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相思病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2.4萬 字

雨連着下了三天。放學後陣陣涼風撲面而來,陰冷刺骨。讓人不禁覺着夏天或許不會來了。那麼,還不如讓時間就此停止那樣一來,說不定好運就會降臨在我身上。

車站對面的月臺,雨滴和鐵軌的另一側,樓梯下方稍稍靠左的牆角處,一張清秀的臉龐映入我的眼簾,他此時正在看一本包着書衣的文庫本。

看校服就知道,他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只不過是比我高一個年級的學長。

雖然只差一個年級,但我們之間彷彿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就像我們此時在月臺上的距離一樣,看似只有一軌之隔,實則要繞行很長的一段路。正如那些乍看近在咫尺,實際上卻相隔幾萬光年的星星一樣。

對面的電車進站了。

電車擋住了他,我看不到他了。

“什麼?”

“爲什麼這麼想?”

我心裏明白,去舊教學樓毫無意義。也明白我不應該再繼續相信巫術了,我……我只是去確認一下而已。

外面下着毛毛雨,雨小到不必擔心淋溼,我騎着自行車,前往春海燈塔。

“等等,你開玩笑吧?你竭盡所能也就畫個甜甜圈似的哆啦A夢吧……還是哆啦A夢似的甜甜圈來着?不管是哪個,你覺得那種東西能被稱爲藝術嗎?”

“這個嘛……”

“亞……紀……”

“嗯嗯……”

“知道了。”

“都這時候了,來上課也沒什麼意義嘛。暑假前學校還是要求定期到校的,有點麻煩。現在基本不來了。”他無憂無慮地笑着。啊!我果然還是很喜歡他的笑容。

“有什麼好事嗎?”

這是最後一次。

我低頭行禮,走出醫務室。此時第五節課剛開始,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趕往教室。途中卻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沒什麼,別介意。這麼晚了真不好意思,透子,能和你說說話真好。”

六步……七步……

“說起來,還有個舊教學樓的傳說。”

我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沒法說。

“沒……沒什麼。”

“噴完香水之後,一邊念着自己愛慕之人的名字,一邊從鳥居下穿過,照此重複三次。”

“別騙人。”

“大學入學考試嗎?”

“告訴你一個和暗戀對象兩情相悅的祕訣。”“還……還有這種祕訣?”

“馬上就生氣了,真不坦率,亞紀。”

那時,我有些不知所措,困惑勝過喜悅。一個巨大的疑問隨即在我腦中炸開。

“是誰?”

我俯視着昏暗的樓梯,再次萌發了那個念頭。

我也曾嘗試過透子教我的方法,而且立刻就奏效了。說不定試着去做就會有收穫。但做這種事真的有意義嗎?我一邊左思右想,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步……兩步……

很遺憾,我根本沒有談過像樣的戀愛。我認爲那種愛情只存在於電視劇或有線廣播播放的歌曲中。

“都上高中了還打遊戲?”

“去年的二年級就是現在的三年級。他們和鄰鎮女校的學生一起在酒吧抽菸,被抓個正着。社裏的二年級生都被停學了,據說抽菸只是罪狀之一,還有很多別的問題。”

好多年沒去瞬家裏玩了,我們三人小時候經常互相串門兒,如今不會這樣了。

但是我已經這樣猶猶豫豫一年了。在剩下的半年時間裏,估計我也很難鼓起勇氣做些什麼吧。

“我也就這麼點愛好了,亞紀,別數落我。這就是我灰色的青春啊。”瞬說着,邁步朝前走。

啊……神啊……

明白歸明白,但還是要嘗試。對,反正也什麼損失。我環顧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好!

我怒氣衝衝地說道,透子聳了聳肩,微笑着看了看我。“果然如此啊。”

來來回回兩三天後,我逐漸習以爲常。可是復了這麼多次,還是沒有效果。應該沒有疏漏纔對。

“真令人困擾。”

我心跳加速,有點喘不上氣。糟了!我感覺自己撿了不該撿的東西。確認四周沒人後,我驚慌失措地逃離了現場。沒多久,又因爲忘記帶傘而被淋成了落湯雞,不得不跑回來。我取出雨傘,飛奔而出。我狂奔着,把水窪踩得四處飛濺,鞋都弄溼了。爲了不弄丟學生證,我將它抱在懷裏。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你還不是老去瞬家裏打遊戲嘛。”透子竊笑着打趣道。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上學日,我在教室裏聽到了一個傳聞。

他不在時,我必然會到處搜尋他的身影。

“差不多到了老師天天嘮叨‘你們要選好將來的出路啊’的時候了,你還是聽老師的話比較好。”海野學長淡淡一笑,說道,“我也還在苦惱呢。”

近看才發現他個子很高,平時我們幾乎沒機會在學校碰面,還是第一次離這麼近看着他。僅僅比我大一歲,就儼然像個大人了,頗顯成熟穩重,和瞬完全不同。

我在鳥居時確實不是標準的一身黑。裙子還是校服的裙子,難道這就是我失敗的原因嗎?

啊,看起來好像一對成熟的情侶!

“凌晨十二點整,站在鏡子前給自己拍照,注意,照的時候要在自己鏡中像的右側留出一點空間,然後就能……”

“撒謊。”透子從門裏走了出來。“我剛纔在窗邊看到你了,臉上寫滿了孤寂。”

他們二人都加入了圖書委員會,聽說瞬今年還被任命爲會長。雖然他表示全靠同學們的抬愛,但這未嘗不是個好結果。瞬看似輕率,其實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

“然後呢?”

“這藥還真是立竿見影。你彆強撐,回家再休息一下比較好吧?需要的話我幫你把家長叫來?”

接下來終於輪到噴香水了。我往身上噴着剛纔買的香水,用量比預想的大,有點嗆人,我調整了用量,又噴了兩三次。

“姍姍來遲的老師也喫了一驚吶,還說那是他訂閱的雜誌。”

“你呀,老實交代吧。”

“來借書嗎?”

“沒有。”

“啊,真是對不起啊。”

“就能和愛慕之人兩情相悅了!”

我想起了手機吊飾的事。於是掏出手機給瞬看,手機上有個漂流瓶風格的吊飾。

“你已經讀過了?”

“熟人嗎?”瞬詫異地問道。

“說什麼呢!我才羨慕大小姐您呢。”

“大概沒人能找到犯人吧。”瞬皺了皺眉,說道:“但我大體能猜到犯人是誰。那個人肯定知道亞紀被馬蜂蜇過,要想利用過敏性休克殺了你,就必須知道你被蜇過,身體裏產生了特異性抗體。”

“文學院不錯,美術學院也不錯……真難吶……”此時,廣播響起,提醒乘客電車即將到站。

“我是不是做錯了很多事……”

“嗯?哦,沒什麼……”我掩飾着內心的不安,快步走開。

“亞紀去的話,我也要去!”

我拿起手機和小手電筒便出了門。

“鏡子的傳聞可是不少。”

他們倆要是能走到一起,我也會很高興的。我沒說謊,我一定會安心接受,主動退出。

“我收集海野學長的情報時,順便問到了一些你可能會感興趣的巫術。滿月那天去春海燈塔那個傳聞你聽說過嗎?它的意圖也是讓你死於意外。滿月那天會漲潮,這就是指定那一天去的理由。滿潮可不是鬧着玩兒的,防波堤三面環海,去燈塔周圍轉一圈,很可能會失足落水啊。”

“海野學長……也是其中之一。”

“啊……沒什麼。”

“我說過嗎?”

“然後在沒人的時候,在鳥居底下往自己身上噴香水。”“沒人的時候?”

“你是在對面坐車吧,有時會看到你。”

“沒什麼。”我儘可能裝出一副淡然的樣子。

瞬到現在還是個喜歡搞惡作劇的、充滿孩子氣的男生。男生爲什麼總也長不大呢?瞬和以前不同的也只有身高而已。他甩開我們越長越高。才幾日不見,他就與之前判若兩人。着實讓我喫了一驚。

“那我們就去告訴老師。”

“我。”瞬回應道。同學們隨即嘰嘰喳喳起來,不過他們也知道我們倆是老相識,鬧得不太過分。

我把香水揣進兜裏,抬頭仰望鳥居,頓時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壓力,彷彿從頭頂蔓延至全身。

“原來如此。這就相當於石蕊試紙,用於判斷你是否會去嘗試巫術……”

還是那個時間,他出現了。

“沒……沒什麼。”

“怎麼了?沒事吧?”班主任的臉出現在我眼前。我慢慢仰起脖子,搖了搖頭。

“你中意哪個專業?”

