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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直至死亡都無法解除的詛咒

《我的怪談師又傻又可愛 蒐集怪談也能算約會嗎?》 · 石川扇 · 1.7萬 字

「…………啊?」

聽不懂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的我,流泄出無力而軟弱的聲音。

……已經死了?伽奈嗎?而且殺死她的人是詠?

她突然說出這種話,我也不可能坦然接受。

畢竟伽奈一直稀鬆平常地與我對話。從初次造訪這間店開始,伽奈就一直待在這裏。她總是與伊奈在一起,樂不可支地在店裏開懷大笑。

先前聽理音小姐講述戍亥山恐怖體驗之際,她也靜靜地在一旁聽着。就坐在詠的對側,也就是我的隔壁座位。

然而詠卻說伽奈已經死了。而且早在兩年以前……?

「這麼說……一直以來與我對話的伽奈……其實是幽靈嗎……?」

我望向伽奈初次向我搭話時的吧檯座位,並如此低喃。

確實,難以證明伽奈還活着。

我從小時侯靈感就很強。在我眼裏,幽靈的身影與普通的人類一樣清晰。

大部分的幽靈都有哪裏不對勁,因此我能夠立刻辨認出那是幽靈。不過要是幽靈的姿態與人類別無二致,我將無法辨別對方是幽靈還是人類。所以我經常遭到假裝人類接近我的幽靈欺騙,爲家人帶來許多困擾。

但是萬萬沒想到伽奈竟然是幽靈……她那麼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當中,然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見她。

如此心想的我開始追溯最近的記憶,然後才發現自己有多麼遲鈍。

記得詠曾經說過:『在我升上小學後不久,她就在生下妹妹時因爲醫療事故而辭世。』

現在的詠是十五歲的高中一年級生。倘若是她剛升上小學的時候,代表伽奈是在九年前誕生,不可能今年才七歲。

──伽奈的年齡在她過世的那瞬間就停止了。

「……不、不……但是……因爲伽奈她……」

即便如此,還是有令人想不通的地方。倘若詠所言屬實,爲何伽奈那麼傾慕詠?

她爲何會傾慕────殺害自己的人?

瀰漫於眼前的詭異霧氣,釋放出一股寒氣及陰森的壓迫感。

瞧見那令人心痛的姿態之後,我────

那宛如在嘲笑我們的邪惡表情,與剛纔在店外看見的巨大地藏菩薩重疊了。

「我沒問題。對不起,看來它們果真不是普通的石頭……嗯嗯?」

「哎,詠。妳剛纔說……『她被我殺死了』……」

我能夠深刻體會詠的心情,所以無法堅決反對。假如我身處相反的立場,就算被五花大綁也會爬着去救她。

我無法完全照字面解讀這句話。儘管我們之間相處時間還不算長,但我好歹知道詠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

我向抬起頭的詠強而有力地回應一聲「交給我吧」,接着與她一起攀登夜晚的戍亥山。

「…………伽奈她…………在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

在我想到這件事之前,詠以幾乎要撕破喉嚨的聲音如此大喊。

不知何時消失蹤影的伽奈與店外的巨大女鬼。取而代之的是擺置於店內的破碎地藏菩薩。失去身體一部分的幽靈絲毫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專注地逃離某個東西。

來了嗎……也許是因爲夜幕的影響,靈域化的速度似乎比白天更快。

照理來說,我不該把她帶到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深夜山上。尤其這次與牛山神社那時不同,還追加了『救出伽奈』這項條件。

真想狠狠痛揍那羣眼神滿懷惡意的地藏菩薩。

我連忙佇立於蜷縮身體的詠前方,將飛射而來的石礫擊落。地藏菩薩的碎片,撞上我的身體便立刻腐朽,化爲細小的粒子並灑落地面。

爲此,首先得找到伽奈,三人一起回到店裏。

那座山不是幽靈自然聚集的幽靈寶地,而是地藏菩薩的狩獵場。它們把餌食關在戍亥山,一步步將他們逼上絕境。

「詠,妳、妳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詠肯定也是慌了手腳而一時口誤,纔會說出這種危言聳聽的發言。對吧,詠……?

「它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而是伽奈……?不,不對。是身處我們四周的幽靈纔對?」

如此一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能夠很容易地保護她的安全。我已經在計程車內攝取了她的血液,讓自己化爲替身人偶。司機大叔當時用極爲震驚的眼神看着我們,但我實在顧不了那麼多。

我們繼續於公路前進,遮蔽視線的霧也愈來愈濃。不久之後手電筒的光開始散射,連數公尺前方的景象都看不清楚。

大量地藏菩薩正從破裂的窗戶後方凝視着我們,使我差點驚叫出聲。雙眼圓睜的地藏菩薩本來就令人毛骨悚然,再加上眼前又羅列着滿滿的地藏菩薩,進一步煽動我強忍已久的恐懼感。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霧這麼濃啊……!」

我用指尖撫摸化爲腐朽砂山的地藏菩薩殘骸,整理混亂的思緒。

……只不過,真的可以放任現在的詠獨自留在店裏嗎……?

我要保護詠免於傷害,同時拯救伽奈。

做好覺悟的詠如此說道,並低下了頭。

第一個目的地是白天造訪的解剖體墓地。倘若她不在那裏,再走到花木苑並搜索櫻森。

碎片劃過肌膚並撞上牆壁,發出一陣巨響。感受到生命危險的詠抱頭蹲低,害怕地驚聲尖叫。

「這是什麼……霧……?」

「詠、詠……?妳剛纔說的,是什麼……」

詠的表情比白天更加痛苦。也許是因爲靈域的力量會在夜晚增強,此刻化爲靈域的戍亥山,似乎讓不具抗性的詠痛苦不已。

在店裏談話時,地藏菩薩打斷了我們之間的對話。擔心詠精神狀態的我沒有繼續向她打探詳情……看來詠也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幾經煩惱之後,她才決定坦承一切。

地藏菩薩盡數破裂之後,店內總算恢復寂靜。我回頭呼喚詠。

「冷靜一點,詠!夜晚的山太危險了!我一個人去,妳就……!」

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時間繞路。我把燈光從廢墟移開,再次照向正面。總覺得視野比剛纔更加白皙。

