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玻璃中的世界與另一個自己

鐵匠

《浮空與跨越世界線》 · 黑曜石面具 · 4198 字

住在這座城市中的居民都知道,由於其混亂的發展歷史,城市的結構堪稱錯綜複雜,也不存在所謂的「中心城區」之類:東邊的沿海新區、西南的工業區、更北一些的大型商業區,以及夾在中間的老城區都可以在不同層面上稱之爲中心。更何況這座城市的形狀也由於多次的發展和廢棄,變得千奇百怪,又在數條河流的分割下顯得更加支離破碎。

而這也造成了堪稱鮮明的區塊劃分,每個區塊也都有自己的特色產業和略有特色的建築風格。而在工業區與老城區的交界處,原先這裏遍佈小型加工工坊,但隨着工業區本身的衰退,它們也大多隨之遷移或倒閉了。

現在,佔據這裏的是爲數衆多的五金店和修理廠,厚重的金屬捲簾門隨處可見。不過,時間已過十點,這些店鋪大多不在夜間營業,大多數建築的燈都已熄滅,或者雖然仍有燈光透出,但大門已牢牢關閉。

羅佳正緩步穿過這片區域,她依舊穿着那件薄大衣,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隨着步伐微微擺動着。她的目光劃過一家家緊閉的店門,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標:一家修理店佔住了老街的一個拐角,上面的招牌樸實無華,而在金屬捲簾門外,還有帶滑輪與鎖的金屬欄杆。

羅佳在那家店門口停下腳步,她抬頭仔細端詳了一下招牌,輕笑一聲後搖了搖頭,伸手握住了金屬欄杆的一端,將它推向一旁。伴隨着她的發力,欄杆順利而乾脆地滑向一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捲簾門的底部透出了橙色的燈光。她蹲下身,提住釘在上面的把手,用力抬起捲簾門。她用上臂抵住門的下沿,彎腰走進店內。

突然從黑暗中進入燈光充足的房間讓她不自覺眯起雙眼。店鋪的面積很大,大小和佈局與倉庫無異,但四處都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各式工具、原料和被拆解爲碎片的機器。儘管東西很多,但大多規整地碼在各處,房間雖顯得有些擁擠,但並不凌亂。而在更裏面一些的位置上,擺着一張巨大的辦公桌,由於同樣放着各色物品,又因爲油污而顯得髒兮兮的,它幾乎與整個房間融爲一體。

在辦公桌後面,坐着一位粗壯的中年男性。他五十歲出頭,不高,但看上去極其強壯,頭髮短而堅硬,大半已花白,面容與肌肉都如刀刻一般。此時,他正用左手託着一本很薄的平裝書,表情嚴肅地閱讀着,右手則大半隱藏在桌下。在辦公桌的空位上,放着一幅形狀怪異的護目鏡。

看見從捲簾門下鑽入的羅佳,他只是微微抬起頭,掃了她一眼後說道:「你遲到了,女士。」

「抱歉,」羅佳說着,脫下了薄大衣並將它順手掛在了最近的突出物上,同時整理了一下貼身的襯衣,「我去見了幾個挺有意思的人,又打聽了點消息,稍微耽擱了一會兒。」

「也罷,」男子搖搖頭,他嘆了口氣,單手合上書並將它扣在辦公桌的一角,「所以,哪裏出問題了?」

羅佳上前一步,將一個包裹放在了桌子的空位上:「你先看看吧,鐵匠,應該比我用語言描述更有效率。」

鐵匠用左手拉過那個布包的包裹,以出人意料的靈活姿勢將它解開。出現在攤開布之上的是那把黑色的摺疊斧,鐵匠提起它的一端,在掂了兩下後握住了把手,隨即用力一甩。

伴隨着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摺疊的金屬片徹底展開,變成了小臂長度的斧子。鐵匠將它平舉在眼前,自上而下仔細觀察。

「主軸偏移,連接處部分鬆脫,」他說着,將斧頭調轉過來,「捲刃。」

羅佳後退半步,倚靠在身旁某堆還算牢靠的雜物上,點了點頭。

「恕我冒昧,女士,」鐵匠說着,將那把斧子輕輕放在了面前,抬頭盯着羅佳,「這可是軍用級別的材料,而且交到你手上也沒兩天,你拿這東西幹什麼去了?」

「斧頭不就是用來劈砍的嗎?」羅佳神態自若地回答。

「它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巨大沖擊,」鐵匠說着,輕撫着斧子,指節粗大的手指劃過金屬的握把,接着抬眼盯住羅佳,目光落在了她的雙臂上,「而且衝擊確實是由劈砍造成的,而且正常人類可承受不住。」

