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章〈伊月〉】現在的連續殺人故事
《Pandora Brain 亞魂島殺人(格)事件》 · 南海遊 · 3.3萬 字
「箱子」是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的外觀給人的第一印象。在地勢略高的丘陵上,一個立方體就坐落在那裏。在我所見的範圍內,牆上一扇窗戶也沒有。原本大概是純白的外牆,在海風以及朝太平洋傾瀉的直射日光侵蝕下,變成帶點淡淡的紅褐色。入口的門敞開着,門裏是一片空蕩蕩的黑暗。
「這裏要是在牆上畫個『露出賊笑的嘴巴標誌』,感覺就可以當成Amazon的分駐點耶。」
我無視愛雨那句聽起來愚不可及的感想,對宵子學姐說:
「該怎麼說呢,沒有我想像的那種廢墟感呢。因爲知道發生過火災,還以爲會更破敗一點。」
「噢,發生火災的是這棟建築物的另一邊喔。是從這裏看不到的死角。新的擁有者赤上先生事先給我看過照片,那邊倒是真的燒成焦土了。」
宵子學姐這麼說着,毫不遲疑地走進建築物裏。
「哇,走廊比我想像的還要誇張呢。」
宵子學姐的聲音在建築物內造成回聲,我們也跟在她後頭走進去。室內沒有開燈,眼睛花了一點時間才習慣黑暗。
看到竄進視野的光景,在場全員都目瞪口呆。
首先是我們進來的出入口附近,雜亂無章地堆滿無數的紙箱,簡直就像是搬家前的模樣。而且從玄關筆直延伸出去的走廊滿地砂石,還散落着枯葉之類的東西。走廊盡頭的門也是開的,陽光從那裏照進來,看來再過去就是戶外了。換句話說,因爲入口與出口都敞開,穿堂風便把砂石和葉子都帶進裏面。
「我收回剛纔說的話,學姐。」我以冷冷的語氣開口。「這裏是廢墟。」
「聽說有把要給我們住的房間大致整理乾淨了。」宵子學姐苦笑。「這些紙箱大概是以前住在這裏的研究員的私人物品吧。赤上先生說他全都打包好,移到房間外面了。」
「以前住在這裏的研究員……」
說到這裏,我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印象中,這間研究所的職員有一個人下落不明,其餘三人慘遭殺害。這麼一想,對於我們接下來要住宿的房間會是什麼情況,反而不覺得那麼害怕了。
我還在想着這些事情,一旁的愛雨就擅自打開其中一個紙箱,開始翻起裏面的東西。她從中拿出一套衣服,高高舉起。
「哇,伊月學長。你看這個,這是《秀逗魔導士》的莉娜•因巴斯的衣服喔。而且作工非常精細。超扯的。」
「妳不要隨便打開故人的東西啦……」
「我說愛雨,妳到底幾歲啊。」
宵子學姐在錯愕的我旁邊悠哉地呵呵笑着。
「啊,這個。」這次是蹲在一個打開紙箱前的鮎川。「這裏有《全部成爲F》。而且是Novels版的……」
「日本的警察可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喔。可是,總覺得很可疑呢,好像有什麼巨大的力量在背後運作。例如,傳聞中站在這間研究所背後的那個『神祕國際組織』。」
「嗯,如果是FBI之類的,的確有可能這麼做呢。」
「想想看,每個人的手或腳的長度都不一樣對吧。所以如果要勉強操縱別人的身體,這部分的感覺就會變得怪怪的,無法靈活地活動身體。也有說法認爲就連單純走路都走不好。」
不過,我就是認爲轉移人格這件事要遠比時光機更爲禁忌。因爲我總覺得,比起運用在幸福的地方,被用在催生不幸的領域的可能性明顯更高。
「這棟建築物真的不要緊嗎?宵子學姐。」我再次把昏暗的室內看了一圈。「看起來不像有水有電耶。」
「感覺……嗎?」
我皺起眉頭。但內心深處似乎又可以理解。如果連草薙宵子動用人脈網都找不到一張照片,的確會讓人感覺這裏頭有人爲操作的痕跡。鮎川也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將人格移植到其他人的身上,萬一真的實現……」
「我猜就算整形逃亡到海外,也會被宵子學姐揪出來的。」
我的腦海中浮現的印象,是機器人用僵硬的動作走路的畫面。
注1:梅菲斯特獎是由講談社推出的文藝刊物《梅菲斯特》衍生的文學新人獎,得主可以獲得福爾摩斯的雕像。此外,江戶川亂步獎也會頒發福爾摩斯雕像,但兩者在造型、尺寸等方面都有所不同。
我問道,宵子學姐眉頭深鎖,滑動手機的畫面。
「請不要阻止我。」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鮎川的語氣充滿生氣,就像是逐一解放剛纔湧上心頭的靈感。
「那個,宵子學姐。這就表示,房間不能上鎖嗎?」
中央有一張六人座的長桌,進門後的右手邊是廚房空間,左手邊似乎還有一個小房間。看樣子應該是浴室。
「欸——你可以不說一聲就進來啊。這不是很像經典愛情喜劇的感覺嗎。」
鮎川和愛雨不約而同地揚起臉。
「我沒有阻止妳喔。」
「應該不會是被警方刪除的吧……」
「會不會是出去了?」
宵子學姐邊說邊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從椅子上站起來。
宵子學姐抱着手臂,對喃喃自語的我說道:
「別這樣,這對梅菲斯特獎太失禮了
㊟
。」
「哇,那是什麼熱血沸騰的展開!」
「海外有點困難吧。但如果躲在國內,我覺得真的能找到。」
「啊,我也想知道晚上喫什麼。」
「不,那個,不是這個問題……」
我們從入口走向位於左手邊的餐廳。餐廳的門是木製的,是那種有把手,很普通的門。
用悠哉的嗓音說出這個疑問的是愛雨。
與鮎川對談的宵子學姐感覺也很樂在其中,嘴角掛着笑意。兩人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在討論下一部推理小說的故事大綱。
「不是晚飯的事。」我直接否定愛雨的話。「是三年前發生在這間研究所的兇殺案。我記得是被捕的殺人魔和三名研究所職員遇害,一名職員與偵探最後不知去向,對吧。」
愛雨不知爲何擺出敬禮的姿勢,然後得意洋洋地侃侃而談。
「死者的身份都已經確定了。」宵子學姐指着畫面。「下落不明的是霧悠冬真和『這個傢伙』。」
「啊?」
「找到了,在這裏。你瞧,這是案發當天紅澄研究所的名單。」
「所以,愛雨對於照片消失的理由有什麼推理嗎?」
「既然大家都已經喘口氣了,我想確認一件事。」
「嗚欸?」
「愛雨偵探的想法是——那個『神祕組織』大概是這間研究所的金主吧。投入資金的條件,就是研究所必須交出那個超不妙的研究。有可能是這種腐敗的關係。那個『神祕組織』擔心那個超不妙的研究萬一曝光,情況就會變得很糟糕,所以就徹底從世界各地抹去相關的資訊。以上就是愛雨偵探的推理。」
「根據警方的訊息是這樣沒錯。男性遺體兩具、女性遺體兩具。等一下喔。」
「爲什麼要拉上簾子呢?」
「欸,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你的名字。》那種事啊。」
「看來是一羣興趣五花八門的人呢。」
「理論上或許可行,但大概需要非常龐大的計算吧。我想必須要準備相當高性能的電腦。」
「怎麼了嗎?」
愛雨服氣地點點頭。
「嗯,萬一走漏風聲,大概會引發不是用『在世間引起軒然大波』就能形容的騷動呢。不,最嚴重的情況,可能還會掀起各國的技術爭奪戰。」
「是的,當然有。」
鮎川去廚房燒水,泡了五人份的咖啡。我們圍着桌子喝了起來。苦澀的咖啡稍微舒緩了因爲不習慣船旅而繃緊的神經。
「學姐嫌愛雨的推理平凡,所以愛雨決定從今天起自偵探業引退。」
發現塞滿箱子的舊書,她的雙眼開始興致勃勃地閃閃發光。看到這樣的鮎川,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可是,這麼一來……」鮎川幫忙打圓場。「總覺得,在這裏進行研究的那項技術就變得有可信度了。」
喝完咖啡,我們提着行李走出餐廳。與餐廳之間隔着走廊的對面牆壁排列着五個房間。但是每一間都門戶洞開,只拉上簾子。
聽到我敷衍的回答,愛雨低下頭。鮎川像是安慰那樣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這邊的箱子裏是模型槍啊。真是不錯的興趣呢。」
鮎川不安地問道,宵子學姐乾脆地點頭。
她點開筆記本應用程式,把手機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探出身體去看。只見畫面中排列着六個名字。
「啊,嗯。」宵子學姐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點了點頭。「嗯,確實呢。只要整理現有的傳言,的確能做出這種平凡的推理。」
「嗯?」宵子學姐沒有馬上回答,思索了半晌。「——很有趣的想法。不愧是想要成爲小說家的月乃。」
鮎川以認真的口吻插嘴。不愧是立志要成爲小說家的人,似乎相當重視福爾摩斯像。「啊,對不起……」兩人以萎靡的聲音回答,垂下頭去。
宵子學姐的嘴角勾勒出樂在其中的弧度。一旁的準聳了聳肩回應:
「這樣啊,祝妳早日找到下一份工作。」
那項技術——她是指將人格移植到別人身上的技術吧。
餐廳的面積跟大學的教室差不多,一踏進去,正面的牆上設置了能將海景盡收眼底的大窗戶,勉強還能看到本土的陸地。只不過,原本該有的玻璃完全消失了,海風從鏤空的窗戶吹進室內,地上都是沙。幸好沒有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確實。其實大腦移植自古以來就是飽受爭議的議題。歸納大多數人的意見,不外乎『理論上可行,但實際執行有很多現實門檻』。例如『身體感覺』就是其中之一。」
「請問……沒有職員的大頭照嗎?」
宵子學姐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後,重新打起精神問愛雨:
宵子學姐再次拿起手機操作。
「嗯……也是。我們在走廊上吵成那樣也沒出現,大概是出去了吧。」
她的眼神看起來不像在說笑。我的表情僵在臉上,只能小聲回應:「啊,這樣啊……」但仔細想想,她可是在背後掌管這個國家經濟的村雲家一族之人。要是她拿出真本事,說不定真的能找到。
「嗯,就是這麼回事啦。」宵子學姐苦笑。「我們不當一回事的動作其實都是藉由過去體驗的累積纔有辦法做出來的。所以即使移植人格,變成另一個人,身體實際的活動方式也會變得不太自然,在一些細節露出馬腳吧。更重要的是,一個人的動作舉止其實會帶有那個人的特徵喔。即使只是走路的姿勢,要看出那不是本人或許意外地容易呢。」
「宵子學姐,這不太好吧?不能鎖門的話,也就意味着我們在換衣服的時候,伊月學長可能會闖進來喔。」
