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只有我被排除在話題外
《班上最優秀的她,其實是我這個邊緣人的女友》 · 七星螢 · 1.2萬 字
學不乖的星期一又來了。又開始了全新的一週。
現在車站前應該到處都是西裝筆挺的上班族。但也不難想像大多數人都是帶著要死不活的表情,放假後的第一個上班日真的是萬惡不赦。話說,我接下來也要混進那羣人之中就是了。
即使是這樣的星期一,筱宮家當然也度過了一如往常的早晨。
「──哥,你還好吧?」
「……怎麼了,幹嘛沒頭沒腦地這麼問?」
美玖或許是在擔心我,她的嘴巴在我眼前說出像在打探我身心狀況的字句。然而她明明放學後都穿著制服去採買,卻在這個半小時後就要出門上學的時間還穿著居家服,我們倆相處的時間算是相當長,但她至今仍有好幾個讓我無法理解的行爲。這或許就是爲什麼人家常說「兄妹就是最親近的陌生人」的原因之一。
「你有夠極端耶!?不過沒差,你平常就是這樣子!」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假的好嗎?再細微的變化我都會發現的。」
「真稀奇,你竟然主動打電話給我。怎麼了嗎?啊,難道你是在擔心自己的女朋友?真是的,你過度保護喔~」
我和平時一樣,在快要遲到的時間抵達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下耳機後,才真實地感受到自己身在學校。耳裏傳來各式的雜音。我剛上高中時非常厭惡這些聲響,但現在聽起來只覺得像是商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不知道我以後有沒有辦法像這樣習慣在黑心企業的生活,將繁重的工作當作理所當然的日常。然而我這麼想根本就是某種形式的洗腦。超可怕的。
「剛纔的現代國文課,你都在幹嘛了?」
「聽說你有整形耶。」
「呵呵,你的表情都出賣你了。不過你不必感到自責喔。再說要不是你察覺我身體不舒服,把我帶到保健室來,我就會硬撐到放學後了。給我早退這個選項的是你,所以你可以再理直氣壯一點。」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很對不起我之類的?」
「你本來也是啊……你本來也是和我毫無瓜葛。」
那你還把我這樣的學生特地叫來身邊,要耍傲嬌也不是這樣的吧。
「或許吧。」
「既然如此,我──」
「咦,感覺好不可靠。」
老師刻意從椅子上起身,接著像在打氣般「砰砰」地靠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過我有條件,就是我只有在沒什麼人會經過的走廊纔會揹你。途中我如果感覺到可能有人,就會立刻放你下來。」
然而現在的我根本沒有餘裕陪她說笑。如果她還故作開朗,那就更不在話下了。因此我一開口就切入正題。
「對耶。不過我這模樣感覺好像病得很重。」
「怎、怎麼這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種學生的角度來看,確實非常辛苦。」
「毫無進展。光是從要由我去拉人的這個時間點開始,就一籌莫展了。」
神崎聽到我這句話後,感覺很害臊地撇開眼睛。
「……你都聽到了嗎?」
在學校這種重視平等的地方,特別不容許仗著實績提出蠻橫霸道主張的行爲。如果對方敢說這是社會必經的洗禮,那就更加荒唐。
「……你這樣講很多事情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先照波盾的提議加油吧。」
…………………♥…………………
美玖直接坐到了牀上。這其實是個睽違已久的畫面,但我也不是濫情的人,會對這種事情心生感慨。
「我的房間就在隔壁,會聽到也是無可厚非吧。再說了,明明是你們講話太大聲了。」
所以即使身處這麼吵雜的環境,因睡眠不足產生的睡意,依舊暢行無阻地不停朝我襲擊而來。
「我也不知道。總之就先照波盾的提議加油吧。」
「老師,我記得你明年就要邁入三十大關──」
在我緩緩闔起眼皮的期間,雙眼捕捉到了神崎有別於平時、感覺有些沮喪的身影。
我想要擁有翻頁的觸感,最重要的是隻要做成紙本書籍,就能隨時在書架上感受到作品的存在,但電子書就是讓我覺得根本薄到失去存在感……怎麼愈講愈像是在討論英文的作文題型了?
