錢。”

到底是在哪兒?

“太遠了,別勉強。”

是白井勇樹用手機拍下的那張聖誕樹照片。

不過很遺憾,她的戀人再也回不去了。

是京子發來的郵件。

不過白井勇樹老家的親戚或熟人也沒把他去世的消息告訴京子嗎?至少到今早爲止還沒有人告訴她,不過也可能是京子老家那邊根本沒人知曉白井勇樹的死訊。

我想到了一個還債的點子。

時間緊迫。

京子住在距離東京四百公里的地方。我出身於農村,自然也知道東京和外地所報道的新聞多少有些不同。其中最大的差異就在於地方新聞,東京都內的交通事故,一般是不會出現在外縣的地方新聞裏的。故而京子很可能還不知道白井勇樹已經死了。

第二天早上,京子發來了郵件。

京子應該切實感受到了他的變化,近來的郵件中,有不少暗示京子擔心男友會拋棄她的不安。

“你慢慢來。”

“京子你沒問題嗎?”

失主之後還用手機拍下了池袋站前的聖誕樹,傳給了京子。

我看着從便利店買來的雜誌上的融資廣告,一百萬好像還是能借到的,若真能如此,我的煩惱便會立刻煙消雲散,我也能重新邁入人生正途。不過前提是,這筆錢我只借不還。

白井勇樹到東京後,曾回過幾次老家,手機裏有好幾張他和京子的合照。

與之相對的,則是獨自留在家鄉的京子那寂寞的牢騷。不知白井勇樹是否察覺到了她的心情。

白井勇樹先生,二十八歲。

“今後在東京也要努力哦。”

我放空大腦,慢慢睡去。

我成功了,只靠這短短的一句話和一部手機便順利完成了身份驗證,而且對方還是機主的戀人。暫且不談朋友或熟人,戀人可不好騙。若不是手機郵件,怎麼可能這麼順利。

這是一部超薄型翻蓋手機,比我的手機款式更新。不知是由於掉落時的撞擊,還是掉落後被行人踢來踢去,機身上傷痕累累。

“不,我只是照實說而已。”

我本來就和犯罪八字不合,迄今爲止的人生經驗告訴我,我一定會因紕漏而失敗。在那之前,適可而止纔是最好的選擇。

“我準備去試鏡。”我給京子發了郵件。

我火速趕往網吧查詢招聘廣告,看看哪個劇團在募集演員。我選定了一家中等規模的劇團,敲定了面試。

“對不起。”

“之前拍的一直存着呢。”

償還我那一百萬的方法,而且只借不還。

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那張作爲證據的照片。她盤算着讓我刪掉照片,或是將手機處理掉。她想通過和我往復郵件,使郵件達到一定數量後自動清除,藉此消除那條帶有證據照片的郵件。最後,她想出了保留回憶這個藉口,讓我給她發照片。她算準了我找不到照片,只能把儲存卡給她寄過去。

“京子,之前我提到過,我們公司現在真的很窘困,我們商量着先自掏腰包墊點錢,以渡過難關。”我終於開口了。

轉念一想,京子能獨自守候着想要成爲音樂家而前往東京的戀人,還真是心胸寬廣。可以的話,我真不想以這種方式結識她。難道京子沒想過和戀人一同前往東京嗎?也許她無法割捨家鄉的生活吧。

一條郵件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寫着。與之相對的,則是白井勇樹詼諧的回覆,看來他還以爲京子是在誇他。

我和京子緣盡於此了。

這條郵件裏包含了一張黃昏下鄉間小道的風景照。京子可能想拍雪,但照片裏並沒有看見雪。遠處的點點燈火貌似是當地民宅,反倒有幾分像雪。照片不見人影,真是孤寂的風景,即便如此,我仍然覺得這景色遠勝於東京的聖誕彩燈。

我是該腳踏實地地去公司上班,還是要像白井勇樹一樣勇敢地去追夢呢?

別人的手機,我應該怎麼用呢?

