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玻璃中的世界與另一個自己

對話

《浮空與跨越世界線》 · 黑曜石面具 · 1.3萬 字

與前幾天的晴朗不同,此時窗外正下着大雨。

蘇予安從無夢的沉睡中醒來時,天空就已被烏雲覆蓋。雨滴不間斷地從昏暗的天空中墜落,敲擊地面與建築時發出的聲音連綿不絕。潮氣隨着雨滴從每一個縫隙裏鑽進來,空氣黏稠得彷彿能用手切開。這份潮氣與初夏的燥熱混合在一起,攪得人心神不寧。

現在,蘇予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旁的窗簾被拉上大半,陽臺的玻璃門只留下了緊貼着沙發的那一小塊,室內也因此有些昏暗。窗外昏暗的雨景實在沒什麼好看的,而且雖然可能有些神經過敏,他和少女都認爲有必要減少他們生活的對外暴露程度。

至於留下的那點玻璃門,是爲了更好地和少女交談。不過,他現在已經開始爲這一舉措後悔了。

面前的電視機開着,裏面正放着新聞,主持人不大的聲音和雨聲混在了一起,變成了某種模糊的背景音。不過,房間中也沒人在關注電視內容。

蘇予安脫掉了上衣,正在處理前兩天留下的傷口。切割者留下的傷口已結痂,雖然在右臂上留下了一條有些嚇人的暗紅色痕跡,但只要再靜養一兩天,就能徹底恢復。而昨天碎片造成的劃傷大多無需在意,雖然它們幾乎佈滿了雙臂,但大多連血都沒怎麼滲出,經過了半天的自我修復已大半痊癒。

蘇予安一圈圈解下右臂上的繃帶,同時試着活動了一下雙手。他轉動手肘與手腕,握緊再放鬆雙手,一切正常。肌肉的刺痛與關節的鈍痛已經消失,微微的酸脹感倒是還在,不過總體來說無傷大雅。

少女的身影出現在陽臺的玻璃門上,上半身微微傾向自己。在蘇予安檢查並處理傷口的全過程中,少女一直帶着好奇的表情看着他的一舉一動。

對他而言,被別人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的感覺極其怪異,但少女絲毫沒有移開視線的表示。在忍了許久後,他還是開口了。

「恕我冒昧,」他抬起頭,轉向那面落地窗,「就算是出於對我隱私的尊重,你能不能別一直盯着看了?」

少女微微偏了偏頭,眼睛都沒眨一下。她的語氣理所當然:「我只是在確認自己搭檔的恢復狀態而已。」

「只是這樣的話,根本不需要看這麼長時間。」蘇予安面無表情地反駁道。

少女聳了聳肩,沒有立刻回答。緊接着,她好像突然想到了某個有趣的可能性,戲謔地問:「怎麼,被異性這麼盯着,感覺害羞了?」

蘇予安嘆息一聲,這才一大早,他便感受到了發自內心的疲倦。

「得了吧,你算什麼異性,」他說,「我最多就是感覺有點怪異而已。」

他說完這話後差點直接笑出來,別說是什麼異性了,他實在找不到詞來形容他們之間如此奇妙的關係。

少女再次笑了笑,語氣中的戲謔增加了幾分:「嘛,不必害羞,至少從我的角度來看,你的身材還挺好的。」

「我該說聲謝謝嗎?」蘇予安又嘆了一口氣,他瞥了一眼手邊的窗簾,強行忍住了順手拉上它的衝動。畢竟玻璃上的少女也只是個影像罷了,拉上窗簾只能讓自己看不見她,又阻擋不了她的視線。

他沒再說話,迅速穿好了上衣。那件衣服是前天從少女父親的衣櫃裏翻出來的短袖之一,穿在他身上有些窄,但遠沒到難以忍受的程度。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將換下來的繃帶扔進了垃圾桶。

窗外的雨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

蘇予安換了幾個臺,但出現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情,好像媒體關於昨天事件的報道就此爲止。

「我也不喜歡,」蘇予安回答,「但現狀就是這樣,我們沒什麼能選擇的了。」

「請允許我對這一稱呼表達嚴肅的抗議。」女孩的聲音瞬間變得十分認真,她清了清嗓子後說,「關於昨天的事,我還有不少想知道的。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希望能繼續我們昨天的對話。」

「哈,我們現在搞得跟祕密組織接頭似的。」

「最好還是做好萬全準備,」她說,語調比剛纔平淡了一些,「畢竟,有其二就可能有其三。」

畫面切換到了百貨大樓的二樓。鏡頭從樓梯口探進去,拍到了那條蘇予安昨天逃跑時經過的走廊。現在那裏滿目瘡痍,看着如同遭受了轟炸一般。天花板塌了一半,從破口處能看見凌亂的線路與管道,地面上遍佈巨大的裂口。兩側的商鋪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捲簾門扭曲成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各種碎片鋪滿了整個走廊,有些地方堆得有半人高。