詠再次閉起嘴,與我面面相覷。察覺到危險氣息的我靠近詠身旁,釋放所有靈力並集中注意力,以便應付任何狀況。那瞬間──

她垂下眼簾並緊閉嘴巴,臉色鐵青且脣瓣打顫。

詠淚流滿面低頭懇求的模樣,令我深受動搖。

連我都沒想到自己如此深受動搖。

啪機、劈哩……如同骨頭碎裂一般的清脆不明聲響於店內響徹。

不久之後,燈光前方出現了一座荒廢的建築物。白天那只是普通的民宅,卻在靈域化的影響下赫然驟變爲腐朽的廢墟。

不絕於耳的幽靈目擊情報,以及『遭到解剖之人的幽靈出沒』這個傳聞。

「是、是……抱歉,我只是嚇了一跳……青妳還好嗎?」

地藏菩薩的目標是幽靈,所以白天我們才能平安無事地下山。但無法保證下次也能平安回來。說不定地藏菩薩這次會全力襲擊我們。帶詠去那裏毫無疑問很危險。

「…………關於這件事…………」

她們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很在意,但還是暫且忘記這件事,專注精神救出伽奈吧。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與詠好好談談。

我用手電筒的燈光照亮建築物外觀。

「唔────!!」

如此心想的我準備邁出腳步。就在此時,身後的詠呼喚一聲:「青!」

「伽奈──我唯一的妹妹被帶走了!!我怎麼可能待在這裏乾等……!!」

「青!青,拜託妳……!求求妳,帶我去吧……!」

最終,我還是沒能拒絕詠的請求。

我下意識低喃出聲。詠緊皺眉頭,一臉疑惑地仰望我。

「……咦?」

──下一瞬間,宛如雷擊的衝擊直竄腦海。

「……戍亥山不是『幽靈聚集的山』,而是刻意讓他們聚集在那裏。地藏菩薩爲了遭到解剖的幽靈們,想爲他們奪回失去的身體部位。」

我畏縮地提出疑問。注意到自己的聲音不自然地上揚,使我沒能把話說完。

在伽奈遭到襲擊之前,得儘早救出她纔行。

我如此提議之後,詠只是簡短地附和「知道了」並老實遵從我的提議。

我在戍亥山的見解實在太天真了。當我對此懊悔不已時,我注意到臉部破裂成一半的地藏菩薩頭部就掉落於腳邊。它用猶如漆黑漩渦的眼眸注視着我,將口部扭曲成弓狀之後就此瓦解碎裂。

「……之後我會好好說明清楚。包含伽奈的事、我的事,所有的事……所以拜託妳……救救伽奈吧。」

「……青、青……好像進入靈域了……!」

我反射性抓住打算衝出店外的詠手臂,連忙制止她。

「拜託妳,青!也帶我去吧!拜託妳……!」

「換句話說,我們只不過是誘餌……附身於我們身上的地藏菩薩,將我們身邊的幽靈擄到戍亥山,併爲了奪回失去的身體部位而襲擊他們。花木苑那些畏懼逃跑的幽靈們,肯定也是它們的受害者。」

「……是這傢伙害的……」

──怎麼辦?這種情況下,怎麼做纔是正確的選擇?

淹沒整間店的大量地藏菩薩突然自內部炸開,陸續破裂四散。

臉色愈發慘白的詠筆直凝視我,準備開口闡述。然而──

我如此下定決心之際,身旁的詠突然「嗚嗚……!」地痛苦呻吟。

戍亥山具有『幽靈羣聚的靈山』這項特質。

即便如此,詠仍沒有放慢腳步。我也拚命擺動雙腳,與她共同登山。

雖然不曉得她們倆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有資格干涉這件事嗎?不要繼續多管閒事,應該比較好吧?

正當我又打算擅自劃清界線,與詠拉開距離之際──

「──身、身爲幽靈的伽奈會遭到襲擊!得儘快去救她纔行!」

「……這、這是什麼意思……?」

伽奈是幽靈的事實確實令人飽受衝擊……但『我殺了自己的妹妹』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發言,更是讓我難以置信。

「──呀啊啊啊啊啊!」

路途中的地藏菩薩數量格外地多。還有羅列於『銀華大學醫學部解剖體墓地』的無頭地藏菩薩們。

雖然我們平安無事地回到店裏,代價卻是伽奈被它們帶走。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不曉得……哪邊纔是正確的判斷?我現在該如何是好?

突然出現的霧氣愈來愈濃,且逐漸包覆我的身體。寒氣觸及肌膚,彷彿被薄膜包覆的噁心感直竄全身並逐漸剝奪我的體力。

……不,等一下。假如真是這樣……!

所以,剛纔那句話肯定有哪裏搞錯了。

殘留於四周的細碎石頭碎片,彷彿結束任務一般瓦解崩塌。凝視着那幅光景的詠,以晦暗沉鬱的聲音提出疑問。

說到底,就算把她留在店裏,她也肯定會獨自前往戍亥山。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與我待在一起還比較安全。

當我們抵達戍亥山半山腰的停車場之際,夜幕早已降臨。

「雖然會繞一點路,不過夜晚在道路險峻的山裏前進很危險,反而更耗費時間。還是走公路吧。」

雖然事出突然,但我們湊齊了手電筒及足以應付暗夜的最低限度裝備。

我如此叮嚀之後,詠緊閉紅腫的眼瞼並點頭允諾。

記憶片段逐漸連結起來,在我腦中構築了一個假說。

爲了弔唁供奉於戍亥山的解剖體靈魂,地藏菩薩將毫無關聯的幽靈帶走,併爲了索求身體而發動襲擊。我們只是遭到利用,並非它們的目標。

詠緊抓我的雙肩並懇求道。

「────答應我,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可以嗎?」

我用手電筒照亮黑暗的世界。我們把視覺全盤寄託於搖曳晃動的圓形光源。然而那渺小的光源實在令人不安。

就算翻遍戍亥山每一寸土壤,我都一定要找到伽奈。

我開口質問之後,想說些什麼的詠欲言又止,最後就這樣陷入沉默。

我從沒看過詠像這樣情緒激動地大聲哭喊。

該帶她一起去,還是將她留在這裏?

她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緊緊跟在我左側。

──答應詠同行並搭乘計程車前往戍亥山之後,經過了一小時左右。

……怎麼辦?我該打探詳情嗎?