我沒回復她。

舊照片中的京子臉上掛着笑容,可這笑容與我沒有任何關係。照片中的她穿着紅色對襟毛衣,胸前還掛着個蘋果狀的小吊飾。在寒風凜冽的海景中,唯有這吊飾熠熠生輝。照片裏卻沒有我。

難不成白井勇樹給自己投了保?我想當然地認爲是因爲白井勇樹謊稱在那家保險公司上班,纔會有通話記錄的。實際上他是以客戶的身份和保險公司聯繫的嗎?雖然不知道是意外傷害險還是人壽保險……但如果京子是受益人的話……

儲存卡里的個人信息賣得出去嗎?估計連一壺醋錢都沒有。如果失主是個藝人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別老待在那種看不見天空的地方,趕快回到我身邊來。”京子回覆道。這應該是她的真心話。

我知道了。

要是讓警察先找到可就完蛋了。

“不,我在東京。本田來東京了,住在他朋友那裏。我今天還有工作,差不多該出門了。”

簡短的文字蘊含着深切的思戀。京子一直在獨自苦惱嗎?

是東京,讓她變了個人。

不一會兒,她的郵件又到了。

“你今天休息嗎?”

我終究還是做了這種事。

不過這麼做也會有後續問題,被警察追緝自不必說,恐怕她會恨我一輩子吧。

也許她早就離開了家鄉,到東京生活了吧。

還是永遠都不要知道,這都是爲了她好。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坐出租車行嗎?”

看看過往的郵件就知道,白井勇樹因爲欠費被停了好幾次機。京子也勸告他好幾次,他每次找的理由都是懶得拿着賬單去付費。他果然沒設置自動轉賬。

我是個騙子。

“我要是就這樣一直不回去,你怎麼辦?”

不久後,她發來了郵件。

本與我的人生毫無關聯的你。

我想給這個故事配個合適的結局。

“早上好,昨天夜裏我家屋後有貓在打架。還記得嗎,就是以前的斑點貓和黑白貓,會是誰贏了呢?他們又爲什麼打架呢?”

“都還行。”

我所扮演的男子早已不在人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穿幫了,她早晚有一天要正視現實。

我冒充死去的白井勇樹和京子往復郵件已經十天了。她還是想直接和我通話,我絞盡腦汁百般推脫。

得知真相時,京子會作何感想呢?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提示音嚇了一跳,但還是假裝若無其事地操作着手機。這裏可是人山人海的繁華街區,我絕不能表現出可疑的動作。

我用拍照功能拍下了東京的夜空,添加至郵件。不知京子看到這被大樓的邊邊角角切割的天空,會作何感想呢?

我去銀行確認,可並沒有錢入賬。

我的心情迅速平復了。

“我有點想你。”

“勇君你果然變了。”

現在的問題是,雖然手機還能用,但距離停機應該也不遠了。首先,白井勇樹的死訊仍有可能傳入京子的耳中,若真如此我只能終止計劃。再有,這部手機最多也就再用一個月,因爲沒有人付費。機主白井勇樹一死,付費者也隨之消失。手機之所以還能用,應該是因爲運營商還沒收到機主死亡的停機通知。如果機主沒設置每個月自動轉賬以支付手機月租的話,賬單就會被郵寄至機主的住所,到時候欠費停機,我也無計可施了。

我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麼說好像顯得京子很礙手礙腳,京子承受得了嗎?

夢想並不能讓我的人生綻放,果然我還是需要錢。

我按了好幾次快門,挑了一張最好的發給京子。京子欣喜地回覆說“好期待聖誕節哦”。

接下來的幾天,我準備描述一下白井勇樹的公司每況愈下的經營狀況。給京子留下一個公司週轉不靈的印象,然後再向她要錢。

好戲要開演了。

然後他就在這裏被失控的機動車撞飛了。

第二天,我在池袋的人潮中緩緩前行,等待着京子的郵件。她差不多該告訴我打完錢了吧。我這次指定的賬戶是自己的主賬戶,但我騙她說是上司的賬戶。我覺得不會露出馬腳,只要一直步步爲營地騙她,她應該不會發現自己被捲入了詐騙事件。

