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戀愛與小說

《如果沒寫過這種就好了》 · 悠木凜 · 1.8萬 字

放學之後,我照例檢查今天上課時記的筆記,櫻花的花瓣從教室的窗外飄舞進來。院子裏的櫻花早已枯萎,不知這花瓣又是從哪兒飛來的呢。

彩色的文字在筆記本上躍動,粉色的花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上面。我稍作思索,最後合上了筆記本,將那花瓣夾在裏面。

一直待在煞風景的病房裏,乾脆把這份春天的餘韻分享給她好了。

這時,一道人影站到了我的跟前。

我抬起頭來,同班的女生臉上掛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麼事情嗎?”

“可你不覺得一個女高中生每天都往醫院裏跑很不健康嗎?”

“……你想讓我幹什麼?”

她那溫和的表情透露出幾分擔憂的神色。

“沒說!你只說了要談戀愛!”

“哼。你嘴上這麼說,到了明天不還是會老老實實地跑過來嗎。”

沒準我心底裏真是這樣想的。一直對小時候許下的承諾耿耿於懷也好,害怕犯錯也好,本質上都只是因爲我不希望現狀發生改變。

“你初中的時候社團活動是不參加的,學習也沒見你有多用功,這都上高中了還是什麼都不打算幹嗎?”

“戀愛過家家不覺得很幼稚嗎?我覺得‘疑似戀愛’這種表達方式比較好。”

的答案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只能沉默不語。

“你這三十秒也太快了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二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只能沉默地望着她。

這出其不意的精神攻擊給了我相當的傷害,趁着這個機會繼續笑着乘勝追擊。

“……她雖然不來上學,但本人還挺精神的。”

“那啥,我可以理解你爲什麼會憧憬那些絕症文學的女主角,但歸根結底,如果沒有男主角的話,你上哪談那種小說裏的戀愛呢?不對,戀愛本身就無從談起了。”

我抑制住心中的憤怒,總結了的要點,沒想到她反而抱怨起來了。

不管是傷害過的事情也好,還是在更久遠之前,將我們之間的關係徹底改變的那件事情也好。

“……不是?你這思維也太跳躍了。有言在先,我來探望你並不等於我會完成你的心願。”

一直以來,我都將它們沉在水底,決不讓其浮上表面。而此刻,我打破了那冰冷而平靜的水面,朝着它輕輕伸出了手——。

“好吧。突然間問你這個真不好意思。不過你放學之後這麼忙嗎?”

我想方設法地讓自己心中的波瀾平靜下來,露出一個傻笑。

草稿紙被揉作一團,雨滴從病房的窗戶上如淚水般滑落。的聲音中飽含痛苦,連作爲聽者的我也都無比難過。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着的下一句話。

“你別管我出沒出賣,你就說是不是事實吧。”

也正因爲這樣的性格,我才無法原諒某些事情因爲自己發生改變。那會讓我產生莫大的失落,彷彿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失敗。

“嗚哇,你爲啥突然間跑起來了?”

面對用一副成熟表情露出微笑的,我反而開始了小孩子式的反駁。

“不好呀。”

“這樣啊,什麼社團?”

“你才姆明騎喵呢。沒禮貌。”

我和後野沉默地在前臺歸還了進出許可證,離開了醫院。

“抱歉。不過我只是想盡快解除誤會而已。”

被我這麼一喊,身着簡單的襯衫式睡衣的被我嚇得一激靈。伴隨着她轉身的動作,那及腰的長髮也有氣無力地搖晃了兩下。

“老實說,我真不清楚你倆之間的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你爲什麼不寫小說了,畢竟沒問過你具體原因。”

我們目送着護士小姐不高興地離去,才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在那心照不宣般的同步中,我和四目相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當我仔細思考究竟是什麼令我如此寂寞,每每浮現於心頭的,都是那無依無靠的孤單背影。

這也太過唐突了。

我望了一眼教室後方的空位,那是長期住院的的位置,面前的女生便心領神會地說道。

渴望永遠的人是,可親口否認掉永遠的人也是。

爲了驅散自己心中的不安,我用故作開朗的聲音打招呼說。

“文學部。而且那人邀請我的理由居然是‘我看你平時一直在看書’。這也太草率了。”

“……你要是敢說我重你就死定了。”

我向來害怕“變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形式擺到自己的眼前。曾經無比熟悉的東西突然變成了陌生的模樣,這種感覺經歷再多次我都無法習慣。

之後她又念念叨叨地琢磨着是不是要把重心放在外表上面。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開口問道。

“……原來你是怕犯錯。”

“對了,結局是少女死掉了。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你已經把我嚇得不輕了……話說你跟後野關係很好嗎?”

“真的有這種巧合嗎?”

好巧不巧,就跟我和年幼時所許下的約定如出一轍。

“……這樣啊。不過抱歉,我放學之後沒什麼時間,所以並不打算要參加社團活動。”

但凡把她的心願說出口,最後留給我的選擇往往也都只有聽從。

滿臉天真地歪着腦袋,說着“這是肯定的呀”。我承認她是很可愛,但總讓人有些不爽。這傢伙到底是想我來呢,還是不想我來呢?