“嗯,有一點兒是一點兒嘛。”

“手機上那個。”

我有些難爲情,“這個小姑娘怎麼還不快點離開”——我擔心他會有這種想法。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情況下被蜇了也可能死人啊……對了,其他的傳聞也是一樣,誰中招了下場都一樣啊。”

“亞紀,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十一步……十二步……

“你……你來這兒做什麼?”

“又是這種……”一陣嬉笑過後,“然後呢?”衆人一齊問道。

“這樣就大致完成了。之後與愛慕之人碰面時,必須事先噴好同樣的香水。這樣一來……”

“怎麼了?都這麼晚了。”

我惴惴不安地走近教學樓,拉了拉玄關的門,門是鎖着的。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並排擺着的木質鞋櫃。

“談談我的前途。”我隨口胡說。“班主任叫我去的。”“噢,這樣啊。你肯定會去上大學吧。”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瞬雙手插兜,走近我,說道:“中途我就開始觀察你了。”

“誒?”我呆呆地回應道。

站在拐角處,我被嚇了一跳。眼前的黑暗中居然有人影閃動,當然這既不是幽靈也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的鏡中像。

怎麼辦?怎麼辦呀?

“什麼事?”

“已經沒事了,我可以上下午的課。”我沒胡說,多虧了這藥,身體舒服多了。

“委員會的工作結束了?”

新聞說在神社的建築物上發現了個巨大的馬蜂窩,我沒放在心上,其實惡魔之巢就在我的身邊。

歸途中,我繞了點路,到我小學時代常去的地方轉了一圈。看到只有滑梯的小公園,還沒倒閉的粗點心店。在這暗夜之中,只有看到這些被路燈照亮的回憶之地,才能讓內心稍稍平靜一點。

“說不出口……”

“喂!真狡猾,你這麼守口如瓶,難道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聽說是A班一個女生打工店裏的前輩看到的。那個人晚上下班回家時,在路旁看見一隻茶色條紋的貓。那個人很喜歡貓,便試着親近。貓逃也似的跑開,然後忽然背生雙翅朝夜空飛去了。”

“是開玩笑。”

“啊!瞬在這兒呢,你還真敢逃值日啊!”忽然,班裏的女生成羣結隊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懸着的心總算放下來了。緊張感退去,我們倆的身體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來,癱坐在地。我們互相看着對方那慘白的臉,竊笑起來。

我放棄了,準備回家。要是讓父母擔心可就糟了,我不打算打持久戰。

“你帶着它,就表示有中意的對象了吧?”

“我……做錯了嗎?”

“已經沒事了。”

“那個……”

電車進站了,在衆人聚在一起湧向車廂之前,他如此說道。

“你對那個人一無所知吧。”

一進房間,我就躺倒在牀上。看着日曆,下次滿月要等到暑假了。我乾脆在暑假前跑到燈塔下高喊“瞬和透子是天生一對”好了。我自己怎樣都無所謂。

我好像錯過了新聞最重要的部分,隨即詢問在一旁喝咖啡的父親,他搖了搖頭。

“你父母來找我父母談了談,說最近女兒總是很晚纔回家。看樣子是想託我來盯你的梢,我不太感興趣。我不覺得你會做出格的事,應該是你媽想多了,不過現在看來,你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或許從那時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定型了。我們彼此不能越界。也許瞬在向我表明心跡時,自己也明白,只是藉此確認一下。

“啊,這可是二年級E班成立以來的頭條呢!”

“可惡……放學後我可要逃值日了啊。”

“因爲舊教學樓上着鎖,從哪兒都進不去,怎麼能相信這種傳聞呢。”

我們倆按順序走過檢票口。平常放學時碰不上的上班族此時零零散散地站在我身旁。

“我纔沒當過那麼兇悍的小學生呢!”

“我是來溫習功課的,這就回去了。”

該放棄了——我這樣想着,準備離開鳥居,隨即走下石階。就在此時,我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誰會做這種事……”

“原本想在午休時和你說件事,差點忘了,都怪那些傢伙。”

“透子?”

“那我待會兒去取。”

這是爲了讓自己認清現實,所做的最後一次嘗試。這麼做是要讓自己明白,這樣下去什麼結果都不會有。

順便說一句,我和瞬的關係在初中時代曾差點走到盡頭。

並肩而站的瞬和透子親密無間,宛如一對情侶。實際情況又如何呢?雖然我們總說“三人之間沒有祕密”,但說不定他們倆已經偷偷開始交往了。

放學後的詭異巫術?

“亞紀,你就是犯人的靶子!”

“可是……你先走了呀……”

“有點好奇了,你說說嘛。”

“啊!還真是。”

——亞紀,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是真的。”

“不舒服了就還來找老師,知道嗎?”

“啊,那個,我……”

“先走了。”他微微擺了擺右手,朝鞋櫃的方向走去。

“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纔像我……”

“學長最近沒來學校?”

“瞬,你要對我說什麼?”

“我從隔壁班女生那兒聽來的,只是她讓我儘量保密……”

“啊,白三角山的神社有。”

“你……你都看見了?”

有一件事,我還掛念着。就是舊教學樓的傳聞。

“怎麼講?”

早知如此,我就不對他一見鍾情了,也就不會單相思了。更何況我一點都不瞭解他。雖然心裏明白這些道理,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這一年來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什麼啊!你們這羣色鬼,真猥瑣,大白天的,竟然成羣結隊地談論成人話題。”

肯定是誰遺失的,接下來要送到辦公室纔行。

“唔……你真的全看到了嗎?”

“然後找一座鳥居。”

“比如說……在樓梯上揹着身往下走十二階,就能和愛慕之人兩情相悅之類的。”

不知不覺間我周圍就出現了一個女子方陣。

既然門是鎖着的,那該從哪裏進入呢?當然,我是不打算進去的,不過既然都出現傳聞了,也許有個隱祕的入口吧。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與他擦身而過。

“怎麼忽然這麼說?”

“原來如此,掉在了奇怪的地方呢,真是太感謝了。”

“這可是會長的特權呀。三千日元的書,靠零用錢根本就買不起,順便一說,還挺有意思的。”

“我通俗地解釋一下。所謂‘或然率犯罪’,就是指不親自動手,間接置對方於死地的犯罪方式。比如說,你有一個想殺的人,直接拿刀子刺死對方不是馬上就會被警察拘捕嗎?那如果這麼做呢?對方喝醉酒時,誘使他去一個只有走過街天橋才能到的地方。那個人有可能會平安無事地走過過街天橋,也有可能因醉酒而從樓梯上滾落。你把他撞下去就是故意犯罪,讓對方陷入有可能摔倒的陷阱,則被稱爲‘或然率犯罪’。當然對方不一定會摔死,但死亡幾率再小也不是零嘛。也就是說要給對方設下好幾個死亡陷阱,靜靜等待對方‘意外死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慢性子犯罪。”

我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在執行過程中有什麼疏漏。透子教我的巫術只能往下走十二階,絕不能是十三階。此類流言中也有些失敗的例子。違反規則便會招來惡果,比如在“碟仙”中就有“手指中途不能離開硬幣”這一規則。

“別的就沒什麼了嗎?比如她告訴你的傳聞呀,或者她送你的巫術道具。”

“噢。”他接下了我遞出的學生證,這是我與他間接接觸的瞬間。

“看了新聞,我忽然明白了。再想想從你那聽來的巫術詳情,我基本上確定了。”

“是呀……”

過了一週左右,雨每天都斷斷續續的,梅雨季延長了。我最近時常會仔細思考一個問題——這樣下去四季還會更迭嗎?