白井勇樹到東京後就變了個人。比起土裏土氣的家鄉,東京的生活更加絢爛、刺激且有趣。他在東京樂此不疲地生活着,朋友逐漸增多,大家都很喜歡他,他也很珍視大家。他對家鄉的情感漸漸淡了。與此同時,他愈發覺得老家的女友可有可無。他在東京有了新的意中人,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他了。

正當我操作着手機,想獲取更多信息時,手機屏幕畫面突變,提示音響起。

又一條郵件緊隨其後。

伴隨着手機停機而退場自然沒什麼難度,也可以就此斷絕和她的一切聯繫。終有一天,她會發現戀人已經故去,自己被騙了錢。

來到東京的白井勇樹光芒四射。離開家鄉的他恍若忽然高高燃起的火焰,可以說他已經在東京取得了初步成功吧。

不久後,一個身穿夾克的高大男子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告知京子無法與她通話後,她顯得很落寞。

我將自行車塞進了家門口雜亂無章的自行車堆放地,鎖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生毫無關聯的你。

就這樣重新做人,就算不騙她錢也能活下去了吧?這種想法湧上了心頭,愈發膨脹。

眺望分隔帶上的樹叢時,我發現一個小小的方塊狀物體靜靜地躺在地上。乍一看以爲是垃圾,定睛一看,原來是手機。

對了,我把所有的照片全都寄給她不就行了嗎。

“早上好(^^)昨晚你先睡了嗎?我想給你打,又怕吵醒你所以就算了,我乖嘛?”

這條郵件,我不忍卒讀。

下午六點我完成了勞務派遣的工作,離開了公司。天色很暗,我看了眼白井勇樹的手機,有郵件提醒。

“你怎麼樣?”我問。

是京子發來的。我隨即點開。

劇情雖然有點老套,但還是有說服力的。

“音樂會的試鏡嗎?加油啊。”

是照片裏。

夜裏,京子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我沒接。電話鈴聲深深刺痛着我的心。

我的心狂跳着。

終於結束了,再見了京子。

能和京子郵件往來,我很快樂。雖然時間很短,但她拯救了我孤獨的靈魂。我可能已經愛上她了。不過我只是個騙子,就算延續這種關係,也無法讓她幸福。我們的關係戛然而止,我倍感落寞。可我必須痛下決心,我無法一直冒充死者,也無法再繼續騙她。

郵件當即飛出,是在關機期間沒看到的郵件。我有些詫異,居然只有一封郵件。

我心中一驚。

好甜蜜……

白井勇樹的死着實令我喫了一驚,不過我和他毫無瓜葛,我也毫不傷心。不過冒充死者騙取他遠方戀人的錢,我也很愧疚。命運對京子是如此殘酷,不但失去了戀人,還失去了錢。

應該是結束了吧。

三份報紙都報道了昨天的車禍。儘管只是被放到了社會版的一角,但都清楚地寫着白井勇樹死於車禍這件事。

我昧着良心打定主意。

“也許會回去吧,最近我們公司陷入了經營危機,飯碗要是砸了可能會回去吧。”我事先做了個鋪墊。

“可以的話,請給我一張你的照片以留作紀念。今後我想作爲你的粉絲,默默支持在東京拼搏的你。”

和她分別令我痛苦萬分。

“對不起,我隨口一問。”

怎麼辦纔好呢?

白井勇樹的死訊應該還沒傳到京子那兒。現在來看,除了京子,他在老家似乎沒有別的常用聯繫人了。另一方面,白井勇樹在東京似乎沒有對身邊的人表露過京子的存在。將戀人留在老家,獨自來東京——這麼說的話可能會遭到朋友的譏諷吧。白井勇樹的音樂夥伴頂多知道他有女友,至於此女是什麼人、做什麼工作,他們應該無從得知。

我今天在咖啡館裏聽到的救護車警笛聲,就是這個?