我冷靜到自己都十分訝異的地步,因此心知肚明美玖的提議是不可能的任務。別看神崎那樣子,她算是意志非常堅定的那類人。當她要和我保持距離時,我真的就只剩束手無策的份了。
「──話說回來了,筱宮。」
「……好睏。」
「真是不符合教師身分的發言呢……那文學社的事情呢?」
「這樣啊。」
「大概就是到學校的討論板上去貼文吧。那邊有滿多人在用的,而且愈閒的人愈會跑去那邊看文章不是嗎?」
「罵就罵啊,又沒關係。我對桌球社也有些意見,所以也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老實說我已經受夠他們那個混蛋顧問老師了。有很多過節呢──」
「……你一直在觀察我喔?」
這種時候我這個當男朋友的本該要說「我會送你回家,所以你不必擔心」。但我選擇隱瞞我們的關係,所以無從選擇,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好沒用。
「總之,那種事情現在就先放一邊──文學社的事情,我聽波盾說了喔。」
她口中好像唸唸有詞,不過能確實讓她瞭解目前的狀況實在是太好了。這就是爲什麼我殷切期盼她這個猶如暴風雨的存在能夠到來的原因。不過應該不會再期待第二次了。
「而且應付最近的學生還得像對待精密機械一樣纔行。」
「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差,是睡眠不足嗎?」
「外向的人、內向的人,現充、非現充,最近出現好多非常適合用來將人分門別類的詞彙。只要跟學生們一起度過學校生活,連不是當事人的我都知道,對大多數的學生來說,這些用來將人分門別類的詞彙就是一切。若從這個角度來看,像你這樣的學生肯定是稀有人才。但不知道算不算是當上人才的代價,你們這類人的協調性有點糟糕。」
美玖用呆滯的表情注視著正在喝黑咖啡的我。現在我只想讓身爲哥哥的威嚴再維持久一點。
「我怎麼可能揹你。被人看見就完蛋了喔。」
「──啊,你終於來了!遲到二十分鐘了喔!」
「……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不過我今天之所以會睡眠不足,並非是唸書的關係,而是因爲在思考要如何招募新社員。順帶一提,我還是想不到除了我親自去拉人加入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夜都白熬了。在這種情況下,負負都不會得正了。結論就是,數學毀滅吧。
「……老師,我還是提醒你一下,教職員教室是你的主場,但也是你的客場喔?」
「等等,還有我啊。我在耶。」
「神崎。」
「啊──……嗯。因爲我沒什麼食慾。」
「哈哈,確實不意外。」
「我現在反而在懷疑自己背上到底有沒有揹人。」
沒想到連開玩笑老師都沒領情,我心有餘悸地離開教職員辦公室後返回教室,拿起便當快步前往老地方。
神崎苦笑後把便當收進了保冷袋。嚴格說起來這傢伙算是個愛喫鬼,因此這種情況相當罕見。
「……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重不重?」
「不過,想要參加文學社的人,說不定就近在咫尺喔?」
「你別動……你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不舒服了吧?」
「老師,你知道加油是世上最不負責任的詞彙了嗎?」
我不經意看向神崎手邊,發現她已經把便當拿出來了,卻沒有打開。
「哪有人加總的啦!?話說回來,阿香找你做什麼?你應該有跟她聊了一下吧?」
