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絕不交出

夏帝柏格受到了令人聞風喪膽的懲罰。

那件事之後又過了幾星期，迪恩家突然接到一個令人困惑的消息。

我在睡夢中被傭人叫醒，哪時不挑偏偏挑大清早，還真教人喫不消。

既然是緊急事件那也沒辦法，我只好忍着睡意起牀。

進房間後，夏帝柏格便與我說明事情經過。

他長篇大論了好幾分鐘，我聽完原委後簡短地問他。

「有人想挖角沃津絲？」

客廳內除了我還有夏帝柏格跟沃津絲。

神色凝重的夏帝柏格用顫抖的手託着茶杯啜飲紅茶。

沃津絲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困惑。

「相隔一條河就是荷苟司家族的領地，他們算是附近有權有勢的貴族了。他們的家主杜夫今天早上派來了使者。」

「要你把沃津絲讓給他嗎？」

「是啊，就是這樣。」

「嗯……真不曉得他們爲何會想要我。」

沃津絲納悶地偏頭，她是真的不曉得嗎？

低俗如我倒是立刻就有頭緒了。

「應該是爲了魔法還有容貌吧。」

「是啊，我想也是。沃津絲對於自己會用魔法的事一直都很低調，我也儘量不外傳，不過還是瞞不過鄰居啊。畢竟荷苟司家的領地就在隔壁。」

「看來是我太過積極掃蕩山賊了……」

沃津絲垂首嘆氣，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好沮喪的。

「客套就免了，我只是來聽答覆的。」

我擔心一會兒後自己得到了答案。我都忘了還有沃津絲，因爲她總是會在身邊，反倒成了我的盲點。只要有她在，再厲害的刺客應該都能攀退，真不愧是萬能傭人。

「反正他們給的錢本來就不多吧？與此相比，將一手包辦政務的沃津絲讓給別人纔是失策吧。」

他們就是透過這樣的手法，娶了鄰近的貴族千金過着好日子。原來如此，怪不得夏帝柏格會如此提防。

明明在私底下是這副模樣，他們對高層進貢時倒是毫不手軟。據說連嫉惡如仇的官員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我向露出苦瓜臉的夏帝柏格詢問事件的後續。

不過他們乾的事似乎相當齷齪，壟斷物資與暗殺是他們的拿手絕活。據說只要碰上政敵，他們就會將對手連同周圍一切斬草除根。

根據沃津絲的說法，荷苟司是歷史悠久的家族，他們在王國建國時期就已經稱霸西部。

「咦？您剛剛說了什麼？」

這一帶的治安能夠保持良好，都是拜沃津絲所賜。

冷汗直冒的傭人悄聲向夏帝柏格報告。

待不相干的人都退去後，房間內依然瀰漫着緊張氣氛。但是把護衛趕走沒問題嗎？身旁至少該留個私兵吧？雖然幾乎沒看過使者會佩戴武器，不過要是他們真的突然襲擊，總該要有人挺身護主吧。難道他緊張到連這些事都疏忽了嗎？