可我還記得那天夜裏彼此掌心的溫度,以及那因爲無助而緊緊相扣的指尖感觸。

“你最近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等待着的下一句話。

居然想把我從椅子上趕下來,讓給後野坐。面對我的抗議,充耳不聞,還做出了一個驅趕害蟲的手勢。

我們走出電梯,後野試探性地低頭打量着我,他比我高出了整整一個頭,那張成熟了不少的側臉令我感到有些侷促不安。一段時間沒見,他竟長高了這麼多。

“哇,謝謝你!栞,你看看人家,你怎麼能讓客人一直站着呢?趕緊起來把位置讓出來。”

正如所說,我初二那會兒確實寫過小說。

年幼的曾經無比渴望的永恆。

我接過書,翻過來看了看劇情梗概,果不其然是身患絕症的女主和男主相遇並最終相愛的故事。就跟剛纔滿嘴跑火車說的那一大堆東西差不多。

“我也不太清楚。”

“那麼,接下來我將爲你介紹另外一位來幫忙的熱心人。”

壓根就沒有數到三十秒,倒計時的意義何在。雖然我也不太在意這個。

“真拿你沒辦法……上來吧。”

爲什麼事到如今又要讓我回想起這些事情呢。我明明那麼想將它遺忘,想將它掃進過去的垃圾堆裏。這樣對我們彼此而言一定都更好。

“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我可還要抱怨成千上萬次。”

我的這個問題不知爲何讓病房陷入了一陣沉默。

“……嗯,不過想談戀愛這種表達方式可能有點語病。”

她接下來的那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同時也是我最不想聽到的一句話。

略微伸出舌頭,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但她顯然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會對這件事情有什麼反應,以此取樂。氣死我了。

故意撇嘴裝傻,我開始後悔自己爲什麼要那麼隨便地答應下來。

所謂的契機不過是一件幼稚的小事。

“你是去探望比嘉同學嗎?你和她關係很好嗎?”

“完全搞不懂……”

“文學部也挺好的吧。栞你確實喜歡看書。”

我根本就不需要給我介紹些什麼,因爲他是——

“,我來看你了哦”

兩人對視了一眼,後野陷入了困惑,則是忍俊不禁。

“我已經聽你抱怨過上百次了。”

我說着將包包掛到肩上,起身離席。

“也就是說,你想要的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我總覺得那難掩興奮的聲音離我有些遙遠。

我和都將很多東西給隱藏在了水面之下,然後在水面之上編制出安穩平和的表象。

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是一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般興奮。

“別來這套,我不會再上當了。”

我當時滿心想着要寫小說,時常泡在圖書館裏,在最角落的桌子上與自己的草稿紙奮戰。

正坐在那無機質的白色病牀上,背影纖細得可憐。

但這只是表象,的病情遠比表面上看起來嚴重。

捉弄似地眯起眼睛笑道。我坐到她牀邊的椅子上,反嗆回去。

“我覺得很多時候人都分不清一件事情究竟是對是錯,如果太過害怕犯錯,沒準什麼事情都不敢做了。”

“醫生讓我不要運動的。”

爲什麼我的心中會有一種逐漸冰冷、難以言喻的恐懼呢?

我滿懷責備地瞪了後野一眼,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與此同時,電梯到達了一樓,電梯門伴隨着無機質的提示音打開了。

那些光景已經快要被我遺忘——或者說,我試圖要去遺忘。

的這番話讓我方纔搖擺不定的心泛起了更爲猛烈的波瀾。

“嗯?你倆居然沒有交往過嗎?”

攤開雙手,努力地展示自己的清純之處,可是被我反嗆回去之後卻是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她就這麼想要強調自己的清純嗎?

“我走不動了,揹我。”

“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老太太有多活潑。”

“可世上真有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嗎?”

“比嘉同學的心願確實是挺奇怪的,不過我其實是對她的另一個願望比較感興趣。”

“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兒來着。”

“這也是一種選擇。比嘉同學在渴求永恆,而我作爲扮演她男朋友的角色,自然要出手相助。但歸根結底,能夠替她實現願望的人只有佐中你而已。”

“我能理解你想談一場小說式的戀愛,可爲什麼要做到寫小說記錄下來這一步?我不懂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這也是一種春日殘韻。

“時間會隨着生命的延續而不斷流逝,不管是有形之物還是無形之物都好,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恆久屹立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兩人不約而同地給出了回答,甚至可以說是同聲同氣。

說想到外面去轉換一下心情,於是我便和她一起往醫院的庭子裏走。

“什麼叫你都忘了?你除了想談戀愛以外還有其他心願嗎?”

“……嗯。”

被我拒絕之後,原本雙手合十做出一副拜託模樣的她便遺憾地點了點頭。

“嗯。我爸得了盲腸炎住院了,我來探望他,結果剛好遇上了比嘉同學。”

“那確實。”

不滿地發出了帶着哭腔的聲音,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給拽起來,結果她卻跟個軟體動物似的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好,比嘉同學,我來探望——哦?今天已經有客人了?”

“不好。你看嘛,我既沒有濃妝豔抹,也沒有怎麼打扮,我這黑長直難道不夠清純嗎?”

怎麼突然間就開始猜謎了呢。什麼樣的戀愛……啥意思?

我那低沉的碎碎念聲音逐漸變小,消融在了醫院冷冰冰的地板上。

我再次陷入了混亂,試圖從頭開始整理說過的話,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總之請你們以後注意一點!”

“突然間讓我寫小說是幾個意思,她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什麼嘛……一個破果凍就把你給攻陷了。”

不知爲何,我很不想從她嘴裏聽到剛纔那句話的後續,偏偏她那薄脣的曲線還如此優美。

的腿纖細得不像話,讓人感覺稍稍用力就會折斷。我就算再怎麼軟弱無力都好,也不至於背不起她。

“先拿點慰問品來再說。”

“就是前陣子偶然在走廊上遇到的。畢竟長相還是認得,就隨口打了聲招呼,結果卻因爲一些共同的話題而熟絡了起來。對吧?”