「你覺得那個小傢伙值得信任嗎?」她問。

蘇予安搖了搖頭,想想也確實如此。畢竟,自己這兩天的經歷只能用奇幻來形容。如果有人公然宣稱這次事故是由一隻缺了半個頭的玻璃怪物造成的,大概會立刻被送去看心理醫生。

少女點了點頭:「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解決一下身份問題,不然幹什麼都不太方便。」

「我知道。」蘇予安點了點頭,他的聲音不高,「說實在的,我再也不想遇到這種破事了。該死,稍不注意就會丟掉性命,這種感覺可不怎麼好受。」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視線從街上的行人移回來,落在蘇予安的臉上。由於雨霧中的水滴隨風落在了櫥窗上,她看上去更加模糊了。

「煤氣爆炸,」他說道,語氣平淡,「哈,還真是方便的解釋。」

蘇予安沒有直接撐傘站到路邊,而是背靠牆壁站在附近建築的屋檐下。混凝土牆壁傳來了潮溼的觸感,但他決定對此不予理會。那把溼漉漉的黑色摺疊傘正扔在腳邊,而他正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觀察四周。

「那就好,」電話那頭的女孩輕笑了兩聲,「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而且,他們幾乎對此毫無辦法。普通人看不見,也大概率傷不到它們。自己雖說能與它們對抗,但說到底但也只是凡人之軀而已。要是同時出現了兩個或更多的那東西,自己也只有等死的份。

他又隨意換了幾個頻道,調到了國際頻道。

「所以,我們需要爲此冒險。」少女嘆息一聲,語氣中帶着不安,「說實話,我可不喜歡這樣。」

「請允許我對這一稱呼表達嚴肅的抗議。」蘇予安面無表情地回答。

「下午好。」女孩朝他揮了揮手。

「有。」

少女聳了聳肩,用他說過的話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唄。」

「比起我的身份問題,我倒是更擔心那種東西的影響。」蘇予安說道,他正盯着自己雙臂上的劃痕,「身份問題什麼的都是小事,但要是那玩意還在持續不斷地冒出來,而且只要有一個出現在了人羣中……」

「我乾脆出門都穿長袖長褲算了,」他半開玩笑地說着,用力伸了個懶腰,「布料也是有一定防護作用的,免得到時候還會有這種劃傷。」

少女打破了沉默。

「我現在只能判斷出她對我沒有直接的敵意,」蘇予安思考了一會後回答,「至少目前沒有,但她有什麼打算,天知道。不過,既然她也能進入玻璃,還能幹掉那個東西,那就有交流的必要。不管怎麼說,相關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二人沉默下來,同時盯着屋檐外的雨滴和路人。蘇予安感覺雨中夾雜了一絲鹹腥味,可能是風帶來了海面上的潮氣吧。

少女沒在關注電視,她正看着他手臂上的劃痕。雖然整體並無大礙,但蘇予安雙臂現在的外形堪稱慘烈。大大小小的淺紅劃痕佈滿了裸露在外的皮膚,看着像是拙劣的線條抽象畫。

接頭人親自到場,算是個好開始。

蘇予安哼了一聲。

「走吧。」他轉頭對少女說,同時邁出屋檐,撐着傘向那輛已經停穩的車走去。

蘇予安感到一陣從胃底升起的寒意,他已受夠了鮮血,受夠了他人的逝去,但這些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人生就是這樣,真正能握在手中之事少之又少。

「那就按你說的吧,」蘇予安思考了幾秒後回答,「你說的那個地點在哪?」

「那麼兩點半集合如何?我知道一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女孩沉默了一小會兒後纔回答:「解釋起來有點麻煩,啊,不如姐姐大人你定一個匯合地點吧,我到時間去那接上你。」

蘇予安拿起遙控器,將電視的聲音調大了一些。電視上正放着某個他不熟悉城市的街景,蘇予安看了幾秒,又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

是昨天那位金髮女孩打來的,蘇予安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通訊錄中的備註都是隨便打的。他與少女對視了一眼,在猶豫了幾秒後還是接通了電話。

他甩了甩頭,將那個不祥的畫面從腦海中趕了出去。

少女聳了聳肩,帶着無可奈何的表情咧了咧嘴。

「等等,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蘇予安問道。

少女點了點頭,隨着步子的邁出,她的身影從玻璃櫥窗上消失了。不過,蘇予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二人間的那種聯繫,而這也爲他帶來了些許安心感。

確實如此,雖然蘇予安懷疑,就算他們在大街上將昨天發生之事從頭到尾敘述一遍,也大概率會被當成過度緊張之人的胡思亂想。不過好吧,一定的保密意識確實很有必要。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畫面切到了一位穿着消防制服的中年男性身上,他正站在警戒線前,對着鏡頭說:「——我們到達現場時,二樓已經有明火在燃燒,同時伴有多次小型爆裂聲。好在事故發生時是工作日,而且二樓正好在調整,大部分店鋪都沒開門。目前發現的傷者主要集中在樓梯口附近,以逃生時摔傷和輕微燒傷爲主——」