時間緊迫加上這個狀況,使我的心慢慢失去餘裕。

可惡,沒有時間在這種地方駐足了。要是不加緊腳步,伽奈她……

焦躁不已的我左右搖晃手電筒,確認四周的道路寬度。就在此時,身旁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麼了,詠?發現什麼了嗎?」

我停下腳步,直視道路前方並回應對方。然而詠沒有回答我。

「…………詠?」

湧現不祥預感的我望向身旁。

──下一瞬間,一陣寒氣襲向全身。

「……詠、詠!詠,妳在哪裏!? 」

直到剛纔還待在身旁的詠竟不見蹤影。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與她走散的。她就這樣忽然從我身旁消失了蹤影。

「詠!聽到的話就回答我!妳在附近嗎!? 」

我延原路折返並高聲叫喊。然而無論折返多遠都不見詠的身影,也沒有任何人回應我。

在半夜的深山中──回過神來時,我已變成孤身一人。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這下子不僅伽奈,還必須找出詠纔行。

因爲這片霧氣而看不清前方,我要如何找出身處戍亥山某處的她們倆?而且還得趕在她們遭到地藏菩薩襲擊之前。

……可能性豈不是微乎其微嗎……?

變成孤身一人的瞬間,我突然滿懷不安。強烈的不安席捲而來,幾乎讓我精神崩潰。此時我才總算察覺到,詠的存在一直支撐着我。

「──啊啊,真是的!別開玩笑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都是妳的錯……青……』

泫然欲泣的我在夜晚的山路不顧一切地奔跑。

「……嗚……嘔嘔……!!」

小時候的我哭着叫喊着什麼,但我聽不清內容。當時的我究竟對媽媽說了些什麼呢?我究竟還在期待什麼呢?

……然而,沒有任何人抓住我的手。同班同學、老師以及曾是朋友的孩子……在場所有人都以冰冷的目光注視着我。

我無視倒地的地藏菩薩,繼續向前邁進。然而經過不到幾分鐘,手電筒再次開始閃爍。在一片黑暗之中,手電筒照出了孩童時代的我。

不是約好了,不能離開我身邊嗎?妳究竟在做什麼?

快點……得快點找出她們纔行……!

慘白的手臂從池塘內伸了出來。泣不成聲的我絲毫沒有注意到那隻手臂。對方就這樣猛然抓住我的身體,將我拉進了池塘。

「……詠…………我馬上去找妳………………」

受到吸引的我步履蹣跚地走向母親。

我無數次跌倒在地,因爲看不見前方而撞上樹木。視野變亮的瞬間,當我因爲現身眼前的地藏菩薩而狠狠摔倒之際,我真心湧現了殺氣。

真是惡劣至極的行徑。竟然擅自偷窺別人的過去,還在當事人眼前重現一遍。自臉頰流淌而下的冰冷汗水,被漆黑龜裂的地面吸收消失。

不想溺水的我拚命抵抗並放聲求救。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奶奶家門前──也是媽媽拋棄我的場所。

……即便如此,我也絕對不能停下腳步。我駐足的期間,危險也會繼續逼近詠和伽奈。

她將還是個小孩的我扔進奶奶家的佔地內,就這樣轉身離去。

『啊啊,多麼令人憎惡。我總是在想,早知道就不該把妳生下來。』

「…………哈哈。這樣啊……說得也是……」

我不可能忘記。每晚入睡之前,那幅光景都會無數次於腦海浮現。根本不需要在我眼前重現,光是闔起眼簾便會不斷重播。

「救命啊!老師!有人嗎!快來人救救──」

我沒有受人所愛的價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傷害了重要的妹妹,使家人四分五裂。誰會愛我這種人?

除了自己的叫聲以外聽不見任何聲響,我在毛骨悚然的寂靜及暗夜之中持續狂奔。宛如獨自被排除於世界之外,強烈的孤獨感襲來。

「……啊……騙人…………紅裏……?」

走了一會之後,霧中再度出現人影。

我愣在原地,無法動彈。疑似紅裏的人形物體於地面匍匐,慢慢接近我。

只不過,她的身姿與我記憶中相同,還是個小孩子。在那段無可救藥的失敗記憶之中,我因爲靈能力失控而把紅裏捲入了意外之中。

迎來極限的媽媽拉着我的手走上階梯。我不發一語地跟在記憶中的兩人身後。即便我已經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看到自紅裏身體流出的鮮血,以及那陷落的雙眸之後,難以承受的我當場嘔吐。沾滿嘔吐物的地面前方,有一尊龜裂的小地藏菩薩正橫躺於那裏。

事到如今,我仍然渴求他人的、溫暖。多麼不知好歹又貪楚!

「──伽奈!? 」

『她又在演戲了……』

我判斷失誤了。果然不該把詠帶來這種地方。

小時候的我在那道冰冷視線的注視之下,毫無抵抗地沉入水底。

『都是因爲妳,紅裏纔會……如果妳是個正常的孩子……!!』

說不定伽奈從山上逃了下來。如此心想的我急忙奔向嬌小的人影。我望向倒在路旁的孩子臉龐之後──嘔吐感隨之襲來。

我繼續前進。母親牽着年幼的我的光景映入了眼簾。

『──沒有人愛妳。在這裏孤獨死去纔是最適合妳的下場。』

我竭盡全力擠出聲音,無數次叫喚她的名字並朝山上奔去。

……倘若真是如此,我無法否定她的心願。我內心沒有足以否定她的要素。

才聽到一半,我就已經承受不了。我甚至無力堵住雙耳,只能虛弱地蹲在地上,將那幅景象逐出視線。

早知道當時就該狠下心,把詠留在店裏。我懊悔不已。

『妳知道?真的嗎?要不是妳,紅里根本不會受傷。』

那一天,我終於知道自己是不被任何人所愛、毫無價值的人。

回過神來時,大量地藏菩薩團團包圍着我。左右兩側都是。地藏菩薩淹沒整座墓地,幾乎沒有立足地。它們讓出了一條通往母親身邊的道路。

倒在那裏的是我的妹妹────紅裏。

當我一邊左右搖晃一邊前進之際,白色的濃霧再次包覆我。

步履蹣跚的我持續在山中徘徊,尋找她們兩人。

「……媽……媽媽……?」

耳聞這句話的我,聽見自己心中某個重要事物斷裂的聲響。

「……是啊,是我傷害了紅裏。我真是差勁透頂。」

『好好好好好痛 好痛哦 姐姐 救救我 救 救 救 救救我啊啊啊啊!!』

隔了一會之後,我睜開眼瞼。映入眼簾的不是媽媽,而是兩尊倒在地上的地藏菩薩。

啊啊……直到現在,我仍清楚記得這一天發生的事。

──睜開雙眼之後,我正獨自佇立於霧中。

然而在觸及我的前一刻,她又發出『不要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就此融入霧中並消失了蹤影。