“所以希望你能幫我完成心願。”

“前提是我能做得到。”

“栞,其實你不用每天都來看我的。你要是自己有什麼想幹的事情,就不用惦記着我了。”

“這就對了嘛。”

“什麼心血來潮啊,好蠢。”

“都說了真的是心血來潮。”

我還是沒搞懂發生了什麼,在我身旁興奮地擺弄着手機。

“幫忙那肯定就只有一個意思呀。”

我把書還給了,用自己的方式給這件事情下了定論。

我喘着粗氣,在走廊盡頭拐彎,來到電梯口。

“誒?居然是這樣啊。那我的‘朋友突然間和自己的前男友交往了’整蠱大作戰失敗了啊。可惡。”

那唐突的提問令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我們剛走出病房,在走廊裏往前走了十多米,就已經虛弱地背靠牆蹲了下來。她啪嗒啪嗒地扇動自己的衣領,呻吟着喊累。她的體力之差令人絕望。

“你這絕對是騙人的吧。”

我和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也該把以前的約定給忘掉,不管是戀愛還是別的什麼事情都好,都得積極地往前看纔是。

很小就得了哮喘,體質極其虛弱,結果初二那年的秋天還查出了患有心臟病。她的病很難治癒,雖然也有過病情穩定出院的時候,但今年春天升上高中之後,還不到一個月她的病情就再度惡化,又回醫院報道去了。

“你這也太長了吧。怎麼一口氣說一大串啊。”

“待會兒你就知道是誰了”

“那確實是騙人的。”

我寫的小說曾經給帶來過傷害。

“你不懂嗎?我剛纔說過了,我希望用戀愛的方式,永遠留存於某人的心中。”

後野沉默地思考了一陣,平靜地回答道。

“對了,我剛纔不是說我想談戀愛嗎?”

對於這油然而生的幼稚感傷,我只能在心中苦笑。不過是兩個小孩口頭交換的約定罷了,我究竟要執着多久呢。

他說這話時竟帶着幾分大徹大悟的表情,我下意識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如果後果是我的過錯導致某些事情發生改變的話……那我寧願什麼都不做,也不願犯錯。”

“什麼叫心血來潮?年輕人特有的衝動之類的?”

“你……”

“我確實是說了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扮演男朋友,那也就是說——

我家父母工作很忙,因此大部分事情都交給我自己做主,可就連他倆也有些擔心。

在迷之氛圍中,還用極其蹩腳的口技配了一段背景音樂,公佈了正確答案。

“散步感覺像老太太乾的事情。”

“誰讓你一直抱怨說住院太無聊的。我是好心才故意製造一些笑點來逗你開心的。”

“那麼,提問時間!我想談的戀愛究竟是什麼樣的戀愛呢?”

我感覺開始把事情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上引導,進行了小小的抗議。

“剛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露出了今天最爲壞心眼的笑容。

讀到了我寫的小說,露出了笑容。僅此而已。

也正因如此,我總是重重地提醒自己,不能害得喫苦頭。

爲什麼呢?

因此我已經決定要放棄小說了。

“既然你這麼想來見我的話,我也不好攔着你了。”

我不滿地抱怨和抵抗,可最後還是被從椅子上趕了下來。這就是所謂的失寵嗎?好像也不太對。

成功上位的後野帶着勝利者的從容向我遞來了果凍。

我揹着走了一小會兒,把她安置在了一處樹蔭下的長椅上。

我無法理解面前接踵而來的信息,恍惚地從長椅上起身,腳步蹣跚地跟在邁步開去的身後。

難得我決定好好聽她說話,結果卻聽到了這傢伙的神經質發言。

悶悶不樂地指着牀頭櫃上堆積如山的書本。

的聲音聽起來有種莫名切實的感覺。

在她確診心臟病的時候,醫生已經明確告知如果不進行治療頂多還能再活兩年。之後一直在接受治療,但目的只是延緩病情惡化,從結果上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心臟移植手術,而且這也並不能百分百保證存活。

這一事實也許會令我寂寞得不能自己。

我在心中嘀咕着“你偏偏還要我來寫。”

那曾經無比溫暖、如蜜糖般甘甜的時間。

悶悶不樂地抱怨着,坐回到了牀上。

“這樣啊……不過比嘉同學從開學到現在就沒來過幾次。聽說是心臟病?狀況不太好嗎?”

說罷便拉開了病房的那扇滑動門。

我和都絕無可能參與到這份清新的喧囂之中,這令我有些心痛。

突如其來的告白如同那乘着春風飛舞的花瓣一般輕盈,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絲毫沒有理會因爲失去椅子而走神的我,很快便開始享用起了果凍。由於身材瘦弱,外加個子也很矮,我總覺得病牀上的是一個開開心心地喫零食的小朋友,甚至產生了想給她餵食的衝動。

“……寫是寫過,但已經過去了。都算是黑歷史了。”

“我說我想談一場小說似的戀愛嘛,所以就拜託他來幫忙。也就是當我的男朋友。”

在我辯解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提起社團活動的事情是一個敗筆。因爲我很清楚對此會說些什麼。

回去的路上也不撒嬌讓我揹她了,我悵然若失地跟在她的身後。

“……一點都不重哦。”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因爲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會來幫忙。”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文學部?我們的新成員不太多,我看佐中同學你平時午休的時候也總是在看書。”

我給出了明確的否定答案,後野也無奈地笑着補充道。

但是對我來說,比起參加什麼社團活動,每天放學之後的時間裏都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幹。

“老實說我有很多事情想吐槽,但我能不能先澄清一個問題?”

“栞。這本小說裏的女孩子在一場戀愛之後就結束了短暫的生命,你不覺得她已經永遠地留存在了某人的心中嗎?”

我表情苦澀地接過果凍,不過雖然是站着喫,味道也確實不錯。

“啊,是的。”

“是的!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幫忙。”

後野的言外之意是否定的心願,擰巴的我卻依舊替她反駁。

“完全不覺得。”

“有沒有提示啊。”

“你還有另一個願望?”

歪着腦袋,陷入了沉思,她的頭髮也隨之輕輕地搖擺。從那豔麗黑髮中窺見的白皙脖頸令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你剛纔不還說談戀愛嗎?”

“求你了,栞,你真的不肯幫我實現心願嗎?”

