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ALPHA〉】你的真相故事
《Pandora Brain 亞魂島殺人(格)事件》 · 南海遊 · 6276 字
然後,槍聲響起,擊碎了那個傢伙的世界。
射出的子彈如我所料,命中目標的左腳。那傢伙扭曲的臉上充滿了苦悶與困惑的表情,趴倒在沙灘上。我趁隙衝向倒在地上的綠豆愛雨身邊。
狂風暴雨中,我將還在冒出硝煙的槍口對準了他。
「三年前,以及現在的亞魂島殺人事件——」
即使伴隨覺醒而來的頭痛令我皺眉,但我還是感慨萬千地揭發真相。
「真正的犯人就是你。森合準,不……中槻周哉。」
準——中槻周哉錯愕地仰望我。彷彿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嘴脣微微顫抖。
在我們兩個對峙場面的後方,鮎川月乃茫然地佇立在暴風雨中。
「伊月,同學?」
「不。」我頭也不回地對身後開口。「我是,霧悠冬真。」
她無力地跪倒在沙灘上的聲音穿過大雨而來。茂由良伊月殘留在我體內的心像是被揪緊般隱隱作痛。但是,我現在必須完成自己的職責。
他——伊月就是爲此纔將我重新建構起來的。
「你應該已經消失了。」眼前的這個傢伙像是在尋求最後希望似地說。「你應該已經被Pandora-Brain複寫成O的人格了。」
我繼續將槍對準他,蹲下取出塞在愛雨嘴裏的東西。她抬頭看着我,哀傷地說:
「你回來啦,冬真。」
「這是伊月選擇的結果,妳不必覺得內疚。」
我用單手解開捆綁她的布條。
「對不起。」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沒辦法將你的心願實現到最後。我希望你能以茂由良伊月的身份過着幸福的人生,所以才隱瞞自己的身份……」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說:
「隨機殺人魔事件的情節太牽強了。穿刺傷和槍傷差那麼多,遲早會穿幫吧。」
沒錯——本來應該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視線低垂,但表情卻看不出失望。
他以近似懇求的眼神問我。
「因爲你等了又等,O都沒有再度犯案,也沒有再發生令社會爲之動盪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所以你不惜整形也要與我……與茂由良伊月接觸,開始與他交流,以便從旁觀察他。」
「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名叫紅澄繪緒良,是紅澄千代的外甥女。」
風雨不知在何時減弱了。上空的雲以極快的速度流逝,雲隙間隱約可看到陽光。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他以難以想像是負傷之人的敏捷動作朝着我撞過來。事發突然,我一下子難以反應,失去平衡。手中的槍被他奪走了。
看到這個表情,過去與他共度的時光在我腦海以怒濤般的氣勢奔流而過。不是隻有準,記憶中還有草薙宵子與綠豆愛雨,以及鮎川月乃的身影。夕陽西下的社辦、深夜的速食店、陽光從枝葉間灑落的校園露天咖啡座——
「那張照片?是指研究所職員的合照嗎……」
「我會開始起疑心,是和大家一起看到研究所那張紀念照的時候。當時我覺得你的反應最大。真正確定是在宵子學姐——不,在草薙宵子遇害時。所以我纔會躲起來。因爲我認爲你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或許知道茂由良伊月過去的我。」
「而且,她的幫手就是森合準。」
「嚴格來說,你決定殺害她的關鍵點大概是茂由良伊月和草薙宵子在發現那張照片前的對話吧。說真的,畢竟那個人在現實中還真的滿無所不能的呢。」
「——嗯,沒錯。」
那一切都是假的。真的能這麼斷言嗎?