「詠……詠──!……唔……爲什麼!」

來到相隔數公尺左右的距離之後,察覺到母親慢慢回頭的我停下腳步。

「…………嗯。沒有作爲正常人出生,真是對不起。」

我太過自大,誤以爲自己能夠保護詠嗎?抑或我只是害怕單獨一人,想與她待在一起?儘管不曉得理由爲何,我做出了最糟的錯誤判斷。

心臟劇烈鼓動,如同貧血一般視野變得狹窄。

與母親四目相交的瞬間,我宛如被定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紅裏的身姿與當時如出一徹,連細小的傷痕都完美重現。我的心理創傷也鮮明地復甦了。

接到學校投訴之後,爸爸和媽媽大吵一架,再也無法一起相處下去──

獨自蒐集怪談一點樂趣都沒有……!

然而用不着看也知道,媽媽正用什麼樣的表情看着我。

她獨自坐在池塘邊嗚咽啜泣着。

我低喃出聲,母親將臉轉向了我。

紅裏拚命地朝我伸出染滿鮮血的手,打算抓住我的腳踝。

我深知這是地藏菩薩的攻擊。眼前的媽媽是它們擅自構築而成的幻影。它們的話語根本不值得聽進去。

然而無論我叫喚幾次都沒有回應,唯獨我不安的聲音在山間迴盪。

別留下我一個人。向我提出邀約的明明是妳,爲何不待在我身邊?

走下階梯並踏入墓地之後,灰暗的墓地中央有個女性背對着我。那個背影是多麼令人懷念,讓人不禁想緊抱她撒嬌。我想起來了。那是媽媽從前的背影。

甚至忘了該怎麼呼吸的我跪倒在地。

曾經溫柔和藹、我最喜歡的媽媽正凝視着我。她漾起豔麗的微笑並放聲說道。

所以,別停下來。動起來、動起來、動起來……!

「詠!詠──!……可惡,妳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我都明白。縱使沒有人責怪我,最討厭自己的人就是我。我至今一直責備着自己。我深知自己是個毫無價值的人,卻依然渴求他人的愛。

我咂舌一聲並走了過去。映入眼簾的是在醫院沉睡的紅裏,以及坐在她一旁流淚的母親。

要是她們兩人出了什麼事,我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不久之後,手電筒再次開啓。變亮的視線前方──濃霧中出現了一個嬌小的人影。人影蹣跚地走了幾步之後,當場不支倒地。

「這是……那些傢伙的攻擊嗎……?可惡……糟透了……」

「……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錯。這種事我一清二楚……」

我本來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旁觀小時候的自己,回過神來時溺水的人卻是現在的我。我在水中拚了命地求救。拚死伸長手,祈求有人將我拉上去。

但是……說不定媽媽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

連聲音都經過完美重現的媽媽呼喚我的名字。

手電筒閃爍着,暗夜與白光激烈交替。即便如此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一股腦地往山上奔跑,深信只要到達山頂便能找到詠。

「……這回又是什麼……?」

大量地藏菩薩團團包圍四周,筆直凝視着我。我下意識朝他們伸出了左手。

我拖着如鉛塊般沉重的雙腳,踩着緩慢的步伐登上坡道。

我的聲音沒有傳遞至任何人耳裏。孤獨的夜晚就此來臨。

四周開始出現熟悉的景色。我已經來到白天造訪過的解剖體墓地附近。距離目的地只差一點。

也許她由衷憎恨我,認爲我不該誕生於世……直到現在仍祈求我快點死去。

我「呼、籲」地調整呼吸,爲打顫的雙腳加諸力量並設法站起身來。我步履蹣跚,也沒有站在地面上的實感。但我仍強行擺動雙腳,讓身體向前邁進。

……啊啊,糟了……我不該出聲的。應該視而不見,就這樣走過去纔對。如此一來,傷疤就不會被揭開了。

這是……小學時參加校外遠足時的記憶。當時我已經遭到家人拋棄,沒有任何朋友,被四周的人當成怪物對待。

深沉地、深沉地……我口吐泡沫,背部觸及黑暗的池底──

『──妳看起來過得很好呢,青。明明都是因爲妳,害我失去了心愛的家人。』

──白霧散去,不知何時我已經抵達解剖體墓地前方。

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更重要的是極爲寂寞……我的心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得找出……她們兩人才行…………」

那時我極爲厭惡自己的靈能力,總是哭着心想『爲何我生下來就是個怪物?』既弱小又沒用。

「…………我知道……這種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沒有任何人願意抓住的這隻左手,在黑暗中空虛顫抖。瞧見纏繞於左臂的幾根黑髮之後,我再次邁出腳步。

我的身體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事到如今,就算有哪裏毀損也無妨。只要能守護她們,不管受多麼重的傷都無關緊要。

『 ── 要是 真心 認爲是 自己的錯 拜託 妳 死在 這裏 吧 。 』

『  至少在 最後 爲 我派上 一點 用場  』

『  ── 妳 必須 贖 罪 ──── ? ? ──贖 ? 罪? 吧  』

『  還 $ ? 來? 快點  吧? ??  嘻  身?  體#啊?啊啊 』

『       咦     啊    啊啊    啊      ──────

……那早已不是媽媽的聲音。

四周的地藏菩薩喧鬧嘈雜,聽不出它們的聲音是高還是低。數十人的聲音混雜合一,化爲令人作嘔的噪音,羣聚起來併入侵我的腦海。

彷彿遭到嚴厲斥責一般,我孤身承受它們不知所以的熊熊怒火。漸漸地,我開始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抵抗。

……在這裏死去的話,真的可以償還罪孽嗎?