今天我也站在病房前做了個深呼吸,才終於換上一如既往的笑容推開門。

被我剝奪了真實姓名的後野苦笑着。記憶中那張令人聯想到中型犬的沉穩面容如今成熟了一些。

“咱們回去吧。”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

我一下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回以一個含糊不清的微笑。

“這樣啊。”

“我覺得只是你的感性過分匱乏了而已。”

結果事到如今,後野卻和站到了同一陣線,想讓我重新開始寫小說。這難道不是一種背叛嗎?

“虧你能想得出這種東西來……”

“不是,你這是往壞的方向轉換啊。”

“倒也不是說忙。就是要去探病。”

“……這個某人,不就是小說裏那個男的嗎?”

因此我也決定不用那種過分小心和謹慎的態度與來往。自己不願意把負面情緒展現出來,那我就更加不能讓她意識到這些東西。

“嗯,我倆從小學就認識了。”

見我抱頭苦思,於心不忍的後野解釋了緣由。

“醫生那是讓你不要進行激烈的體育運動,不會給身體造成負擔的話還是多運動一下比較好,散步啥的都行。”

尋求肯定似地使了個眼色,後野便點點頭。

我和眼看着就要吵起來,後野卻往後縮回身子,愉悅地眯起眼睛看我倆拌嘴。

“我喜歡看書那都是被你影響的。”

“所以,爲我們寫小說吧。”

的離譜發言剛好告一段落,就到了醫院喫晚餐的時間,我和後野也只能離開。可我的心情完全沒有平復到可以“告一段落”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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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方式又不重要……”

其實,如果我真的狠下心來拒絕她的話,她應該也不會死纏爛打。但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她那絕妙的勾引方式。打個比方,就像是一隻戒備心理極強的貓咪只會對你露出肚皮,即便你知道你會被這隻貓咪的任性給耍得團團轉,你也還是忍不住想摸它——不對,還是先聽聽的心願是什麼吧。

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一直呆呆地站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笑死我了。”

不僅僅是戀愛,包括友誼在內,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是如此。

然後隨着我不再寫小說,我和後野的來往也就隨之告終了。

不管是戀愛過家家還是疑似戀愛,重點都在於並不是真的想要談戀愛,只是想做類似於談戀愛的事情。我總感覺她這要求比正常談戀愛還要麻煩。

“剛纔真是笑死我了。”

“所以,爲我們寫小說吧。”

在長椅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我偷瞄了一眼她那從睡衣下襬露出來的肚子。

室外和煦的春風溫柔地吹拂着制服下的肌膚。

我沒搞懂這個問題的真實含義,她平靜地否定了我的回答。

回到病房門口,在寫有她名字的門牌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朝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大概也知道我心裏在打什麼算盤。

“嗯?就是字面意思呀。”

“可想要的就是永遠。永遠不就意味着不會改變嗎。”

憐惜地用指尖撫摸着小說的邊緣,十分唐突地拋來了這麼一個問題。

“佐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永遠不就意味着不會改變嗎。”

那早已司空見慣的笑容突然間變換了模樣。

與那些輪廓已然模糊的記憶不同,長久盤踞於心底的這幅光景在復甦時仍舊裹挾着新鮮的傷痛。每當我回想起那份如針刺般的痛感,我的心都會被苦澀填滿。

“我的心願是——”

顯得非常意外,不停地眨巴眼睛,來回打量着我和後野。

“你這人真的是……”

“什麼問題?”

更爲出乎意料的回答害我發出了遠超想象的粗魯聲音。

那漆黑的瞳孔如同黑夜裏的海洋,凝望我的目光彷彿是在試探,又像是在依賴。

打小就喜歡看書,而且她閱讀的速度快到讓人疑惑她到底有沒有認真看。我偶爾會覺得,反正她都那麼閒了,慢悠悠地看不也挺好的嗎。

躺在光線昏暗的病房裏,草稿紙全都散落在地板上。的臉龐籠罩在陰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呆立在一旁,腳邊髒兮兮的原稿紙皺成一團,被踐踏過的紙張已經骯髒不堪。

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朝着住院樓的方向走,我望着她的背影,在混亂中發問。

裏頭站着一個略顯不安的男生,他身穿校服,聽到門口的聲音也跟着轉過頭來。

“你嘴上這麼說,最後肯定還是會幫我完成心願的。”

“……我很害怕。”

不是,這就把我給打發了……?

就像是小時候她和我發誓要永遠在一起的時候那樣。

我本打算隨便搪塞過去,可卻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

可他倆居然還是揹着我勾搭在了一起。在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卻十分乾脆地搖頭予以了否認。

我完全沒想到會在的病房裏遇見這傢伙,費盡心思才終於整理好了眼前的狀況。我舉起手,表示異議。

“而且要是我真不來的話,你可要鬧彆扭了。”

由於我跟後野初高中都是同一所,他通過我間接認識也並不奇怪,但他倆私底下應該是沒有來往的。

在我的背後哈哈大笑,她的歡快彷彿又推了我一把,讓我繼續向前狂奔。要是我們能將那些不安和悲傷全部拋開,就這樣永遠往前奔跑該有多好呢。

畢竟總是哀嘆自己的住院生活有多麼多麼無聊,想通過這種事情尋求一點刺激也無可厚非。而且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想談戀愛倒也正常。我驚訝的點主要是她此前從來沒提起過這方面的事情。

“沒事兒,你倆反正也認識的。”

我知道她肯定沒有完全擺脫對於疾病的不安和恐懼。只是她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的負面情緒,僅此而已。

“所以具體來說你需要我怎麼幫忙?”

“不是,你這個所謂的心願確實很莫名其妙啊。”

“我尋思你不是知道嗎?”