少女沒有搭話,彷彿陷入了沉思。

雨跟上午比起來已經小了很多,雨滴墜落時發出的轟鳴聲已消散殆盡,而細密的雨霧如薄紗般籠罩了整個城市。要想不被淋溼,還是得費勁舉着傘。

蘇予安伸了個懶腰:「確實挺有必要的,但這也是最麻煩的一步了。我可是憑空冒出來的,你打算怎麼和相關部門解釋?還是跟他們說,你在一夜間——」

雨水被大風吹着,傾斜地敲在了陽臺的玻璃窗上,發出了持續不斷的噼啪聲,隔着玻璃門都清晰可聞。再遠處,雨滴墜落之聲與城市本身的喧囂融爲一體,變成了某種盛大而長久的轟鳴。

「哈,」蘇予安與少女對視後,點了點頭,「沒問題,我也有些想知道的事。」

「喂?」在他開口前,女孩的聲音便已傳來,帶着些許失真感,腔調照樣有些怪異,「是姐姐大人嗎?」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打斷了。

少女沒再繼續看電視,她想到了什麼似的抱起了雙臂:「不得不說,我們在某些方面還真是幸運。居然能在沒怎麼受傷的情況下,兩次解決了那種東西。」

生命會在頃刻間化爲虛無。

主持人的聲音傳來,帶着某種奇怪的失真感:「——據稱,烏拉爾聯邦的一艘海軍潛艇因受北極寒痕的影響,被困在了冰面中。烏拉爾聯邦政府正在積極進行營救,目前潛艇中人員無生命危險——」

蘇予安將聲音再調大了一些。

現在,四周都是打着各式各樣雨傘匆匆而過的行人,不同顏色的雨傘在灰色的雨中尤其顯眼。它們在潮溼的街道上移動着,像是某種緩慢而有序的遷徙。

「計劃不變,還是先想想怎麼在這個世界生活好,」 蘇予安聳了聳肩,他略帶無奈地說,「畢竟昨天什麼都沒買到,得找時間再去趟超市什麼的。」

少女嘖了一聲,蘇予安也下意識搖了搖頭,眼前無比慘烈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回憶起了昨天的經歷。而且,當時由於忙着四處逃竄,根本沒時間仔細環顧四周,也對破壞程度沒個整體印象。而從結果看,那東西獨自便讓一整層樓在二十分鐘內變成了徹底的廢墟。

昨天在百貨大樓二樓的那些瞬間還清晰地刻在他的記憶裏,那種直面自己死亡之感,到現在還會讓他下意識地發抖。蘇予安自認爲他不算怕死,但這是兩回事。就算生活再如何乏味痛苦,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也是打算長久地活下去的。

蘇予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走到車門前,在他伸手去握門把手前,那扇車門就自動向前滑開了,運動流暢而安靜。

爲了保險起見,他選擇的接頭地點是一個有一定人流量的路口,位於兩條主幹道的交叉處。就算下着雨,人行道上的行人也接連不斷。任何有點經驗的人都清楚,不要隨意暴露自己的住址,也最好不要由對方指定接頭地點。雖然可能有些過度謹慎,但總比爲自己惹上一身麻煩好,而這正是蘇予安需要全力避免的情況。

下午兩點二十分,蘇予安已經來到了約定的接頭地點。

主持人的聲音從畫面之外傳來:「——可以看到,二樓的損毀情況相當嚴重。據初步判斷,爆炸中心位於東側走廊中段,衝擊波沿走廊向兩端擴散,導致兩側商鋪的玻璃幕牆大面積碎裂。現場發現了多處疑似燃氣管路破裂的痕跡,具體原因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看來昨天沒人因此失去性命,算是件好事,蘇予安也隨之放鬆了幾分。不過,報道中提到的事故原因讓他有點想笑。

「那麼,下午見了,姐姐大人。」在蘇予安再次對這個稱呼表示抗議前,女孩就掛斷了電話。

蘇予安深吸一口氣。他彎腰撿起腳邊的傘,「啪」地一聲將它撐開,舉到頭頂,雨絲被擋在了外面。

少女剛想說點什麼,她的嘴動了動,但電視中傳出的聲音內容讓她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已經起牀兩個小時以上了,」蘇予安嘆了口氣,他也沒打算在稱呼上太過糾纏,「怎麼了,小傢伙,有什麼嚴肅的事情要說嗎?」