「本人愛雨偵探認爲,再怎麼說,這麼做都有點過頭了。」
準環顧這些紙箱說道。我也有同感。或許是因爲要在這種孤島上的研究所生活和工作,興趣就很容易往極端的方向發展也說不定。
「……那麼,反過來說,」開口說話的是鮎川。「只要能竄改由體驗累積而成的記憶,就能毫無破綻地變成另一個人。可以這麼說嗎?」
「被刪除了?」
「呃,不,我只是剛好想到……」
「贏的人可以獲頒夏洛克•福爾摩斯像如何。」
「可是,好奇怪喔。」
「信上提到這條走廊的電力系統壞掉了。」宵子學姐看着手機裏的電子郵件回答。「赤上先生說他檢查過餐廳和每個房間都有電。嗯,總之先去餐廳泡杯咖啡來喝吧。」
愛雨面無表情地轉向我,以平鋪直述的語氣說:
「哦,愛雨也想成爲偵探角色啊?」宵子學姐探出了身子。「那好,來較量一下吧。名偵探大亂鬥。」
「我纔不會不說一聲就進去咧。」
「沒錯。嗯,就當作是來露營吧。別擔心,這座島上沒有熊之類的猛獸。」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她指的名字。話雖如此,就算知道名字,對我們也沒有任何幫助。
「可是,」準苦笑着說。「倘若那兩個下落不明的人其中之一就是犯人,而且現在還活着的話,爲了不讓身份曝光,可能會徹底消除所有痕跡。像是整型逃亡到海外之類的。」
我半開玩笑地說,衆人也不禁莞爾。然而,宵子學姐卻煞有其事地回應:
準窺視一個打開的紙箱內部,冷哼一聲。
鮎川問道。宵子學姐不滿似地將嘴脣抿成一條線,搖搖頭。
宵子學姐有些疑惑地看着手機。鮎川問她:
準不感興趣地說。
聽愛雨這麼說,鮎川悄悄地瞥了我一眼,隨即低垂視線。我不禁出聲抗議:
「簡單來說,在移植到另一個人身上之前先竄改人格數據,使其能夠更加適應另一個身體嗎。但是,要怎麼做?」
「我想想……啊,利用傳聞中在這間研究所進行實驗的生物數位分身如何?」鮎川輕輕拍了一下手。「製作身體那一方的3D模型,進行模擬,不就能只生成身體感覺的數據嗎。運用動作捕捉之類的技術應該就能將動作數據化,然後再跟人格數據整合就可以了。」
「我看看……噢,原來如此啊。這裏的門原本是自動門。你們看,好像是透過裝在旁邊的面板來操作開關。大概是因爲走廊的電力系統故障,無法開關,所以才幫我們裝上簾子。」
「不過,還真遺憾吶。」宵子學姐將手背在後腦勺,靠在椅背上。「只要有一張照片,我就能比FBI更早找到他們的下落了。」
宵子學姐的話,令我不禁想起以前和愛雨一起看過的動畫。劇情是國與國之間爲了爭奪時光機的技術而爆發了戰爭。
就算想打電話給他,這座島也收不到訊號。宵子學姐放棄聯絡,把手機放在桌上。我喝了一口咖啡,接着開口。
「但,爲什麼要刪除照片呢?」
紅澄千代、正岡充、中槻周哉、上原須磨子,以及——汀崎仁志與霧悠冬真。
「買下這座島的赤上先生啊。他說要帶我們參觀,應該已經先到了纔對。」
「完全沒有喔。我也使出渾身解數,調查過大學甚至海外方面的管道,可是連一張照片都沒有找到。就連過去的照片都被徹底刪除了。」
「這裏是走在人類最尖端的研究所,或許有那方面的設備。好,我們先把各自的行李放回房間,再來探索設施內部吧。」
「喂喂喂。」宵子學姐傻眼地說。「我們不是來演愛情喜劇的,是爲了推理而來喔。阿伊,請你別這麼做啊。」
「就說我不會了。」
鮎川已經在迴避我的視線了,所以我不想再繼續這種對話,硬是轉移話題。
「我也想去放行李,趕快分配房間吧。如果妳們這麼擔心的話,我可以睡這個最邊邊的房間。」
「不,不行。」宵子學姐想也不想就回答。「阿伊要睡我旁邊的房間。你是名偵探的助手吧,照常理來說一定要住在我隔壁的房間。」
……我什麼時候變成宵子學姐的助手了。
但是向這位學姐抗議也只是白費力氣,我決定服從指示。
「嗯,那我——」
愛雨正要開口,鮎川就連忙舉起右手。
「那我選伊月同學隔壁的房間。」
我驚訝地看過去,與鮎川的視線撞個正着。她先移開了視線。由於周圍十分昏暗,所以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我覺得自己似乎可以想像她是什麼神色。
「可以啊。」宵子學姐爽快地同意了。「那再過去是愛雨,準在最邊邊。」
「好喔!」
「……怎麼覺得對我特別隨便啊?」
準不滿地抗議,宵子學姐附在他耳邊,不知講了什麼悄悄話。準看上去有點疑惑,但似乎姑且被說服了。
因此從走廊最深處開始,依序是宵子學姐、我、鮎川、愛雨、準的房間。
「很好,那麼各自把行李拿進房間後,再到走廊這裏集合。」
這時,我不經意地回頭看向剛纔我們喝咖啡的餐廳。餐廳隔壁還有另一個門板形狀幾乎相同的房間。
「對了,那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被我一問,宵子學姐看着手機回答:
「我也是一踏進房間就被睡魔攻擊了。」宵子學姐皺着臉說道。「不可能所有人都同時沉沉睡去吧。很明顯是有人搞鬼。」
「真的是廢墟耶……」
——染上血色的光景。
宵子學姐把杯子放在桌上,皺着眉頭說。
「阿伊,快醒醒。你還好嗎?」
「怎麼了?」
衆人再次在餐廳裏集合,整理目前的狀況。跟數小時前一樣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喝着鮎川重新泡的咖啡。苦澀的味道完美地覆蓋了所剩無幾的睡意。
——視野突然變得模糊,頭暈目眩。
從這扇門再往前的空間沒有天花板。牆壁也幾乎都倒塌了,被煙燻到焦黑的瓦礫在地面製造出哀愁的陰影。烏雲密佈的天空壓在我們頭上,看起來是隨時都會下起雨的天氣。建築物蓋在略高的丘陵上,因此崩塌牆壁的另一邊就是一覽無遺的亞魂島全景。
……但,爲什麼要放在這種地方?
房間的大小跟商務旅館差不多,只有一張單人牀和寫字桌。幸好不同於走廊的髒亂,房間裏打掃得很乾淨,牀單似乎也是新的。看來是島主赤上先生的好意。以防萬一還帶了睡袋來的我顯然是太杞人憂天了。
「如果要循正規管道入手,只有具備國家資格的醫療相關人員纔有辦法。就連家裏是製藥公司的我,想弄到大概也很困難。但如果是非合法的管道,只要願意砸錢就能辦到啦。」
◆
我在寒風中縮着身體,往周圍看了一圈。建築物的北側大約有三分之一完全付之一炬。
「但是,房間裏並沒有瓦斯瓶之類的裝置。」
「宵子學姐、準……?這是怎麼回事……剛剛我突然覺得好睏……」
「這個是——喂,伊月,你來一下。」
「可是,」鮎川插嘴。「牀底下也確認過了,並沒有瓦斯瓶之類的東西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決定先去查看因火災而化爲廢墟的監控室。走出餐廳,往左邊筆直前進,通過敞開的雙開自動門,冰冷的強勁海風就拂過我的臉頰。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啊,嗯,我沒……」
愛雨迷糊的聲音緩解了現場的緊張感。至少確定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我和宵子學姐鬆了一口氣。
這時準喊了我。他站的地方是右手邊一個比較開闊的空間。只有那裏的感覺跟其他場所不太一樣。其他地方的地板都鋪着磁磚,只有這裏的地板是由合成橡膠之類的材質構成。因此火災時受熱變形,在地面形成奇特的波浪狀。
「赤上先生應該不在這裏吧。」
「我不認爲赤上先生有什麼理由做這種事……」
我也在一旁點頭。先別說生理上能不能接受,單靠理智去想就覺得非常不舒服。這是因爲乍看之下五個人都完全沒有受害。既沒有東西被偷,身體看來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有人的頭被托起來。
「嗯嗯。也就是說,有人在我們醒來之前就溜進房裏收走了。」
「總之先去叫醒其他兩個人吧。」
——有理由做出這種行徑的人,根本就是超出我們所能理解範圍的存在,不是嗎。
「我猜大概是用了由氟烷類和笑氣混合而成、像是外科手術用的吸入性麻醉劑。雖然已經無從確認了,可能是事先在每個人的房間裏灌滿這種氣體吧。」
鮎川邊說邊將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我們腳邊散落着碎玻璃、類似鏡子的碎片、燒焦的辦公桌和電腦的殘骸。只剩下兩根像是建築物地基的柱子倖免於難,宛如被燻黑的墓碑矗立在那裏。
「真的燒得黑漆漆了……」鮎川也興致盎然地從宵子學姐背後探頭看去。「這麼一來,裏面的資料應該完全沒救了。」
宵子學姐這句話讓大家的表情都隨之凍結。有什麼人趁我們失去意識的時候侵入我們的房間——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背脊發涼。
聽到這裏,我的腦海中浮現一個想法。
「搞鬼?」
「如果要讓所有人同時睡着,再幾乎同時醒來,除了催眠瓦斯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辦到。其實,我在失去意識的瞬間聽見了類似瓦斯漏氣的聲音。」
「火勢好像非常猛烈。」宵子學姐蹲下,用指尖捻碎掉在地上的黑炭。「之所以沒有全部燒光,或許是因爲起火時正颳着狂風暴雨。被風向救了一命。」
宵子學姐對準招手,笑咪咪地指着腳邊的行李箱。
於是我們先各自回房檢查行李。只不過,完全沒有任何失竊的痕跡。
看到準視線前方的東西,我也感到一頭霧水。那是一組微微泛黃的白色沙發。兩張有靠背的雙人沙發面對面擺着。它們之間甚至還有一張同色系的四腳矮桌。
「我也是。」
紅黑色的液體。
散發鐵鏽味的湖泊。
暈到倒在牀上後,兇猛的睡魔突然襲向我。強烈的睡意說是極度暴力也不爲過。
「但催眠瓦斯有那麼好弄到嗎?」
「我看看……噢,好像是所長室。總之先去確認火災現場的廢墟吧。我想直接看一下火災有多嚴重。喂,提行李的。」
「原來是這樣。」準也一拳擊在掌心。「只要有錢就能透過地下手段弄到催眠瓦斯。再說了,能在我們抵達之前就把這種機關設置好的人,也就只有那個島主了。」
「鮎川,妳沒事吧?」
「話說,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我戰戰兢兢地舉手。「那個姓赤上的島主,他的財力雄厚到可以買下這座島吧。」
「……誰叫我答應妳了。沒問題。」
可是……我心想。
我瞠目結舌。想起昏迷前曾聽見類似瓦斯漏氣的聲音,混亂在腦袋之中形成了漩渦。催眠瓦斯、昏睡、空白的六個小時……到底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
「怎麼有這種事。」愛雨愁眉苦臉地說。「真的好惡心,生理上無法接受。」
「宵子學姐。」愛雨叫她。「這裏有好多廢棄物喔。」