“栞,這位是後野陽同學。”

無論怎麼講,這世上應該也不會有比疑似戀愛更爲麻煩的心願了吧。就在我放鬆警惕的時候,臉上立馬浮現出了對獵物虎視眈眈的小型食肉動物的笑容,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我想讓你把我和後野的疑似戀愛變爲永遠。”

“今天也跑過來了啊。栞你很閒嗎?”

“還好,你是懂我的。”

某天,我不小心把剛寫完的草稿碰到了地上,而他又恰好替我撿起了那張紙,我們就這樣開始了交流。在寫小說這件事情上面,熱愛閱讀的他是非常理想的聊天對象。然後——

我下意識地發出了狐疑的聲音,便唸叨着打圓場說:“都說現實比小說更加離奇嘛”。

我無法直率地將視線定格於後野的臉上,只能耷拉着腦袋望向斜下方。

已經忘記了我們那稚嫩的約定,開始在別的事情上找尋永恆。

“你有什麼不知道?”

“我平時不也經常給你帶筆記本和講義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便展露出了今天最爲壞心眼的笑容。

“對了,雖然這人一向都這麼離譜,但後野你也沒比她好到哪兒去。我尋思你倆也沒那麼熟吧?你居然真的答應那種莫名其妙的請求。”

“所以把我的戀愛寫成小說吧,讓我成爲女主角,這樣現實就會變成故事對吧?”

疑惑地歪着腦袋,臉上仍舊掛着那副等着看好戲的戲謔微笑。我語氣很重地說道。

她居然用這種試探性的口吻——而且還像是小孩子撒嬌似的聲音來攻略我,那我也只能投降了不是嗎。

“沒錯。”

“正確答案是,這個女孩子永遠地留存在了讀者心中。”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由於體質虛弱,從小就有很多事情都無法如願。直到如今她的心臟裏也依然揣着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誰讓你帶這個了。哪有人收到筆記本和講義會高興的。”

想談一場小說式的戀愛,所以你來演我的男朋友吧。這種要求說得好聽一點叫少女心事,說得難聽一點那就叫幼稚。拿這種事情去拜託一個陌生人十有八九都會被拒絕,至少換作是我我也會拒絕。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有種極其厭惡的感觸在蠢動。

“而且你看呀,我這都住院這麼久了,成爲絕症文學的女主角不也是一種選擇嗎?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但你不覺得我確實很符合那種紅顏薄倖的女主角形象嗎?外表也是清純得不得了。”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那是一段我自己都不願回憶起的、隱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痛苦過往。

我沉默地咀嚼着這番話。扮演男朋友,那也就是說——

有時我在放學後的圖書館裏對着草稿紙奮筆疾書。有時則是在病房的牀上,興致勃勃地翻閱着那因爲手汗而略微髮捲的紙張。

轉過身來,嘴角處是一抹難掩的笑意。臉上的表情總是如山間的天氣般陰晴不定,可她此刻的笑容對我而言卻陌生得不得了。

使壞似地向我抬眸望眼,害得我沒忍住笑。

換句話說,我也需要再次去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我透過的肩膀望見了那個男生,驚訝與疑惑使我發出了決不能在醫院裏發出的尖銳叫聲。

我仍舊在害怕會不會再次犯錯,不過後野的話似乎給我了一些勇氣。

“不過我很欣慰哦?既然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那就意味着你會替我完成我的心願對吧?我剛好有件事情想拜託你呀。”

“我也跟比嘉同學這樣解釋過了……可她完全不信我,還以爲我只是羞於說出過去的情史。”

的調侃和微笑讓我的體溫迅速上升。我彷彿成了一個對日思夜想而飽受相思之苦的傻瓜。

“我說你才莫名其妙呢,沒禮貌。”

“就算真是我的影響也好,也有其他原因吧。”

“也就是說你倆實際上並沒有交往,只是玩過家家而已?”

分別之際,後野朝我揮手道別。

“不是,我也是來探望你的,難道我就不是客人了嗎?”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發出了遲疑的聲音,她包裏的手機也正好響了起來。

“你這人真是一點共情能力都沒有呀……”

“是她突然間跑起來的。”

“怎麼回事嘛……栞你今天這麼嚴肅……能不能溫柔點。”

“不是你自己說想去外面散散步的嗎?自己走。”

目送着他的背影遠去,我卻難以驅散心中的猶豫。

我也坐到了她牀邊的椅子上,問出了那個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

“我沒說嗎?”

離開病房,乘電梯下樓的時候我就開始抱怨自己的不滿,另一位同行者後野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我說了你就會答應我嗎?”

“什麼叫‘這男的’,咱們這麼久沒見你說話就不能客氣點……”

當心智退化成三歲小孩之後,我知道對她說些什麼都是沒有用的,早早地就放棄了抵抗。

我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只是和她親密相處了那麼多年,她突然說想要談戀愛,令我格外驚訝罷了。我心中的蠢動也絕對沒有別的含義。

“可比嘉同學現在希望你寫小說。”

“你放心,我不會提出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畢竟這事兒你自己以前也幹過。”

也正因如此,當我決定不再寫小說的時候,也鄭重地向他告知了這件事情。後野雖然顯得有些遺憾,但還是選擇尊重我的意願。失去小說這個共同話題之後,我倆自然而然地就疏遠了,但總體上來說也算是圓滿地走向了終結。

好像誤會了,以爲是因爲自己太重才導致我打了個趔趄。

“哪兒有。”

升上高中兩個多月,體驗入部的時間早已結束,絕大多數的高一學生都已經找到了自己心儀的社團,可我並沒有參加任何一個。準確地來說應該是不想參加。

我強忍住自己的羞恥和動搖,卻見到在我的視野末端壞笑,真是氣死我了。

“你最近是不是壓根沒有運動啊。”

仍舊是一副沒往心上去的模樣,接下了我的話茬,我不得已也只好回答說。

“你三歲小孩嗎?”

“讓我站着喫啊……”

“……你的意思是?”