將我無藥可救的過去一筆勾銷,讓我逃離這股罪惡感。

逐漸變暗的視線中,能看見母親一步步走了過來。她以甜美而溫柔的嗓音呢喃道。

『──哎,青。今後讓我們一直在一起吧。只要妳就這樣與我在一起──就這樣死去──另外兩人就可以平安回家──』

詠及伽奈可以平安無事回家……啊啊,那就好。至少最後一刻,能夠幫上她們的忙。

如此一來,我總算可以圓滿退場了。

我微微點頭之後,這次輪到我走向母親。

我儘可能減弱覆蓋身體的靈力,在臨死之際回顧至今爲止的人生。

儘管是一段一無是處的人生……至少死前留下了一些快樂的回憶。

如此想來,意外地倒也不錯。對於毫無價值的我來說,簡直是過於美好的結局。

母親來到眼前,伸手輕撫我的臉頰。

綻露溫柔笑靨的她──突然張開佔滿整片視野的血盆大口,打算將我的全身吞噬殆盡。

別開玩笑了──!!

……但是。

聽了我這句話之後,伽奈不知何時與家裏飼養的黑貓伊奈一起離開了家中。

道路一旁出現許多孩子的身影。孩子看着我並高喊着什麼。啊啊……那是從前在某處聽過的、令人懷念的壞話。

我使勁全力撞過去,將體重比一般人更輕的青猛然撞飛。

在茫然無助的日子當中,我突然與她──與我的『命中註定之人』相遇了。

「────青──!!妳這大笨蛋────────!!」

雖然時間短暫,但至今爲止謝謝妳,詠。我真的過得很開心。

◆◆◆

心懷這個願望的我,開始自稱爲『怪談師』。

──所以,我一直很想減輕青內心的創傷。

三年是一段有限的時間。就算加入閏年,也才一千零九十六天。

濃霧覆蓋夜晚的戍亥山,我與青走散了。

無論跌倒幾次都要重新振作。奔跑、奔跑、不斷奔跑……就算知道引擎早已故障,我也沒資格停下腳步。出乎意料地,我很快便迎來了極限。

然而青馬上就揭穿了我膚淺的企圖。

爸爸及妹妹不曾埋怨我,總是在身邊支持着我。他們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在空氣沉重的深夜戍亥山,我爲了尋找青而全力奔馳。

初次見到青的時候,我覺得她是個如同小動物一般的女孩。

祈禱快樂的每一天能夠儘早來臨,將青內心的悔恨全部掃盡。

得知她擁有靈感的瞬間,欣喜若狂的我幾乎要飛起來。

──我明明這麼想見妳!

尖若石槍的犬齒自頭頂落下。

那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靈異現象……但我徹底無視!現在得優先尋找她們兩人才行!

不知不覺間侵蝕內心的後悔及罪惡感,要如何纔會消失呢?

難得交到朋友卻得與他們分開,應該讓伽奈很傷心纔對。然而她卻隨時都在擔心我,始終待在我身邊。

我真的對此後悔莫及。

我並非原諒了自己過去的失敗。此時此刻我還是會責備自己並自我厭惡。不過有青陪伴着我,讓我認爲這樣的人生也沒那麼糟。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獨自一人……一直地思考。

倒在地上的我看見了──取代我遭到血盆大口吞噬的詠。

……青,妳呢?妳能笑着接納自己的靈感嗎?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青。青在山上等着。得儘快去見她纔行!

我把對自己的憤怒化爲能量,試圖邁步前進。

跟蹤狂、霸凌的主謀們、對伽奈口吐惡言的醜陋自己……無視!

既然我主動揭開了瘡疤,這個傷口想必永遠都不會再堵上。

當時的我甚至對那股溫柔感到厭煩……最後,我竟然對年幼的妹妹怒罵一聲『別管我』。

無論怎麼道歉,我終其一生都無法償還自己的失敗及罪孽。

足以震破耳膜的聲量令我身體僵直。強烈的衝擊力自側方撞上我的身體,出其不意的撞擊使我摔倒在地。

青妳願意在尚未與我重逢的情況下,結束自己的人生嗎!?

霸凌愈發嚴重,中學二年級的夏天我終於再也無法去上學。

拚命隱藏嬌小的身軀,彷彿在畏懼什麼似地一直窺伺其他人的臉色。不知不覺間,我的目光總自然而然地追隨她。

不久之後,醫院聯絡說他們出了意外。

無力的我沒辦法拯救伽奈。雖然不甘心,但我需要青的力量才能救出伽奈。

與她一起追逐怪談的日子是多麼快樂……

說道『明明是妖二的女兒卻沒有怪談師的才能』,對我口吐惡言的大人們……無視!

總而言之,與青相遇之後,我的人生一口氣染上了絢爛的色彩。

青似乎認爲我是『過度狂熱的怪談宅女』,但我之所以如此享受怪談,都是因爲有青在身邊。青想必不知道這件事吧。

──所以,他們會死都是我害的。

我只能揹負這股罪孽活下去。不管多麼痛苦都一樣。就算夜晚時而想起這件事,就會悲痛落淚也一樣。

啊啊……這下就結束了……

當一個人犯下無可挽回的失敗,要如何才能遭到饒恕呢?

既然如此,只能全盤接受自己的過去,就這樣苟活下去。

纔剛升上小學的她,漫無目的在陌生的土地獨自徘徊……

以怪談師爲目標的我傷害了家人。即便如此,只要青陪伴於身邊,我就能再次笑着追逐夢想。

不久之後,抵達階梯的我繼續向上爬,接着踏入解剖體墓地──看到打算輕率捨棄性命的青之後,我感到怒不可遏。

我總是在內心如此提問。

身爲怪談師的我當然爲此感到很開心。但更重要的是──

希望與我共度的時光,也能成爲青無可替代的寶物。如同青是我的寶物一般。

我無心的一句話,奪走了伽奈及伊奈的未來。

『這充其量只是身爲怪談師的委託。經過精打細算之後才提議締結合作關係。』像這種感覺。

當我遭到許多人嘲弄,連以怪談師爲目標都感到痛苦的時候,溫柔的妹妹也拚命地鼓勵我。

趁暑假期間搬到這座城鎮的我,總是掛着經歷了世上所有不幸的表情,不願對任何人敞開心胸。

無視!無視!無視!全部無視!想阻止我的話,就把青交出來!!

關在房內的我不斷地思考着。

青無法喜歡靈感的原因。

活該。哼!