不一會兒,電車到站,我們走了上去。我和透子坐到空座上,瞬若無其事地把座位讓給了我們。我擺出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心裏卻爲他這突如其來的紳士行爲而感動不已。

再來一次。

鎖鏈大概齊腰高,應該可以直接跨過去,可我卻遲疑了。這裏看起來就像是黑暗世界的入口一樣,安靜得過分,只能聽到海的聲音。潮位比想象得更高,一不留神便會被潮水吞沒。這樣的想法在我腦中閃現。海面幾乎沒有波浪,反而更恐怖。

與其說我是對他無視透子而感到不滿,不如說是因爲他傾心於我而倍感焦慮。無論情感多麼強烈,都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種話。我無意傷他的心,不過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我真是個無情的女人!

防波堤矗立在漆黑的大海上,寬度在五米以上,長度則有四十米。攔車器上掛着鎖鏈。吊着“禁止入內”的警示牌。這裏一到傍晚就禁止通行了,順着一直走便是春海燈塔。

我在防波堤前停下自行車。“禁止入內”的警示牌不停搖晃着,就像是在警告我一樣。

不過事到如今,我還能像往常一樣和她談笑自若嗎?

我橫躺在牀上,看着牆上的日曆。今天的日期上有一個‘滿月’的標記。我急忙從牀上跳起來,走近確認。標記旁確實有‘滿月’兩個小字。果然如此啊。

“沒什麼,不知道就算了。”

進站時,我注意到走在大街上一個穿着校服的身影,看身形很像海野學長。剛纔差點看漏了,定睛一看,那竟然就是海野學長本人。

“唔……”

“神社的建築物上發現了個巨大的馬蜂窩,市政府委託相關單位,儘快摘除。”

“怎麼樣?啊,必須是十二階喲,十三階不吉利,反而會招來惡果。”

“怎麼了,這麼高興。”透子一邊窺視我的臉一邊說道。

一出教學樓,我便直奔車站前的藥妝店,在化妝品專櫃尋找香水。我手頭有點緊,只買得起便宜貨,便想尋找最好聞的。但我幾乎沒用過香水,也不會根據樣品判斷香水的好壞。

“你不是剛經歷過嘛。傳聞中所說的鏡子前,原本就是地板朽壞的危險地帶吧。我記得有個規則……攝影時要在鏡中像右側留出空間。其目的便是誘使你走進危險地帶。說實話,要不是有我在,你也許早就雙腿骨折了。也可能因撞到要害而喪命。”

我停下腳步,目送着他的背影。海野學長與一個看起來也是三年級生的女孩並肩而行,二人十分親密。他們背對着我,所以我看不到她的長相,不過看身材八成是個美女。

“嗯,然後呢?”

這樣就行了。

“你也不接手機,我就直接給你家裏打電話了。聽說你這麼晚了還出門,我就想該不會……一開始我去了西側的樓梯,還以爲錯過了,我在三層轉了好幾個圈,總算是趕上了……”

“鏡子的傳聞嗎?那是胡扯。”

我欣喜若狂,在回家的路上漫無目的地狂奔。

“可以再睡一會兒哦,感覺退燒了嗎?”老師用涼颼颼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嗯,比剛纔好多了,是吧?”

這類傳聞的出處大多都模糊不清。這是個程序相當繁雜的巫術,真有人試過嗎?反正不管怎麼調查,到頭來也只能揪出一幫聲稱“我是從朋友的朋友那兒聽來的”的靠不住的人。

醫生告訴過我,我再被馬蜂蜇,就有可能會引發過敏性休克,繼而導致窒息。

“聽到他名字時我還不知道,碰面後想起來了,他是羽毛球社的社員。雖說男子羽毛球社在運動類社團裏成績是數一數二的,但是去年二年級生闖了大禍,險些被廢社,你知道嗎?”

“不錯嘛。”

都怪發燒,都是感冒發燒害我幹出這種傻事。

“唔……也不算太熟。”

要掉下去了!

這可怎麼辦……瞬就站在一旁,可不能說些丟人的話,不過,我肯定已經滿臉通紅了……

“我最近可聽說了。”另一個女生插話道,“不是有一座春海燈塔嗎?就是位於海岸突出部的防波堤前端的那座鐵架結構燈塔。”

“透子試過了嗎?”

“瓶子裏有什麼?”

“胡說八道!我從沒見他拿過羽毛球拍啊。”

“這樣啊……”

“有點不舒服,去醫務室睡了一會兒。”

走在蜿蜒的斜坡上,不一會兒便出現了一條岔路。沿着岔路前行,一段佈滿青苔的石階進入眼簾。再上十幾個臺階就到了。

邁步走上石階,迎接我的是一座肅穆的石質鳥居,它在雨空的映襯下更顯雄壯。神殿在更深處,不過現在無關緊要。

“呀,都上課了,你怎麼在這兒?”

“嗯……”

海野學長。

“我纔不玩那些破遊戲呢。”

“原來宮老師喜歡盆景呀!之前還讓我們叫他‘IT老師’,這算哪門子的IT老師?”

“我知道了。”

“學生證的事謝謝你了。”他走進了到站的電車。我低頭行禮,目送着他離開,直到電車消失在視線裏,佇立良久。

“起初的巫術只是碰巧奏效而已,你是嚐到甜頭了,可世上有這麼便宜的事嗎?我說,你做這些麻煩事還不如直接對他說一句‘我喜歡你’呢。”

小道直通山頂。四周草木茂密,不是逼不得已的話真不想在這裏走來走去。本來就寂寥無人的小道在雨的襯托下更顯死寂。我想快點了結這件事,便快步向前。

已經一年了,我終於要有所行動了,太好了。

“透子會怎麼辦?我想聽聽。”

在一個陰雨天,惠她們又興致勃勃地談論起都市傳說來。我本想無視她們的話,可聲音還是傳入了我的耳中。

我們走出舊教學樓,來到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路燈讓我們放下心來。

“有一點兒。”

此時下起了小雨,天色暗了下來,不過問題不大。

——“在沒人的時候,在鳥居底下往自己身上噴香水。”

“我怎麼會知道。”

海野學長目前應該沒參加任何社團,準確地說,是我根本就不清楚他的社團活動狀況。現在距離運動類社團的三年級生隱退還有一段時間,難不成他是個只掛名不活動的幽靈社員?比起這個,瞬知道海野學長這件事更令我喫驚。

對,到此爲止了。我可不是怕招來黴運才停下腳步的,就是不想走了而已,嗯,就是這樣。

“亞紀,怎麼了?”

“待會兒。”

“這附近有鳥居嗎?”

第五扇窗戶被我推開了。

“傳聞?”

“剛纔注意到你們了,就等你們一下咯。”

“亞紀!”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那言罷後的笑容。

“嗯?我又沒做什麼。比起這個,爲什麼你感冒都怪我啊?”

“給。”瞬把書遞給我,“好好填借閱登記卡。”

放學後,瞬彷彿忘了剛纔說的話,一溜煙沒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法追。乾脆不管他了,我決定直接回家。

一瞬間,我怔住了。

“等什麼?等對方爲你回頭?等情敵主動放棄?要是對方不回頭怎麼辦?要是情敵就這麼把他騙到手了怎麼辦?就這麼等啊等的,還會有轉機嗎?”我連珠炮似的說完,纔回過神來。“對不起,透子,我應該聽你說……”

——海野學長——我嘟囔着,向前走了三步。我隨即回過頭來,再來一遍。——海野學長——緊接着又是一遍。

“沒事……”

第四天仍在下雨。放學後,我先假意回家,跟透子她們道別,然後躲進廁所消磨時間。我也曾考慮過去圖書室學習,但有可能被身爲圖書委員的透子、瞬等人發現,故而作罷。直到下午六點,我一直躲在廁所裏讀文庫本。

大約一年前吧,我剛剛對鐵軌對面的那個“他”有意時,透子送了我個小吊飾。那是個拇指般大小、塞着軟木塞的玻璃瓶。吊飾仿照那種投入海中的漂流瓶風格,瓶中有一張書信風格的小紙卷,十分精緻。據說此物是向對方傳達思慕之情的必需品,似乎還能充當實現戀情的護身符。透子說平日裏只需把它戴在身上就能實現戀情,我便將其作爲手機吊飾掛在了手機上。最早我是不相信這種鬼話的,付之一笑而已。但透子告訴我,倘若瓶子碎了便會適得其反,我也只能每天鄭重其事地帶着它了。

“保密?”

“其實我也不信啦!”

“你……相信傳聞嗎?”