“我們沒有交往啊。”

我認識面前這位如黏人小狗般散發着沉穩氣質的少年。

“抱歉……”

對於笨蛋這一評價,我鼓起了臉以示不滿,結果我人上了電梯之後還是一直聽到在我的背後笑,害得我最後也沒忍住笑了。

“……你剛纔還說要是我不來你就鬧彆扭。”

一想到這裏,我便發現自己的動搖之大,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你在說什麼?”

略微點頭,很快就又從嘴角處生出一縷惡作劇般的微笑,以十分狡黠的角度歪起了腦袋。

用手指代替秒針,開始倒計時,害得我更加摸不着頭腦了。

“閉上嘴的話勉強作數吧。”

坦白地說,就目前這個情況來看,實在是沒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情。談戀愛那個事兒她也是找的後野而不是我。

所在的綜合醫院距離學校步行大概十幾分鍾。

“畢竟栞你以前寫過小說嘛。”

甚至還用這種相當少女的說辭遷怒於我。

“唉,那我以後再也不來看你了。”

“嗯,沒幫上你的忙不好意思。”

話音剛落,我便愣住了。

“那個,我記得佐中同學你是不是還沒有參加社團活動?”

我坐到的身旁,窺視着她的側臉。由於心情在一定程度上平復了下來,我有些不知道應該如何聊起剛纔在病房裏說的話。

“比嘉同學她拜託我的事情是讓我‘扮演’她的男朋友,因爲她說想談一場絕症文學式的戀愛。”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發神經?”

老實說,我心裏還是有些堵得慌,於是決定問出那個我最爲關心的問題。所說的那個所謂想談戀愛的心願,該不會意味着後野就是她男朋友吧?

“我寫的小說曾經傷害過。我犯了錯。所以現在讓我重新拿起筆,我怎麼可能隨便答應下來。就算這是的心願也好,如果我重蹈覆轍,再怎麼後悔都無濟於事。”

“我知道些什麼?”

這傢伙跟陌生人來往的時候總是有所顧忌,可唯獨對我卻是一副公主殿下駕到的模樣。她口中的心願也是這種公主作風的其中一環。心願這詞兒你聽着覺得很可愛,但實際內容往往都很麻煩,我們一般把這種“心願”稱爲“任性”。

“什麼玩意兒?”

“什麼?”

“不是你等會兒?你說來幫忙是什麼意思?誰來給你幫忙?”

所有的歡樂與喜悅都逐漸褪色,一同復甦的情景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那昏暗而寒冷的景象填滿了我的腦海。

“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在走廊上跑步捱罵簡直就像是小學生一樣。話說你到底爲啥要跑?”

我望着那形狀優美的薄脣輕輕吐出“永遠”二字,隱隱作痛的心臟頓時發出一聲微弱的悲鳴。

——不對,只是不在現實中找尋她想要的永遠而已。

季節更替之際,都會身體不舒服,一直看着她這麼過來的我對季節的輪換也不再有什麼期待,反倒是擔心的身體狀況會不會隨着換季又出問題。

爲了避免重蹈覆轍,一錯再錯。

誠然,再如何推測考量也好,對他人而言,感情就是一種無法確定的東西。即便基於對方的感情而抱有期待,也完全無法保證對方就一定會如自己所願般給出回應。

“好,時間到。”

“心血來潮?”

再怎麼說我這人也沒有那麼好搞定,我用冰冷的視線回望過去,卻滿臉黑線地嘀咕着“可惡,就差一點點了。”這人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慚愧的嗎……性格真是有夠堅韌。

這種過分以自我爲中心的言行舉止雖然令我咋舌,但我也知道一直都是這樣的。

然而,臉上那邪惡的笑容和她嘴裏的話完全相反,絲毫沒有想讓我放心的意思,反倒是一步步地斷絕我逃跑的可能性,將我逼上絕路。

“我想讓你把我和後野的疑似戀愛變爲永遠。”

“結局是我隨便胡謅的而已。不過你不覺得這種絕症文學女主角似的戀愛很讓人憧憬嗎?”

說着又拿起了擺在桌上的書,用那白皙纖細的手指翻動着書頁,身患絕症的美麗少女那令人悲傷的戀愛故事在她的指尖流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裹挾着新鮮的傷痛。每當我回想起那份如針刺般的痛感,我的心都會被苦澀填滿。

我揮了揮手,離開了教室。

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一直呆呆地站在旁邊的後野像是猛地想起來了什麼,拿出了自己拎在手上的袋子。

晚春的空氣透過制服外套給肌膚帶來了些許寒意,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抱歉,忘了。”

身後那扇爲了換氣而敞開的窗戶外吹來了一陣風,吹起了那肆意散落的頭髮,翻起了牀頭櫃上的筆記本。

頓時兩眼放光。

“語病?”

“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多少能夠理解她想表達的東西。

不過她自己不折騰的話,狀況還是比較穩定,至少沒到癱瘓在牀的地步。每次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都精神到了會跟我抱怨一直待在醫院裏很無聊。

說她的心願是想談一場小說似的戀愛。她開玩笑說想成爲什麼絕症文學的女主角,但實際上,沒準和那玩笑似的口吻恰恰相反,那番話裏隱藏着她的真心。

而我要如何去肯定已經犯過錯的自己呢?我又要如何大言不慚地認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傷害到別人也怪不得我呢?”。更何況還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約好要永遠在一起的人。

“姑奶奶,你倒是早說啊!我真的以爲你倆已經交往了。”

“正確答案是——身患絕症的少女與少年相遇,少女與那殘酷的命運做抗爭,既堅強又惹人憐愛,她身上有着幾分神祕莫測的氣氛,時而露出天真無邪的可愛笑容,令少年深深地被吸引,他經常來探望少女,少女也逐漸喜歡上了少年。兩人得到了外出的許可,可以偶爾出門遊玩,當少女病情惡化意志消沉的時候,少年也會予以安慰,然後最後兩個人在深夜溜出醫院一起去海邊看星星——”

面對我那含糊不清、磕磕絆絆的回答,揚起了嘴角。

聽到這一心願的瞬間,初中寫小說時的喜悅、以及將那些喜悅盡數覆蓋的後悔與痛楚都在我的腦海中掠過。

總算是停下了那詭異的自言自語,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用一種近乎於勸誡的溫柔口吻說道。她眯起了眼睛,彷彿是在懷念過往的情景。

“扮演男朋友?”