至少對於深陷人生谷底的我而言,三年實在太過漫長。

「────青──!!妳這大笨蛋────────!!」

途中跌倒過好幾次,撞上護欄的腳腫脹瘀青。

能夠與詠相遇,與妳一起蒐集怪談,我真的────

我身爲那孩子的姐姐,卻滿腦子只想着自己。

最終,我得出了『這個失敗不容饒恕』的結論。

氣喘吁吁的我,以戍亥山頂爲目標一股勁地持續奔馳。

……我偶爾也會對青的人際關係心生嫉妒,不過正值青春期的女孩都是這樣吧?有時候遲鈍到令人喫驚的青也有不對的地方。彼此彼此。

縱使我找到了伽奈,我也不可能在這個異常空間內好好保護她。

雖然看得見『怪談師』這個終點,卻找不到通往終點的道路。不久之後,我再也無力擺動雙腳。

激動的怒吼聲響徹深夜的墓地。

我不會原諒自己。

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的失敗過去。

那些心理創傷早在夢境中出現無數次,事到如今不值得我爲此駐足。

一心想着『得找到青纔行!』的我不顧一切地拔腿狂奔。

正是爲此,我才決定公開『我正以怪談師爲目標』的事並正式展開活動。

原來青也與我懷抱着同樣的傷口。簡直如同命中註定一般,令我更加喜歡她。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可怕。

即便我厭惡昨天的自己、難以饒恕今天的自己、無法對明天懷抱希望也一樣。

要是繼續駐足下去,我將無顏面對支持我怪談師夢想的伽奈。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青實在太過可愛又乖巧,讓我無法假裝自己是精打細算之後才接近她。

在杏子家小睡的那天夜晚。因爲不習慣枕頭而輾轉難眠的我,聽到了青她們的對話。

假裝陪我商量煩惱,卻對我性騷擾的老師……無視!

即使這樣我也沒有駐足,一股腦地筆直朝山上奔去。深信只要抵達山頂,就能與應該正在找我的青會合。

當時的我──夏目詠還是個中學生。

我腦中同時也閃過『這樣就有找她搭話的契機了!』這種心術不正的想法。爲了避免她察覺我的邪念,起初我把話題的重點擺在怪談上。

我愈來愈沉迷於青,就連在學校也想與她在一起……我已經無法回想起沒有青的人生。我的青春全被染上了青的色彩。

「青……伽奈……!我馬上過去!」

我還不曉得該如何原諒自己。不過青教導了我許多事。包含享受當下的方式,以及對未來的期待。我很想將自己感受到的溫暖,儘量回報給青。

儘管換算成數字之後感覺平凡無奇,然而這三年期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經歷。包含必要的經歷,以及不必要的經歷。

◆◆◆

「──詠!詠!!振作點!」

爲了保護我而遭到幽靈襲擊的詠趴倒在地。我費盡力氣把她抱起來。

…………還有脈搏,也有呼吸。看來勉強還保有意識。

讓我化爲替身人偶的咒術似乎有了效果。詠的身體幾乎全都毫髮無傷,沒有生命危險。

但是……啊啊……不行。果然沒錯,唯獨右臂失敗了。

我的身體不安定又破爛不堪……缺少右臂的我無法完全成爲詠的替身人偶。

她的右臂浮現出黑斑,一眼便能看出她受到了靈障。

《我的怪談師又傻又可愛 蒐集怪談也能算約會嗎?》1 第四章 直至死亡都無法解除的詛咒插圖(1)
《我的怪談師又傻又可愛 蒐集怪談也能算約會嗎?》 · 1 · 第四章 直至死亡都無法解除的詛咒 · 第1張插圖

我明明決定好絕對要守護詠。

我應該隨時站在她右側,在她魯莽行事的時候成爲她的盾牌。

爲何反倒是詠在保護我?這樣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詠!會痛嗎……?對不起、對不起……!」

我摩擦詠的右臂,爲沒能保護她、讓她受到傷害而不斷謝罪。

我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失去慣用手而無法正常生活,總是扯別人的後腿。空有一身靈感,卻無法保護重要的人。

我究竟能辦到什麼事?沒用也該有個限度吧。

「對不起……詠……真的……對不起!」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啊!? 等等、妳幹嘛啊!? 」

本來意識朦朧且躺在我懷裏的詠,竟然用無傷的左手對我祭出一記手刀。

力道極度猛烈,彷彿將累積已久的不滿一口氣宣泄出來似地。

虧我本想帥氣地除靈,好讓詠編造出色的怪談。瞧妳都做了些什麼啊,詠。

「拜託妳,稍微看我一眼吧。妳眼前的這個人,是如此地需要妳啊。」

「微、微不足道……什麼意思……」

詠用左手輕柔地撫摸我的臉頰。她溫熱的體溫自掌心傳遞而來,包覆着我的心,使刺穿我內心的冰之荊棘逐漸溶化。

變成禿……變得毫無防備的地藏菩薩,倉皇失措地於空中徘徊。它一邊左右搖晃一邊後退,打算與我拉開距離。

該怎麼做,我才能像大家一樣積極向前……?

本想回應一句「我哪知道啊」,不過詠的魄力讓我說不出話來。她內心的怒火正是如此強烈。

「這個嘛……啊啊,這裏位於戍亥山半山腰的『眺望之裏』。白天我們是從戍亥山三社的方向登山,所以沒有經過。這裏也是能夠觀賞市內美景的人氣景點。」

……詠的話語溫柔地溶解了我凍結的心。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笑着回答詠。

巨頭地藏菩薩嘻嘻嘻地咧嘴大笑。它吸收飄舞四周的沙塵,頭頂長出數只類似觸手的東西。

「……與我之間的約定呢……?妳不是答應……今後要繼續陪我搜集怪談……對妳來說,那種約定怎樣都好嗎?」

我說完之後,詠微微綻露笑容,緊接着又轉而露出有氣無力的傻笑。我也鬆懈下來,兩人一起坐在空長椅上。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

詠戰戰兢兢地從後方詢問道。

我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地藏菩薩。

啪哩啪哩啪哩!如同好幾層紙張一口氣撕裂一般,清脆的聲響於霧中響徹。世界隨之裂開,美麗的夜空映入眼簾。

不知何時,我們兩人移動到了有着時髦造景的庭園。不曉得這是哪裏。明明直到剛纔都還身處墓地之中,真是不可思議。

當我開口辯解的時候,詠打斷了我的話。

詠羞赧地戳着自己的指尖。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她捧着我臉頰的左手逐漸濡溼。緊接着,我發現自己正在嗚咽啜泣。

那道光芒溫柔牽引害怕黑暗的我,引導我向前邁進。

她面紅耳赤地將目光投向斜上方並開口說道。

「……我因爲這身靈感……傷害了大家……」

「──與我共度的每一天,無聊到讓妳能夠輕易捨棄嗎!? 」

「……看着我吧。只注視我一人,直到妳再也無法轉移目光。」

巨頭地藏菩薩撞破霧牆,隨着破碎的靈域一併淨化並就此消失無蹤。

「……我當然知道……」

『  青  ……  來吧  ──  嘎? 嘰 哦 ?? 來吧  ……  』

我錯愕不已。渾身大汗淋漓的詠以高亢的聲音吶喊道。

「哦……真是美麗的地方呢。草皮及涼亭都經過精心打理,感覺還很新。路邊還有燈飾,簡直就像渡假勝地的旅館。」

下顎劇烈搖動的地藏菩薩,發出野獸一般的駭人咆哮聲。

我只是在逃避罪惡感,根本不值得原諒。再怎麼不情願,我也清楚明白。但是……既然這樣,我又該如何是好?