「喂,你這是真心話吧。」
「你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拜託我事情?」
「話說回來,保健老師人呢?」
「嗯嗯,她找我講社團的事情。畢竟那個人姑且是文學社的顧問老師。」
「……你那是什麼眼神。」
被嘲諷卻悶不吭聲實在太窩囊,所以我就一臉正經地用雙手食指往上挑起臉頰的肌肉作爲反駁。
「老師,講義如果只有這麼一點,能不能請你自己搬就好。」
「不過,我好像給老師添麻煩了。因爲我爸媽都還在上班,現在打電話去家裏不會有人接的。」
「……你放過我吧。」
「嗯,怎麼了──」
老師換腿蹺腳後露出嚴肅的表情,也壓低了說話語調。看樣子這纔是她今天找我來的主要目的。
「……有希望拉到新社員嗎?」
「……抱歉。我突然想起來有急事要處理,我先回去了。」
「再怎麼說我都不可能隨便相信網路上,尤其是學校討論板那種狹小社羣所傳出來的消息吧。」
「……你剛剛的問法實在有夠爛。任誰聽了都會誤會啦。」
「……聽你這麼一講我才發覺。豈止稀奇,搞不好根本是第一次發生。」
「對了,你覺得新班級如何?」
「你要跟我一起去?」
「都這種時候了,你不要任性。」
「──哈囉!學長!」
「那種網路討論板上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會信。」
我的眼睛看著大盤子,輕描淡寫地回答。最近這幾天,美玖比以前更認真唸書。由於她是考生,認真唸書或許理所當然,不過我看見她努力的模樣後,也自然而然地覺得「我也要加把勁纔行」。
老師坐回位置上的同時,身上散發出的氛圍也驟然改變,就像在說接下來纔要進入今天的主題……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人、人隨著年齡增長,誤解的事情也會愈變愈多呢。」
「哈哈,或許耶。畢竟你和去年一樣,臉上的表情肌全都斷光了。」
「你們吵架了?」
「我嗎?」
我遵照神崎的指示邁出步伐。反正我現在就只是匹馬。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她的身體好柔軟啊。
「那個,我覺得都這種時候了,你不必跟我客氣唷?」
我聽到老師這番話後,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本來還以爲老師鐵定發現我有半節課都在睡覺。太好了,看來不會捱罵了。
她的回應活力充沛到讓人完全感覺不出來她身體不適。我壓抑住想要吐槽她這種勢利反應的心情,開口向她提出條件。
她說話時雖然用極具女性特質的尖銳聲音,但眼神根本和殺手如出一轍,面帶笑容更是讓人驚恐不已。可能是剛剛還聊到體罰的關係,所以我現在還沒被她打,但我們如果是在體育館後面的話,她會不會出手就是未知數了。此時儘快回到剛纔的話題纔是聰明人。
「因爲我和你不一樣,還要和別人聊天啊。不過,我之前就算慢到,也沒像你今天這樣晚這麼久纔來。」
「好啦好啦。總之我想說的是,現代人都在用網路,沒人要看紙本的東西了!啊,書還是要看紙做的就是了!」
「你不要在那邊現學現賣。我好歹多少也記得那個時期的世界史好嗎?」
「不過,我好像給老師添麻煩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來我就沒藉口賣學長人情了……」
「早退這種事情是用贏來的嗎!?」
姬島拿出手機輸入了某些文字後,把螢幕拿給我看。不過她的打字速度有夠快。還是說單純只是因爲我還活在中東古文明時期?