少女吹了聲口哨:「我還以爲會是那種像敞篷車一樣,車門斜向上打開的呢。」

少女突然轉頭,看向了拐角:「接頭人已經來了。」

蘇予安決定冒這個險,不過要做好準備。其他方面倒是沒什麼問題,更何況這兩天他的逃跑技能有了顯著的進步。

他盯着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看了好幾十秒,少女也一言不發。在這段時間內,窗外的雨聲成了房間中唯一的聲源。

蘇予安長嘆一聲。他還未天真到認爲這種怪異之事會如此輕易地了結,但也實在不想面對這種破事會再次發生的可能性。

「早上好,姐姐大人,」女孩像是完全沒聽見似的繼續說,「你,嗯,現在處於清醒狀態嗎?」

「我想就算有人說出真相,估計也沒人會相信。」她說。

蘇予安按下了靜音鍵,他呆呆地注視着電視畫面中出現的廣闊白色冰原,而那艘倒黴的黑色潛艇在其中尤其顯眼。

他移回視線時,關於百貨大樓的片段已經播放結束了。主持人轉向了下一條新聞,畫面上出現了一艘停靠在城市碼頭旁的貨輪。

「從本質而言,我們現在也差不多就是個祕密組織了,」 蘇予安瞥了她一眼,聳了聳肩,隨後補充了一句,「而且還挺高級,是帶着奇幻元素的那種。」

「我認爲有,那種話題不是在哪都可以隨便討論的。」女孩嚴肅地回答。

少女正環抱雙臂,帶着與蘇予安相似的表情看着外面的雨和行人,隨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笑出了聲。

「好,可以。」他回答,同時報上了離家有一小段距離的一個路口的地址。

他沒繼續說下去。

客廳裏安靜了下來,只有雨聲和電視靜音後畫面流轉時微弱的電流聲。

少女的身影出現在他身邊的玻璃櫥窗上,由於光線問題,她看上去模模糊糊的,蘇予安能透過她看見後面的廣告內容。在這幾天的相處中二人已得出結論,在蘇予安眼中,少女能出現在任何反光的地方,只不過影像的清晰度會受到反射面質量的影響罷了。

「如果還會和那些東西打交道的話,最好注意防護。」少女說着,語氣逐漸認真起來,「幸好前天那道口子不深,昨天那些劃傷也不嚴重,但天知道還會遇見什麼。要是受了更嚴重的傷,比如骨頭或者肌腱斷裂的話,估計會很麻煩。」

蘇予安愣了幾秒後,伸手拿過電話,而屏幕上顯示的聯繫人讓他有些喫驚。

蘇予安轉頭看去,發現從路口左側駛來一輛黑色的汽車。就算他對這個世界的車輛所知甚少,也能判斷出它正是昨天在小巷裏接上女孩的那輛。它拐過路口後便靠邊行駛,同時開始減速。

「啊哈,」蘇予安突然反應了過來,他將手機扔到了沙發的另一頭,任由自己癱軟下來,「感覺又是件麻煩事啊,接下來怎麼辦呢——」

電視現在是在當地新聞頻道,而畫面上出現了百貨大樓的圖像。數輛警車、消防車與救護車圍在大樓周圍,紅色和藍色的燈光在雨幕中閃爍,將灰暗的街道映得忽明忽暗,各種警報聲響成一片。警戒線拉得很遠,將圍觀人羣擋在幾十米外。記者正站在警戒線前,對着鏡頭說話。

但二人都想到了那種極其恐怖的情況。那東西與最爲簡單的自動機器無異,只會試圖用最有效的方式去破壞和摧毀目標,對擋在面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這東西沒有感情,更不會手下留情。而且,凡人之軀在它們面前脆弱得與紙巾無異。要是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情——

少女那部紅色的電話在茶几上震個不停,它的翻蓋屏幕亮了起來,屏幕上的來電圖標尤爲刺眼。

少女環抱雙臂看着電視,她的目光聚焦在殘破不堪的二樓上,輕輕嘆了口氣。

在他們離車還有數米時,後座的車窗就被降下,露出了女孩的臉。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金髮依舊披散在腦後。

蘇予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意識到了其中的潛在風險,也沒傻到把自主權全交給一位才認識不到一天的人手中。不過,同爲能穿過玻璃之人,他認爲與女孩的對話還是十分重要的。他與少女對視,而後者輕輕點了點頭。

蘇予安輕輕晃了晃頭:「單純的幸運是不可靠的,說到底,所謂運氣只不過是樣本數量不夠大時的誤差而已。要是這種事情越來越多的話,概率遲早會發揮作用的。」

蘇予安嘆了口氣:「那只是刻板印象而已,而且昨天我們明明親眼看到了車門是怎麼開的。」

他收起傘,在踏進車廂前將傘面上的水抖了抖。車內的地板鋪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厚實而柔軟。蘇予安在猶豫了幾秒後,還是選擇將傘直接扔在自己的腳下。車廂很寬敞,或者至少說車內的佈局帶來了這種感受。空調的溫度調得恰到好處,和外面潮溼而悶熱的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女孩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車門無聲地合上,外面原本就模糊的雨聲變得更加微小了。