「會不會是……」我開口。「從房間的通風口注入瓦斯?」
「慎重起見,先檢查有沒有東西被偷吧。」將雙手抱在胸前的準這麼建議。「畢竟全部的人都昏睡的情況顯然不太尋常。」
「這是……」宵子學姐上前確認。「好像是某種硬體的殘骸。大概是伺服器吧。從體積來看應該是相當龐大的類型,而且地端伺服器現在已經很罕見了。」
我認爲這麼主觀地認定不太好,但至少準提出的假設非常有說服力。然而宵子學姐卻一臉無法釋懷地喃喃自語。
就在我把行李放到椅子上,然後不經意地在牀鋪上坐下時……
「那是在有做備份的前提下。」宵子學姐哼笑。「像這樣受到物理性的破壞,安全措施做得再好也沒屁用。」
「嗯,就算還有資料也被警方扣押了吧。不,說不定早就被那個神祕組織搶先一步回收了。」
「你看太多連續劇了,阿伊。」宵子學姐搖頭。「通風口的空氣會跑來跑去,不適合單方面注入氣體。我認爲瓦斯的源頭就在房間裏面。」
「催眠瓦斯嗎?」
與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到詭異的地步。很明顯是火災後才放在這裏的。
◆
「請問……」鮎川憂心忡忡地開口。「那個真的是催眠瓦斯嗎?」
據說在這個場所發現了四具遺體。一想到有人在這裏被某人殺害,大腦深處就出現一陣像是麻痺的詭異感受。
宵子學姐這麼一說,我的腦海中率先浮現出鮎川的身影。我彈起似地從房間衝到走廊上。也忘了要先出聲,就直接拉開鮎川房間的簾子。她正從牀鋪上坐起來,以剛起牀的空洞眼神看着我。
從脖子的切面。
「麻煩搬到我房間。」
宵子學姐低語,四下張望。
宵子學姐從另一個房間牽着愛雨的手現身。愛雨腳步虛浮,睜着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愛雨指着房間入口的左手邊一隅。那裏堆着某種東西燒得焦黑的殘骸。倒在地上的好像是牙醫診所等地方會看到的診療臺。
衆人七嘴八舌地說着,宵子學姐煩躁地大大吐出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拉開簾子,進入自己的房間。按下牆邊的開關,天花板的日光燈就點亮了。暫時令我鬆了一口氣。
準提出疑問,宵子學姐立刻回答:
「我還沒聽見就睡着了。」
化爲瀑布滴落在我腳邊。
「六小時?」
看到她雖然一臉混亂,但身上的衣着沒有絲毫凌亂,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抬起頭時,竄入我視野的是——
「完全不清楚到底是誰,又是基於何種目的才做出這種事。」
準的臉上浮現苦笑,但好像並非真的感到無奈。
「我,睡着了……?」
我的意識與這個疑問一起往黑暗墜落。即將失去意識之際,我聽見了像是瓦斯漏氣的細微聲響。
「我們也是。」準一臉凝重地說。「好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距離我們抵達這座島已經過了六小時以上。」
受到地球引力的牽引。
「喂,怎麼了?」準扶着我的肩膀。「沒事吧?」
「在一些像是研究機構的地方還是會使用吧。」準從有些距離的地方打岔。「物理上完全獨立運作是最完美的安全措施喔。」
產生這個疑問的瞬間,不明的劇烈頭痛朝我襲來,忍不住按住太陽穴,把頭低下去。上島時就有過類似疼痛的感覺。如今就像灌入氣體的氣球般急速膨脹,開始壓迫到頭蓋骨。令我難以承受,跪在地上。
「太令人費解了。」
「總之,」宵子學姐站了起來。「先找到赤上先生再說吧。」
我下意識拿出手機來看時間,的確已經過了下午四點。我們應該是在上午十點前抵達亞魂島的。
「啊,那個,我也聽見了。」
「伊月同學……?咦,我……」
身體被人搖晃,我睜開了雙眼。朦朧的視野浮現出兩個模糊的身影。過了一會兒,我才知道是宵子學姐和準。爲了將自己的身體從睡魔的引力剝離,我奮力撐起上半身。剛起牀特有的倦怠感讓我連發出聲音都要稍微費點勁。
「這邊也醒來了。」
「我找到一個奇妙的東西。」
成形了。那種。芳香甘醇的。感動……
「伊月?喂,你怎麼了,伊月!」
準的大嗓門令我回過神來。他那張凝重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我的心臟跳得飛快。沒辦法從口中順利吐出話語。
「學長。」愛雨不曉得在什麼時候蹲在我旁邊。「請慢慢地深呼吸。」
我點頭,聽從愛雨的交代,吸進一大口空氣。感覺空氣隔開頭蓋骨與造成疼痛的氣球,痛苦消失了。
「沒事的,學長。已經沒事了。」
爲了讓我冷靜下來,她在我耳邊輕柔地低語。她的聲音撫平了我激昂的情緒。一如既往——沒錯,就像在深夜中拯救我,免於受到過去的隨機殺人魔惡夢折磨。
我扶着愛雨的手,慢慢地站起來。感覺心跳正一點一點地恢復正常。視野一隅捕捉到宵子學姐和鮎川憂心忡忡地朝我奔來的身影。
「怎麼了?阿伊。你還好嗎?」
「嗯、嗯嗯……」我終於從口中發出聲音了。「只是,頭有點痛。」
「你的臉色很差喔。」鮎川觀察我的表情。「是不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謝謝。但我已經沒事了。只是,好像做了一個白日夢……」
「白日夢?」宵子學姐一臉詫異。「怎樣的白日夢?」
「呃……」
我欲言又止。不覺得自己能好好說明剛纔浮現於眼前的畫面。更重要的是,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體驗也令我感到混亂。那到底是什麼呢?
不過,總覺得「不該說出口」的直覺令我噤若寒蟬。剛纔的感覺,就帶有會讓人這麼認爲的不祥真實感。
「不,只是……想到這裏發生過殺人事件,突然就覺得很不舒服。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在各種地方有所共感……」
我姑且想到什麼先說什麼,嘴裏冒出一堆辯解。宵子學姐很感興趣地望着我現在這副模樣。
「哦?類似接觸感應,不,是像心理追溯那樣的情況嗎?」
「沒那麼誇張啦。」
「……什麼?」
大家都不吭一聲,視線集中在宵子學姐身上。她鄭重地點了個頭,把手中的凹槽鑰匙插進鑰匙孔。解鎖的「咔嚓」聲應該很小聲纔對,但這時卻顯得異常響亮。
思考中的齒輪以猛烈的氣勢開始轉動,一路輾碎夾在齒輪間的大量土塊。
「是嗎,那就好。」
——到底是誰?什麼時候進去的?
「……啊,我沒事。只是有點嚇到。」
「——你看到什麼了?」
「……備用鑰匙呢?」我下意識追問。「學姐,這個房間還有別的鑰匙嗎?」
我脫口而出。這句話彷彿有自己的意志,從我口中冒了出來。
「這個設施就只剩下這裏還沒探索了。阿伊,把門打開。」
說完,她從騎士夾克口袋掏出一把鑰匙給我們看。那是一把表面凹凸不平,被稱爲凹槽鑰匙的鑰匙。看到那把鑰匙,一陣寒意竄過我的背脊。
「欸。」愛雨說出了那個可能性。「也就是說,
現在有人在裏面嗎
?」
「……嗯嗯,好像沒有人。」
——是從擺放在桌上的男性頭顱流出來。
「欸,啊,好。」
三年前在這間研究所找到四具焦屍。分別是兩名男性與兩名女性,據說其中一個就是殺人魔O。
我也覺得這句話太荒唐了。
「是啊。」宵子學姐點頭。「被稱爲密室殺人魔O的那個人——汀崎仁志已經死在這個研究所了。警方也有發現遺體的紀錄。」
「切面……唔,好像是用相當銳利的工具一口氣切開。不是鋸子,而是柴刀或日本刀之類的東西。不像是外行人的犯行……咦?」
耳邊傳來所有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宵子學姐搖頭。
「這麼佔地方的東西不可能放在個人房間裏……」鮎川在一旁自言自語似地說出這句話。「如果是會客用的沙發,也不可能放在餐廳裏。大概是會用到這種沙發的人……也就是『職務上必須接待訪客的人』的房間裏吧。」
「——嘴裏好像有什麼東西。」
◆
「雖然只是大概的推測。」蹲在地上那具無頭屍體旁的宵子學姐開口。「死因應該是頭部切斷所造成的失血性休克。應該是活着的時候被斬首的,否則不會流這麼多的血。」
「這是密室殺人。」
宵子學姐繞到放着頭顱的桌子後面,蹲下來確認。
「學長,你沒事吧?」
除了正前方的白色辦公桌和「那個」以外。
她從口袋拿出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遺體。
似乎在探究我這句話的真實性,準盯着我,沉默了半晌。因爲不想莫名被懷疑,我也不發一語,直接看了回去。
那個液體——
他就是買下這座島的島主嗎。宵子學姐觀察遺體的臉,表情沉痛地扭曲。
我們前方有具大概是那顆頭主人的身體,呈大字形躺在血泊中。
「那是什麼?」
「怎麼會……」
在我們的頭上浮現問號時,宵子學姐湊近赤上先生的頭,觀察他微微打開的嘴。然後慢條斯理地將指尖伸進去。鮎川發出了輕聲的哀號。
也就是說——我的思考在喃喃自語。
「大家不要踏進現場。」宵子學姐以微微顫抖的聲音說。「我來驗屍。」
過了好一會兒,準先撇開視線。他放開我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宵、宵子學姐,妳要做什……」
至此已經可以完全確定是密室殺人了。那麼,要怎麼讓密室成立呢?還有備份鑰匙嗎?還是說,有什麼機關可以利用這些條件讓自殺成立呢……
「這樣啊,那真是太遺憾了。我還想說要是我的助手擁有那類特殊能力,就能爲我錦上添花了呢。」
怎麼可能,我忍不住就要脫口而出。
我在腦袋裏把訊息串連起來,每次的連結都有電流迸出火花。
不愧是發下「爲了能驗屍纔讀醫學系」豪語的人,宵子學姐即使眉頭深鎖,依舊淡然地描述狀況。
「——只不過,O的遺體燒焦了。」
應該是爲了配合房間顏色的雪白桌子,側面被紅褐色的液體弄髒了。
……就連自己都覺得好詭異。
「你的眼神好可怕。」
我一露出苦笑,宵子學姐便有些失望地嘆氣。
「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座島的擁有者赤上先生吧。大概是坐在這裏,喝着紅酒欣賞夜空。不過,這玩意兒又是從哪裏弄來的?」
我無法解讀目前呈現在我眼前的密室殺人有何意圖。被殺害的是這座島的擁有者赤上先生。我對他這個人並不瞭解,所以無法排除被某人憎恨的可能性。但是,爲什麼要佈置成密室呢?在密室斬首究竟意味着什麼?假如有某個人希望我們能從中發現某種用意——假如,假如三年前的遺體被調包了——
可是,這個房間的門鎖起來了,鑰匙只有一把,天花板和牆壁都沒有窗戶。裏面有一具頭部被切斷的屍體。毫無疑問,就是密室殺人。
一旁的鮎川難以理解地低喃。位在她視線前方的,是那組白色的沙發。