「老師,你不覺得你馬上就問錯人了嗎?」
由於這個時期和希臘神話也有些關係,因此之前上課上到這邊時,我聽得特別開心。男孩子對神話、宙斯之類的內容沒什麼抵抗力(我的個人調查)。
「那就這麼決定了……上來吧。」
我搬來一張摺疊椅放在枕頭邊坐了下來。
可能是因爲告白也是神崎,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沒說過這幾個字。然而當我把這幾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心中的迷惘也開始淡去。
眼前的糸井老師蹺著她那雙長腿,很有自信地笑了。這個模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當我們沒談過。」
嘟嚕,耳裏傳來一聲冷酷又不講理的響音。我很清楚回撥電話也只是白費力氣,所以從耳邊緩緩地放下了手機。
「由於我有立場重疊的問題,因此波盾只是把事情告訴我而已。只要你沒把事情泄漏出去,就只有我們三人曉得詳細內情。再說了,她應該也有跟你說,這件事情不能到處聲張。」
「可以啊。從小大人們就教導我要溫柔對待病人才行。」
「沒辦法,就照你講的吧。」
我這麼回答後,又開始輕撫她的頭。
她這句罵人的話聽起來只像是用來掩飾羞澀的障眼法。繞了這麼一大圈還真是可愛。
「就算不是我,也還是有非常多這種人。」
聽起來就像確實播下了種子,但種子沒有紮根開花,最終未能成長爲所有人眼中既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會遭遇的事件,所以你別亂插手──感覺這就是她目前的主張。
「也對,你確實不會隨便相信……不過你到底是爲什麼會因爲這件事情主動打電話聯絡我?」
「因爲某個社團的社團活動內容太過簡單,害我這個顧問老師變成幾乎只是名義上的存在,所以又被塞了學生會的工作。年輕真是種罪過。」
我停下摸頭的手後,注意到神崎正以前所未見的認真態度凝視著我。想必這個問題,還有我之後的答案對她來說,全都意義非凡。
「是你不知道的事情──那我先回去了。」
我轉身背對姬島,朝我家的方向飛奔回去。姬島發出近似嘆息的語氣說「所以接下來要怎麼招募新社員啊!」,不過回應那種事情也只是浪費時間,因此我決定忽視。
「老師你瞭解到什麼程度了?」
結果我反而聽不懂她口中那個平常的我,所以決定無視此事繼續說話。
「不過,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驟變的生活環境帶來的壓力搞到發燒呢。還有被你看穿目前的處境也是,我本來還很有自信,覺得自己隱藏得完美無缺呢~」
神崎心有不甘地嘆了口氣。從她這個反應來看,我應該是猜對了。然後,我們根本半斤八兩。這種時候顧好你自己就好。
「……你這個爛人,竟然偷聽你妹妹房間裏的聲音。」
我這個妹妹平常明明都像是少根筋,只有在這種時候特別敏銳。身爲哥哥的我非常清楚,想在這種場合隱瞞實情根本是白費力氣。
我隔著電話還是聽得出來她的呼吸有些紊亂。
「不是啦。是這件事,這個。現在全校都在討論耶。」
「……不是。」
放學後的文學社社團教室。我雖然像平時那樣看著書,但今天其實在等著暴風雨到來。
時間轉眼間就來到午休。我一如往常地前往文學社的社團教室──纔怪,而是前往了教職員辦公室。因爲第四節的現代國文老師要我來搬講義。不過,雖說是搬,但實際上用單手就能拿得動。
任何人碰到這種情況,肯定都會這樣想。所以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好。
「──你黑眼圈都跑出來了耶。」
「我只是覺得……當老師也很辛苦耶。」
神崎把棉被往上拉到嘴邊遮住半張臉,開口如此拜託。大概是因爲無論在氣氛還是內容上,都讓她感到無比害羞,所以纔會把臉遮住吧……我是覺得有點好笑。
「……既然是可愛的妹妹的拜託,那就只能想辦法達成了。」
她到底在期待我這個邊緣人能說出什麼呢。不過老師應該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啊──的確是。」
「那你等等早退怎麼辦?你有辦法自己回家嗎?」
「我剛剛那句話有七成是在開玩笑的。」
「抱歉啦。」
「……你那種話中有話的語氣是什麼意思?」
「你的握力只有三公斤嗎?」
「──哥。」
「你今天之所以覺得身體不舒服,還有和平常都不一樣,竟然單獨待在教室裏,全都是這件事情引起的吧?」
我承受不起老師真情流露的讚美,因而撇開了眼睛。實在太不習慣這種事情了。
神崎指著額頭上的退熱貼苦笑。看來她的身體已經舒服了一點,也收起了孩子氣的那一面。
「那是什麼鬼答案啦。」
在老師犀利的瞪視下,我還是不禁認罪了。本來還以爲沒被發現的……!