“我知道了,你在玩什麼懲罰遊戲吧。”

而後我用這部手機欺騙了他的戀人,騙了錢。我發郵件的時候白井勇樹已經死了,那麼對京子而言,就變成是已經死去的白井勇樹向她要房租。恐怕京子還不知道發生了車禍。

我趕緊翻看儲存卡里的照片,她到底說的是哪張啊?我完全不知道。

從過往郵件可知,她在老家的政府擔任辦事員。

回過神來時,我正緊緊攥着手機。

“對不起……你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但欺騙了她的我,又有什麼臉見她呢?

“謝謝你,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我在那家咖啡館裏一邊喝咖啡,一邊凝視着桌上的手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直以來的照顧。”

不過事到如今,我已騎虎難下。

“嗯,通過了。”

我用京子的五萬元還了債。用ATM機轉賬時我頓感鬱悶,繼而心生悲涼。

“我好像沒趕上實時到賬的匯款時間,不好意思,我確實打了一百萬,你明天再看看。”

照片裏,映在出租車車窗上的身影,他就是白井勇樹身後緊貼着他的那個男人。

“還早呢,我現在就愁於沒錢幫助公司。”

咖啡館裏熙熙攘攘,歡聲笑語從我背後傳來,彷彿在排擠着我。我起身離席,付了一百六十元的咖啡錢,走出咖啡館。十一月的寒風刺痛臉頰,我拉緊了衣襟,快步離開車站前的大街。在人行橫道前等紅綠燈時,幾對情侶將我包圍,我心裏有點不舒服。分隔帶上象徵着聖誕節的綵帶裝飾物,提醒着我那討厭的日子臨近了。

我在那家咖啡館裏一邊喝咖啡,一邊凝視着桌上的手機。今天是星期天,上午客人就很多,都坐滿了。我戒備心十足地反覆看着京子發來的郵件。

但是突然提出散夥,可能會適得其反。我得過個兩三天再同她說再見,這是爲了穩紮穩打奔向最後的勝利。等我收到錢再提也不晚。

其實已經沒必要苦惱了。

都是東京的錯,都是這座逼我償還不合理債務的都市的錯。都賴東京,我沒有錯。

我開始隨身攜帶白井勇樹的手機,會時不時地看看收件提醒的燈亮沒亮。順便一說,京子之外的聯繫人都被我拉入了拒接名單。所以一有收件提醒,我便會火速打開手機。

當然,她恨我是理所應當的。

設置中有一項“用戶信息”,我點開,失主的姓名、住所隨即映入眼簾。

這條郵件就這一句話。失主也做了回覆。

一定是這樣。

“沒問題嗎?”

看到這句話,我有些不知所措,就算我想發近照,白井勇樹也已經不在了。要是發舊照片她肯定會生疑。

白井勇樹,住所在練馬。上面還細心地寫着生日,我因此得知他28歲,跟我差不多。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害羞地回了郵件。

承載着回憶的照片?

“你不會離開我吧?拜託你,就算是天各一方也要陪着我。”

白井勇樹拍的最後一張照片,是池袋站前的聖誕樹。這張照片應該是他發給京子的最後一條郵件的附件。我試圖查找早先的郵件,可惜記錄都沒了。我從儲存卡里導出了那張聖誕樹的照片,確認了拍攝日期,確是他出事當天,而且還是我聽到救護車警笛聲前不久。原來如此,他在拍下這張照片後,不一會兒便讓車撞了。

之後,我就能像以前一樣和京子形同陌路了。

白井勇樹半年前來東京,好像就是那個時候換得新手機。大學畢業後,爲了籌錢去東京,他沒有參加工作,而是在老家的樂器行做兼職。幾年後,他離開京子獨自一人前往了東京。他之所以如此選擇,是因爲想當音樂家,東京有不少這樣的年輕人。看看以前的郵件和日程表便可得知,迄今他已經參加過好幾場音樂會,還獲得了不少讚許。他是個吉他手,郵件中經常會有一些我不懂的專業詞彙。