鮎川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呢喃。肩膀微微顫抖,臉色鐵青。
所長室位在走出監控室的右手邊,就在我們剛纔喝咖啡的餐廳隔壁。門跟餐廳一樣都是單開門,外觀幾乎相同。牆上也沒有掛出標示房間名稱的牌子。
頭顱以切面直接接觸桌板的形式,面向我們所在的門口。大約六十多歲左右吧。這個夾雜白髮的男性閉着雙眼,嘴巴微微打開。簡直就像放在桌上當裝飾的雕像。
「如果是這樣,幾乎可以確定是所長室了。」宵子學姐轉身。「好,那邊也去調查看看吧。所長室就在剛纔的餐廳隔壁。說不定赤上先生也在那裏。」
明明此時此刻,出現在眼前的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殘虐情景。
「據赤上先生說,這個房間的鑰匙只有這一把。」
包括我在內的五個人,沒有人尖叫,全都發不出聲音,在門口僵着不動。時間彷彿凍結了。接着,我的聲音讓這個空間產生了細微的龜裂。
「可是……」鮎川把我心裏的話接下去。「那個殺人魔應該已經死了?」
宵子學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問題。
「死者果然是要幫我們導覽的赤上先生。他明明說要先來島上等我們,怎麼會……」
「請等一下。」鮎川插入一個問題。「宵子學姐,妳怎麼知道是『從內側鎖上』?」
所長室是個比剛纔的餐廳稍微小一點,四方都被白淨的牆壁包圍,裏面空無一物的房間。
準只丟下這句話,便追在那三個人身後離開了。我摩挲剛纔被他抓住的手臂,力道彷彿還殘留在我手上,有點麻麻的。
這時突然插進一個絕緣體。我的左肩感受到了重量。轉過去看,顫抖的鮎川正抓住我的手臂。
如果是要爲我們導覽的赤上先生,不來跟我們打聲招呼未免也太不尋常了。我們吵成那樣,又在設施內走來走去進行探索,他不可能沒注意到。如果不是赤上先生的話,那情況就更加異常了。
這時,突然有人握住我的右手。轉過頭去,愛雨正以認真的表情抬頭看着我。
在宵子學姐的指示下,我將手放在門把上。沒想到,傳來的觸感出乎意料。
然後,我們都看到了那個光景。
「——那是什麼?」
「嗯?」
「其實,赤上先生事先把這個房間的鑰匙交給我了。」
「這兩天嗎?可是,誰會做這種事啊?」
氣球中滿滿的液體一口氣在腦袋裏濺開,洗去沾黏我腦神經突觸的塵埃。那種感覺是一種未知的恐懼,同時又產生某種快感。打個比方,就像如夢初醒,不,就像是重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沒錯,說是一種覺醒也不爲過。
鮎川抬起頭來,宵子學姐也點頭表示同意。
「嗯。」宵子學姐把手擱在下巴,屈身觀察。「看起來是會客用的沙發組。沒有燒焦的痕跡,想必是那場火災發生後才擺出來的吧……等等,太奇怪了。放在這種會被風吹雨打的戶外空間,卻幾乎沒有蒙上沙塵。要說是這兩天才擺在這裏的也不奇怪呢。」
以上便是這個房間裏的一切。
與此同時——感覺我腦袋裏的氣球急速膨脹,接着破裂了。
「因爲屍僵變硬了……準,可以來幫我一下嗎?」
準問話時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或許可說是瞪着我的雙眼,從中可以感受到某種迫切感。我很害怕那個謎團的壓力,避重就輕地回答:
「鎖上了?怎麼可能啊。」宵子學姐跟我換了位置,開始轉動門把。「真的耶。從內側鎖上了。」
宵子學姐的視線再次轉向桌上的頭顱,眉間皺起。
我知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同樣的戰慄。
「哦哦。」準也抱着雙臂,皺了一下眉。「我也覺得奇怪,才叫伊月來看的。」
「……好問題,月乃。」
鮎川和愛雨也跟在宵子學姐背後重回研究所。就在我正想跟上去時,準抓住我的手臂。
「剛纔,你的眼睛看到什麼了?」
說完之後,她打算扳開赤上先生的嘴。但似乎不是很順利,表情扭曲了一下。
「該不會……」愛雨望向遺體說道。「是『O』下的毒手吧。」
「O」——過去犯下九十六起連續密室殺人案、三年前被「名偵探」逮捕的「殺人魔」。可是,他已經……
儘管如此,她仍瞇起雙眼觀察所長室內的遺體。爲了承受眼前悽慘的情景,她將嘴脣緊緊地抿成一條線。恐怕是無意中抓住我的手吧,就像是爲了尋求支柱。
也就是說,現在這種情況……只能從這個房間的內側上鎖。換言之……
「草薙學姐。」準在宵子學姐身後提醒。「請留意我們的死角,那張桌子後面。」
「看到什麼……什麼也沒有啊。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
宵子學姐慢慢地開門。裏面似乎開着日光燈,人工的照明侵蝕了昏暗的走廊。我用有些被閃到目眩的雙眼定睛細看。
「咦?」我轉了門把好幾下,但是門文風不動。「好像鎖上了。」
「準,怎麼了?。」
如此回應的宵子學姐,眼神中卻不見平常那種戲謔的氛圍。不如說,現在是比認真還更深刻的情緒——硬要說的話,可以看到某種困惑。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幫我稍微按住這裏。」
被點名的準跑到宵子學姐身邊,提心吊膽地按住那顆頭。宵子學姐把雙手的手指探進死者口中,用力撬開。從撬開的空隙插入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東西拿出來。可以看到那個東西混着口水和血液,牽出一條紅色的線。
那是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片。
「這是……」
攤開紙片的宵子學姐和準驚愕地睜大雙眼。站在我身邊的鮎川也像是被吸引般踏出一步。
「宵子學姐,那是什麼?」
宵子學姐走向我們,遞出那張血跡斑斑的「照片」。
那是五個身穿白袍的人以這間研究所的正面入口爲背景拍攝的照片。「紀念照」這個詞彙從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這個,該不會是……」
「嗯嗯。」
宵子學姐重重地點頭回應我。
「——大概是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的職員吧。」
◆
暫且先把遺體留在那裏,再用宵子學姐的鑰匙爲所長室封印。鎖上門後,宵子學姐竟然把自己的手機立在走廊地板的角落。
「學姐,妳在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
宵子學姐瞪着所長室的門,含糊地回答我的問題。
之後我們又在餐廳集合,商討接下來的對策。只不過,其實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等着警察到來。這是全員的共識,無奈的是手機在這座島上根本收不到訊號,當然也沒有人想到要帶衛星電話那種好用的東西過來。所以就算想馬上報警,也無計可施。
「也就是說,直到來接我們的船在後天中午抵達之前,就只能像這樣等下去了吧。」
我的結論讓所有人靜默不語。在這片沉悶的氣氛中,鮎川緩緩舉起右手。
「那個,這座島上沒有其他的船隻嗎?像是死去的赤上先生開來的船……」
——爲什麼非得要在密室裏殺害赤上先生呢?
「怎麼說?」
「如果這張照片是被害人留下的,」我解釋。「照片裏或許藏着與犯人有關的線索。最單純的可能性,就是兇手就在照片的那些人裏面。也就是所謂的死前訊息。」
「月乃有什麼想法?」
「說老實話,」我觀察大家的反應,說出自己的推理。「我對犯人利用催眠瓦斯迷昏我們,再從宵子學姐那邊偷走鑰匙的推論有點存疑。」
「殺雞儆猴……」
每個人都沉默不語。總覺得這個論點好像說不通。
我再次十指交疊,陷入沉思。在上鎖的房間發現頭部被切下的遺體,房間沒有窗戶,鑰匙在我們的手中,完全是典型的密室殺人。
「——例如,那個移植了殺人魔O人格的人,還在這座島上嗎?」
「贊成。」愛雨舉手。「我也覺得大家待在一起比較好。」
「我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對了,伊月同學,你對剛纔的密室有何想法?」
我和愛雨、鮎川三人由始至終只是站在房門口看着內部的慘狀而已。
「以及犯人殺人後,放進遺體口中的可能性。」
那個疑問就是——犯人,真的是我們以外的人嗎?
「那個人就是真兇吧。」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把這件事說出口令我有些後悔。
每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桌子正中央的那個東西。就是剛纔宵子學姐在被害人遺體口腔內發現的那張染血照片。
愛雨臉上浮現快哭出來的表情。
他似乎一直凝視着放在桌上的照片。
「既然如此,我認爲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則犯人並不會事先準備那種東西。除非,他已經確信『我們五個之中的某人有鑰匙』。」
老實說,我有很多在意的點。但最先應該處理的還是那件事吧。我揚起臉,望向宵子學姐。
「這麼一來——」鮎川瞇起目光銳利的眼睛說。「那個密室就不成立了。」
「那是警察調查往返於這座島與本土間的船班後發現的數字。當時有詢問過負責開接駁船的漁夫們。也就是用了所謂的消去法喔。」
但,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內心還是保有冷靜思考的部分。案發至今三年都一直躲在島上,這應該不可能吧。所以,犯人是從某個管道得知赤上先生買下這座島的消息,刻意算準他上島的時機也跟着來到這裏,再動手行兇的嗎?
「嗯。」鮎川也點頭。「關於這點,現場有留下很像線索的東西呢。」
「有意思。」宵子學姐像是忍不住脫口而出。「……抱歉,有人死了我還這麼說,好像有點太輕率了。」
「訊息?像是什麼?」
「欸,所以,設置催眠瓦斯的人該不會是赤上先生吧?」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愛雨。「雖然完全無法想像,但也許是赤上先生基於某種目的用催眠瓦斯讓我們睡着。但之後不曉得是什麼緣故,被那個殺人犯殺了。」
「我也有同感。」鮎川微微探出身子說。「既然如此,有兩個可能性吧。」
這其中代表的意思,就是——
但,這時有個我不太願意去想的可能性正在壓迫我的胸口。
「但只要深掘這兩種可能性後,就能看見各自的犯人長什麼樣了。」
我拼命阻止自己將視線投向宵子學姐。不可能。那個人可以說是善良與正義的化身,真的會做出這種事嗎?