也難怪底層貴族會怕得要死，他們只要看誰不順眼就會派刺客暗殺；要是哪個貴族敢惹毛他們，接着就是被經濟封鎖逼到家破人亡。

「因、因爲真的好久沒有見過使者了，而且以前瑟菲娜都會在一旁給我建議。」

聽他的說法，有人率領爲數二十人的使節團前來。

我也同樣難掩訝異，這一帶最有權勢的貴族，竟然會親自登門拜訪比自己還要卑微的貴族？

「我問過了，她說交給我跟雷吉思決定，然後就睡着了。」

「……哪個領主會像你這樣窩囊啊。」

「你知道我現在才七歲嗎？」

沃津絲不停地扯着我的衣角，這傢伙根本有一半是在玩吧。

「她還真是隨興啊。」

「怎麼可能交給他們，直接拒絕吧。」

對方是如日中天的大貴族，迪恩家則是每況愈下的黃昏貴族。

「所以，老爸打算怎麼回應？」

周邊的弱小貴族今後不再提供援助這樣的結果顯而易見，所以他才自暴自棄吧。

「但是這樣就等於跟西部全部的貴族結仇了，附近的貴族以後都會因爲懼怕他們而難以提供支援給我們。」

「荷苟司家的貴客已經進來了。」

沃津絲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我趕緊出來打圓場。

我怎麼可能會把沃津絲交給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爸爸我絕不允許。

沃津絲紅着臉看着我。怎麼了？難不成我的臉上有蒼蠅嗎？

他平常就已經很勞碌了，再這樣煩惱下去搞不好真的會禿頭。

我點點頭同時在心中暗暗發誓，今後一定要當個稱職的好幕僚。

「知道了。你退下吧。」

「沃津絲，荷苟司是個怎樣的貴族？」

「我說這話就算了，妳別自賣自誇好嗎？」

「咦……雷吉思少爺，難不成您討厭我嗎？」

她該不會爲了要打蒼蠅突然甩我一巴掌吧？

但爲了這點瑣事把瑟菲娜拖下病牀也太蠢了，還是讓她好好療養吧。

「對我刮目相看了吧，雷吉思。」

「雷吉思，你也喝一杯吧。」

匆忙趕來的傭人揭開了一天的序幕。

或許他們覺得，他們和沒落貴族等級完全不同。但是啊，夏帝柏格，你一旦拍馬屁就輸了。

「既然雷吉思少爺不想把我交出去……那我也要留在雷吉思少爺身邊。」

「雷吉思大人，請您一定要保護我呀！」

他的臉上滿布皺紋與斑，看着都讓人作嘔，而且還露出十足的色鬼樣。

「口氣還真傲慢啊。」

這一次就讓我、夏帝柏格還有沃津絲一起撐過去吧。

聽到她這麼說後，夏帝柏格鐵下心似地睜大眼並握緊拳頭。

「呃，沃津絲不是母親僱用的嗎？那我們得先徵求她的意見。」

「呃，這個嘛——」

「嗯？」

「害我煩惱得像個白癡一樣。算了算了。既然已經做出結論了，我們來乾杯吧。」

「我想也是。好吧，到時就由我負責拒絕他們。」

◆◆◆

「不要說得好像一定會禿好嗎！」

在接見廳聽傭人報告的夏帝柏格目瞪口呆地從椅子上滑落。

「是。」

那人全身上下都是鬆垮垮的贅肉，只能用豬來形容他。

唉，煩死人了。拜託不要把這種話當真好嗎？而且她一定是在作弄我。

更何況——

他的髮質最近愈來愈細了，領主果然都很操勞嗎？

由於他們坐擁王國產量最豐沛的金礦，家族的資源也非常充足。

「什麼!? 」

我記得薩金是高等貴族纔會有的名字，我們這種家道中落的貴族當然不會有這種東西。這傢伙壓根就沒把我們看在眼裏。

「沒辦法，迪恩家在王國內是底層貴族，荷苟司家則是統治西部的當權者。他們大概認爲我一定會答應，所以以此爲前提徵求我的答覆。」

沃津絲憋住心聲似地垂下頭，接着踏出堅定的步伐。

夏帝柏格聽完我的意見後陷入沉思。

夏帝柏格大笑三聲，但他的眼神非常空洞。

夏帝柏格哭喪着臉否定我的話，他該不會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吧。

「是啊，就算老爸禿頭了，我也會尊敬你一輩子的。」

但她的決定應該是出自於對我們的信賴吧，那我們就得回應她的期待纔行。

這真是太雜碎了，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獨裁的人。我恨不得提着火焰噴射器把這些髒東西徹底消毒，起碼要讓他們不得好死。

「耶嘿嘿，畢竟我這麼可愛迷人，這也不能怪他。」

否則我這螺絲沒轉緊的老爸，實在讓人放不下心啊。

面對一身肥油的杜夫，夏帝柏格則是笑臉迎人。

沃津絲是迪恩家的專屬傭人，要是嫉妒就自己用正當手段培養啊，你們有的是錢不是嗎？

由於有豐沛的財源，他們的領地足足是迪恩家的二十倍大。這都是他們幾十年來從周邊強取豪奪的結果。

「我覺得老爸說得沒錯，荷苟司應該是覺得沃津絲很可愛才會想招攬吧。」

夏帝柏格清了清喉嚨，他將問題丟給沃津絲。

「讓您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我是荷苟司家的家主——杜夫•薩金•荷苟司，今天特地前來聽取迪恩家的家主夏帝柏格閣下關於那件事的答覆。」