“這個我也聽說過。表白就不用說了,要錢要男人什麼的也都不在話下,直到現在,每逢考試季還有不少人來訪呢。”

“誒,瞬,你知道鳥居……什麼的傳聞嗎?”

“那是什麼?”

緘默無語。

到了車站,我看向對面的月臺,尋找着海野學長的蹤影,他不在。時間不對也沒辦法。話說回來,我還真是發現了個不得了的寶貝。送到辦公室去太可惜了,倒不如直接還給他……

“我不建議你追求海野學長。”

“亞紀真幸福呀。”透子垂着頭,低聲說道。

“對了,你們班那個男同學每個課間都來看你,告訴他不用擔心了,要向他道謝喲。”

我和瞬並肩向車站走去。四周一片昏暗,汽車的前照燈照亮了被雨淋溼的柏油路。

“喂,亞紀,那東西效果如何?”

“什麼?”

“大概……知道了以後,大家就不能這樣相安無事了。”

爲什麼會是她……

“我姐姐的朋友。據她說,在她用了這個像巫術一樣的招數後僅僅三天,就和思慕的學長交往了。”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雜草叢生的操場進入我的眼簾,說是野地可能更準確些。旁邊有一座陳舊的木質教學樓。

“預知自己結婚對象的方法。”

“只要我還健在,條碼管理你就別想了。”

“唔……”

我緘默無語。

——一張熟悉的臉平鋪在證件照上。

“有誰真正試過嗎?”我稍稍抬起頭,問惠她們。

“當然了,你對那傢伙有意時,他已經不參加社團活動了。”“不要說‘那傢伙’。”

“胡說八道。”我嘟囔道。

“這是迷信吧?”

“根本就沒有證據嘛。我們也無從得知她到底是不是謠言的散播者。我不是也沒遇險嘛,只是受了點小傷。舊教學樓的事,只要不說,就跟沒發生一樣嘛。我只是因學長而昏了頭,這個月總是暈頭轉向的。僅此而已,傳聞就是傳聞,是吧?”

要是平時,我肯定在行動前就否定這種事了。現如今我卻率先行動起來,或許我已經失去理智了。

——去死吧。

“你真是愛逞強。”瞬擺出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說道:“醜話說在前頭,接下來要說的話,肯定會讓你很痛苦。”

下一個課間,瞬又來了。

我這麼任性,神纔不會管我呢。

“那可太好了。”

“不太疼,沒關係的。”我一邊摸着腫痛的胳膊,一邊探頭看向裂洞。我用手電筒照下去,塵埃在掉落的木板上空飛舞着,還挺高。要是真掉下去了,估計不是骨折就能了事的。

“喂!你要彆扭到什麼時候?還有什麼沒老實交代的?”

——爲什麼不是透子,而是我?

透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驚得雙目圓睜,隨即笑了起來,“喜歡呀。”她說。

“嗯……”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三次……是吧……”

我騎上車,按原路返回。我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看來我是沒長教訓,居然還想嘗試無聊的巫術。

女生一窩蜂地和瞬打起了嘴仗。我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爲下節課做着準備。當然,我早就趁人不備將剛纔談論的方法記到了筆記本上。

“那地方常年沒人吧……”

雖然腦子裏明白,但還是有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從心底湧上。全部完成後,空虛和羞恥一股腦湧上心頭。我連忙穿好校服,確認四周沒人後準備回家。

“什麼?”

“好事?”

哪邊是東啊?

——真蠢。

“我是說那面鏡子。”

“透子……”

“也就是說,有人去確認過鏡子的傳聞了,果然如此。”我嘟囔道。

“我還有點事。”

“那我不會退讓。”

“鞋櫃旁的……傘架的……旁邊……”

沒錯。我想要靠它實現戀情。

他說得沒錯。我是個傲慢、易怒又不聽人勸告的壞女孩。也只有他對我這麼好。

瞬帶着我向醫務室走去。

到現在,我們三人都總是待在一起的。

“他不是壞人,就……就算他是其中之一,那又怎麼了?抽菸的人多了啊。”

“怎麼會這樣!”

“沒事了。”

“亞紀,我喜歡你。”

“怎麼了?這可不像你。最近亞紀都不來找我談心,我都無聊了,有困難就找我嘛,誰讓我們是好朋友呢?”透子露出純真的笑容,看着我。

“江戶川亂步寫的那個……”

“還有別的傳說嗎?”

“我一向如此。”

本文來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四年畢業生 敬贈。看來這就是那面傳說中的鏡子了,鏡中的黑暗比這邊更加深沉。

“你沒被蜇真是萬幸,之所以逃過一劫,應該是梅雨季持續降雨的功勞。馬蜂的眼睛能識別黑白,但它之所以攻擊黑色目標,是因爲背景偏白色系,對比度太高。但是一到陰天,天色昏暗,就算穿上黑衣服對比度也不高。而且香水的香味也會被雨水沖掉。”

“開玩笑的。”瞬擺了擺手。“放學後到圖書室來拿吧,我想最先借給你。雖說如此,那麼厚的書除了你也沒人會借了吧。”

——聽說只要在滿月那天繞着燈塔轉一圈,然後大聲喊出自己的願望,便能得償所願。

一開始的確是一見鍾情。不過五秒後,我就將它拋在腦後了,這種愛戀沒有任何前途,不知不覺間,我就否定了這份感情。

果然如此。又是個出處不明、不着邊際的傳聞。搞不好最後又只有我一個人嘗試。

“貓逃到天上去了?”同學們頓時鬨堂大笑。

“黑色服裝和香水都會增加被馬蜂攻擊的可能性。”

——“據說那時必須穿一身黑纔行。”

“據說有不少人見過。最近又傳出了看見那隻貓就能變得幸福的說法。”

我隨口敷衍。瞬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但看起來,透子並不相信我的話。

“你們聽說過‘飛翔的貓’嗎?”

“我說不出口!”

“誒,亞紀,要是有人和你喜歡上了同一個人,你怎麼辦?”

“朋友的朋友的話,應該……”

我想趕緊辦完這件事。

我決定進去。

“你等一會兒啊,你能等學長一年,就不能等我五分鐘?”

放學後,我與瞬一同前往圖書室。瞬看起來像個全能型運動選手,卻是個室內派,還自詡是個讀書人。在讀書方面,瞬與我趣味相投,時常與我交換新書信息。瞬經常濫用圖書委員會會長的職權,購進了很多自己喜歡的書。

“在樓梯上揹着身往下走十二階,不小心踩空就可能摔下去。揹着身下樓,稍微分神就會很危險。萬一你撞到頭摔死了怎麼辦?乍一看,這只是一起從樓梯上滾落的事故。所以誰也不會覺得警方應該詳查。現場也沒留下證據,因爲不是犯人把你推下去的。”

真的嗎?我沒敢問她,陷入了沉默。

“但是……我有點迷惘了。”這正是我的感受。我到底想和海野學長怎麼樣?怎麼樣我才能滿足?

到了圖書室,我們二人並肩而入。此時,一個向外走的學生與我擦肩而過,一瞬間我們四目相對——是海野學長。注意到是我後,他停下腳步。

“嗯,對。”

“別這麼固執,放鬆點。你原來可是不會被鳥居、樓梯之類的把戲矇騙的。要以智取勝,先摸摸他的底細吧。”

“這樣啊,辛苦了。”

我停住腳步,長舒了一口氣。此時一陣強風吹過,周圍的樹木被吹得沙沙作響。

——誒,亞紀,要是有人和你喜歡上了同一個人,你怎麼辦?

之前透子教我的巫術馬上就奏效了。而鳥居的巫術卻什麼效果也沒有。不如說我比以前更不順了。我已經好幾天都沒在月臺碰到過海野學長了。儘管我噴上香水,在月臺耐心等待,他不出現也是毫無意義嘛。

“啊,是呀。”

與以往不同,這次我在對面等他。

我沒時間猶豫,踏入走廊就直奔樓梯。這是一棟木結構教學樓,而且相當老舊。地板上的污跡令人毛骨悚然,木板老化腐朽,響聲相比嘎吱作響,更像是驚叫聲。

我乘電車回到學校,在附近的咖啡館裏消磨時間。我跟父母說去朋友家玩,這也是我最後一次撒這種謊了。拍照之前手機沒電可就糟了,所以我先關了機。夜裏十一點,我出走店門,朝舊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現在還能進去?”