「你注意到很關鍵的地方喔,準。」宵子學姐打了個響指。「我也有發現這一點。不瞞你們說,我也不確定紅澄腦科學研究所到底有多少職員。因爲到處都找不到資料。」
「咦,怎麼說呢?」
「那怎麼知道案發當天島上有多少人?」
我和鮎川同時頷首,愛雨一臉泫然欲泣,像是隻有自己被拋下的表情。
「這些人應該是照片已經從全世界的所有角落消失的研究所職員。」我再次指出這個重點。「我認爲一定與這張照片有某種關聯。」
「妳怎麼想呢?草薙學姐。」準開口問她。「妳認爲犯人還在這座島上,還是已經離開了?我認爲我們的對策會因爲這點而有所變化。」
宵子學姐立刻回答準的問題。
「欸?欸?我完全聽不懂,誰來爲我說明一下啦。」
她說得沒錯,從窗戶可以看到大海上的巨浪正拍打着海岸線,濺起雪白的浪花。逐漸增強的風勢吹得島上的樹木左搖右晃,甚至還能聽見遠處的雷聲轟鳴。滴滴答答的雨點開始從失去玻璃的窗戶侵入這個房間。想必要不了幾十分鐘,這座島就會籠罩在狂風暴雨之中。
「咦?噢噢。頂多只有擺着那顆頭的桌子後面。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東西,所以也沒有藏身的地方。不過,這點阿伊你也很清楚吧?」
「O的,亡靈……」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這時,在此之前都沉默不語的準開口了。「我一直有個疑問……」
這時,我腦海中浮現出令人厭惡的方程式。那是雖然荒唐無稽,但已經足以讓我的後頸爬滿雞皮疙瘩、宛如默示錄的想法。
大家再度開始思考,嘴裏低語。姑且先不論細節,愛雨的推理的確合情合理。
「嗯嗯。」我也點了頭。「如果是這樣,認爲準備催眠瓦斯的人不是犯人,而是另有其人還比較說得通。迷昏我們和殺人或許應該是個別的事件。」
「像是表示怨恨、主張報復的正當性、或者是……」宵子學姐將手擱在下巴,一一舉例。「——殺雞儆猴,之類的吧。」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宵子學姐嘆了口氣。「可是月乃,就算找到那種東西,現在纔要離開這座島也太危險了。」
她搶先我一步回答。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喔,阿伊。」宵子學姐的目光十分認真。「如果採信警方發表的結果,被稱作殺人魔O的人在三年前就死了。只不過,如果那個移植人格的技術真的實現,有個記憶、人格與O一模一樣的人存在,也不是不能想像。」
照片的背景看起來是紅澄腦科學研究所的大門口。五個穿着白袍的人以介於微笑與面無表情之間的微妙神情排排站。分別是戴着黑框眼鏡、帶有紅色調的頭髮在後腦勺紮成一束的女人。體型壯碩的運動社團型男子。戴着無框的圓眼鏡、看上去有些軟弱的青年。個子嬌小的鮑伯頭女性。最後是長長的瀏海遮住眼睛一帶、看起來有點陰沉的男人。
就連愛雨的臉上也浮現出凝重的表情。
見我們相視點頭,一旁的愛雨感到困惑。
「不管怎樣,我覺得判斷犯人還在這座島上會比較妥當。」
我們之中有人趁着另外四個人睡着時動手行兇。真的沒有這種可能性嗎……能輕易弄到催眠瓦斯,又持有密室鑰匙的那個人……
「咦?欸?什麼意思?」
「嗯哼,原來如此。」
「宵子學姐,那個所長室沒有任何可以躲人的地方對吧。」
「密室詭計固然令人在意,」爲了轉移話題,我在這時開口。「但我也很好奇,島主赤上先生爲什麼非死不可呢。」
「宵子學姐……如果是這個劇本,那個犯人就是三年前的真兇吧?」
「嗯嗯,與我們昏迷的時間一致。赤上先生在我們昏睡時遇害的可能性很高。」
宵子學姐不好意思地皺了一下臉,重新整理情緒後看向我們兩個。
聽到我的回答,準微微離開椅子。
宵子學姐的眼神開始閃爍着興致盎然的光芒。大概是推理迷的血液在騷動吧。
宵子學姐原封不動地將拋給自己的問題扔向鮎川。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
鮎川輕聲呢喃。這也是宵子學姐上島時半開玩笑所說的話。我的視線再次瞥向照片。
宵子學姐很感興趣地張大眼睛。
「再來,如果留下照片的是殺人犯的話,」鮎川也接着說。「犯人就是故意讓發現遺體的我們找到那張照片,藉此傳遞某種訊息。」
「原來如此。阿伊呢?」
「嗯,是這樣沒錯。想要動動手指就能讓人準備好,大概就是有辦法充分活用草薙製藥的我吧。」
「真的變成暴風雨孤島了耶……」
宵子學姐回應愛雨的疑問。
聽了我的說明,準和宵子學姐都佩服地睜大了雙眼。不知爲何,愛雨一副得意的樣子。只有我對面的鮎川用認真的表情點頭。
「這就表示……」
「嗯,我也覺得怪怪的。我們都不曉得宵子學姐有所長室的鑰匙,這件事只有學姐和赤上先生才知道吧。一般來說,鑰匙應該會在島主赤上先生手中才對,可是犯人殺害赤上先生後,翻遍他的口袋都找不到鑰匙,於是便心想說不定是交給接下來要上島的大學生,既然如此,只好用催眠瓦斯讓大家睡着,再去翻找他們的行李——我覺得這不太合邏輯。」
宵子學姐以沉默肯定了她的看法。我慢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哦,原來如此。」準也緊接着點頭。只有愛雨頭上還飄着問號。
超過六小時,不到八小時——這個數字帶給我不祥的預感。
視線不經意地與鮎川交會。她的推理似乎也跟我朝着同一個方向推進了,表情有些尷尬。
鮎川點頭表示同意。
「有可能。」宵子學姐同意。「而且,因爲沒有留下紀錄,警方的搜查網並沒有出現這個『X』。除了這張照片以外。」
「這還不能斷定。」宵子學姐搖頭。「只是,倘若赤上先生遇害的時間真的是距今六小時前,當時的海相還沒有像現在這麼不平靜。只要準備橡皮艇之類的,動手行兇後就有機會逃走。」
「我認爲,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把威脅給弄清楚。」
「我記得在這座島上被殺的四個人裏有三個是研究所的職員。其中一個下落不明……也就是說,三年前的命案發生時,這座島上總共有四名職員。」準邊說邊指着照片。「可是,照片裏一共有五個穿白袍的人。該不會這間研究所其實有五個研究員吧?」
重新回想現場的狀況。入口對面的牆邊有一張白色的桌子,被害人的頭顱就放在上面。前方的地上有一灘血,我還記得頭部被切下的身體呈大字形,就倒在血泊裏。遺體的腳朝着我們,被切斷的部分則朝向桌子那邊。
「關於赤上先生的遺體……」宵子學姐表情嚴肅地開口。「目前光靠出血量與屍斑很難精準地判斷死亡推定時間。至少我沒辦法。不過,從屍僵的程度來看,我認爲死後已經超過六小時了,但應該還不到八小時。」
「欸欸,伊月。你的意思是要靠我們自己抓住兇手嗎?」
「這把鑰匙啊。」宵子學姐從口袋裏拿出凹槽鑰匙。「犯人殺害赤上先生後,趁我昏睡的時候從我的口袋裏偷走這把鑰匙,把所長室鎖起來。然後再把鑰匙放回我的口袋。密室就完成了。」
「聽我說聽我說,宵子學姐。我覺得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愛雨又繼續說下去。「因爲殺害赤上先生的犯人或許還在這座島上吧?而且還是個會使用催眠瓦斯的傢伙。」
「換句話說……」我忍不住插嘴。「有個不靠接駁船就能往來於這座島的人物『X』,這種可能性也存在囉?」
危險的詞彙讓愛雨顯露悲愴。宵子學姐接着說:
「舉例來說,可以想像以下的劇本。赤上先生買下這座島後,得知了與三年前的命案有關的新事實,因此被犯人殺害。所以犯人留下照片,是在暗示他會殺光所有想解開研究所之謎的人。要是你們繼續追查下去,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就像這樣。」
站在研究所前面的五個人。萬一這裏頭真有移植殺人魔人格的人——而且,那個人現在也在這座島上的話……
「對,只不過,當時實際進入房間的只有學姐和準,所以慎重起見,我想再確認一下。」
「這個嘛,愛雨。就是照片是被害人在遇害前自己藏進嘴裏的可能性……」
不,就算是這樣也有點不太合理。假如犯人的目的是殺掉赤上先生,再逃離這座島,應該沒必要特地把現場佈置成密室,也沒必要在動手之後把鑰匙放回宵子學姐的口袋裏。
「真要說的話,從學姐的說明聽起來,要準備那個催眠瓦斯還滿費力的?」
宵子學姐的問題這次丟向我這邊。我把手肘撐在桌上,雙手的指尖在臉前方交疊,陷入思考。
「欸,這就表示,」愛雨說道。「用催眠瓦斯讓我們睡着的犯人就是殺害赤上先生的兇手。爲了偷走宵子學姐的鑰匙以製造密室,纔會迷昏我們嗎?」
「不是。」我一臉認真地搖頭。「我的意思是要提升關於犯人情報的理解度。『身份不明的殺人犯和我們五個人』,跟『特定的犯人和我們五個人』的狀況差異很大喔。如果是後者,就能研擬各種對策,也能提高我們的安全性。」
「呃,抱歉。這只是我的妄想……」
鮎川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我看着那五個人的照片,回想之前宵子學姐用手機給我們看過的四名職員的名字。
紅澄千代、正岡充、中槻周哉、上原須磨子。
從名字來判斷,應該有兩名女性,照片中也有兩名女性。既然如此,「X」就是這三名男性中的其中之一。那個人是三年前的真兇,也是這次殺害島主赤上先生的犯人嗎。
「無論如何,先記住照片中這幾個人的長相吧。」宵子學姐嚴肅地說。「萬一在島上遇到的話,才認得出來。」
「宵子學姐……」愛雨掛着就要哭出來的表情問她。「妳也認爲殺死島主的犯人就在這座島上嗎?」
這個問題讓大家一起望向宵子學姐。只見她雙手抱在胸前,想了一下,隨即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嗯嗯,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大。假如犯人的動機是剛纔說的『殺雞儆猴』,應該會想監視我們纔對。那個密室或許也是爲了這點而做的某種伏筆。」
殺人犯目前還在這座島上——這個可能性讓餐廳內瀰漫着沉重的氣氛。彷彿爲了揮去這樣的氛圍,愛雨再次拋出疑問。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犯人現在躲在哪裏呢?」
「關於這點……」宵子學姐說。「其實可以想到一個可能性。」
◆
在宵子學姐的催促下,我們步出餐廳到了走廊上。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走廊上一片漆黑。我們打開手機的燈,再次來到所長室前面。接着,宵子學姐拿起自己剛纔立在地上的手機,開始滑了起來。
「……嗯,沒什麼變化耶。」
「妳這是要做什麼啊?學姐。」
「噢噢,我剛剛開了錄影啊。一直在錄所長室的門喔。」
「錄影?」鮎川似乎意識到什麼,恍然大悟。「宵子學姐,妳的推理該不會是……」
「沒錯,月乃。」
宵子學姐勾起嘴角,一臉無畏。
「我的推理是——
犯人現在說不定還潛伏在密室裏面
。」
我驚訝地瞪大雙眼。不可能有這種事吧。或許是察覺到我的疑問,宵子學姐抱着手臂,開始說明:
「我大致上也贊成阿伊的推理。我們的昏睡事件與赤上先生的遇害事件是各自獨立的。」
宵子學姐自嘲似地說。「既然如此……」我剛想回嘴,她就將掌心朝向我,制止我說下去。
「我這裏也不行。」
宵子學姐說到這裏,有些苦惱地嘆息。
「沒錯,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想到的,犯人也想得到呢。而且在我能想到的範圍內,這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嗯……這個箱子都是角色扮演服裝和動畫光碟,顯然派不上用場呢。」
「……嗯,還不賴耶。」
「至少根據赤上先生給我的平面圖,沒有隱藏的祕密房間或其他出口。當然,既然是被隱藏起來的,也不可能畫在平面圖上就是了。」
「嗯,差不多吧。要是有釘子之類的工具就好了……」
「可是總比大家都被入侵者殺死要好吧。」
「沒用的,伊月。」
「說到物理性的封印方式……」愛雨雙手抱胸,開始思考。「像是用榔頭和釘子把門釘死嗎?」
愛雨喃喃自語。她在裝滿角色扮演服裝的箱子裏找到了裁縫箱。我嘆了口氣。
「說真的,我沒有信心能熬通宵……」
「哦,原來如此。」
「那是因爲……」
準這句話的語氣很認真,我目不轉睛地瞪着他。他並沒有撇開視線。不久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浴室就在餐廳這裏。」
「沒問題。」準也老實地點頭。「只要聽到聲響,馬上衝出房間通知所有人就行了。」
宵子學姐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說道。
「我這箱都是廚具。調理碗和打蛋器、攪拌器等等,啊,還有烤麪包機。」
宵子學姐的視線前方是堆在研究所入口附近那些山積的紙箱。
「就像你們看到的,在我們離開之後,沒有人走出所長室。」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問這種問題。」
「聽到聲音的話,我也會衝出來的。」
大家都沒什麼說話,整個空間只剩下吸麪條的聲音和不祥的風雨聲。誰能想到合宿的第一天竟然會在這麼沉重的氣氛下喫晚餐呢。喫完泡麪後,宵子學姐給了我們一人一個水果罐頭。
愛雨一臉很想睡的樣子,低下頭嘟囔。在場的人臉上都能窺見濃得藏不住的疲憊。這也難怪,畢竟肉體和精神都累到不行了吧。
「如果無法設置屏障的話,設陷阱如何?」
「宵子學姐,堆放箱子的順序有什麼用意嗎?」