白井勇樹在渾然不知的狀況下,把那張照片發給了京子。

現在我卻成了個騙子。欺騙了思念戀人的女子,騙取了她的錢財,我竟然墮落至此。

輸入完這一行字,我又立刻刪掉。這是我的呼喊,而不是白井勇樹的。我必須變成白井勇樹,只有在變成白井勇樹時,我纔是京子的通訊對象。即便如此,我也很難變成死去的白井勇樹,我是個一無是處之人,就算裝成他,我也還是那個沒用的我。

而且她真正的戀人已經死了,事到如今,我哪張得開口對她道明真相呢?真可憐,她失去了最愛的人。

打一開始男子就和京子串通一氣,二人合謀殺害了白井勇樹。

人生的選擇迫在眉睫。還錢?跑路?還是去死?

用同樣的手段,找別的手機騙別人吧。

還清債務我就金盆洗手,我只是請大家協助我償還這不合理的債務而已,跟大街上募捐的人沒什麼兩樣,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想起了手機的通話記錄。

我正苦惱於如何回覆時,她又發來了郵件。

京子立即回覆了。

“……身體遭受強烈撞擊,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死亡。警方懷疑男性肇事司機有駕駛機動車過失致死的嫌疑……”

選一種方式,和京子說再見。

正午十二點我走出咖啡館,去做勞務派遣的工作。已經很久沒人對我說過“路上小心”了,我不禁自豪起來。

於是京子先試探性地發一些郵件,當然,她佯裝對事故一無所知。

我躲在被爐裏,單手支着腦袋看她的郵件。

白井勇樹在老家時是獨自生活的,似乎沒有家人。他在郵件中曾說過“我沒有父母”,至於是離婚了還是雙雙亡故,就不得而知了。

“自從勇君到了東京,我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同去。不過我沒能追隨你,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怕給勇君添亂。你說你自己一個人就行,所以我也沒多說。不過我現在真的很寂寞,我,能去找你嗎?”

重新審視這件事,我覺得自己很悽慘。到現在爲止,我從來沒有坑害過人。既沒有偷過東西,也沒有傷害過誰。

大約三十分鐘後,我收到了京子發來的郵件。

“試鏡如何?”

“沒電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能通話嗎?”京子忽然發來了郵件。

隨便從通訊錄裏找了個名字真是失敗。是我疏忽了,下次搬用別人名字時要慎重。

“謝謝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僞裝成她的愛人,給她發了郵件。京子立刻就回復了。

就這樣進入終章吧,我暗下決心。

“上個月忘了交房租,剛纔房東又來催我了。還差五萬,不好意思京子,你能借給我嗎?”

一部別人的手機。利用它進行電信詐騙……還真是個好主意。

我遵照京子的指示,將白井勇樹手機的儲存卡拔了出來,裝進信封,寄到京子的住所。這麼做是不是也算是對白井勇樹的祭奠呢?我如此想着。至少對我而言,這是對京子的賠禮。

“沒事,爲了勇君嘛。不過我一時半會兒也湊不齊這麼多錢,你等一下。”

恐懼感一下子湧上了心頭,我將手機扔到了被爐上。現在關着機,手機自然默不吭聲,要是開機再看,肯定會遭到京子、死者家屬或者警察等人的電話轟炸。

綠燈亮起,衆人一齊邁步向前。走近分隔帶時,我看清了那果然是部手機。走在我身前的人們,不知是否沒察覺到它的存在,沒人去撿。我停下腳步,滿面愁容地躲避着來來往往的人們。我走近樹叢,確認四周沒人後,撿起了手機,隨後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

新聞被掛到了網上,那麼京子也可能會看到。不過這一類新聞只有自己主動搜索纔會看到。京子應該有朝一日也會主動搜索吧……總而言之,幾則新聞都寫明是白井勇樹被人潮擠到了車道上,然後遭遇了路過的機動車。事發當天正值週六午後,人行道上確實人流如潮。不過真有可能把人擠到車道上去嗎?結合現場情況思考,我覺得白井勇樹應該是爲了拍照主動走上了車道,後在返回人行道的途中遭遇了車禍。