“說是平日裏把它戴在身上就能實現戀情……”

聽了這些話我很後悔,因爲,我此時已經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衝動了。

“什麼時候才能變成條碼管理啊?”

“據說有扇窗戶的鎖壞了。”

放學後我前往舊教學樓。舊教學樓和新教學樓離得比較遠,我穿過新教學樓後側雜樹叢間的小道,朝白三角山的方向走去。小雨淅淅瀝瀝地下着,被雨淋溼的樹木所散發出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越往前走,越是清淨。

“你撒謊時可是會把視線移開的喲。”

聽到呼喚,我回過頭,只見透子揮着手從月臺的樓梯走下,瞬與她並肩而行。

“你想說什麼?”我感到一絲涼意。

“誒?亞紀你不是早就回家了嗎?”

“然後就能?”

我撿起學生證,隨手翻開確認失主。

“聽說只要在滿月那天繞着燈塔轉一圈,然後大聲喊出自己的願望,便能得償所願。”

“亞紀,發生什麼了?”

馬蜂……光想想它們的外形和顏色,我就頭疼想吐。太討厭這羣傢伙了,畢竟我小時候被馬蜂蜇過一次,留下了心理陰影。

我動彈不得,想往上爬,卻被無力感侵襲,雙臂已經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了。要是有個能讓腳踩的地方就好了,可是並沒有,腳尖還是在空中亂踢。

“找我有事嗎?”

爲什麼……

“嗯,我是不懂,但是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

我望着對面窗外流動的景色,陷入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去死吧。

沒有這回事。

“不過舊教學樓不是被鎖起來了嗎?凌晨十二點怎麼進去呀?”

“快,抓住我!”瞬伸出手。抓着他的手,我感受到了他的體溫,這不是幻覺。

是鐵軌對面的那個“他”。

空空蕩蕩的教學樓好可怕。我一邊不由自主地發抖,一邊走向樓梯。

早上的班會我一直趴在桌子上。班主任點名以確認出席情況,而我腦中卻一直想着春海燈塔那忽明忽暗的燈。我的心還留在那裏,此時坐在教室裏的只是一具皮囊。

“怎麼會,我纔不試呢。”我又說謊了。

他還在以哥哥自詡?

醒來時午休已經結束了。聽到鈴聲我坐起身來,醫務室的老師走到我身邊。

“我要是能像你一樣,很多問題也會迎刃而解吧。”

我以前來玩過一次,並沒有傳說中那麼破舊。從外觀上看,這幢建築物還很結實,窗戶不但沒什麼破損,還都鎖得嚴嚴的。只是樓體的木材由於腐朽老化而發黑,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從正面看,三層有個安裝過巨大時鐘的痕跡,殘存着一個又圓又白的印記。據說是因爲害怕時鐘因老化而墜落,才拆掉了。

“瞬!”他怎麼會在這兒?我有困難時瞬總會挺身而出。

有沒有巫術能讓我拿回親手毀掉的戀情,有嗎?

是海野學長。

我告訴自己不該把瞬的話當真。他應該對透子說出這句話,而不是我。

“你要是有什麼傷心事,我可以幫你解決。但看來這次我還是不插手的好。”

我想和朋友說說話,想和透子談談心。想歸想,這麼晚了,我卻不能把透子叫出來。她的父母很嚴厲,對我發火倒沒什麼,遷怒於透子可就不好辦了。

目標是神社的鳥居。

“噢,買個東西。”我又撒謊了,最近總是撒謊。

可是巫術也不可靠,我已經好幾天沒碰到海野學長了。是巫術進行得不夠標準,還是成功案例純屬巧合,我不得而知。不過好幾天沒看見他,我害怕這樣下去會讓機會溜走。

真是那樣的話可就太好了。雖然我討厭被矇在鼓裏,但對於他們倆走到一起,我可是舉雙手贊成的。他們二人意氣相投,也能互相彌補對方的不足之處,不是嗎?

“舊教學樓東西側不是都有樓梯嘛,東側樓梯二三層拐角處有一面大穿衣鏡。大概有我這麼高。”惠說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錯,不如說是不會摔倒的可能性更高,因爲你下樓時會注意一點。但還是有摔倒的幾率。第一次下樓沒摔,第二次說不定就摔了。‘或然率犯罪’就是如此,持續賭小概率事件。賭輸多少次都無所謂,反正賭贏一次就成功了。”

我從兜裏掏出手機,切換到拍照模式。我還特意在自己鏡中像的右側留出一點空間。我一邊操作着手機,一邊調整着自己的站位。

“你幹什麼呢!”

“唉,我可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傳聞你聽誰說的?”我問道。

我愈發焦躁了。

“亞紀,圖書館購進了你上次說的那本書。”

“這麼嚴重?”我有點心跳加速。

“真是的!你就是因爲不聽我的話才落得如此下場。我不是告訴你有話對你說嗎?”瞬真的發怒了。

腳剛一落地,地板就嘎吱作響,讓人覺得整棟樓都在顫。

“這不是我問你的嗎?”

“什麼時候拿到的?”

“誤會?”我歪着頭思索着。

我將目光投向瞬背後的透子,她正在遠處看着我們。我們四目相對,她隨即走了過來。

“我看你是喫完西瓜露肚皮睡覺着涼了吧?”瞬說道,“不要緊吧?”

“說的也是呀。”

“嗯,想進文學院。”

我們撐着傘並肩而行。

“不可以告訴別人喲。”

我知道照片上什麼都不會有,沒有的話就是我贏了。這足以證明巫術根本無法改變命運。我要給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我不會再迷惘。要是不在這裏確認清楚,我的心一定還會飄忽不定。我不想再做錯誤的選擇了。

“什麼啊,這是,某種巫術嗎?”

——我嘛……我會等一等。

“呀!之前真是謝謝你了。”

“胡說八道。”

回到教室時,英語課已經開始了。我說明狀況後回到座位。瞬將目光投向我,好像在問“沒事吧”,我點點頭,示意他別擔心。

“捏造的。是犯人費盡心機謀劃了這一切。這些傳聞應該都有其原型,而犯人卻按照自己的需求對它們進行了改編。我不知道犯人是想置你於死地,還是想給你點顏色看看。但這確實是個周密的計劃。犯人爲了害一個人,就捏造了鳥居、舊教學樓等傳聞,而後在周圍散播開來。可是這種謠言,大多都找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你那聽來的巫術詳情,我基本上確定了。”

“纔不是呢,好了好了快滾!”

“別劇透啊!”

“有進展了我再告訴你。”

“應該不是吧?”

“那個……我撿到了這個……是你的嗎?”

“放學後,你在空無一人的教學樓的樓梯上,揹着身往下走十二級臺階試試。”

“那東西?”

夜裏的舊教學樓就像是一座廢棄的城堡。接下來要進去了。我真是瘋了。

“可不能再這麼淋雨了。”

一瞬間,我感覺他瞟了我一眼,頓時緊張起來,全身動彈不得。

“我順路去一趟遊戲店,再從那邊回家。”

“很久以前看的,記不太清了。”

“是嗎?我所見的可都是你野性十足的一面。有一次你捅了馬蜂窩,和蜂羣陷入了苦戰,最後被蟄個半死。可是我抱着你跑到醫院的喲。你奄奄一息,透子又開始哇哇大哭。我那時真的很忐忑,想着亞紀會不會就這樣死去。”

我一邊推着自行車,一邊緩緩前行。一不留神,海野學長那遠去的背影再次浮現在我眼前。與他如膠似漆的那個美女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樣一來?”

“我來幫你。”

無力感從手指尖開始蔓延。握有死亡之刺的惡魔就在我身邊,我居然還主動當起了靶子。

二人在走廊裏前行,我不住地東張西望。說不定海野學長就在附近,他會出現也不奇怪嘛。只要一出教室,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搜尋他的蹤影,走廊裏、操場上、體育館裏……

我知道他的名字了!