如果將這個名字換成羅馬拼音……
「當時只有草薙宵子和你踏進赤上先生裝死的密室裏。你幫草薙宵子從赤上先生口中拿出那張照片。換句話說,你早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命案。我們抵達島上時,你就受草薙宵子之託,幫忙把行李搬進她的房間裏。她大概就是利用那段時間告訴你推理遊戲的事,請你幫忙吧。」
「我們用鑰匙開門,進入那個密室時,其實赤上先生還沒有死。放着他頭部的桌子有個洞,赤上先生只是把頭從那個洞伸出來裝死而已。」
我再次瞪着中槻周哉。
理解在通往那個目的的過程中,這個「現在」——竟然孕育出他曾經描繪過的夢想。
「當時還沒死喔。」
「我承認那只是臨時拼湊的記憶。因爲這個國家幾乎沒有槍擊事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中槻撇開視線,像是要逃避追究。但我仍舊展開追擊。
感覺內心湧出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憤怒。與其說是我,更像是伊月的情緒。但與此同時,我心中有股強烈的哀傷正在肆虐。
「可是,」鮎川困惑地問。「最早的命案發生在只有宵子學姐的鑰匙才能打開的密室。所以我們纔會推理犯人可能還在密室裏面……而且森合同學一直和我們在一起不是嗎?」
那個名字,就是——
我和她對話的過程中,中槻萬念俱灰地低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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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從地點頭。我接着說:
「是人偶喔。」千代回答。「是以前研究所的職員上原須磨子的私人物品。跟真人一樣大的動畫角色模型。只要摘下頭部,換上赤上先生的衣服再放到血泊中,看起來就像是屍體了。當然,只要進去檢查就能輕易看穿這個技倆,但當時我們都巧妙地受到限制——被製造出這個場景的人限制住了。」
說出這段推理的同時,我的內心也開始產生疑問。
沒錯。那個催眠瓦斯大概也是草薙宵子準備的。只要運用草薙製藥的力量,也不是不可能弄到。當然,我也一度懷疑有必要爲了餘興節目做出那種近乎犯法的事嗎。但是根據我心中對草薙宵子的記憶,只能得到「如果是那個人就有可能這麼做」的結論。接下來只能根據她的性格來推測,我猜她的目的是想呈現出「或許有人在睡着的時候被移植了殺人魔O的人格」之類的戲劇效果吧。爲了讓僞裝殺人更有真實感,才製造出一個暫時性的「Whydunit」空間。
我說的話讓鮎川有了反應。
只有過盡千帆,和彷彿在緬懷什麼的寂寞微笑。
「一年前,你以森合準的身份找上我,是爲了確認應該已經複寫進去的O的人格吧。」
「是的。」愛雨點頭。「那是我唯一剩下的紙本資料。紅澄繪緒良住院時,我爲了在探望時能有話題告訴她,就從島上帶過去。可是把這具身體移到桐生博士的研究室時不小心搞丟了。」
她臉上浮現疲憊至極的苦笑。雖然不管是臉還是聲音,就連肉體都不一樣了,但是我對她的笑容展露了懷念的表情。
「你一直覺得我——『綠豆愛雨』這個人很可疑吧。因爲霧悠冬真並沒有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可是我也一樣喔。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去整形,改頭換面。因爲我最後一次與紅澄千代的記憶同步是在她死前的兩週,所以我也不清楚三年前發生在這座島上的命案真相。」
但是抵着我頭部的槍口制止了她們的動作。
「好久不見,中槻。」
中槻咬牙切齒,一臉不甘心地瞪着「千代」。後者搖了搖頭。
「沒錯。」我先說出她意識到的那件事。「草薙宵子是拿着手電筒去所長室的。這很正常,因爲如果打開房間裏的燈,燈光或許會從門縫透到走廊上。但是對於潛伏在黑暗之中的襲擊者,手電筒的光線無異於再明確不過的目標。只要利用烏漆墨黑的環境,要殺掉兩個人並非難事。更何況,那個房間只有一個出入口。」
「告訴我,霧悠冬真。」
「難道……」
——海外有點困難吧。但如果躲在國內,我覺得真的能找到。
應該是再過不久就要畢業的她最後能暫緩面對現實的時光。
——看得出來,從三年前就籠罩着亞魂島的暴風雨正慢慢地消散。
兩個女生衝向倒在沙灘上的我。
我回答鮎川的疑問。沒錯。我——位於茂由良伊月內心深處那一部分的我,以本能的直覺感應到這一點。
「可是啊,中槻。繪緒良的這個身體因爲出了車禍而變成植物人。所以,『我』瞞着你們,也瞞着冬真,自己想方設法地做了很多嘗試。從醫院接回繪緒良,再送到桐生秋彥博士的研究所,爲了讓她的腦部活動正常化,我嘗試了一種方法。沒錯……」
「難不成……」
「是的。」我點頭。「那是草薙宵子和推理迷赤上先生聯手送給推理研究會的餘興節目。」
「草薙宵子不曉得用什麼手段弄到那張照片。」我接着說。「雖然已經無從得知她是透過什麼管道拿到的,但只要運用她的人脈網,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這對你來說是萬萬沒想到的意外。」
「就算其中一人出聲叫喊。」愛雨補充。「聲音也會被吹過走廊的暴風蓋過,無法傳到其他房間。可以說是最適合用來殺戮的密室了。」
「伊月同學!」
「她的情報攻擊能力太強了,只要動員認識的人脈,甚至連總統都能見上一面。自己過去的照片一旦落入她的手中、一旦被拿出這座島,或許自己的真實身份遲早會曝光。於是,你決定在這座島上殺害那兩個人。草薙宵子,還有島主赤上先生。」
再說了,如果目的只是爲了觀察殺人魔O的人格,根本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地變成大學生來度過校園生活,應該還有別的方法。
——真的就只是這樣嗎?