她一邊膨脹一邊吸收周圍的沙塵。隨着體積增加,她釋放的氣場也愈發強烈。不久之後,她變成了一顆巨大的地藏菩薩頭部。

我吸吸鼻水,用帶着一點哭腔的聲音開玩笑地說道。

她宛如在訓斥我一般,雙眸強而有力地閃爍着,斬釘截鐵地開口說道。

「哎,青……過去有這麼重要嗎?重要到足以讓妳犧牲往後的一切嗎?獨自留下來的我,對妳而言無關緊要嗎?」

看不清四周景色,能夠感受到地藏菩薩絕對不會讓我們逃跑的強烈意志。團團包圍四周的地藏菩薩們粉碎,化爲沙塵飄舞空中並融入霧氣之中。

「咦……詠、詠……妳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放馬過來吧,臭石頭。剛纔受你關照了,現在輪到我回敬你。」

「……雷鬼頭……?」

「我需要青妳的靈感。也許妳過去飽嘗失敗及後悔,但今後的未來有我在。即便如此,妳仍然想捨棄未來嗎?與我共度的每一天……與我共度的青春,難道一文不值嗎?」

「──這就是妳人生的全部嗎?真的嗎?」

觸手激烈搖動,威嚇似地於我眼前掃過。

瞧見詠拚命嘶吼時的表情之後,我宛如遭到當頭棒喝。

所有觸手朝我揮落而下──然而在觸及我的身體之前,它們同時虛渺地化爲沙塵並就此散去。

經她這麼一說,怎麼看都像是雷鬼頭。

雷鬼頭!地藏菩薩……!

彷彿能夠飛上天空的萬能感傳遞全身,我陸續擊落直逼而來的觸手。

兩顆漆黑眼珠深深凹陷,不祥的嘴角長及臉頰。實在難以想像那是弔唁死者的地藏菩薩。經歷了漫長曆史的它,是在什麼時候扭曲成這樣呢?無論怎麼看,都只像是魑魅魍魎。

詠不合時宜的低喃聲傳入耳際,讓我忍不住失笑出聲。

我點頭允諾之後,詠漾起一抹微笑並放開捧着我臉頰的手。

「……結束了嗎……?」

我很驚訝詠知道這件事。不過我繼續保持沉默,靜靜傾聽她的話語。

詠撫摸我的左手微微加重力道,彷彿在呼應她的內心。無法別過頭去的我,與她溼潤的雙眸四目相交。

「包含靈感在內……我喜歡妳的全部,也喜歡與妳共度的每一天。請妳用靈感拯救我吧。好嗎,青?」

「青妳這個笨蛋!那當然是幽靈的陷阱啊!!妳怎麼這麼容易被騙啊!」

總覺得身體相當輕盈,頭腦也很清晰。心情暢快不已。

「──快把伽奈還來!你這臭石頭!」

我抬起頭。她泛紅的美麗雙眸正筆直地凝視着我。

我就像拍打蚊子一樣拍掉觸手。觸手就這樣化爲塵埃,自地藏菩薩身上脫落並消失殆盡。

「是啊。哈哈,看我把它掃蕩殆盡。」

唯有幻化爲母親的幽靈仍保持原形並站在遠處──剛纔前去救助詠的時候,我下意識將她震飛了。她飄上空中,如同灌入氣體一般急速膨脹。

很抱歉,我和別人有約了。沒空搭理你。

她的體溫遠去,令我感到有些依依不捨。我也將手從詠的背部移開,小心翼翼地讓她坐在地上。

痛苦流汗的詠勾起笑容。

「……全都結束了。伽奈似乎也平安無事。」

「但是……就算被那個幽靈所殺,妳也無法償還任何罪孽。妳只會成爲他的食物,就此迎來終結,無法拯救任何人。」

「我知道青妳因爲靈感而傷害家人,因此無法原諒自己。我能夠體會妳的心情。妳肯定痛苦不堪吧……」

我緊咬下脣、努力保持嚴肅的表情,與看起來比剛纔更加憤怒的巨頭地藏菩薩對峙。

詠漾起一抹微笑,用指尖溫柔拭去我眼角的淚水並繼續說道。

街燈的光芒灑入,只剩我與詠留在原處。

『────嘎 啊 啊?呃 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儘管她的聲音微弱又斷斷續續,卻比任何話語都深刻地烙印於我內心。

『  ──青 啊 啊…………唔 啊……嘰 嘰……哦 哦…… 』

「……欸,詠。妳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我沒看到多少,但是憑直覺就察覺到了!妳以爲我觀察妳多久了!」

就算一死了之,也只是在自我滿足罷了。這點我心知肚明。

──詠的話語宛如深夜照亮腳邊的璀璨燈光。

「……嗯,包在我身上。畢竟我靈感很強。」

「噗!」

「另一個什麼……?」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不在墓地內,而是被關在濃霧之中。

「不要擅自死去!要是青妳不在了,我獨自一人該如何是好!? 難道對妳而言,我的存在這麼微不足道嗎!? 」

「…………嗯,我知道了。」

伊奈也端正地坐在伽奈的身旁。牠憂心地凝視着熟睡的主人。

我轉頭望向她──伽奈正躺在詠後方的長椅上,安穩地熟睡着。發現她的身影之後,我才總算醒悟事情全都結束了。

理所當然地,我的衣服早已染滿沙塵。心愛的印花T恤被毀,怒不可遏的我朝地藏菩薩怒吼道。

詠緊張的聲音自後方傳來,我則一派輕鬆地回應道。

巨頭地藏菩薩揮舞用沙塵構成的觸手,朝我猛然發動襲擊。

詠正在注視我。從眼神就能看出來,她對我懷抱着無止境的愛情。

「總而言之,首先得設法解決現況纔行。事情終於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朝巨大地藏菩薩嘶吼一聲,對它豎起中指。