「非常感謝你能答應我的請求,姐姐大人。」女孩在蘇予安坐穩後說。

蘇予安靠在後座上,真皮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帶着一絲涼意。他嘆了口氣,將身體陷入柔軟的椅背中:「無妨,我本來也打算聊聊的。」

女孩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車中除了他們外只有沉默地開車的司機,但他們很默契地沒有在這裏深入那些話題。

「你的手怎麼樣了?」女孩說着,開始細細觀察蘇予安的雙手與手腕。

「並無大礙,」蘇予安說,他攤開雙手,又簡單活動了一下手腕,「再過一兩天就能徹底恢復。」

女孩沒有接話,而是繼續注視着他的手與手腕,蘇予安簡直能感受到女孩的目光在自己的皮膚上游走,但這種感覺並不讓人生厭。沉默了幾秒後,女孩輕輕點了點頭,身體挪動了一下,向蘇予安的方向更靠近了一些,直到二人的雙肩相碰。

蘇予安有些喫驚,但沒有選擇躲開。他們的肩膀貼在一起,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沒人繼續說話,車窗外的街景在沉默中緩慢移動着,由於雨霧而顯得朦朦朧朧。

少女的半張臉出現在後視鏡中,她正盯着蘇予安身邊的女孩,表情有些微妙:「這小傢伙確實挺黏你的。」

蘇予安在心中嘆息一聲:「我可實在不擅長處理這種關係。」

少女的雙眼閉上了,聲音也變得有些低沉:「所謂的關係又不是計時任務,大部分時候順其自然即可。」

在一片安靜中,蘇予安能聽見女孩平穩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她肩膀輕微地隨着呼吸起伏。車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向後流去,他望向窗外,但所見之物並未進入腦海。

「我可不太理解順其自然是什麼意思,」他對少女說,「畢竟我已經許久未和他人親密接觸了。就算無需滿足他人的願望,無需回應他人的期待,抑或是無心從別人身上得到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身邊之人相處。」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該去說些什麼?我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要是想要好好相處,這可不是隻需順其自然就能完成的事。而且,真的存在那麼自然而純粹的關係嗎?雖然我們相處得很輕鬆,但這種關係是完全無法復刻的特例。」

少女輕輕嘆了一聲:「哈,這方面我也和你一樣一竅不通啊。」

蘇予安沒有再說話,他不自覺地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陷入掌心,帶來了輕微的刺痛感,也讓他暫時從這種沉悶的情緒中脫離了出來。

車在雨中平穩地朝着目的地開去。

蘇予安一路上都在留心觀察周圍的建築,雖然他平時不怎麼來市中心,但他還是能根據地標建築的位置判斷出大致方位。這裏與他所屬世界的相似度之高再次讓他感到詫異,要不是幾分鐘前視線中出現了一艘低空盤旋的浮空艇,他很有可能徹底將此地與自己的故鄉混淆。

寫字樓二十樓,八十米左右的空中。從這個位置上,能跨過半個城市看見海面。但今天,藍灰色的海與雨幕完全融爲一體,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將他所知的內容以有條理的形式說出貌似比想象中要更難,畢竟這幾天的經歷比起說是現實,倒更像是荒謬夢境的殘餘。相似但不同的世界,如穿過水麪般跨過世界間的邊界,想把這些如實敘述可不容易。

「最基礎的話,就先好好在這個世界生活,同時儘量對不同世界有更多的瞭解吧,」蘇予安想了想,「現在的信息太少,必須想點辦法。」

「所以,玻璃中的世界到底是什麼呢?」安娜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蘇予安點了點頭,但在他做出下一個動作前,女孩便站起身,端正地朝他鞠了一躬:「首先,請允許我正式爲昨天的搭救致謝。我以我母親的名字起誓,絕不會忘記你的所作所爲。」

「確實如此,」少女點了點頭,「但除非去編造一個更離奇的理由,不然我們根本無法說服這個小傢伙,還有可能破壞我們間的信任。哈,雖然不知道我們間的關係能帶來什麼,但還是避免這種情況比較好。」

女孩看着他,輕輕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蘇予安點了點頭。

女孩已經再次坐下,她笑了笑說:「叫我安娜就好。」

蘇予安掃了一眼身邊的女孩,她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依舊無限接近零,二人的雙手甚至會在無意識中相碰。

「姐姐大人是特別的,」安娜立刻回答,眼神中沒有一絲猶豫,「而且值得信任。」

「我會去試試的,應該可以獲得臨時的證件。」安娜立刻回答。

安娜的目光也落到了玻璃上,但她凝視着的是滑過玻璃的水痕。突然,她想起了什麼似的,上半身整個傾向蘇予安,嚇了後者一跳:「那姐姐大人在玻璃世界裏的那個樣子是怎麼回事?」