「我想這點無關緊要,」羅佳的語調沒有變化,眼神卻冷了下來,「我們只是來討論產品質量與性能的。」

他隨即坐下,彷彿羅佳已不存在般再次擺弄起那把斧子:「不過雖然我可以做出那樣的東西,但體積和重量都不會太小,而且摺疊功能肯定沒戲。」

鐵匠嗤笑一聲:「『脆弱』這個詞用得可不怎麼貼切,女士,要是其他材質與鍛造方式的斧子在被這麼『使用』過後,你大概只能拿到一堆碎片了。」

「這座城市又藏不住祕密。」羅佳聳了聳肩。

他說完,便朝着辦公桌後面的門走去。羅佳跟上,進入了隔壁房間。這裏的佈局如同老舊的工坊,但數臺與那些傳統工具格格不入的現代化機械也散落在各處。鐵匠拉開工作臺前的一把椅子坐下,打量着斧子,一半解釋一半喃喃自語道:「形狀需要完全重新設計,刃的材料也需要換——」

「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嘛,現在網上和巷子裏都吵翻天了。」

鐵匠放下雙臂,他的右手仍如同血肉時那般,輕輕敲擊着桌面:「那得要看你的要求是什麼了,女士,或者說你希望用那把斧子來幹什麼。」

鐵匠盯着她原先所在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隨即苦笑着搖了搖頭:「哈,奇妙的傢伙。」

鐵匠抬着頭,直視着高出自己一大截的羅佳。他安靜地聽完了羅佳所說的每一個字,在默默注視着對方熔金般的雙眸好一會兒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女士。」

「但說到底,那些太複雜,既不純粹也不穩定,」他站起身,掃視滿屋的機械殘骸,「算了,這麼說也有失偏頗,只能說是各有優缺點吧。但就我個人而言,還是簡單而純粹一點的東西更讓人着迷。」

「也只是自稱罷了。」鐵匠扶着桌子站起身,另一隻手握着斧柄,「不管有何等過去或者野心,我現在也只是個接接零活的修理工罷了。」

「無妨,」羅佳嘆了口氣,「略顯笨重的武器總比精巧的玩具好得多。麻煩你了,鐵匠。」

「不必,」羅佳搖了搖頭,「我有其他能用的。」

「是嗎,這可說不準。不過算了,武器如何使用是持有者的事。」鐵匠斜了她一眼,但隨即收回了視線,「如果你打算以某種『古典』的方式投入冒險,那也是你的自由。」

「勸說自己,自己的選擇是對的,或者告訴自己已經選擇和逝去之事無可更改?」羅佳挑起眉。

他說着,伸手去夠臺上的工具。羅佳則站在門口,斜靠着門框,專注地看着鐵匠的一舉一動。在拆下了斧頭的數個固定鍵後,鐵匠閒聊般開口:「我聽說商業區裏最大的商場出了亂子。」

「所以你纔是鐵匠啊。」羅佳若有所思地說道。

鐵匠用雙手舉起斧子,右手與左手同樣靈活:「我想我和你強調過了,女士,既然你希望它能以某種方式摺疊,那麼整體強度必然會下降。就一般情況來說,在同等技術條件下,越是複雜精密的機械可靠性越差。」

羅佳抱起雙臂,她的視線移到了鐵匠的金屬義肢上:「要說冒險的話,你可是在上次的『冒險』中失去了一條手臂啊,後悔嗎?」

「做生意,理應如此。」鐵匠過了一會兒纔回答,他抬起頭,發現羅佳已不見蹤影,捲簾門也再度拉下,彷彿從未有人進入過屋子。

「好吧,恕我失言,」鐵匠後仰,靠在了椅背上,他用左手將斧子轉了一圈,刃朝向外,「那麼,你的要求是什麼,女士?」

羅佳停頓了一會,隨即大步走到鐵匠面前,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在暖色燈光的照耀下,羅佳的雙眼如融化的黃金一般明亮。她開口了,語速緩慢但毫不猶豫。