「……好啦。我揹你。」
縱使神崎拿出我們倆懸殊的立場,直指這次的問題與我無關,依舊無法動搖我的心意。
「我知道。」
「神崎教你功課的方式,真的有那麼淺顯易懂嗎?」
我蹲下身子,將背部朝向神崎。話說我最後一次揹人,已經是小時候背美玖的事情了。說不定我現在的肌力根本難以負荷……結果我這些擔憂都只是杞人憂天。
「……你在這種時候,直覺真的都特別敏銳耶。你今天看起來明明比平時還想睡覺。」
有黑幕!老師之間的黑幕若隱若現!
美玖看見我的反應後,「哼哼」地笑了一下,接著把手邊的杯子送到嘴邊。
「喔……謝啦,幫我這麼多。」
「好啦好啦。話說,如果要透過網路拉人,具體來說要怎麼做纔好?」
你好歹也稍微否定一下。基本上你算是和我站在同一陣線吧?
「你能不能……摸一下我的頭?」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先照波盾的提議加油吧。」
「討論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耶。」
「你怎麼突然講這個?」
「反正附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來這傢伙算是個愛喫鬼,因此這種情況相當罕見。
「我說那些不是爲了罵他們。」
「……你這個笨蛋,之後可以不用再來了。」
「只是一天睡眠不足,還不會形成黑眼圈啦──不過,看你慌張的模樣,昨晚應該是真的沒睡好呢。」
神崎露出柔和的笑容出言鼓勵我。話說我也相當單純,光是聽到這番話,內心原本的不安都瞬間消失無蹤。
「沒、沒幹嘛啊,就像平常那樣在上課。」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是位居校園種姓制度最高位階的人才會遭遇的事件,所以你別亂插手──感覺這就是她目前的主張。
「也不盡然喔。你看,我還是能弄出笑臉來。」
「老師說要打電話到你家,所以去教職員辦公室了。我現在就是類似在代理保健老師。」
沒想到我竟然會被美玖──我的親妹妹誘導套話。我如果能跟幾年前的自己對話,感覺對方會說「我就知道之後一定會被美玖捉弄」……看樣子以前就有徵兆了。
「……喂。」
「我好像被狠狠地損了……我是被徹底地回絕了喔。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筱宮,我問你喔,如果我有煩惱的話,你會幫我解決嗎?」
聽起來就像確實播下了種子,但種子沒有紮根開花,最終未能成長爲所有人眼中既親近又觸手可及的存在。她如今就像一朵高嶺之花,人人都知道這朵花的存在,但實際想把這朵花拿在手上仔細鑑賞的人或許是少之又少。
「要你管。」
我將手伸向神崎整理得非常整齊的髮絲。雖然是第一次碰觸……但總覺得現在已能理解她之前說過的那些話了。感覺一個閃神就會沉溺在這股觸感之中……煩惱退散南無阿彌陀佛。現在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日本史這門課派上了用場。
「怎、怎麼這樣……這麼一來我就沒藉口賣學長人情了……」
「啊,筱宮你不用幫我沒關係。」
「總之,我覺得你就秉持自己的信念去做就好。」
「喂,等一下──」
「對,最後決定由我出馬去幫你拉人。真是的,請你要對我心存感激唷?要我明天開始就去拉人嗎?」
「嗯…………你爲什麼會知道?」
「真的假的!等等,爲何突然反悔了!?」
「……有三成是認真的喔。」
「我是想問你,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那個決定,就當我們沒談過。」
「……筱宮,你也相信他們說的嗎?」
「姬島,你來啦。」
「我到現在都還是不太能接受電子書耶……」
「我只是想聊聊天而已。不要把老師想得那麼陰險。」
「這就是我說的討論板。啊,話說神崎學姊還好吧?」
「喔──你在學我嗎?」