之後我爲了挽回敗局又去了幾次鳥居。我偷偷將一身黑色運動衫帶到學校,在藥妝店的廁所換好衣服後,前往神社。規規矩矩地穿過鳥居;好好噴上香水;確確實實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不,可能在更早之前。她爲了這輩子的幸福,早已把我當成了眼中釘。

“夠高的呀。”

我透過窗戶向內窺視,塵埃在手電筒的光照下飛舞。裏面肯定很可怕,可是待在這兒也很瘮人。何況巫術有時間限制,凌晨十二點前必須抵達鏡子前。

“耍什麼帥。”

我確認了時間。還有兩分鐘就十二點了。

“舊教學樓……白三角山山腳下那個?”

難道就要讓時光這麼白白流逝嗎?

“這不可能,我根本沒對她提起過海野學長……”

“哦,這樣啊。”他冷淡地說道。

“嗯,那再見了。”他露出溫潤的笑容。就如同陰天逐漸放晴,我的心漸漸明亮起來。

等到社團活動結束,教學樓裏空無一人時,我離開廁所。雖然由於季節原因,此時太陽還未落山,但陰雨弄得窗外一片漆黑。

“你申請的嗎?”

“亞紀……”招呼聲從背後傳來,我回頭看去,門縫裏露出了透子那張可愛的臉。

“我說你呀。”瞬忽然說道,“你最近變了。”

“這有什麼……”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還有一分鐘……

“你當時就挺狂妄的,經常在放學途中和高年級生扭打成一團,一點也不像女孩子。我常常碰上這場景。和你一起回家時,天色大概也是這麼暗。你不停地發牢騷,透子則是哇哇大哭。從那時起你們倆就挺煩人的。”

“美術學院也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呢?”

“你是二年級的?”

“喂,亞紀。”

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樓梯上,揹着身往下走十二級臺階試試。”

填好姓名後,我將借閱登記卡交到櫃檯,瞬蓋上了日期印章。“好了,回家吧。”

我精疲力竭,估計也只能再撐幾秒鐘了。不好!要掉下去了!

前往車站的途中,我遇見了透子。

“沒有,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但危險的不是鳥居,而是黑色服裝和香水。”

我腦中一片混亂。

“是亞紀啊……”瞬一身放學路上的裝扮。

我抓緊扶手,倒着邁步下樓。

“再比如……在鳥居下往自己身上噴香水,嘟囔着愛慕之人的名字,就能實現戀情什麼的。其實也沒必要問,你都一一嘗試過了。其實,你信不信無所謂,你會不會按照巫術的步驟去做,纔是關鍵所在。”瞬滿臉嚴肅,漸漸地,恐懼感湧上了心頭。瞬平時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第二天早上,我有點發燒。可能是沒打傘就衝出家門,被雨淋到了。我一邊喫麪包,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着地方新聞。屏幕中忽然出現了眼熟的影像,是白三角山的神社。

“海野學長就是上次那個學長?”

我環顧四周,果然空無一人。我麻利地脫掉水手服,露出黑色T恤。下半身還是原來的裙子,與其說是黑色不如說是藏藍色,不過也沒辦法。

我在黑暗的包圍中穿過齊膝高的草叢,繞到教學樓後側。我不知道透子所說的家政教室在哪兒,只能逐一檢查窗戶。

喂,我真的很礙事嗎?

我曾經來探過一次路,沒什麼可怕的。不過這裏的夜晚比我想象得更加黑暗。自不必說,周圍空無一人。取而代之的好像是動物隱蔽在暗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我跑了起來,直奔舊教學樓。

“能進去?”我情不自禁地問道,聲音有些尖銳。

海野學長站在平常的位置上,像往常一樣一邊讀文庫本一邊等電車。我佯裝剛剛發現他的樣子,向他走近一步。

“啊?”我有些措手不及。“要是對方比我更適合他,我會退出。”

就像是爲了緩解尷尬的氣氛一樣,海野學長先開口了。

“鬧鬼?”同學們隨即嘰嘰喳喳起來。

“基本都說了,只是……”

“這麼說……”

這個麻煩的巫術真能讓思戀得到回報嗎?這個和靠人數取勝的“碟仙”截然不同。不過也正是因爲難度大,才能給人一種“多付出才能實現戀情”的感覺吧。

“瞬,你來這兒做什麼?”

但是,我們之間早已有了一條無法消除的分界線。任何巫術都無法消除它。任何巫術也都無法告知我跨越它的方法。

“無聊至極,誒,這個傳聞你聽誰說的?”我問道。

拐角處的鏡子幾乎覆蓋了整面牆。鏡子的一隅有斑駁的文字,寫着:昭和四十四年畢業生 敬贈。看來這就是那面傳說中的鏡子了,鏡中的黑暗比這邊更加深沉。

一直都是這樣。我有困難時瞬總會挺身而出。瞬雖然與我和透子同歲,卻像個哥哥一樣。從那時起,他就以英雄自居了。

“要是有人和你喜歡上了同一個人,你怎麼辦?”我問道。

“身體不舒服吧?喂,誰帶她去一趟醫務室?”

一棟圍着白色圍牆的豪宅映入眼簾。那是透子的家。這房子在這個富戶衆多的街區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庭院被白色圍牆所包圍,屋頂用的是琉璃瓦。在朦朦朧朧的長明燈點綴下,別有一番趣味。

我和海野學長明明在同一棟教學樓裏,卻一次也沒碰上過。教學樓是按照年級來劃分樓層的,確實不太容易碰面。爲什麼這個既近又遠的人會令我如此焦躁呢?

“你聽說過‘或然率犯罪’嗎?”

之後我又去旁邊的百元店買了一件黑色T恤,也是便宜貨。我隨即走進廁所,將它穿在了水手服裏面。

——對了亞紀,你昨天和瞬一起走來着?

“啊啊啊啊啊!好羞恥,別和別人說啊!”瞬冷靜的樣子與我的苦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怎麼了?這可不像你。最近亞紀都不來找我談心,我都無聊了,有困難就找我嘛,誰讓我們是好朋友呢?

“唉,我可是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哦。”

電車還沒來,最好一輩子都別來了!

如果我當時接受了瞬的表白,現如今還會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單相思嗎?估計早就和瞬相親相愛了吧。

一年多前就開始了嗎……

但即便過了很長時間,只要我在對面月臺上看見他,便會不由自主地在意他。隨即我的眼裏就只有他了。

“那隻貓是不是從筑波那怪異的研究設施裏逃出來的?”

“此話怎講?”

“看你的臉像是沒睡醒啊。”

這種做法根本沒用,一開始我就應該明白的。可這失落感從何而來呢?難道我真的有點期待這無聊的巫術能奏效?

有呼喊聲傳來,聲音還挺耳熟。

我透過三樓的窗戶向外眺望。烏雲下一片深綠色的山林在眼前蔓延開來。可以看到一棟陳舊的木質教學樓的樓頂,再往前一點就是白三角山了。山上沒什麼可玩的,有一條通往山頂的小道,直通山的另一邊。夏野鎮的居民基本上都在小學時代去白三角山郊遊過,對它很熟悉。上山路上有一座神社,不過不是用於新年參拜的,像是用來搞試膽大會的。

在放學後的車站,我時常能與海野學長隔着鐵軌打招呼。說是打招呼,其實也就是點頭致意而已。反倒是我有些難爲情。每當他站在月臺上時,因爲怕被發現,我總是偷偷地躲在角落裏。好不容易纔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我究竟在幹什麼啊?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陰雲密佈。而與天氣形成鮮明對比的,便是我的好心情,我足足竊笑了一整天。總之,我胸口口袋裏裝着海野學長的學生證,光是帶着它,我便已經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透子是個適合黑長直的、千金小姐般的女孩。她住在夏野鎮數一數二的豪宅裏,在父母的嚴格管教下成長。她的父母既沒有過分溺愛她,也沒有給她太大壓力,而是恰如其分地把她培養成了一個漂亮、優雅、可愛的女高中生。美中不足的是,透子不擅長體育運動,每當玩這類遊戲時,她就只能在一邊看着。

我望着對面窗外流動的景色,陷入了沉思。現如今再提什麼“如果”根本毫無意義,必須要向前看。

我順着鐵軌看去,一列熟悉的電車正緩緩駛去。剛纔我只顧發呆,不知不覺錯過了電車。

透子和瞬,與我從小學時代起便是朋友。

她的笑容讓我安心。他們倆要是能兩情相悅,我也會感到很幸福。爲了他們二人,我已經做好捨棄一切的心理準備了。

當然,現在這裏空無一人。舊教學樓的後側緊鄰白三角山,操場四周都是雜樹叢,彷彿與世隔絕。我可不會深更半夜一個人到這兒來。儘管現在還是白天,陰雨卻讓這裏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氛圍。

“也許……她誤會了吧。”

“都……都怪你!”