「請問……」鮎川客氣地舉手。「今晚要怎麼辦呢?」
「是的。」她不卑不亢地點頭。「也可以是地板或天花板。準備好一塊純白的板子,僞裝成房間的構造……」
「因爲啊,開門的原理是從內側用力把門推開。所以只要下面的底座晃動,上面就會不穩。尤其是裝了衣服的箱子又小又輕,很容易失去平衡。一旦失去平衡,裝在最上面箱子裏的金屬調理碗就會掉出來、落在地上發出響徹整條走廊的聲響。」
我稍微想了一下,有些顧慮地說:
時間已經過了六點,我們決定先喫晚飯。但回到餐廳後,等着我們的卻是溼答答的地板。雨水從沒有窗玻璃的窗戶橫掃進來,打溼了餐廳的桌子和地板。我們沒得選擇,只能將桌子搬離窗邊,移到風雨影響不到的位置喫晚飯。
就在愛雨沖澡、鮎川在鄰接的洗臉檯吹頭髮時,我和宵子學姐、準圍着桌子喝咖啡。這時準出其不意地問我:
「畢竟也不能讓大家相親相愛地在這個房間裏打地鋪吧。」
「伊月,你和愛雨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可是,大家的房間別說是上鎖了,連門都沒有辦法關。這棟建築物的大門也是開的,之前看到的伺服器機房幾乎算是戶外了,餐廳這裏的窗戶也沒有玻璃。萬一犯人不在那個密室裏,而是潛伏在屋外的話,那不是很危險嗎?」
「大家喫完後就輪流去洗澡吧。」
「如果是這樣,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
問題來的如此突然,害我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夜裏就把餐廳鎖起來吧。我剛纔確認過了,門鎖跟所長室那邊是一樣的。」學姐從口袋裏掏出鑰匙。「話是這麼說,萬一犯人從窗戶入侵,還是能從裏面開門,所以這裏就跟所長室前面一樣,也在走廊那邊堆紙箱吧。」
「啊,這樣啊,抱歉抱歉。總之我認爲犯人應該不知道『我的手上有這把鑰匙』。因此,這把鑰匙既沒有被偷,也沒有被使用。」
於是我們各自一手拿着手機,藉助手機的光線開始翻找以前的職員們留下來的東西。但是把紙箱打開翻了一遍,別說是木工用具之類的東西了,連一根釘子也沒找到。
「伊月,別擔心啦。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亂來。」
「拜託你了,阿伊。」
「不行。」我不假思索地插嘴。「那樣會跟入侵者撞個正着,太危險了。」
愛雨問她,學姐有些得意地點頭。
我和準儘量挑選比較重的紙箱,努力地堆在所長室的門口。聽從宵子學姐的指示,在底層放了許多重量最重、塞滿書籍的箱子,接着放上裝有角色扮演衣服、最輕最小的紙箱,然後再疊上裝有金屬調理碗等廚具的紙箱。
「剛纔的紙箱裏有裁縫箱。把幾條線撚成扯不斷的粗度,設置在兩邊的入口後再拉緊。高度要低於人的視線,大概在膝蓋以上的位置。用縫衣針將其中一端固定在牆上,另一端像這樣綁着堆疊起來的空罐。只要有人經過,空罐就會倒塌,發出聲音。」
「宵子學姐。」愛雨不滿地噘起嘴。「那是我的推理。」
宵子學姐讓我們看手機螢幕。畫面裏只有所長室的門。學姐的指尖操作畫面下方的播放進度條快轉。整個過程中,影片內容都沒有任何變化,最後出現宵子學姐的臉,手機被拿起來後便結束錄影。
「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喔。」
宵子學姐直接把叉子伸進水果罐頭裏,叉起洋梨來喫。
「但是,這個密室十分完美。除了這把鑰匙以外就沒有方法能鎖上這扇門。除非從內側上鎖。這麼一來,用了消去法就只剩下一個答案。也就是說,犯人從殺害赤上先生開始,到我們進入房間,再到我們離開後都一直待在裏面。」
宵子學姐坐在椅子上,把地上的水踩得啪噠作響。她說得對,不可能睡在這種到處都是水的地板上。
「那現在就再進去房間檢查一遍吧。看看牆壁是不是假的……」
愛雨佩服地一拳擊在掌心。即使構造相當單純,我也覺得以臨時湊合的障礙物來說還算不錯。不過,這是建立在犯人還在裏面的前提下就是了。
「這句話不完全正確喔,阿伊。不是沒有地方可以躲,只是我們沒有發現而已。」
「好了,這麼一來應該可以擋一擋。」
「先去找找有沒有可以用的東西吧。」
就連愛雨也有所收斂,乖乖聽話。不過,她選了最大碗的泡麪。
「被錯誤觸發嗎?也不是不可能呢。」宵子學姐蹙眉。「好,爲了不讓空罐被風吹倒,就設置在靠近入口的房間裏吧。也就是我和準的房間。可以把細繩從簾子的縫隙拉出來。」
「趕快檢查剛纔錄到的影像吧。」
「後天中午纔會有船來島上接我們。」宵子學姐認真地回答。「意思就是,明天也必須在這裏過夜。我覺得今晚還是好好上牀睡覺,儘可能恢復體力比較好。」
當然,我們這邊多達五個人。可是如果犯人有刀,難保不會有人受傷。若是因爲被逼急而失去理智的殺人犯就更不用說了。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當武器呢?想是這麼想,但頂多只有廚房的菜刀吧。
宵子學姐看着大功告成的屏障說道。
我只能沉默以對。一方面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覺得被她的歪理給打敗了。無所適從的情緒催促我開口:
我又盯着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放棄了,把視線移開。接着,我看向宵子學姐。似乎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她也正經八百地點點頭。
「我這箱都是書……」
「問題在於走廊兩端的出入口。就像阿伊說的那樣,這兩扇門是敞開的滑門,所以沒辦法採用在內側堆紙箱的防禦方式。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
準突然以嚴峻的語氣打斷我說話。
「阿伊你呢?」
說完,宵子學姐就從口袋拿出那把鑰匙。
提出這個主意的是準。他從口袋裏拿出記事本,撕下一頁,用原子筆畫出走廊的示意圖。
「只能運用手機的功能繼續監視。不過就像準說的那樣,讓犯人自由活動對我們太危險了。可以的話,希望能在物理層面封印這個房間。」
被愛雨制止後,鮎川用手掩住嘴角,把話吞回去。
「都沒有好東西嗎?」宵子學姐的語氣像是放棄了。「沒辦法了。幸好那扇門是對外開的門。把這些紙箱堆在門口吧。」
「等一下,學姐。」我提出異議。「可是房間裏沒有任何可以躲的地方。我們所有人都確認過,裏面沒有其他人。」
「啊,啊!」愛雨慌張地開口。「我想我大概還沒看過,請不要泄漏劇情。」
「我帶了咖哩的材料來。」宵子學姐說。「但現在應該沒心情煮吧。我也有買泡麪,就喫那個吧。還有水果罐頭當甜點喔。」
我翻的這個箱子,它主人的興趣大概是做料理吧。可是,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真要說的話……感覺少了什麼該有的東西。
「呃,因爲她黏着你的程度不太尋常,好像對你抱着極大的信賴呢。」
我眉頭皺起。
我只好把話吞回去。
討論完畢,利用裁縫箱與空罐做好之後要設置的陷阱後,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我們輪流去洗澡。依序是鮎川、愛雨、宵子學姐、我,最後纔是準。
「唉,縫衣針大概不能代替釘子吧。」
「這麼說來,國內的推理小說也有相同的密室詭計呢。」鮎川說道。「我記得是黑……」
正當我思考着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用菜刀來制衡刀劍等攻擊範圍較大的武器時,鮎川輕輕握住我的手。我看過去,她一臉擔憂地搖頭。我嘆出一口大氣,放棄了反駁。
學姐的歪理令我有點不服氣。
「聽我說,阿伊。以下只是我的推理,不,是我對詭計的想法。那個房間的四面都是白牆。而且是足以反射日光燈的純白。舉個例子,如果準備一塊可以從天花板延伸到地板、把一整面牆都蓋住的白布呢?」
我對他投以充滿責難的視線,但準的表情十分認真。
宵子學姐點點頭,對我投來尋求同意的視線。我也默默點了個頭。雖然有點原始,但現在這種情況已經由不得我們挑三揀四了。
「話說,有個問題……」鮎川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我們來的時候,走廊上都是沙。這棟建築物位在這座島的相對高處,所以目前的結構會被風穿過。萬一空罐被風吹倒……」
「我也還不想死喔。」
「這個應該不行吧……」
「既然如此,」我建議。「今晚大家都不要睡,待在這個房間裏守夜如何?」
「……宵子學姐的意思是說,犯人用布來模擬牆壁,然後躲在僞裝成牆的白布和真正的牆壁之間嗎?」
鮎川翻着裝滿書的箱子,準則是聲響大作地翻找裝了無數模型槍的箱子。宵子學姐的手機用來錄影,沒有能照亮手邊的光,所以在一旁看着我們翻箱倒櫃。這時她開口問我:
「草薙學姐驗屍時不是說過嗎。被害人是被柴刀或刀劍之類的兇器切斷頭部。也就是說,犯人持有武器。萬一真的像草薙學姐所說,犯人還躲在這個房間裏的話,那可就太危險了。」
「妳是說這裏面有祕密房間或地下室嗎?可是,照妳這樣說,也可能有通往外面的暗門……」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放心吧,我不會亂來。而且我以前可是練過田徑喔,對逃命的速度很有自信。」
「的確,我知道你們是從小學就認識的兒時玩伴,但感情未免也太好了吧。」
宵子學姐也加入話題,嘴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我不動聲色地瞥了吹風機轟然作響的方向一眼。鮎川還沒有要出來的樣子。
「小學?」準驚訝地皺眉。「真的嗎?」
「而且啊,阿伊他們的老家是在西日本最邊邊的地方呢。從這裏看的話,幾乎是在日本的另一端。愛雨可是從那裏追着阿伊來這裏讀同一所大學的。我實在不覺得你們的關係只是『單純的兒時玩伴』。」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父母在六年前的隨機殺人魔事件遇害後,離故鄉一千五百公里遠的安置機構就把我們接來這個城市。因爲我們的心已經碎到無法繼續在自己出生、長大的故鄉生活了。當然,這個事實是被完全隱蔽的。即使是宵子學姐,除非她拿出真本事,否則大概也很難蒐集到我們的個資。
「愛雨她——」
我邊開口邊想着該怎麼說。結果連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下一句話很自然地流瀉出來。
「——對我來說很重要,就跟家人一樣。」
「伊月,」準直視我的雙眸。「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我稍微沉默了半晌,然後輕輕,但十分肯定地點頭。
「嗯哼。」宵子學姐撐着下巴,凝視我的側臉。「嗯,對家人跟對情人的愛完全不一樣呢。」
我無法掩飾臉上的苦澀。宵子學姐恐怕從很久以前就注意到我和鮎川的關係了——不,關係什麼的,我們根本什麼都還沒開始。之所以沒有拿來尋我開心,大概也是顧慮到愛雨和我的關係吧。包括這點在內,這個人的直覺異常敏銳。
「這樣啊。」準嘆了一口大氣,靠在椅背上。「家人……啊。」
「嗯,是『跟家人一樣』喔。」
我儘可能強調這句話。準一臉無法釋懷地喝着咖啡,眉頭都鎖在一起了。他可能一直以爲我喜歡愛雨吧。光是能解開這個誤會,或許就是一件好事。
「那伊月,你……」
準纔剛開口,鮎川和愛雨就同時從浴室出來。兩人並肩而立,我的視線下意識地被拉往鮎川月乃的方向。這都是因爲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充滿了煽情的吸引力。
或許是從我的目光流轉領悟到什麼,準嚥下了還沒說出口的話。
「讓你們久等了。」
這麼說來——我開始思考,試圖從記憶中拉出剛纔看到的景象。
「不好意思啊。」準微微低下頭。「我還以爲你喜歡愛雨呢。」
這句話脫口而出,還真不像我的作風。或許是沒料到我會搭他的肩,準的臉上浮現錯愕的表情,隨即露出感覺有點開心,卻又有帶有些許哀傷的微笑。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身影。
堆好紙箱後,我跟準分工合作,在走廊兩端設置了不久前提到的空罐陷阱。一面與從外面吹來的風雨奮勇搏鬥,一面設置用線捻成的細繩,綁着空罐的那端就拉到宵子學姐與準的房間裏。明明是在室內作業,但完成時我和準已經被打進來的雨弄得一身溼了。
「宵子學姐、宵子學姐。」
從準的語氣能聽出其中蘊藏的莫名溫柔。我接着問他:
「好暗吶,你幫我拿着。」
「——那個盒子裏最後還留下了『希望』喔。」
宵子學姐洗完澡後,下一個就換我了。這裏的浴室比我公寓住處的浴室還大一點。浴缸大到泡進去後可以把雙腳伸直,還裝了能照出全身的大鏡子。浴缸沒有放水,大家都只是沖澡而已。
該不會O的存在,其實就跟希臘神話裏的潘朵拉一模一樣吧。沒錯,是神所設下的災厄陷阱——說不定,這纔是連續殺人魔O存在的意義。
聽到這句話,準瞬間驚訝地瞪大眼睛。然後在下一瞬間開始捧腹大笑。
這時,愛雨有些顧慮地開口。
「宵子學姐?怎麼了嗎?」
我在更衣空間脫下衣服,進去讓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舒服到令人不禁讚歎。感覺繃緊的神經就像冰一樣融化了。
「沒有任何人出來的氣息呢。不過有這種屏障,想出來也不容易。」
「……我支持你喔,準。」
「伊月同學,這個是乾淨的,給你用。」
——爲什麼?