「因爲平常都是你動作比較慢呢。」
這傢伙真的很沒禮貌耶。這種事情我心知肚明,特地來酸我真的是浪費時間。
「可是學長,你不讓我去拉人的話,接下來怎麼辦?如果學長你去拉人的效果換算成數字,即使四捨五入還是跟零一樣啊。」
我聽聞美玖的提醒後,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想要遮掩眼睛。
「……謝謝你。要不是你跟我講這些,我不會注意到這件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堅持獨來獨往的你,根本沒有理由會爲了解決這個問題而採取行動。」
我打電話給神崎的初衷是想幫助她。這麼做不是爲了要答謝她那天幫了我,或是覺得這是身爲男友的義務,這份心意絕對不出自這些類似例行公事或使命般的意念。而是來自一種更爲單純的想法,無論神崎再怎麼冷言冷語,再怎麼堅決回絕,這個想法永遠都不會改變。
「對。不是以琴音姊同班同學或男朋友的身分,而是以你個人來說,現在有什麼打算……美玖覺得你那個打算,會比你不採取行動的理由還更重要。」
「接下來纔要開始努力,老實說我也沒個準──話說,你不喫嗎?」
看來在當今這個體罰學生就會立刻成爲問題的時代,教師也變成一種需要瞻前顧後的職業了。我在小學就已經體認到,懂得向地位高的人申訴,不,應該是告密的傢伙都不好惹。「我要去跟老師講!」就是種任何人都能發動的高級魔法。
這件事也有必要告訴當老師的那一位呢。話說回來,美玖用功唸書是不是有什麼不想讓我知道的理由?……反正問了她也不會回答我,不知道也沒關係。原來妹妹疏離哥哥這種事,實際上會令人這麼落寞。
「想不到現在的情況,和先前體育課我被球砸到時剛好相反。」
「……那我不要去。」
神崎抵達保健室後,先依保健老師的指示量了體溫,再貼上退熱貼,現在已躺在牀鋪上。
螢幕畫面上顯示的是──以「神崎其實整形過」爲主題的討論串。不過討論熱度倒是一般。
「那我們走吧。」
「不要,那太老派了。學長,那種作法太過時了。你的腦袋還停留在中東古文明時期嗎?」
姬島打招呼的方式遠遠超乎我的想像。不要突然改走國際化路線啦。
現在的我根本做不到像個男友會做的事情。至少就讓我講講這種話吧。
「……!」
「你、你幹嘛突然摸我額頭!?」
「嗯。你這不就有答案了?根本用不著太煩惱。」
…………………♥…………………
「我想成爲她的力量……因爲我喜歡她。」
「……是。」
美玖離開房間後,我對著房門說這麼說。在這件事上,她讓我察覺到自己的初衷,還賦予我採取行動的動力。她都幫我到這種地步了,我如果還是裹足不前,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你要誇讚我就請誇讚到最後。連『盡善盡美』的道理都不懂嗎?」
「那麼美玖在這裏也要拜託你一件事。」
「……講這麼多,我其實只是想耍帥一下,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今天早上我因爲有點事情,所以比較早就到學校了。那時候我和平常一樣,和已經到學校的同學們打招呼,結果全都沒人理我。過了一會兒,我從凜那邊看到討論板上的文章後心裏大概就有了底。看來大多數的人都相信討論板上的內容,同時我過去和其他人建立的互信關係,也都因爲那些內容崩塌殆盡。」
「……學長你竟然歡迎我來,好恐怖。」
「正是因爲現在是這種情況,我才更要拜託你──不只要好好幫助琴音姊解決困難,還要和她重修舊好。不要讓美玖失去專屬的家教老師。」
「只能儘量想辦法處理了。我想解開大家的誤會,重新回到原來那種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的生活嘛。」
明明如此,結果……當她自己遇到困難時,卻反過來推開我,拒絕我的幫助。她這樣也等同撕裂了我們之間的特別關係。