“對對。原來是我們學校的教學樓,後來因爲太舊了,學校就搬到現在的新教學樓了。”不愧是見多識廣的惠,她繼續說道,“應該是昭和時代搬的家,那就是一棟破舊的木樓,看起來像是會鬧鬼。”

“哎呀,亞紀,難不成你有值得一試的對象了?”惠將銳利的目光投向我,問道。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有一種能通靈的感知能力了。

接下來的對話我記不得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醫務室的椅子上,手裏拿着藥。喫完藥,我躺到了一張整潔的白牀上,隨即鑽進被窩,進入了夢鄉。

不過日後要是能和他有所進展,不感謝透子可是不行的。不知透子從哪裏搞來的祕密巫術,讓我渾身充斥着幸福感。我原本對占卜一類的東西毫無興趣,對風水、前世之類非科學的說法一向很排斥。也不瞭解宗教,更沒有虔誠的心。不過這次發生在我身上的確實是一件好事,我也不得不信。

“對呀,以前就有不少類似的。什麼凌晨兩點讓兩面鏡子對照,就會被拉入鏡中世界呀。什麼第七面鏡子能照出你死時的容貌呀。有個和舊教學樓傳聞相似的——凌晨十二點在洗臉盆裏注滿水,叼着剃鬚刀刀片注視水面,水面就會映出你的結婚對象。但這個傳聞的結尾不太好——有人將刀片掉進水裏,導致現實中結婚對象的臉真的受了重傷。簡直變成鬼故事了。說不定舊教學樓傳聞就是這些老傳聞混合而成的。”

我對瞬和盤托出。包括我暗戀對面月臺的海野學長的事,在樓梯上和鳥居下嘗試巫術的事。

“說起來,你聽說過舊教學樓的傳聞嗎?”透子換了個話題。

“不愧是愛讀書的人。雖然爲這種犯罪手段命名的人是亂步,但在此之前就有這一類小說了。江戶川亂步自己也寫過一篇以‘或然率犯罪’爲主題的短篇小說。所謂‘或然率’,其實就是指可能性。”

好在我隨即張開雙臂,將雙臂架在裂洞邊緣,總算是沒掉下去。可是我雙腳懸空,胡亂在空中掙扎。這個裂洞有多深啊?下面應該是樓梯一二層拐角處,怎麼說都比我高多了。

——真的有嗎?

“啊,早上沒看全,那個新聞說的是什麼呀?”

夜裏十點,不算寬敞的道路上沒有幾輛車。我離海邊越來越近,風向也發生了變化,海水的氣味兒撲面而來。

“說起來,你試過那個下樓梯的巫術了嗎?”

“我替你調查他,如果沒問題,我會撮合你們倆。你別再讓身邊的人擔心了。”

我這種人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恐怕,她的腦中出現了這樣一幅圖景——她的兒時玩伴在和她爭奪瞬,也就是我。”

“鳥居?什麼呀?”

總而言之我得想個辦法。

“拿出來看看吧。”

“可以說嗎?你身體不要緊嗎?”

“信……”

“我可以說一句嗎?”

“還記得步驟嗎?在沒人的時候,穿成一身黑,在鳥居底下往自己身上噴香水。這些行爲本身並沒有什麼危險性,直到我看到今早的新聞,我才明白這是一個多麼毒辣的計劃。你運氣差點就沒命了。”

愚蠢至極。

“嗯,是我的,謝謝你。”他驚訝地看了看學生證,“我還以爲丟了呢,這是在哪兒找到的?”

“男生滾一邊兒去,這可是女生的私密話題。”不知誰說了一句。

“據說原理是‘做出與日常生活相悖的行爲,便能使愛情的箭頭調轉,指向單相思的一方’。”

“啊,嗯。”

“亞紀,今天看新聞了嗎?”

說的明白一點,就是我們之間曖昧不明的關係被明確,彷彿有一條肉眼看不見的分界線劃在了二人之間。

“可以的話,我一個人心裏明白就行。可是這樣下去的話,還會發生剛纔那種事的。”

“十分鐘就弄完了。”瞬詫異地說道,“一多半的人都在消極怠工,我打趣說應該購進一本盆景方面的雜誌,並提出了議案,居然高票通過了!真可笑。”

“這……又怎麼了呢?”

“我纔不去呢……”

瞬把我拽了上去。總算得救了。

原來他是個對文學、美術感興趣的人。而且聲音低沉又有磁性,還有談吐也很文雅呢。還有,很會關心後輩。

“啊?”海野學長抬起頭。

“是嘛。”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暑假之後三年級就沒課了,我也就沒機會再在車站碰到他了。如果現在不做點什麼的話,那就真的完了。

“喂,女士們吵什麼呢?”瞬大搖大擺地走近我們,這時候你不該出現的好吧?!

我不願意相信。但爲什麼呢?

“但是會去嘗試巫術的人很有限,要不是被單相思弄得百爪撓心,纔不會特意跑到鳥居或是舊教學樓去呢。至少犯人……她認爲你已經被戀情逼進死衚衕了。”

“有……有的話又如何?”

“這真是個精妙、有耐心且策略迂迴的犯罪計劃。本來‘或然率犯罪’就被江戶川亂步譽爲完美犯罪。再加上這次利用了都市傳說……”

我們之間的關係將會如何,那一刻便決定了。我被自己的錯誤折磨着。自那之後,我開始躲避瞬,而瞬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像往常一樣與我交往。不如說,正因爲明確了“我們之間沒有愛情”這件事,我才更不需要與他客套。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心中的芥蒂逐漸消除。我必須要感謝他,要是他也這樣子躲避我,也許我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我急切地盼望着放學,我果然還是沒有去海野學長的教室,親手把學生證交還給他的勇氣。於是選擇了去車站埋伏的方案。

我把手指放在快門上。就在此時,我腳下忽然傳來了“嘎吱嘎吱”的奇怪聲響。就在我察覺到危險準備跳開的一瞬間,地板突然斷裂坍塌,我沒了立足點。失去平衡的我順着地心引力往下墜落。原來地板早就老化了啊。

到底發生什麼了?我思考着,腦袋昏昏沉沉。想也白想,我身體發燙,想請假,父母卻不許。我只能拖着疲憊的身體前往學校。

有下樓梯的聲音。

日復一日,這樣的日子持續一年,再過半年他就畢業了。

“白三角山神社的新聞……”

“對,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兒的,不像是胡說八道。”

我一邊自我安慰,一邊快步走向鞋櫃換鞋。正要走出教學樓時,我發現一本學生證躺在傘架旁。

“這個嘛……”

難道是我出現幻覺了?

啊,不能再走了!

“你不乘剛纔那輛電車嗎?”透子一臉驚訝地問道。

“試試看嘛,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那鳥居那件事呢?噴香水,穿過鳥居,又有什麼危險性呢?”

“難不成,我聽到的傳聞全都是……”

“他應該是羽毛球社的三年級生。”

下課了,瞬立刻跑過來找我。

我穿上開衫毛衣,從房間飛奔而出。跟父母說要去便利店一趟便出了門。意識到今天恰逢滿月,我如坐鍼氈。

“臉紅了喲!”

一個寫有“碧藍大海的香氣”的標籤映入眼簾,就是它了,與海野學長名字中的“海”字遙相呼應。

“亞紀,放學後我有話對你說。”瞬小聲說道。他的表情異乎尋常,十分認真。

“算是吧……啊,對了,據說那時必須穿一身黑纔行。”

“我試也沒有意義呀。”

“去看照片吧,你命中註定之人的身影會模模糊糊地出現在你身旁。”

“胡說。”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瞬看了看我的胳膊,說道:“你傷得不輕啊……”

我是多麼幸運啊!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我從未有過如此美好的機緣。該不會是那個巫術奏效了吧?怎麼可能,不過我苦苦思慕之人的學生證此時確確實實在我手中。

“……雖然此地平時人跡罕至,但還是有一些以郊遊或採野菜爲目的的遊客來訪,有關單位認爲擱置不管會增加危險係數,爭取早日消除安全隱患……”

“能實現戀情是胡說八道,纔沒有效果呢。”其實我巴不得它能奏效,希望他能轉過頭來。

此時,上課鈴響起。

“都市傳說?”