微笑着回應了面前的男生,隨即朝我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甚至可以說是不懷好意的笑容。她望着我,微微側過身子,令我與男生正面相對。

“……佐中你很討厭寫小說嗎?你以前也寫過吧。”

再次說出了“永遠”這個詞。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之前都發生過那種事情了,事到如今她居然還說那種話。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麼。”

“栞……歇會兒……”

與那樂不可支的口吻相反,我的語氣反而十分僵硬。

我和平時總是互相說着傻話,明面上表現得開朗活潑——我刻意不讓自己多想——可一旦回想起過去,那些隨之而來的悔恨便會打破風平浪靜的水面,再度重生,彷彿是在咄咄逼人地警告我說,過去犯下的錯誤絕無可能隨風飄散。

想談戀愛這種小小的願望,讓她稱心如意一次應該也不會遭雷劈吧。

“具體原因其實也不怎麼複雜。當時我寫的小說傷害到了,所以我就不再寫了,僅此而已。”

“我大老遠跑來看你,你就是這樣歡迎我的?”

人都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爲對方着想所採取的行動不會白費,越是強烈的情感,以及被這種情感所驅動的行爲便越會強烈地傳遞給對方。可當那份情感本身就是錯的時候,結果也同樣如此——它只會與期望背道而馳,給對方造成莫大的傷害。

“我想談戀愛了。”

因此,我只能將那些沒能朝着本人撒出來的氣,一股腦地傾瀉到後野身上,說得簡單一些就是遷怒於人。

我努力地抑制住如洶湧波濤般翻湧的感情,向問道。

可如果要肯定她的這一心願,我就必須重新拾起曾經發誓不會再寫的小說。

“哦,對了,他是你前男友來着?”

如今的親口道出的戀愛和小說。

“佐中同學要嚐嚐嗎?”

迎面而來的護士小姐一臉嚴肅地訓斥了我們。

微笑着說出這句話的美得不可方物,即便不經我之手寫進小說裏,她也已經是完美的女主角,只可惜她看起來總叫人感到寂寞。

“來得正好。”

“我和後野談一場小說式的戀愛——比方說出去約會呀,或者來點什麼‘死前想完成的心願’之類的絕症文學經典橋段。這種好像叫啥遺願清單?反正就是你把我倆幹這些事情的場景給寫進小說裏去。”

“……我沒覺得你束縛我。我來看你也只是因爲我想來而已。更何況我也沒啥什麼想做的事情。”

“你騙人。”

“醫院實在是太無聊了。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主作風的其中一環。心願這詞兒你聽着覺得很可愛,但實際內容往往都很麻煩,我們一般把這種“心願”稱爲“任性”。

“請你們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聽到我的低聲細語,身旁的後野有些不可思議地望向了我。

做了個回答正確的手勢,我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可談戀愛又不是你說想談就能談的。對方的感情又不會如我所願般變化。更何況我想要的是那種小說裏的戀愛。所以我想了想,其實假的也是一種選擇。”

我本想聽介紹到最後的,可她這個劇情梗概也有點過分長了,壓根沒法老老實實地聽完。

說她想談戀愛了。

這傢伙在唐突的告白之後,又優哉遊哉地開始散起了步,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但本就是這種我行我素的性格,望着她一邊哼歌一邊離開病房往前走的背影,我也只能跟在她的身後。

“那就好。”

我無奈地嘟囔了兩句,像是有點賭氣似的回答道。

我帶着些許強行的味道中斷了對話,的表情便頓時有些寂寞。

“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麼。”

故弄玄虛似的把食指放到脣邊,彷彿是在隱藏自己的少女心事。

剛纔我所說的“那種事情”刺激着過去的情景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身爲圖書管理員的後野對我產生了懷疑——實則不然,他是對我產生了興趣。

後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累了。你揹我。”

我們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陣,最後還是下定決心用故作開朗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不解地發問,正將手中喫完了的果凍盒子往垃圾桶裏扔,她纔想起來有這麼一回事,驚訝地喊着“對哦,我都忘了。”

“醫院實在是太無聊了。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看書了,而且很快就會看完。”

我和後野是在初中認識的,當時正好住院,即便她後來出院了回去上學,我也從沒見過這倆人勾搭在一起。我和是同班同學的,後野壓根就跟我們不同班,而且撐死也就上了一個月的高中。

“你這個結局也太爛俗了吧!”

我惡狠狠地用食指指向了身穿同校制服的後野。

我認識後野是在初二的時候。

“……你該不會是在等着我吐槽你吧?”

歸根結底,我之所以會和後野產生交流,也是因爲中學時代偶然被他看到我在寫小說,之後喜歡讀書的他也給了我各種各樣的建議。可以說,我們算是處於一種合作關係。

要交男朋友了。

這種雲裏霧裏的說法讓我徹底陷入了混亂,這算什麼?猜謎嗎?

我從包包裏取出筆記本放到牀頭櫃上,被我戳中痛處,很不高興地鼓起了臉。

後野只是隨口一問,我卻惡狠狠地將目光釘在他的身上。我這纔想起來還有筆賬沒跟後野算。

“害怕?”

“一來你知道想讓我寫小說,二來你知道我以前就寫過小說,你完全就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答應來拱火的。”

這話其實我是沒打算說的,但卻一不注意說漏了嘴,只能慌慌張張地剎住車。

“我懂了。你是看了這種小說所以才說你想談戀愛了?”