「確實不算,」鐵匠承認,「但就算如此簡單的機械結構,面對那麼大的衝擊也會出現不可逆的損傷,就像你看見的那樣。換句話說,你必須有所取捨。」

羅佳微微眯起雙眼:「我知道,我當時就在附近,那棟建築塌了將近一半,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了?」

「確實如此。」羅佳回答,聲音有些低沉。

「確實如此,」羅佳點點頭,「但它還不足以達到我想要的效果。」

「而且這也看人,女士,」鐵匠說着直起身子,「我認識幾個倔種,簡直不知道後悔與回頭爲何物。但那又如何?你會羨慕他們的心態和生活方式嗎?」

鐵匠笑了笑:「非要說的話,女士,你還真給我添了不少麻煩,不過我倒是樂意如此。我已經很久沒有接到過這麼有趣的委託了,到了這個年代,大多數人追求的可都是精妙的機械和電氣結構——」

「我們可是在一刻不停地做出選擇啊,而且真的有人能知道自己的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嗎?」鐵匠嘆息一聲,「我活了這麼久了,也見過數不清的破事,但連自己最簡單的未來都看不清。要是結果未定,談何後悔或無悔?說到底,那只是個文學性的表述而已,說的人自己估計都不會相信。」

「後悔?」鐵匠瞥了一眼自己正在反光的右手,嗤笑着搖了搖頭,「女士,要是如此複雜的情緒能用一句『後悔』或『不後悔』便表述清楚,我想人生會輕鬆上不少的。」

「差不多。」鐵匠沒有抬頭,也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說回來,女士,這個修好至少需要一整天,新的需要的時間更長,而且前提是我有空,你需要替代品嗎?」

羅佳沒有接話,她後退了兩步,開始在狹小的空間內來回踱步,同時口中唸唸有詞。鐵匠則抱起雙臂,默默看着她的一舉一動。

「那就好,」鐵匠點了點頭,再次將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金屬上,「我會將設計圖發給你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也會直接聯繫你,還有賬單也是。」

從口中傾瀉而出的話語若是在他人聽來,內容無疑怪誕而荒謬,但羅佳正用着最爲認真而固執的表情念出其中的每一個字,彷彿她正立下一個無可更改的契約。她說完後便停下了,呼吸與面色毫無變化,而雙眼中的光芒依舊。

「正如你所見,」羅佳說着,上前一步,俯視着斧子,「它還是太脆弱了,根本無法長時間使用。」

在走了幾個來回後,羅佳驟然停下,以一個怪異的姿勢轉過上半身,盯着鐵匠:「如果是你來鍛造的話,能達到什麼程度?」

他不再言語,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斧子上。

就算在這個時代,這種義肢還是非常引人注目,畢竟這種技術算不上多麼完善,而且非常昂貴。就羅佳所知,哪怕在半機械技術最爲發達的烏拉爾聯邦,完全替換式的義肢也非常少見。

羅佳微微挑眉,不得不說,就算是她也未能完全習慣這種金屬與血肉拼接的方式:義肢的末端以極其精巧但怪異的方式與血肉相連,金屬板彷彿嵌入了皮膚一般。隨着鐵匠的動作,那條手臂反射着黯淡的銀光,看上去沉重而略顯陳舊。

「我需要一把斧子,它能夠砍裂盔甲,斬斷包裹其中的肉體;能夠在岩石上留下裂縫而不會捲刃;如果有必要的話,也能斬下巨人或龍的頭顱。」

鐵匠嘆息一聲,他搖搖頭,用左手撐着桌面站起身。他的「右手」也隨即出現在了燈光之下。那隻手手臂自肘部以下的血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壯的金屬義肢。

羅佳搖了搖頭,但鐵匠沒看她,或者說早就知道了她的反應如何,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說到底,不管怎麼想,能讓自己心裏好受點就行。」

「它應該算不上多麼複雜。」羅佳微微揚起下巴。

羅佳微微鞠了一躬:「那麼麻煩你了,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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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浮空與跨越世界線 1 玻璃中的世界與另一個自己

  1. 01序章
  2. 02切割者
  3. 03鞭笞者
  4. 04對話
  5. 05魔彈射手
  6. 06重裝步兵
  7. 07羅佳
  8. 08鐵匠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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