神崎的重量雖然輕如羽毛,但背上傳來的體溫比平時還要高,再再彰顯著她的存在。總覺得這種感覺有些虛幻不真實……但應該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雖然波盾不想趟這次的渾水,但能夠據以力爭的你非常可靠。你始終堅持自己的想法,沒有被人牽著鼻子走。」
「你不會講出去吧。犯罪只要不爲人知,就不是犯罪。我剛講那些話就是這樣。」
「學長,你真不愧是邊緣人耶。」
「……你那樣講是什麼意思。」
「那你揹我。」
「因爲你講話講得很大聲,不能怪我都聽到了喔。」
「你和琴音姊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你那張臉看了就讓人火大,不要再弄了。」
準備文化祭的那一天。跑來接觸校內地位徹底相反的我的,擅自讓我依賴的,主動愈靠愈近的,都是神崎。
「那就直接出發吧──」
「是喔。但是我覺得你看起來比較像是睡到不省人事……這麼說來那些應該都是我看錯囉。」
「因爲我連續好幾天晚上經過你房間前面時,都有聽到你在喊『琴音姊好厲害!』,大概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還很年輕,年輕到雜事都比較容易落到我手上喔……下不爲例。這次因爲牽涉到廢社問題,所以我特別網開一面。」
至於星期五讓她獨自喫午餐的事情還是先別提爲妙,避免讓現在的氣氛更加惡化。幸好她看起來已經忘了。
「好了,我接下來得擬定作戰計畫纔行,所以先掛電話了……幫我跟美玖說聲抱歉。」
「你好歹也是當老師的吧。」
「……你這樣講很多事情都破功了啦。真拿你沒辦法,說看看是什麼事情吧。」
「當然是全都瞭解了。對了,我也知道你把桌球社臭罵一頓。」
「唉……那麼哥,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不過這個情形還真稀奇。竟然是我在等你。」
美玖沒有敲門,便直接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她那種反應速度擺明是想到什麼就直接說了出來。我拿個口罩給她戴好了。
「不、不客氣。不過學長是在說什麼啊?」
眼前的糸井老師蹺著她那雙長腿,很有自信地笑了。這個模樣讓我感受到成熟大人的從容。如果她穿著絲襪或緊身褲做這個動作,殺傷力絕對會是不同層次的。
在我緩緩闔起眼皮的期間,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有要從椅子起身的意思。她只要身體不舒服,就會變得極爲孩子氣。
美玖說的對極了。不過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現在的我看起來可能就像個拿著各種理由當擋箭牌,不停逃避現實的人。
「正因爲我是風雲人物纔會飽受質疑喔。一直以來我和人相處都保持相同的態度,但是這樣的作法換句話說就是種淺碟式的關係。再加上那種傳聞都存有想像空間,所以三兩下就會出現質疑的聲音了。」
「你在裝什麼傻?你欠我的人情當然要還我啊。好了,等等晚飯煮好我再叫你。」
有一部分的學生之所以會用「阿香」這個可愛的外號稱呼她,全都是因爲她有張娃娃臉。她應該也是因爲在意這一點,所以說話時都採用較爲男性化的嚴厲語氣。之前雖然曾聽到她感嘆「我還不夠有威嚴……」但反正她也是樂在其中。
「這個嘛,如果站在要一直應付你這種學生的角度來看,確實非常辛苦。」
美玖露出笑容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她那種模樣就像個姊姊,即使對愛惹麻煩的弟弟的行爲大感傻眼,卻還是挨在他的身邊。不過沒事真的不要像這樣隨便顛倒別人家的兄妹關係啦。
「嬌弱如我是辦不到那種事情的。」
怎麼能用那樣的言詞與學生說話。我聽了內心也是會受傷的耶。至少說話時要有抑揚頓挫。
「然後呢?你爲什麼會睡眠不足?」