蘇予安沒有接話,他非常清楚安娜的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頃刻間被無可挽回地打破的感覺可不怎麼愉快。要不是有少女這個同道中人,自己的精神狀態肯定會更加糟糕。

「那就好,多謝了。」最麻煩的事有了一絲解決的希望,蘇予安輕輕呼出一口氣。他看着緊挨着自己的安娜,還是忍不住將自己的疑問問出了口:「小傢伙,你是不是有點太沒有警惕心了?還是說你的距離感就是這樣?」

「而且,我沒能找到任何有關其他世界和『現象』的有效記載,」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黑色手機,「關於昨天百貨大樓事件的任何報道,都被冠以普通意外之名。」

前進,左拐,再左拐。女孩顯然對這裏十分熟悉,在選擇路徑時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蘇予安沉默地跟在女孩身側,他們穿過停車場,坐電梯來到一樓,又橫穿整個前廳,來到了位於建築一側的電梯前。

一時間沒人再說話。

蘇予安回過頭,看見少女擺出了一副「你自己解釋」的姿勢,他嘆了口氣,用不那麼確定的口氣說:「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機會應該有很多吧。」

蘇予安終於有時間環顧四周了。這座電梯比停車場裏那座豪華得多,但又不顯得俗氣。電梯門內側是一面全身鏡,角落處嵌着一個小型顯示屏,上面滾動着樓層信息和天氣。

少女放棄般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安娜沒有搭話,她的表情中透出幾分詫異,看來她也沒想過那東西的數量不止一個,而且還有不同的種類。

電梯到達二十樓並打開後,門後昏暗的燈光讓蘇予安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蘇予安與她對視了幾秒,最終放棄了繼續追問的打算。不過就他個人而言,面對極大未知時,有個同伴確實會感覺好上不少。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蘇予安呼出一口氣,「那東西好像只有我們能看見,而且只對我們,或者說我感興趣。我不清楚你記不記得,昨天在二樓還有其他人,但他對那東西沒有一點反應,反過來,那東西對他也沒有動作。」

安娜沒有再說什麼,她看了看窗外,隨即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裏吧,我想也沒有什麼其他需要交流的了。如果有什麼新的發現的話,我會第一時間聯繫姐姐大人的。」

「它背部的那個大切口嗎?是我乾的,有什麼問題嗎?」

蘇予安下車時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是城市中爲數不多的完全現代建築之一,至少在外觀上如此。整棟樓的幕牆都是由藍灰色的玻璃和銀色的金屬框架構成,線條簡潔,看着像是巨大的玻璃工藝品。

在走到包間門口前,安娜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回過頭:「對了,我會有機會與另一個姐姐大人交談嗎?」

安娜在沉思了一會後,突然抬起頭:「那東西和玻璃裏的世界有關係嗎?」

「我想也是。」蘇予安聳了聳肩,將摺疊刀放回了口袋,「不管在什麼時候,刀只是道具而已。」

「這倒是不出所料,」蘇予安聳了聳肩,就算他只看過一篇報道,也能猜出對於此事的通報應該都大差不差,「我再確認一下,你是能清晰地看見那東西嗎?」

「我遇到的離奇之事也不少了。」安娜回答道,未曾有一秒移開視線。

「我倒是認爲全說出來也無所謂,這種情況可找不到什麼好的理由忽悠過去,」少女聳了聳肩,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們之間的事情也不能說是和『現象』毫無關係。」

女孩率先走出電梯。她請蘇予安稍等片刻後,徑自朝走廊盡頭的一位侍者打扮的人走去,那人穿着深色的西裝,站姿筆挺,看見女孩後微微點頭。交談很快便結束,女孩回到蘇予安身邊,輕聲說:「好了,我們走吧。」

十多分鐘後,車停在了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的停車場內。

「可以詳細說說『切割者』嗎?」她最後還是抬起頭問。

安娜點了點頭:「大概兩米高,只有頭部的下半部分,由玻璃與銀色金屬構成,手臂是兩條長鞭。」

電梯門隨之關閉。

「樂意至極。」安娜點了點頭,又問道,「姐姐大人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正如我之前所說,」安娜說着,微微後仰,「完全一無所知,我是在和姐姐大人相遇後才知道還有其他世界的存在的。」

「哈。說的也是,」蘇予安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後,轉向了安娜:「這大概會是個很離奇的故事,小傢伙。」

蘇予安倒沒有對這個問題表現出多少驚訝,畢竟看見了那種景象後,肯定會有對應的疑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瞥了一眼窗戶,與少女對上視線:「我們應該透露多少?」