我差點放聲大笑。

啊啊……幸好他們倆都沒事。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包圍四周的霧牆也隨之乘風消散。

她正在哭泣。悲痛欲絕,彷彿深受傷害。而且傷害她的人正是我。

不知來自何處的噁心聲音呼喚着我的名字。

不僅愚弄我,還傷害了詠,甚至對伽奈下手。一回想起來就令人火冒三丈。真是罪該萬死。

我將所有靈力傾注於左臂,順便加上怒火以及累積至今的憤懣之情,狠狠痛毆地藏菩薩的臉。雖然是在毆打石頭,但物體崩裂的聲音隨即傳來。巨大地藏菩薩的頭部如全壘打一般猛然飛去。

「青、青!要來了!」

我默默地承受詠責備的話語。

「……這裏是幾年前剛打造而成的約、約會勝地……」

「啊,嗯哼~……這樣啊。」

……這種事堂堂正正地說出來不就好了……都是因爲詠一臉羞澀的模樣,害我也跟着感到難爲情,只好故作鎮靜地如此回應。

夜景美不勝收,氣氛也很好。確實很像情侶會聚集的地方。

這是不可抗力因素。我們只是爲了蒐集怪談才偶然來到這裏,雙方都沒有其他意思。理應是這樣纔對。所以像以往一樣就行了。

我拚命地如此說服自己。詠深呼吸一口氣,爲了轉換氣氛而向我開口搭話。

「那個、青。伽奈在那裏嗎?」

「咦……啊、嗯。她在那張長椅上舒服地熟睡着。順帶一提,伊奈也和她在一起。」

「伊奈也在啊!這真是……真想早點告訴爸爸。」

由於離開了靈域,詠似乎看不見伽奈的身影。

不過詠仍然流露滿溢慈愛的神情,心滿意足地注視我指示的方向並漾起笑容。

「青,我得再次謝謝妳。謝謝妳救了伽奈。」

「咦……不,別這樣。我當然會救她囉。畢竟我也是她的朋友。」

「唔,是這樣啊。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被搶先一步……不愧是我的妹妹。」

「什麼意思啊……這有這麼好競爭的……」

我無奈地說道,詠呵呵地輕笑一聲並打了個呵欠。

深深嘆一口氣之後,她低喃道「……話說回來,真是累人。」我打從心底贊同這句話。

「等伽奈醒來之後就回店裏吧。還得清掃店裏的地藏菩薩殘骸纔行。」

「說得也是。啊~腳好痛……人家常說『雙腳像木棒一樣僵硬』,原來到達極限之後根本不只如此。根本就像炸彈,是炸彈纔對。」

「什麼意思?」

詠還殘留着黑斑的右手,與我的左手交互重疊。

掃去我內心陰霾的人,正是此刻坐在我身旁的怪談師少女。

「……話說回來,詠。妳偷聽了我與杏子的對話吧?」

詠一臉傻愣地仰望天空。我望着她並如此心想。

「青……今後,妳願意繼續陪我搜集怪談嗎?」

「啊……!被、被發現了……」

然後,我如此說道:

「是啊~就是這麼平常。只不過是大家沒有注意到,其實身邊就有很多靈異地點唷。」

我們注視彼此……短暫的寂靜降臨。

雙方的視線緊密地交織合一,溶於空氣之中──那瞬間,詠呼喚了我的名字。

山上的清爽空氣洗淨肺部。忽然間,詠剛纔的話語於腦海復甦。

「青,那是縣政廳!」

要怎麼做,我才能像大家一樣享受青春?

「纔不要,我要連同青妳一起炸得粉身碎骨。」

我只有向杏子坦承自己的過去。我不認爲杏子會擅自告訴別人,想必是詠那晚裝睡吧。

因爲過於熱愛而無法捨棄的事物。簡直猶如詛咒。

「只要稍微受到一點刺激,就會『砰!』地爆炸。」

「──只要與詠妳在一起,我願意到天涯海角。相對地……我想盡情地聽妳講述專屬於妳的珍奇怪談。」

「是啊。不過我沒有生氣。」

我說完之後,詠難以啓齒地「哎呀~……」一聲並抵住額頭。

明明因爲靈感而爲他人帶來困擾,我真能利用靈感贏得青春嗎?罪惡感矇蔽了我的雙眼。

「其實那裏也是靈異地點唷。下次一起去吧!」

「無論造訪多少個地點,都沒有止境。我們尚未知曉的諸多怪談,就沉睡於這片夜景之中。如此想來,不是很令人興奮嗎?」

「咦~……真危險。不要接近我。」

我看着詠這副模樣,回想那天與杏子之間的對話。

我掌心朝上,緊握詠的手。

看來我全力想出的帥氣臺詞,沒有引發她的共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哼~……真大。」

詠勾起嘴角,充滿好奇心的雙眼閃閃發光。

她的溫度緩緩傳遞而來,使我的心也跟着躍動起來。

我一直很羨慕大家。大家全力做着喜歡的事、謳歌青春的背影,耀眼到令人難以直視。

長久以來我一直爲此煩惱着,不過答案就近在眼前。是我自己遮蔽了視線,假裝沒有看見。

「……我可能被詠妳詛咒了。」

當我茫然眺望着遠處的建築物燈光之際,詠指向特別高聳的大樓並欣喜地高喊一聲。

以逗趣的口吻說完之後,詠凝視着我。那雙眸猶如恆星一般,散發出難以逃離的引力及眩目耀眼的光輝。

「纔剛遭遇這麼悽慘的事,真虧妳能說出這種話……」

「這下沒希望了……」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說得未免太難聽了吧!」

向一臉疑惑的詠回應一句「沒什麼」之後,我再次專心欣賞夜景。

「無論遇到多麼艱辛的事,也要將所有恐怖經驗昇華爲怪談。這纔是蒐集怪談的醍醐味。」

「咦,縣政廳嗎!? 靈異地點那麼平常地分佈於街道上嗎!? 」

我們兩人一邊享受無聊的對話,一邊觀賞延展於眼前的夜景及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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