“還沒決定幾點回家,待會兒給你打電話。”我僞裝成她的愛人,給她發了郵件。京子立刻就回復了。

從人行橫道折返可直達派出所。要是想把失物交給警察,這樣最快。

我們相隔甚遠,她也沒見過我,甚至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她絕不會轉頭看向我這種男人的。

有段時間,電信詐騙又被稱爲“猜猜我是誰”。也就是先僞裝成某人,通過電話告知對方自己急需用錢,進而誘導對方匯款。起初犯罪分子大多是僞裝成被害人的兒孫,說着“是我啊,是我”詐騙老年人,纔會被戲稱爲“猜猜我是誰”。現如今也有很多騙子冒充成社會保險事務所的職員或是律師進行詐騙,手段多種多樣。

“我這兒還沒下雪,今年不知道還會不會下了,你那兒冷嗎?小心別感冒了。”

我打開手機。

與她往復郵件,我很快樂。或許這只是她的日常,對我而言卻新鮮感十足。

是這個男子將白井勇樹推到了機動車道上。

爲了拖延時間,我去了柏青哥遊戲廳。雖然還是沒中獎,不過至少消磨了時間。

午後,京子終於發來了郵件。

白井勇樹呢?他的人生應該萬事亨通吧。我和他有着天壤之別,說到底我也沒有個在老家守候我的戀人。

不巧,是我撿到了手機。

我有點在意,開始調查白井勇樹的車禍。光看幾份報紙用處不大,上面都沒有詳情。第二天,我在網吧查到了幾則相關報道。

手機是從那麼老遠的地方被撞飛到分隔帶的?還是掉落在車禍現場附近後,被圍觀羣衆你一腳我一腳踢過去的?警察也沒有想過這件事嗎?還是說警方在周邊調查取證時,我正好撿走了手機?

重要的事到底是什麼?不過通話肯定沒戲,便讓她用郵件說。

她急忙給了我回復。

京子立刻慌了神。恐怕京子爲了確保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纔沒來現場。她察覺到了這張照片是破案的關鍵性證據,必須要先警方一步找到白井勇樹的手機,她將此事告知那個實行犯,可怎麼也找不到手機。

和千里之外的戀人陰陽兩隔,將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心理衝擊啊。還是讓她被變心的戀人甩了比較好,對她的將來也有好處。

我假裝等人,走到京子的身邊。我心中的疑問堆積如山,但還是剋制住了沒有張口。

這是一條平淡無奇的郵件,戀人發來的郵件,幸福的郵件。

我在通訊錄裏尋找着“京子”,找到了,還有照片。她是個身穿白色外套的可愛女生。住所位於距東京四百公里的外縣,原來如此,異地戀啊,這就更好辦了。

“沒弄壞身體吧?”

手機依然關着,我十分在意。

拔掉SIM卡應該可以放到網上賣,不過機身受損成這樣,應該也值不了幾個錢。

第二天早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上午客人就很多,都坐滿了。我戒備心十足地反覆看着京子發來的郵件。

“爲什麼要問這種欺負人的問題?你覺得我還不夠孤苦嗎?”她好像有點生氣了。

這麼輕易就掏錢了啊,對真相全然不知的她如此爲我焦心,我深受感動,不過我已經無法收手了。

“謝謝你。”我得意忘形地打着字,“我愛你,京子。”

可是,爲什麼非要殺了白井勇樹不可呢?

不,還是不瞭解的好。

第二天,京子發來郵件。

另一方面,京子深愛的戀人卻在追夢路上一命嗚呼了。爲何總是造化弄人呢?