說完,愛雨……繪緒良——不,是
複寫上去的紅澄千代露出了微笑
。
「這樣啊。」

只是以略帶寂寥的眼神靜靜地仰望逐漸邁入雨過天晴的天空。
理解這纔是他最初的願望。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從職員的行李中取出菜刀再藏起來。以免我們因爲太過害怕看不見的殺人魔,結果紛紛拿起兇器,鬧出人命。
「殺害兩人後,燒燬赤上先生的遺體除了想混淆死亡推定時間,也是爲了一併燒掉那張有洞的桌子,以消滅證據——對吧?準。」
聽見我叫他,他靜靜地點頭回應,仰望天空。
「……汀崎仁志的人格在植入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時,就已經完全消失了。」
看到浮現在她嘴角的笑意,中槻的表情染上了驚愕之情。
我靜靜地搖頭。
站在我面前的,是森合準。
但是,隨着字母重新排列組合,那副身體的主人真正的名字也跟着現形。
「妳是什麼時候確定我——」中槻問道。「確定森合準就是中槻周哉?」
「綠豆愛雨。」她確認似地複誦這個名字,然後嘴角自嘲地扭曲。「現在一想,這也是個臨時拼湊的名字呢。」
我邊說邊忍不住咬緊下脣。要是沒有這番話,這個傢伙說不定就不會犯下那種兇惡罪行了。爲時已晚的後悔深深刺進我的胸膛。爲了甩開種感覺,我接着說:
「什麼?」背後傳來鮎川的驚呼。「殺死赤上先生的人也是他?」
——我猜就算整形逃亡到海外,也會被宵子學姐揪出來的。
真的是這樣嗎?
「那個使用鏡子的詭計本來也是草薙宵子要出給我們的謎題。她恐怕是想問我們『遺體從在手機鏡頭監視下的房間裏消失了。這個詭計要怎麼拆解』吧。」
「你的體內已經沒有殺人魔O的人格了嗎?」
「可、可是……」鮎川出聲問道。「對方有兩個人喔。就算再怎麼出其不意,也沒那麼簡單就能殺掉兩個人吧……」
「我必須先向你道歉。身爲所長,我卻率先打破了研究所的規則。基於極爲自私的理由將Pandora-Brain帶出研究所。」
「怎麼可能。」耳邊傳來鮎川驚愕的聲音。「那,地上那具沒有頭部的屍體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茂由良伊月意識到了。
「綠豆愛雨,妳到底是……」
……而且,也理解我已經站在無法回頭的場所。
愛雨身上的衣服沾滿泥沙。她大概一直躲在研究所外面吧。
繪緒良任栗子色的頭髮在暴風雨中翻飛,如此宣告:
鮎川悚然心驚,像是這才意識到了什麼。
——我認爲當時一定還活着。
「妳忘了嗎?鮎川。那個房間連一扇窗戶也沒有,裏面一片漆黑。」
我緩緩起身。然後,理解了。
「冬真!」
草薙宵子爲了心愛的學弟妹們精心安排的純粹推理遊戲。
「——密室殺人魔O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利用Pandora-Brain寫入一半『我』的人格數據。所以,現在的我可以說是由『我』和『繪緒良』的人格結合而成的人。」
「嗯嗯,沒錯。」
「紅澄,博士……!」
腦海中閃過昨天的一個畫面。在那條陰暗的走廊上,靠着打火機的微光,各自傾訴內心的想法。茂由良伊月第一次說出了對鮎川月乃的愛戀。森合準則吐露自己因爲無法實現的戀愛而感到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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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說邊指着自己的頭。
「那天夜裏,你偷偷從玄關出去,繞着研究所外面,從監控室那邊的入口回到建築物內,以免從茂由良伊月的房間前經過。然後草薙宵子把那個鏡子詭計佈置完畢後,就與待在所長室、人還活着的赤上先生會合。你趁機闖入,在兩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殺了他們。」
「你殺害草薙宵子的原因也是那張照片。」
森合準——中槻周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極爲冷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我
知道這股強烈的回憶奔流,他也感受到了。
在這個瞬間,
我