「……雷吉思怎麼想呢？」

不過，既然已經選擇要與大貴族爲敵，也只能說是宿命吧。

「沃津絲怎麼想呢？」

「荷、荷苟司家的大家主杜夫大人親自上門了！」

「不，沒事。」

一星期過去，回覆的日子終於到了。

沒了老婆就這麼不安定，你算哪門子的貴族啊。私兵團看到這個畫面應該會很想哭吧。

「您的意思是？」

「我說需要時間考慮，使者就一臉不悅地說下星期會再來，要我把答案准備好。」

他的臉色一片鐵青。嗯，就像是一片藍海。

「呃……但你也不該就這樣軟弱地對應吧。」

隔了一會兒，某人帶着兩名屬下現身了。

「老爸，你會不會太緊張了啊？你每次會見使者都是這樣嗎？」

「我當然不想離開迪恩家，畢竟我跟瑟菲娜大人說好了。再說——」

「……誰會把沃津絲交給他啊。」

他的姿態放得還真是低啊，對方是認真的嗎？夏帝柏格聽到如此意外的消息後牙齒不禁喀喀打顫。

「喔喔，優柔寡斷的老爸終於開竅了。」

要是對其他國家卑躬屈膝，將來國土一定會被瓜分一空。哪怕處境會稍微不利，外交時也應該要態度強勢。

「怎麼可能會討厭。可是啊，這件事要是由我們來決定不是很奇怪嗎？」

要是拿打火機點燃，他應該能燒個三天三夜吧。

「所以呢，老爸怎麼回答的？」

「喔喔，關於這件事——」

「要是你拒絕，那麼很遺憾，這個王國可能又有一個名家要消失了。審慎回答吧——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肉球狠狠動着夏帝柏格，彷彿接下來就要滾上前使出衝撞。

他一看到坐在我旁邊的沃津絲，沒教養地舔起嘴脣。

「……嗯，果真是個上等貨。」

該死的豬哥，人可以好色得這麼光明正大也是不簡單，也讓他加倍噁心。

如今有一頭豬公咄咄逼人，另一邊則是我那畏畏縮縮的父親……不對，他正在發抖。虧我還對他充滿期待，結果竟然如此窩囊。

拜託，你先放輕鬆吧。等等，伸手到杯子那裏做什麼？喝水也不會讓你比較放鬆啊。

我看見夏帝柏格緊張到快要陣腳大亂，便湊到他耳邊說悄悄話。

（……老爸，要換手嗎？）

（開什麼玩笑，我好歹也是家主啊。）

（這種人不值得老爸親自出馬，乾脆讓兒子代勞吧。）

（你行嗎？可別把事情鬧大啊？）

（包在我身上。）

我得到夏帝柏格的同意後，便輕舉起手。

夏帝柏格知道我的內在異常成熟，因此常常會向我徵求意見或是指派工作。

話雖如此，他還是不放心把這種攸關存亡的事交給我。好吧，我得想辦法一掃他的疑慮。

我咳一聲清清喉嚨，接着開口說道。

「父親大人喉嚨痛，目前不方便說話，接下來由我代爲答覆。」

說完後，肉球便將視線挪到我身上，接着對着我品頭論足。

我硬是把夏帝柏格推開，眼前的杜夫則是滿意地瞇起眼。

我剛要開口，夏帝柏格卻湊過來說悄悄話。看他那慌張的樣子，看來他也察覺氣氛有異。

好吧，也拖得有點久了，是時候做出答覆。

從頭到腳仔細觀察完後，杜夫像豬一樣哼了一聲，接着放聲大笑。

我裝模作樣地點頭，夏帝柏格看得眉角抽動，額頭甚至微微浮現青筋。

（拜託啊，雷吉思！打馬虎眼就行了，千萬別鬧大啊！）

（我知道啦。你很囉唆耶，看我表現就對了。）

大豬公滿意地點點頭。對此，我也回以笑容。保持笑容、保持笑容。

「呼、呼呼呼。無所謂，我的度量很大。所以呢？你們願意把沃津絲讓給我嗎？」

看來被人當面羞辱也讓他很不悅。不過還是請你先忍着點吧。

「——滾吧，豬公。再不走就把你閹了。」

「出、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迪恩家真是沉淪了，竟然把事情交給一個小毛頭。」

我依然對着他露出微笑，接着給出答覆。

「就是說啊，我也有這種感覺。沒辦法，時代趨勢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