“哼,像個小學生似的。”我假裝興味索然地說道。

瞬說罷,我拔掉了塞緊的軟木塞,用力過猛把瓶口都弄裂了。

“你……你好。”我無法對他視而不見。

小紙卷掉到了我的手心上,我緩緩展開,上面有幾個字,是用鉛筆寫的。

“糟了!我先走了,亞紀。”瞬一溜煙逃走了。都上高中了還幹這種事,他還是老樣子。這倒勾起了我對過往的回憶,他小學時就這樣。

就爲了幫我。

“是……那個,學長也是嗎?”

“不,亞紀。你仔細想想你試過的那些傳聞。”

一瞬間,我困惑了,隨即焦躁起來。“那時”的心情再次湧上心頭。這小子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舊教學樓呢……”

我得救了,碰巧得救了。但也可能碰巧死了……這就是“或然率犯罪”嗎……

“是你小題大做了吧。”

“但我沒摔下去啊。”

“還有這種事?”

“誰知道……”

儘管如此,我仍對一段平凡的愛情心懷憧憬。

他這麼拼命。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馬蜂有喜歡接近黑色服裝的習性。與沒噴香水的人相比,噴香水的人也更容易被蜇。不管是哪一樣,都好像是在歡迎馬蜂蜇你一樣。”

“沒、沒有。”我連忙否認。

“對了亞紀,你昨天和瞬一起走來着?”

“我嘛……我會等一等。”

“一點都不像你呢。”

“誒?你沒聽說過從後側的家政教室可以進去嗎?”

他注意過我。

這是我從小就十分熟悉的地方。在懷舊的同時,我也感到了一絲落寞。小時候,我、瞬和透子三人在這裏,時而在石子路上玩捉迷藏;時而在草坪上的充氣游泳池裏玩耍。現如今,只有美好記憶的碎片還殘存在這裏。我之所以落寞,是因爲我深知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雖然很遺憾,但我們再也不是天真無邪的孩子了。

如今我去試試那個傳聞的話,出現在我身旁的會是誰呢?

升入高二,我們三人又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當春天得知又能歡聚一堂時,我們相視而笑。雖然有點害羞,但心裏卻很踏實。

“一年多前。”

“嗯,兇手還真出乎意料……”

“沒想到你還挺晚熟的。”

“要是沒你適合呢?”

“你是說你嘟囔‘海野學長、海野學長’嗎?”

到站了,三人一同下了車。我們住在同一個學區,所以三人的家都離得很近。

“捏造的。是犯人費盡心機謀劃了這一切。這些傳聞應該都有其原型,而犯人卻按照自己的需求對它們進行了改編。我不知道犯人是想置你於死地,還是想給你點顏色看看。但這確實是個周密的計劃。犯人爲了害一個人,就捏造了鳥居、舊教學樓等傳聞,而後在周圍散播開來。可是這種謠言,大多都找不到源頭。再怎麼追本溯源也查不到謠言的製造者——犯人的身上。犯人等待着傳聞傳入靶子——也就是你亞紀的耳中。殺死亞紀你的不是犯人本人,而是傳聞。你還能找出比這更保險的殺人手法嗎?當然,總要拼幾率是這手法的缺點。傳聞流傳開來的幾率、傳入亞紀耳中的幾率、亞紀去嘗試的幾率還有嘗試過程中亞紀遇險的幾率。但這麼孤注一擲地賭下去,誰也無法查到始作俑者。這可是完美犯罪,說不定現在還有幾個劍鋒直指亞紀的傳聞,在大街上飄呢。”

“什麼事啊?”

“你沒告訴過她你的暗戀對象是誰吧?所以她才誤會了。這話由我說不太合適……不過她應該是對‘亞紀喜歡瞬’這件事深信不疑。”

春海燈塔與平時想象的燈塔不同,只是一座用鋼筋搭架起來的燈塔。有時看起來就像一棵劣質聖誕樹一樣,忽明忽暗,閃着微弱的光。在黑夜的海上,它就像一盞孤獨的燈。

“還有,雖然我剛纔說犯人等着傳聞傳入你耳中,但也應曾對你親口相傳,以誘導你進行某些行動。恐怕犯人會先告訴你簡單的巫術,藉此判斷你會不會付諸實踐。知道了你是否會嘗試,就能判斷出今後的計劃是否可行。犯人應該藏在暗處看見了你揹着身下樓,還挺幸運,你撿到了海野學長的學生證。這的確是巧合,但正因爲你成功了一次,纔會接連嘗試後面的巫術。”

“真沒有啊……剛纔這兒掉了一塊橡皮,我在想是誰的呢……”

“亞紀,沒事了吧?”

“好了好了,先聽聽看嘛,然後呢?”

透子對我有些誤解。她覺得我善於處理人際關係且在情場上游刃有餘,但又覺得我的防線像要塞一樣堅不可摧。透子經常對我說某個班的男生想認識我,我都表示沒興趣。一來二去,她便誤以爲我在感情方面很成熟。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胡說,畢竟沒人試過。不過在一年級可是盡人皆知啊,我也是從社團的後輩那兒聽來的。”

“誒,透子,你……喜歡瞬嗎?”

“你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樓的傳聞嗎?”透子換了個話題。

我開始反思自己這一系列的行爲。我對自己沒有片刻猶豫便展開了迷信活動感到喫驚。現在想想,我到底在幹什麼?我在路上居然從未思考過這樣做的意義,我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好可怕。我居然如此熱衷於一個騙小孩的把戲?按常理來看,就算做了這種事也無法讓別人的情感發生變化吧,更別提什麼兩情相悅了。

“鬧鬼什麼的無所謂啦!”

我並不打算告訴他。

我的臉好燙。

“嗯……是好多了。”

“我知道。然後要準備一部手機。必須是有拍照功能的,話說這年頭兒沒有拍照功能的手機纔是稀罕物吧。不需要其他道具了,哦,最好再帶一把手電筒。”

——東側樓梯二三層拐角處有一面大穿衣鏡。

“小時候經常這樣,一起從學校走回家。”

“首先,什麼香水都可以,先準備一瓶。”

春海燈塔位於鎮子東南海岸突出部的防波堤。每逢假日,便會有一對對夾雜在釣客中間的情侶造訪。他們是不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呢?

我說道。聲音卻被廣播聲蓋住了。

“也沒發生什麼稱得上犯罪的事吧……”

“話說回來,和心上人有進展嗎?”透子悠閒地問道。此時,車站附近的平交道口響起了警報,雨中亮起了紅色的燈。

“你胡說什麼!”我脫口而出。

“嗯,要選擇專業呀……”

“謝……謝謝你。”

“能實現戀情的祕術。”我前桌的惠說道。她是個喜歡神祕或恐怖等超自然事物的女孩,也是班裏的優等生。

“誒,什麼事啊?”

好像是放學途中,在公園旁的街上。紛紛白雪之下,他將半張臉埋在圍巾裏,如此說道。

電車開走後,空曠的月臺如臨近世界末日般寂靜。雖然知道他已不在,但還是禁不住四處尋找他的蹤影。

“什麼?什麼傳聞?”

“但你無法開口吧。”瞬聳了聳肩,說道:“能開口的話就不會做這些事了。”

我當然明白做這種事毫無意義。

“犯人的目標未必是我吧?馬蜂窩那件事瞄準的也不一定是過敏性休克吧……一般情況下被蜇了也可能死人啊……對了,其他的傳聞也是一樣,誰中招了下場都一樣啊。”

“爲什麼……”

“喂!我又怎麼得罪你了?”

我閉上眼睛。

“誰知道呢……”

“我說你呀,這種東西你也信?這傳聞我也聽說過,在鳥居下噴香水就能實現戀情,對吧。”

我在走廊盡頭發現了樓梯,當然也是木頭的。我一口氣爬上去,來到二層,接着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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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我們盜走星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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