和他肯定共同感受到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寂寞。
「我說,伊月啊。」
準開口了。
露出那一如既往、有些得意又帶點捉摸不定的笑容。
「——好開心喔。」
所以,最後
我
也跟往常一樣笑了。
彷彿在最後一刻,肯定了我們共同擁有過的夢想。
「——嗯嗯,真的好快樂啊。」
就在雨停了,陽光照耀我們的時候……
他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靜靜地扣下扳機。
他的身體與他曾經懷抱的夢想碎片,一起倒在沙灘上。
我
緊緊地抓住冬真,忍下想要痛哭吶喊的情感。
彷彿在回應這個舉動,我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這一切。
感覺這是我們——我,還有
我
的義務。
「……入海口那邊還藏了另一艘橡皮艇。」千代說。「如果是現在的話,風停雨靜,應該可以從那裏逃脫。」
我默默點了個頭,就在這個時候……
「爲什麼……」
身後傳來鮎川月乃的疑問。回頭一看,她淚流滿面,茫然地站在那裏。上空剛好飄過一朵烏雲,遮住了陽光,在她和我們之間劃下一條明暗的界線。
她站在陽光底下,而我們則是佇立於陰影之中。
「告訴我,爲什麼?」
我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說道。
如同茂由良伊月的場所曾經是那樣的地方。
如同森合準——中槻周哉的場所也曾經是那樣的地方。
她最後的呼喚讓人感受到宛如整顆心被扯裂的痛楚。
既然
我
的推理是那樣,她的推理一定也是那樣。
我好想現在就立刻衝向她,把她擁入懷裏。
「對不起,月乃學姐。」
「伊月同學,我們回去吧。」
「未來一定還有新的容身之處。不管是妳,還是
我
。」
她大概會坐上那艘船,回到她該回去的世界。
「愛雨也是,我們一起回社辦吧。大家,還要一起……」
沒錯,
我
跟她的推理脈絡如此相似。
「鮎川。」
「伊月同學!」
「沒事的,鮎川。」
「抱歉。」
大概用不了多久,來接她的船就會抵達這座島吧。
「宵子學姐也是、愛雨也是、森合同學也是、還有伊月同學也……爲什麼……」
走過這段每個人的必經之路,跨越青春的失落。
「所以,我不要。」鮎川淚如雨下。「我不要這樣。」
「我心裏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好好地告訴你。」
滿是淚痕的臉龐浮現出祈求般的哀傷笑容。
但,那不是我——霧悠冬真的任務。
告訴我什麼?不,早就知道了。
我
也瞭然於心。
只不過,一直在把對答案這件事往後延。
暴風雨過境後的沙灘上,只剩下我們走過的足跡。
「伊月同學。」
鮎川抗拒似地大喊。那個聲音聽起來像是慟哭。來自於被獨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她。
「已經無法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我們的青澀歲月就像推理小說的謎面,一層一層地剝落。
鮎川哭着問道。那個問題並不是在問我們,而是對這個世界拋出的疑問。
「我說了,別向我道歉……」
「還要再看我寫的小說喔。」
「再見了,鮎川。」
「因爲我能確實推理出……伊月同學的心情。」
「我們已經失去那個場所了。不過,那原本就是遲早有一天必定會失去的地方。現在,只是時間到了。」
嗯,
我
也能推理……她的心情。
強忍着被那樣的真實刺穿胸口的疼痛,
我
,還有我,與愛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絕塵而去。
我
強忍悲痛,頭也不回地向身後道別。
鮎川淚光閃閃地朝我微笑。
只見她伸向我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接着靜靜地放下。我和愛雨轉身背對鮎川,慢慢地沿着海岸線開始走在烏雲蔽日的陰影中。
——妳是
我
的最後之戀。
我直截了當地說。
她這麼說道,從陽光中伸出了手。
我心中茂由良伊月的碎片說道。
我,還有
我
開口。
「別道歉!」
——我們早就推導出彼此的內心擁有完全相同的真實了。
但是,我身旁的千代……繪緒良……愛雨,靜靜地搖頭。
回到她的人生正軌。
無論剩下的最後一頁多麼離奇,那都是隻屬於我們的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