眼神裏寄宿着我從未看過的強烈意志。
語尾雖然不太確定,但前半句聽起來莫名地有自信。我正想追問時,宵子學姐就從位於玄關大廳旁邊的廁所走來。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愛雨在我旁邊舉手表示異議。
「——犯人真的還在這個密室裏嗎?」
「——阿伊,可以打擾一下嗎?」
「不,亞魂島沒有洞窟——我覺得。」
我們推理研究會的合宿初日就在黑暗的走廊上解散了。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時,我從走廊上的紙箱裏拿了兩本書帶回房間。因爲我沒信心能安穩入眠,在手機收不到訊號的情況下,必須靠別的東西打發漫漫長夜。拉上房間的門簾,我就直接仰躺在牀上。看了一下手機,快沒電了,所以我將充電器插進牀鋪這側的插座。但收不到訊號的手機就算充滿電也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
門外傳來準錯愕的聲音。看樣子我霸佔浴室的時間要比我自己感受的還久。
關掉蓮蓬頭的同時,我的思考也戛然而止。被切斷的推理碎片,彷彿與浴室內蒸騰的霧氣一起消失無蹤了。
準煩躁地說,用毛巾胡亂擦拭自己的銀髮。
「哈哈哈,沒想到會從伊月口中聽到這種熱愛告白耶。」
宵子學姐這時才撿起立在走廊牆邊的手機,播放錄下來的影片。用手指操作進度條,檢查影片有沒有變化。
但另一方面,我也會這麼想……
「哦,我馬上出去。」
我嘆了口氣,跟在他後面,來到走廊上。
「——光是想像有別的男人站在她身邊,我就想去死。」
正當我努力思索時,浴室外傳來聲音。
「話說……我一直有個疑問。」
「好喔。」
準說完後,把香菸捻熄在攜帶型菸灰缸裏。我闔上Zippo打火機的蓋子,黑暗再度吞噬我們。我們靜默不語,放開彼此的肩膀,走回餐廳。
「『潘朵拉的盒子』裏面裝的不是隻有災厄。」
「可是,」他接着說。「欺騙自己的心情很痛苦吧。」
房間外面突然傳來聲音。我拉開門簾,不可置信地眨眼。因爲纔剛分開的學姐就站在門口。
「還問我怎麼了。因爲你洗太久了,我纔會過來看看。擔心你會不會倒在浴室裏面了。」
「準,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戒菸啊?」
我們一行人在晚上十點過後離開餐廳。無法開燈的走廊上黑漆漆的,強風從玄關那邊吹進來,轟隆聲在走廊上呼嘯而過。
「宵子學姐請吧。」
「風雨真的好大喔。才洗過澡又搞得一身溼。我不認爲這種天候,殺人魔會躲在外面耶。」
「不曉得島上有沒有可以擋風遮雨的地方,例如洞窟之類的。」
我接過鮎川遞給我的毛巾擦臉。她的身上依舊散發出每次擦身而過時都會聞到的香味,我感覺自己的體溫微微上升了。準用自己剛纔洗澡的浴巾擦臉,同時瞪着黑夜那頭的暴風雨。
「我去走廊上抽根菸。」
我不想面對殺人犯現在可能也在這棟建築物裏面的想法,脫口而出。準想也不想就回答:
「爲自己感到驕傲吧。會嫉妒就證明你的心意並無虛假。」
「快點啦。我也想趕快洗去一身臭汗。」
◆
「這點就只有打開這扇門才知道。可是一旦打開,或許就會放出災厄也說不定。」宵子學姐說到這裏,嘴角自嘲似地扭曲。「——這個命案現場,簡直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
我被嚇得不禁抖了好大一下。是準的聲音。我連忙隔着浴室門回答:
「嗯,謝啦,伊月。」
——希臘神話中,對人類盜取火的行爲怒不可遏的神明,因此讓一名絕世美女來到大地,她名叫「潘朵拉」。關於她持有的盒子有個相當有名的故事。潘朵拉打開了那個絕對不能開啓的盒子,封印在裏面的哀愁與不幸、罪惡與絕望就一口氣被釋放出來,在整個世界擴散。
宵子學姐說完,將她的手機遞到我眼前。
在這片有風穿過的黑暗之中,準叨着香菸,擦了好幾次Zippo打火機。無奈的是風太強了,怎麼樣都點不着。我也伸出手幫他擋風,好不容易纔點燃七星香菸的前端。準沒有熄滅打火機,直接遞給我。
身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五個人的視線幾乎同時射向所長室的門。用紙箱隔起屏障的門,被手機的燈光照亮,陰森森地佇立在黑暗中。
——對他而言,真的有所謂的動機嗎?
「嗯,沒事,怎麼了?」
「別笑啦。」我愁眉苦臉。「是你要我說的……」
愛雨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語氣說出這句話後——表情突然一變。
紙箱裏裝的是以前的職員們的私人物品。
「怎麼了?愛雨。」
「……準,你也會嫉妒嗎?」
有「那種興趣」的人,行李中沒有「那個」的話,感覺有點不對勁。
鮎川說完,宵子學姐就一手拿着毛巾起身。不知道爲什麼,準也跟着離開座位。右手握着壓扁的七星香菸盒。
這也是我們一直懷揣在心的疑問。
不知道爲什麼,我聯想到汀崎仁志這號人物。過去總計殺害九十六人的極惡殺人犯。我當然無從得知這個人有什麼動機,纔會犯下如此慘絕人寰的罪行。與其這麼說,不如說身爲一介善良市民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動機。
「潘朵拉……」
「喂,伊月。你還好嗎?」
「我每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根了。」
「那你陪我。」
靠着鮎川和愛雨的手機光線,宵子學姐鎖上餐廳,我和準接着在門前堆起紙箱。堆的順序跟剛纔一樣,不一會兒,外觀看起來與剛纔毫無二致的屏障就大功告成了。
可是,那究竟意味着什麼——
「沒什麼,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有件事想拜託你。」
「說說看嘛。」準認真地說。「凡事都要說出口才能踏出第一步。」
小小的火光照亮了準的雙眼,透露出淡淡的哀愁。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
綠豆愛雨,靜靜地這麼說道。
我看着鏡子,感覺到一種奇特的不對勁感。
「單獨行動很危險喔,準。」
說出這句話後,他拍拍我的肩。我默默頷首。
準回答得超敷衍,朝黑暗吐出煙霧。他那張被打火機的火光照亮的側臉跟平常一樣,掛着戲謔的笑容。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樣,目瞪口呆地嘆息。
「我喜歡啊。」我想也不想就回答。「對我而言,愛雨無疑是很重要的人。但是……跟我對鮎川的感情有點不同。我也說不清楚。」
「是鮎川月乃吧。」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提起這個名字。「我也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喔。」
露出宛如魔女般大膽無畏的微笑。
但是,這一切都是神設下的陷阱。潘朵拉打從一開始就是作爲「遲早會打開災厄之盒的存在」而被送往人間的。
只見她頂着吹過走廊、轟隆作響的狂風。
鏡子裏映出一張疲憊至極的男人臉孔。我邊沖澡邊恍惚地看着那張臉,漸漸認不出鏡子裏的人是誰。那是一種宛如完形崩壞的感覺。每次只要長時間盯着鏡子看,我都會萌生這種感受。
「大家都上過廁所了嗎?」確認我們點頭後,她用大拇指比了比廁所的方向。「我巡過一遍了,廁所沒有人。」
◆
我凝視着手中打火機的火焰,陷入沉思。即使迎着吹過走廊的風,打火機的火也持續燃燒,不曾熄滅。我先吸進一口氣。
爲什麼那個箱子……不,爲什麼到處都沒有「那個」?