京子以前傳郵件說,聖誕節當天有工作,所以不能見面。她要是說“能見面”我纔不好辦呢。

我也差不多該做出抉擇了。

我隨即跟上她。她進站,走下樓梯,卻在途中停下了腳步。此處有一尊年輕人集會時碰頭用的貓頭鷹石像,今天是平安夜,自然人頭攢動。京子也在其中。

我橫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設身處地地查看着手機。

劇情梗概我都想好了。

今天早上寄來的落選通知書,此時被我緊緊攥在手裏。

“嗯,幫了大忙了。”

看着照片裏的黑白貓照片,我心情複雜。即便我已經厭倦了這無關緊要的話題,看到傳來的貓咪照片時還是會會心一笑。我自己都十分困惑。

再說了,她不是說聖誕節有工作,沒法來東京嗎?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能通話嗎?”京子忽然發來了郵件。

我再次躺下。

“沒有,這點錢我還是有辦法的。”

這是我初到東京時,對親朋的慣用謊言。其實事事不順,爲了不讓對方擔心我也只能這麼說。

白井勇樹……是誰來着?

當天,我在回家途中繞了點路,去池袋站看了看聖誕樹。晚上的聖誕樹在彩燈的映襯下十分奪目。不久前我還對它十分嫌棄,現在卻想讓京子也看看,比白井勇樹照片裏更美的聖誕樹。

難道我昨晚看到的新聞是個夢嗎?我做了個噩夢嗎?難道是騙人產生的愧疚感使我做噩夢了?

這位失主究竟是什麼人?我查看了通訊錄和設置,有些機型訪問時需要密碼,不過這部手機沒有啓用這種功能。

男子本想利用人羣製造障眼法,還以爲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任務。可惜他犯了錯誤,他接近白井勇樹時的身影,正好被白井勇樹的手機拍到兩。男子若是提前僞造了不在場證明,那張照片便是推翻他不在場證明的關鍵性證據。

當然這些信息都是我通過手機裏的碎片式資料推斷出來的,不過應該與事實相差無幾。如果哪裏有疑問,我還可以直接問京子。

從京子那兒騙到錢我就罷手。

學生時代我曾熱衷於戲劇。本來是想朝着這個方向發展,到東京後不久便放棄了。我在哪個劇團都待不長久,也曾因爲討厭劇團的氛圍而擅自走人。原本以爲再也不會觸碰戲劇了,沒想到如今卻獲得了重振旗鼓的勇氣。我要找回屬於我的榮光,即使我現在身處谷底,也必須想辦法捲土重來。

京子在我面前走着,一直以來通過照片和郵件與我通訊的京子,如今竟然出現在我的面前。還偏偏穿的是那件白色外套。

寧可做到這一步也要讓京子看到聖誕樹嗎?

“下初雪了喲。”

我穿上外衣,打算去便利店一趟。一出門,乾冷的空氣立刻侵襲了我。今天格外冷,我在便利店買了熱罐裝咖啡和三份報紙,而後返回房間。到家後立刻躲進被爐看起了報紙。

白井勇樹——不正是這部手機的機主嗎?

“你嫌棄我了嗎?”

雖然得手了,不過我還是得小心,姑且將手機關機。現在的手機都有個功能,丟了的話,可以定位到該手機最後一次發送電波的位置,現在關機,應該就不會懷疑到我了。

“京子,這麼下去我快完蛋了,請務必救救我。”

我本來就不適合東京,我沒有錢,沒有正經工作,也沒有夢想。當我回過神來時,早已身陷大都市的泥沼。

我一邊走一邊開機,電池還有電,待機畫面是從高層拍攝的夜景。我操作了一下,這不是店面用作樣品的樣機。這附近有手機專賣店,起初我還以爲是從店裏流出來的樣機,現在看來,這肯定是某人遺失的。

戀情也是假的。

京子曾數次要求直接和我通話,不過,我怎麼辦得到呢。我不知道白井勇樹說話的語調,也不瞭解他的說話方式。只是往復郵件的話,還可以參考其過去的文本儘量和他保持一致,通話可就不行了。

這傢伙怎麼會和京子在這裏約會?

你能拯救這樣的我嗎?