文學部這個詞在我心中的一角蕩起了微小的漣漪,但我還是選擇視而不見。

“嗯。我想要的不是單純的戀愛,而是通過戀愛的方式活在某個人的心裏。就像是這本小說裏的女主角一樣,永遠地活在男主角的心裏。”

“你怎麼還出賣我呢?”

這個一瀉千里的結局讓我感到極其失望,可卻笑得很開心。

季節輪換之際的氣息總令我感到寂寞。

“你怎麼還計時啊……”

的臉上綻放出了靦腆的微笑,我凝望她嘴角的笑意,倏忽想到。

“你纔是笨蛋呢。”

果不其然,邁着輕快的步伐,將她那柔弱的身軀湊上前來,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這話是壓根沒把自己的健康狀態也算在裏頭,我故意向她投去了冰冷的視線。

“……嗯。我搞不懂在想些什麼,我怕我又做錯。我怕我想着‘這是爲了好’,結果又做錯事傷害到她。我怕我們的關係又會發生變化。”

我的小說導致心境大變,想必也是如此。所以我才放棄了寫作。

“什麼?”

“……初中那會兒,我跟後野有一段時間是玩得挺好的,但那跟談戀愛是兩碼事。”

我剛纔的詰難是朝向後野的,結果旁邊的反倒是嘀嘀咕咕地插嘴了。這傢伙甚至還在喫東西的時候講話。

“不是的。”

既然如此,無論是“過家家”也好,還是“模仿遊戲”也罷,只要能保證劇情如願發展,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

“現實中的戀愛沒有什麼讀者,所以也不存在什麼永遠。”

積攢在內心深處的殘渣被我盡數傾吐出來。即便我很清楚這些東西告訴後野也沒有任何幫助。

“……所以說穿了,你是想玩一場類似於小說裏的戀愛過家家對嗎?”

後野見我這副模樣,滑稽地揚起了嘴角。

還沒等我對這個極爲抽象和模糊的心願提出質疑,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向前走的步伐很慢很慢,可她的背影卻離我很遠很遠。我甚至有種錯覺,彷彿正在漸漸離我而去。

“好,最後三十秒。”

“……我不是問你要寫什麼樣的小說,而是在問你爲什麼要寫小說。”

笑過一通之後,我和終於來到了院子裏。

面對語氣稍顯興奮的,我點了點頭,翻找着自己的記憶。

後野彷彿已經將我的內心看穿,意味深長地念叨着。我抬起頭來,仰望他的側臉。

腦海中的齒輪伴隨着清脆的聲響,咬合在了一起。

完全不知道此刻我的心已經亂成了風暴肆虐的大海,只是高興地揚起嘴角。

通過將自己的戀愛變爲小說的方式——換句話說,通過把現實變爲故事的方式,試圖得到永遠。也正因如此,她才希望我重新開始寫小說。

“對了,比嘉同學,這個是給你的慰問品,葡萄果凍。”

如此自相矛盾的心理令我自己都啞然失笑。

“你沒阻止我就已經是共犯了。”

想靠着耍小聰明脫罪,而我則試圖把她也給拖下水。結果護士小姐仍舊滿臉嚴肅地又叮囑了我們一遍。實在抱歉。

“我來嚐嚐……嗯,還是這種有味道的東西好喫。醫院裏的病號餐真是一點味道都沒有……”

如果如今的心願就是希望我能再次爲了她執筆寫作,也許我應該更爲真摯地去面對這件事情。

不高興地抱怨說我什麼都不懂,從小小的化妝包裏取出了一本書遞給我,怪不得她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就拿着那個包。

由始至終都在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後野令我極其窩火。

“對了,今天有人問我要不要參加她們的社團活動,我說我要去醫院探病,就給拒絕了。”

“栞你果然是個笨蛋。”

“這男的不是我前男友!”

“好的,不好意思佔用你時間了。也麻煩你代我向比嘉同學問好。”

“還挺實誠……”

故作可愛地抬眸望眼,她的故技重施已經讓我有些不爽。

被我夾在筆記本里的那枚花瓣也乘着風飛舞起來,爲這蒼白的病牀點綴上一抹淡雅的色彩。

“……你在套我話是吧?”

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過往的情景。

可在我聽來,此時的永遠卻和彼時的永遠大相徑庭,我總覺得已經與我漸行漸遠了。

“讓我寫小說是什麼意思?”

面對這過分殘酷的事實,有好長一段時間都非常消沉和悲憤,可最近卻平靜了不少。

我努力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可心中難以抑制的動搖害得我口齒不清。但願沒有被他倆發現。

“所以你倆前幾天碰巧遇見了,現在就……開始交往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爲了驅散這陰暗的情緒,我在走廊上飛奔了起來。

“我確實是說了談戀愛,但我沒說他是我男朋友。”

“提示就是對我這個長期住院的人而言,最爲合適的戀愛。”

“請你賜予我永遠。”

這人說話神經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可迄今爲止她的這種任性只會面向我一個人,這還是她第一次把其他人也給拖下水。

我蹲下身把給背起來,我本來以爲她會更重一些,因此起身時力氣大了點,結果卻遠比我想象中要輕,害得我一下子沒站穩。

這光景早已見怪不怪,可每每目睹她瘦弱的背影時,心中的不安還是難以適從。我想以後也一定會是這樣。

我將筆記本收進包裏,這樣問道,她便平易近人地笑着,回答說。

放學後的走廊裏迴盪着從窗外傳來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

“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是知道嗎?”

“你能來看我,我肯定是高興的。不過我覺得因爲這樣而束縛住你也不太好。”

這才鬆了口氣,心滿意足地趴到我身上。把臉頰蹭在我的肩上,細微的呼吸輕撫着我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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