「你對這裏很熟悉?」蘇予安跟在女孩身後,昏暗的燈光與複雜的走廊結構讓他懷疑自己能否獨自再找到來時的電梯。

安娜點了點頭:「混血,我的母親是高盧人。」

安娜如小貓般哼了兩聲後,甩了甩頭,再次直起身子。蘇予安有點想笑,他發現安娜雖然表現得理智而敏銳,但在很多地方還是挺孩子氣的。

安娜見狀,站起身坐到了他身邊的位置上,二人再次緊挨在了一起。蘇予安在心中嘆了口氣,但動作並未停下,同時開始講述。

天知道那種東西爲什麼還會在這種雨天起飛。

「不知道。我們完全不清楚它的本質是什麼,又或是該如何主動與它交互。」蘇予安說着,用手指敲了敲身旁的落地窗,玻璃在敲擊下發出了脆響,「就像現在,玻璃一如既往地堅硬而無法穿過。」

「我想想,」蘇予安說着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又抽出一張網格紙,在上面畫了起來,「該從哪開始呢——」

「我的推測是有,」蘇予安謹慎地說,「你也看見了,它的『核心』會在玻璃世界裏顯示,也只有在那裏纔有辦法幹掉它們。」

但在他有下一個動作前,安娜再次發問:「對了,姐姐大人,昨天那個東西背後的傷口是你做的嗎?」

蘇予安點了點頭。

女孩打破了沉默,她正注視着蘇予安,沒有移開目光:「那麼,讓我們開始吧。」

蘇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如此。少女父親的長袖在自己身上短了一截。不過,他對此倒並不在意。他轉向少女,帶着篤定的語氣說:「其實只要表情足夠認真,表現出的態度足夠堅定,你就能旁若無人地混到大多數場合裏。」

「我明白了,既然是事實,那麼就只能接受。」安娜的聲音已恢復了正常,「姐姐大人下面有什麼打算?」

「就是說,」安娜總結道,「現在出現了一種能干涉現實物質的東西,但只有我們能看見?它也只對我們有興趣?」

好在安娜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帶着明快的表情點了點頭:「有機會的話,希望姐姐大人多給我講講屬於你的那個世界!」

女孩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卡,在電梯門旁的感應區上貼了一下,並在電梯門打開後率先走了進去。蘇予安緊隨其後,看着女孩再次刷卡後伸手按下了「20」的按鈕。

「當然。」女孩沒有過多解釋,她在確認過門牌後,推開了面前的門。

蘇予安搖了搖頭,他輕輕拍了拍安娜的腦袋:「我理解你的感覺,但這就是現實,並且還有我這個例子就在你面前。」

在自顧自唸叨了一會兒後,安娜抬起頭,她的臉色現在有些糟糕:「我——還是有點難以想象。」

電梯後的走廊裏的光源是那種暖黃色的、照度不高的壁燈,他基本上看不清牆面和地面的細節。腳下鋪着厚實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淡淡的香氣,像是某種木質的薰香。

包間裏的燈光倒是很明亮,與身處雨幕中的城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房間不大,而且只在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二人面對而坐。

「等、等等,姐姐大人,」安娜有些磕磕絆絆地說道,「這些都是真的嗎?」

他說完,從口袋中掏出那把小小的摺疊刀,放在了二人面前的桌上。安娜將它拿起,小心地展開刀刃,在仔細觀察後又將它合上,遞還給蘇予安:「應該就是把普通的摺疊刀。」

他聳了聳肩:「她也穿得不怎麼正式。」

「正是如此,」蘇予安說着扔下了鉛筆,現在面前的網格紙上已被畫滿了莫名其妙的形象,「要是我們沒漏掉什麼的話,我們已經被徹底捲進一個大麻煩裏了。」

說完,她沒有等待蘇予安的反應,轉身向門外走去。

「嗯,」安娜點了點頭,「你是怎麼做到的呢?我在用玻璃刺進去時有感覺到,它的組成非常硬,要不是有那道創口我根本不可能碰到核心。」

最開始講時,蘇予安還有些緊張。但隨着話語流淌出口,安娜的表情也越發專注,而這也讓他感覺到了一絲奇妙的安心。於是,講述愈發流暢。

「當然,雖然聽上去怪異,但我說的可是句句屬實。」蘇予安收回了視線,聳了聳肩,「還是說,你覺得現在的技術能讓人在瞬間切換性別?而且,你不是都接受了玻璃世界的存在了嗎?」

少女的身影出現在身旁的鏡面中,她正帶着一絲不安看着自己的衣着,微微皺眉:「我們穿成這樣來這裏沒問題嗎?」

「看來現狀很麻煩呢。」安娜輕輕呼出一口氣,同時終於從蘇予安身旁挪開了一些。

「不必費心,」蘇予安向後倒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而且,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們的對話被反覆打斷。」

蘇予安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識地想站起身,但又不知道站起後應該幹什麼。於是,他保持着原來的坐姿,只是朝着女孩低下頭:「我只是做了理所應當之事。對了,該怎麼稱呼?」

女孩看着蘇予安,目光平靜而專注。而蘇予安沒有看她,他的視線落在窗外。少女的身影也出現在落地玻璃上,和窗外的雨景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是站在雨中。她同樣微微偏頭,看着相同的方向。