不過我要是有個京子一樣的戀人,或許就不會來東京了。

但是我並沒有什麼夢想。

恐怕機主白井勇樹此時也沒注意到自己把手機弄丟了。丟了手機的話,一般來說會先找別的電話撥通看看。要是沒人接,就會找運營商申請暫時凍結手機號碼。因爲如果被居心叵測的人——比如我——撿到或偷走的話,很可能會造成損失。但現在還能收到郵件,說明並未被停機。這麼看來,機主很可能還沒發覺手機丟了。即便發覺了,也沒有及時去找運營商。

冒充她的戀人只是權宜之計。

在京子以爲電話另一頭是白井勇樹的這段時間,冒充白井勇樹,對我而言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還那樣,勇君不在我好孤獨。”

可能京子起初也覺得匪夷所思吧,竟然有人冒充死於車禍的男人與她往復郵件。在探明對方的真實意圖前,姑且先小心翼翼地與對方互發郵件。若是一不留神刺激到了對方,導致作爲關鍵性證據的手機被丟棄,或是被交給警方可就麻煩了,於是她選擇先配合對方。

我將自行車塞進了家門口雜亂無章的自行車堆放地,鎖完車後,看了眼信箱。裏面塞滿了舊貨回收站與披薩店的傳單。我嫌麻煩,沒拿就回家了。

我把落選通知書揉成一團,狠狠扔向牆壁。我心裏空空蕩蕩,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卻又變成這樣。

看來只能扔掉它了。

“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這麼嘴甜(^^);我也愛你,勇君。”

不過她發來的郵件卻還總是那麼悠然自得。

雖然知道遠離這部手機纔是明智之舉,但讓我對這位通信人置之不理,我還是做不到。

竟然這麼容易就把錢搞到手了。實在是太過於順利,我既沒有成就感,也沒有罪惡感。不如說,我頓感以前那個爲錢而困擾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大蠢蛋,只要勇於突破底線,金錢唾手可得。

也就是說,我要以白井勇樹的身份和京子分道揚鑣。以這種方式斷絕關係的話,便能掩蓋我的罪行。

只要我用這部手機給京子發個郵件,就能讓她誤以爲我是白井勇樹。

到了聖誕節,這部手機就沒什麼用了吧,她終有一天會得知白井勇樹的死訊。

理由明擺着,因爲那是京子的錢。我利用了思念遠方戀人的京子的那份純真。現在想來,連直接搶劫的罪惡感都比現在要少一些。

謎題全都解開了。

“還是要恭喜你喲(^^)。”

“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京子成了我孤苦生活中的一絲溫存。

“那可太好了,不過你是不是辭職比較好?勇君現在可以靠音樂養活自己了不是嗎?”

京子和男子離開了貓頭鷹石像。

到架空賬戶取錢時,我還特意喬裝打扮了一番。戴上了平光鏡和口罩,梳了個大背頭。我也不知道僞裝效果如何,聊勝於無吧。

貿然開口要錢,可能會令對方生疑。我得在確保對方不會起疑心的前提下,速戰速決。

“你今天幾點回家?昨天沒和你通話真是抱歉,我昨天加班到很晚,太累了就直接睡了,今天可以通話嗎?”

京子現在在幹什麼呢?在工作?還是在家看電視?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掛心於這種問題。

你是否能理解我這悽慘的心境呢?

“在東京如何?”她發來郵件。

“嗯……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這可不是我該想的事。

但是我還有另外一個想法。

不過這一切都是假象。

“這樣對雙方都好吧?”

但是,能的話,我想見她。

白井勇樹真的沒有變心嗎?爲了挖掘出白井勇樹的罪證以減輕我的罪惡感,我調查了他在東京的人際關係。但我並未發現他有別的女人,通話記錄也基本都是和京子的,剩下的都是和他朋友的。

既然她還沒察覺到白井勇樹死了,那我就利用這點,讓白井勇樹在她的腦中活下去。

當然,她沒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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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01相思病
  2. 02妖精的學校
  3. 03騙子紳士正在閱讀
  4. 04終焉童話
  5. 05我們盜走星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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