…………………♥…………………
「留到放學但症狀又惡化的話,我纔是真的會回不了家。所以還是先早退,趁症狀還不嚴重時先回到家比較好。」
「面對現代國文老師,你的氣勢還真強。話說回來,文學社最重要的新社員有什麼進展了嗎?」
「……我不採取行動的理由啊。」
拜高科技所賜,她們倆應該是使用了LINE的視訊通話之類的功能吧。
「發燒時只能這樣處置,你就忍一下吧。」
「我只是微燒而已。」
美玖露出不屑的眼神,稍微罵了幾句。結果我原本想維持的威嚴立刻便遭到貶低。
我話都還沒說完,就已遭到神崎回絕。
「這個嘛──你覺得現在還是高中生的學姊,有可能跑去整形嗎?」
「還不是爲了要避免新社員只是爲了你纔來加入文學社。太好了,這下你就不必處理這件麻煩事了。」
她的眼神真摯到我都覺得自己快被吸進去了。真是的,這個妹妹根本和剛纔判若兩人,實在有夠任性。
「當然。畢竟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沒錯!我在這方面的感受跟學長真的很像!」
事到如今,我對那位會長想要挑起對立的作法已經無感了。看來她被桌球拍打的日子也近了。
「我們禮拜五不是已經決定好接下來的行動方針了嗎?就是要招募新社員。」
「……話說回來,老師你也是負責學生會的顧問老師呢。」
然而神崎即使稍微遭我責備,依舊轉頭看著不同方向,絲毫沒有要從椅子起身的意思。她只要身體不舒服,就會變得極爲孩子氣。
「啊……要做傳單之類的嗎?上面就寫招募社員之類的。」
「要是你在途中昏倒,我會很困擾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筱宮同學跟這件事情本來就毫無瓜葛。」
「……好喔。」
「……你這個變態。」
神崎從低頭姿勢抬頭看向我時,我把手放到了她的頭上……我猜得果然沒錯。掌心緩緩傳來溫熱的觸感。
「你這個大紅人刻意跟班上其他同學保持距離,我當然會注意到。況且你的模樣明顯不太對勁。」
「現在我變不變態根本不重要,總之我先帶你去保健室。」
我們倆只要一開始先保持適當距離,有突發狀況時再假裝偶遇,這麼一來周圍的人應該就不會起疑了。
「……你說的對。」
早退的權利。這肯定是世上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在遭受神崎數落的同時,拿著摺疊椅來到她的對面,也就是桌子的另一側。
「所以說筱宮,你打電話給我到底是要做什麼?」
神崎的這句話在我腦中不停迴響。她明明只是用了交往前對我的稱呼,就讓我覺得另有弦外之音,是因爲她好像要把人推開一樣的語氣嗎?
「咦,怎麼,校園紅人連早退的消息都能跨越年級的隔閡傳開喔?」
我在自己房間內把手機靠到耳邊,等待著電話播通的聲響被人打斷。
「…………!」
姬島進一步操作介面後,再度把螢幕拿給我看。
「反正附近又沒人在,沒關係啦。」
「會不會是你會錯意了啊?你這種風雲人物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地被人質疑吧?」
「如果把你之前晚到的時間全部加總,肯定會比我今天遲到還久吧。」
「你現在已經成功贏得早退的權利,我羨慕死你了。」
「那就要想辦法和好纔行。美玖一直都和你在一起生活,所以非常清楚,世上沒幾個人能像琴音姊那樣真誠地對待你喔。」
她嘴裏咬著半熟到恰到好處的炒蛋,同時由下往上看著我回答問題。
神崎稍作沉思後,嘆了一口氣。
我開始收拾隨身物品。今天神崎的模樣之所以不太對勁,有可能不是因爲身體不舒服。這麼想來,身體不適也有可能是其他更根本的因素導致的。然而現在想的這些都只是推測……等我回家跟本人確認後,一切真相纔會大白。
「不能說沒有。」
「……這樣啊。不過你實在很不適合講那種裝模作樣的話。」
「因爲我念書唸到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