蘇予安與少女對視了一眼後,說出了那個最麻煩的問題:「身份,就像剛纔說的那樣,我現在還屬於沒有身份的狀態,如果可以的話——」

「但這不代表我們需要將現狀全盤托出。」

「那麼這方面就麻煩你了,」蘇予安笑了笑,「如果發現了任何可能有用的,隨時聯繫我。」

安娜沒有插話,龐大的怪異信息好像讓她的思考陷入了困境,她就保持着那個表情和動作聽完了全程。等蘇予安講述完畢,再次開始凝視窗外後,她才反應了過來。

「明白了,姐姐大人。」

「哈,我想應該就是這樣。」蘇予安嘆了口氣,一個疑問也終於得到了解答,「安娜嗎,叫我蘇予安就好。」

「這方面我會幫忙的,」安娜立刻接上說,「我會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嘗試各種渠道的。」

女孩下車後便帶着他走向電梯間,她快步行走時如貓一般靈巧,空曠的停車場中幾乎沒有響起她的腳步聲。

蘇予安與玻璃上的少女對視了一眼,在猶豫了一會兒後,他還是打算將自己的經歷說出,只是措辭變得更加謹慎:「我在前天遇到過另一個那種東西,我叫它『切割者』,雖然外形與運動模式完全不同,但我認爲它們可以算是同類。當然,它最後被我用和你差不多的方式消滅了。」

「要說怎麼做到的——」蘇予安仔細回憶着,在他的印象中切開那東西與劃開軟泥無異,「我用了把摺疊刀,動手的時候基本上沒感覺到阻力。」

「不,完全不一樣,」安娜單手扶額,語氣中充滿了苦澀,「玻璃世界畢竟是親眼所見,但按姐姐大人的說法,可能有無數個相似或不同的世界存在,歷史或物理基礎都有可能不同;而且,甚至可以跨越其中的邊界,姐姐大人就是這麼來到這裏的——這實在是——」

少女的表情看上去沒有被說服,她帶着幾乎是齜牙咧嘴的表情注視着蘇予安身上的衣物:「根本不是牌子和樣式的問題,你身上的衣服就不合身。」

蘇予安再度嘆息,他已放棄了糾正這一稱呼,但每次聽見還是感覺說不出的怪異。他揉了揉太陽穴,率先發問:「不提那些了。我想問一句,你對昨天那種『現象』瞭解多少?」

「它們?姐姐大人,除了昨天之外,你是不是有其他與那東西接觸的經驗?」安娜表情極認真地問道,「如果可以的話,請多告訴我一些。」

「這裏雖然算是咖啡廳,」女孩開口,帶着一絲笑意,「但這個包間主要是用作商業會談的。如果姐姐大人想喝點什麼的話,由我來請。」

蘇予安也跟着站起身:「我這也是。」

「好吧——」蘇予安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麼,最簡單的說法就是,世界遠不止一個——」

「安娜嗎——」蘇予安思考了幾秒,他仔細端詳着女孩的臉龐,「高盧嗎?」

蘇予安再次嘆氣,他回頭看了一眼籠罩在雨霧之中的大海,隨即跟上了女孩的步伐。

「有了能夠分享祕密的同伴,感覺如何?」少女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說實話,挺奇怪的。」蘇予安說着,看了一眼身前的女孩,「簡直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給分割出去了一樣。」

「雖然描述有點抽象,但所謂的信任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少女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無奈。

「也許吧。」蘇予安簡短地回應道,信任他人便意味着將自身的一部分託付出去,而這對他而言已經有些陌生了。

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將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是否有些草率,不過木已成舟。而除了惴惴不安之外,他還感受到了某種安心,彷彿終於有人能替自己分擔了所承受之物。

自己還是太天真了。蘇予安甩了甩頭,沒人能夠確定一段關係會如何發展,他與安娜間奇妙的聯繫也是。妄想通過他人來替自己分擔,只是一廂情願的懦弱妄想而已。說到底,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但這份安心感也並非虛幻。說到底,人若是隻想正常活着的話,大可獨自一人孤獨終老。但絕大部分人都無法徹底放棄與他人接觸、建立聯繫,無法放棄這份短暫的溫暖,哪怕知道自己很可能會因此受傷。自己當然也是一樣,不可能完全對他人封閉自己的內心。

即使會因未知而恐懼,也想要顫抖着伸出手。

蘇予安輕輕嘆息一聲,儘管不知道終點是何方,自己還是向前邁出了小小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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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浮空與跨越世界線 1 玻璃中的世界與另一個自己

  1. 01序章
  2. 02切割者
  3. 03鞭笞者
  4. 04對話正在閱讀
  5. 05魔彈射手
  6. 06重裝步兵
  7. 07羅佳
  8. 08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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