「當然會啊。」准將夾在指尖的香菸舉到眼前。「我一直都在嫉妒喔。因爲我自己也很清楚,我配不上草薙學姐。」
我窮於回答。被別人看穿自己的內心世界,讓我覺得很難爲情。
他說得沒錯。我已經無法無視自己的心情了。幾乎是下意識地與他勾肩搭背。
「嗯?」
「我的手機一直在錄影,已經沒電了。所以不好意思,可以用你的手機對着這扇門錄一整晚嗎?」
「用我的嗎?」
「因爲把充電線拉得再長,也無法拉出我的房間。你看,你這間剛好就在所長室對面,可以邊充電邊錄影。」
就像她說的,我房間的門口正對着所長室的門。只要手機能接上牀鋪這邊的插座,也不用擔心沒電。
不過,既然已經設下屏障,我覺得其實可以不用錄影了。而且如果要邊充電邊錄影,礙於充電線的長度,只能從房內拍攝,這也意味着我房間的門簾必須整個晚上都開着。
老實說,我不太願意。但是……我又退一步想,這種門簾拉或不拉,其實在防犯方面根本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好,就這麼辦吧。」
「還有,」學姐像是想起了什麼。「畫質和畫面更新率都調到最低比較好。因爲影片非常佔空間,萬一容量不足,拍到一半就會結束了。我上次不是幫你安裝了應用程式嗎。」
「哦哦,那個啊。」
我嘆着氣拿出自己的手機。上次配合宵子學姐玩偵探遊戲時,她擅自爲我的手機安裝了「監視器軟體」。當時是爲了揪出是誰偷喫學姐放在社辦冰箱裏的布丁。沒想到還會有用上那個軟體的一天啊——順帶一提,偷喫布丁的犯人就是綠豆愛雨。
我開啓應用程式,調整錄影設定。爲了儘可能不佔用手機的容量,將畫質調到最低,再把畫面更新率設定爲5fps。將手機立在椅子上,然後用剛纔借來的《鐵鼠之檻》和《絡新婦之理》夾住固定。
「把充電線拉長到極限最多也只能到這裏了。」
我把椅子放在相當於房間正中央的位置。宵子學姐在這種狀態下確認我的手機螢幕,用手指比出一個小圓圈。
「稍微遠了一點,但是能拍到門和屏障就行了。」
「可是走廊很暗,沒辦法拍得很清楚。」
我瞇起眼睛瞪着手機看。屏障和門出現在小小的畫面裏,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勉強辨識出輪廓。
「要打開手機的燈嗎?」我提議。「同時充電的話,應該不用擔心電量耗盡。」
「不行。那樣會縮短手機的壽命吧。」
我覺得總比縮短我們的壽命好。但又覺得這樣說太輕率了,所以又把話吞了回去。宵子學姐仰望天花板說:
「是這個房間太亮了。只要關燈就好,這樣就能拍得很清楚。」
——你,身上好像有一股懸疑的氣氛呢。
此時,我自虐地勾起嘴角。
抱着剛起牀的倦怠感從牀上起身。簾子開啓的門外是微亮的走廊,暴風雨還沒有停歇,穿過建築的風聲依舊響徹。放在椅子上的手機似乎一直都在錄影,一摸到螢幕就覺得機身很燙。顯示在畫面上方的時間爲凌晨五點四十四分。
「可是,如果我說『我想看還沒看過的推理謎團』,那就無法實現了。就算可以花錢買推理小說,也沒辦法用錢買到未曾見過的謎團。所以推理帶給我的感動比極光、比什麼都更有價值。」
我不禁脫口而出。而且一說出口,喪氣話就像扭開水龍頭似地傾瀉而出。
聽見我的回答,她的臉出現在打開的門外,表情似乎帶着些許困惑。
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突然想起當時的情景。剛考上大學,穿過拉新生入社的人羣、走在四月的校園裏時,這個人叫住了我。
「我認爲阿伊應該是個很堅強的人喔。」
「我起牀去上廁所時,發現愛雨房間的簾子沒拉上。」鮎川說道。「往裏面看才發現人不在,想說她可能是去廁所了……」
「我嘛……大概是把推理當成道具使用吧。」
面對這個問題,我突然陷入沉默。宵子學姐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但是,她搞錯了最關鍵的一點。
「晚安。」
「我再說一次,阿伊是個很堅強的人喔。但是你的腦筋不夠靈活。所以別想太多,活得稍微隨興一點不是比較輕鬆嗎。至少我和月乃,準大概也不例外,都不會輕易丟下你喔。」
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門,跟玄關一樣設置了空罐陷阱。線的一頭延伸到緊鄰在旁的宵子學姐房間。房間的門簾是拉起來的。
「但也不在廁所嗎。洗臉檯那邊呢?」
「晚安,阿伊。」
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風便拍打着全身。望向門戶大開的玄關,橫掃而來的雨勢依舊驚人。我和鮎川一起走向愛雨的房間。我隔壁是鮎川的房間,再過去就是愛雨的房間。
「嗯?哦,伊月啊。怎麼了?這麼一大早。」
光是活着就一直感受到疏離。
我揚起臉,宵子學姐以看穿一切的溫柔眼神直視我的雙眸。
「好啦。就告訴你吧。」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大概跟阿伊你想的一樣』。」
「可是,」鮎川憂心忡忡地說。「外面大風大雨的,愛雨沒理由跑到外面去吧……」
「我要打開囉。」
「好的。雖然不曉得睡不睡得着。」
「如果是阿伊的話,一定能解決這起事件的。」
「伊月同學,你醒了嗎?」
「……妳也說得太簡單了吧。」
「我也有同感喔。」
「因爲很有趣啊。」宵子學姐立刻回答。「嗯,我想阿伊也知道,我們家非常有錢。所以就算我說『我現在想馬上就去北極看極光』,也能輕易辦到。」
她的邏輯還是這麼簡單粗暴,我不由得嘆息。不過,嘴角卻不知不覺地微微上揚。宵子學姐又接着說下去。
「因爲你可是我看中的男人啊。」
「是建立交流的合理性。」
「愛雨?沒有啊……」這時,準似乎也察覺到情況有異了,從牀上坐起來。「出了什麼事?」
「有什麼同感?」
我和鮎川說明狀況後,準便指着房間出入口旁邊。那裏垂直堆着三個空空的水果罐頭,綁着在上面的細繩從門簾的縫隙延伸到房間外頭。
不曉得在什麼時候睡着了。
「嗯?」
「我想也是。」
「空罐陷阱沒有動靜。」說完,準就走出房間檢查玄關的出入口。「線還跟昨天一樣。不過,我們都知道有這個陷阱,所以只要從底下鑽過去,就能輕易出去了……」
醒來時,我一時之間有些混亂,不知自己此時此刻身在何處。過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自己躺在孤島研究所廢墟的牀上。然後像是連鎖反應,腦袋裏閃過昨天看到的遺體畫面。
「那就拜託你了,阿伊。」
腦海中閃過六年前襲向我們的隨機殺人魔事件。
我和鮎川來到愛雨隔壁的房間找準。他房間的門簾是拉上的。
我知會一聲便拉開門簾,準睡眼惺忪地躺在牀上揉眼睛。
愛雨房間的門簾沒有拉上,她不在裏面。牀鋪也沒有睡過的痕跡,行李則是原封不動地擺在那邊。
「因爲你無法斷定,只好由我來幫你快刀斬亂麻了。」
「這麼說來,我們能認識真是太好了。」
「嗯,我醒了。」
關燈就不能看書了。不過那些書早就被我用來當成支撐手機的架子。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今晚還是早點乖乖睡覺吧。
「請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我回頭望向餐廳門。那裏還堆着由紙箱構成的屏障,沒有傾倒的痕跡。既然如此,愛雨大概是在別人的房間裏吧。
「宵子學姐。」
我忍不住叫住正要離去的學姐。
「能認識妳真的太好了。」
「話說,阿伊又爲什麼會迷上推理呢?」
「這就是所謂的友情嗎?」
「我覺得我解不開。」宵子學姐臉上浮現放棄般的微笑。「不過,我認爲如果是阿伊,應該能解開喔。」
宵子學姐的話令我忍不住抬起頭來。她還是老樣子,臉上浮現出自信滿滿、什麼都不怕的笑容。
「我不清楚你們兩個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但我隱約知道愛雨有點在勉強自己。可是,阿伊就不一樣了。該怎麼說呢,感覺你像是接受了一切。與其說是有膽識,更像是……強度比一般人高很多。」
「好了。」宵子學姐看了眼手錶。「不小心打擾太久了。時間不早,我該撤退了。雖然現在的狀況很危急,但是可以睡覺的時候最好還是睡一下。」
「……妳說什麼?」
「……阿伊怎麼看呢?」
她最後這麼對我說。
「不好意思,我不懂。」
「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折磨阿伊的只是過度期的殘骸喔。是長大成人後還在繼續的青春期傷痛。」
我不禁莞爾。覺得這個理由很有學姐的風格。
「準,你醒了嗎?準。」
「我幾乎每晚都被惡夢驚醒。每次我都覺得,自己的人生在過去其實已經完蛋一半了,所以纔會活得這麼痛苦。我肯定只是假裝還像個人類那樣活着罷了。」
我完全清醒了。就在我整理好儀容,正要走出房間時……
「道具?什麼意思?」
◆
說着這些的同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人,就是鮎川月乃。她是我瀕死心靈唯一的寄託。但我不確定是否該擁有這份感情。話說回來,我根本不曉得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
「啊,等一下。」
房間外面傳來鮎川那有些顧慮、混在風聲之中的聲音。
「最後的避風港啊……」宵子學姐重複我這句話。「阿伊,你究竟在逃避什麼?」
對於我認真的提問,宵子學姐也不怎麼驚訝。她沉默半晌,然後以戲謔的口吻說:
我發現這種認知上的不協調正是導致我活得如此艱辛的根源。
這次換我沉默了。我慎重地分析這個回答究竟意味着什麼。
「——學姐,妳是不是已經看穿這個事件的真相了?」
她臉上掛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反而讓我覺得很痛快。
另一方面,又十分害怕失去這份感情。
自己的話都還沒說完,我就快步走向走廊的另一邊。
「……宵子學姐爲什麼對推理那麼着迷呢?」
「我想學姐大概無法理解……我從出生以來就有種像是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感受。該怎麼說呢,就好像一直無處容身。妳懂這種感覺嗎?」
「愛雨有來過你這裏嗎?」
「……我一點也不堅強。」
「嗯,什麼事?可別說你很寂寞,要我跟你一起睡喔。」
也是呢。我在內心苦笑。
「妳太抬舉我了。」
事實上,我從以前就很愛看推理小說。初次見面就能看出我的背景,或許是因爲她身上流着那個村雲家的血吧。
「或許在宵子學姐的房間裏。」
「早安,鮎川。」
「愛雨不在房間裏。」
我連聲呼叫,簾子的另一頭傳來準含糊不清的回答。看樣子還在睡。
我和愛雨當然沒把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不過,宵子學姐或許知情。我不禁這麼覺得。因爲,這個人的直覺真的敏銳到讓人驚訝。
「哦。」
我沒頭沒腦地拋出這個問題。
「我這個人的靈魂深處大概開了一個黑洞。無論注入什麼,都會從那裏流失。所以我常常不曉得該怎麼面對他人。每次想說點什麼,就算搜索枯腸、一路深掘到內心的最深處,該說出口的話也會從那個洞掉出去,消失無蹤。因此,我只好保持沉默,然後被人誤會、關係擱淺……如此週而復始。」
我沉默了一會兒,整理思緒。
「我的直覺很準。因爲打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小子不是泛泛之輩。」
「對我而言,推理小說是我最後的避風港。至少推理小說中開展的謎團與理論是公平的,不會強行要求讀者一定要產生共鳴。如果是推理小說的世界,我就不再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閱讀推理小說的時候,就有種能夠與世界接軌的感受。」
「餐廳被宵子學姐鎖上了,所以她應該去不了那裏。」
「宵子學姐,妳醒了嗎?」
我的呼喚沒有換來反應。我們三人交換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點頭。
「抱歉學姐,我要進去了。」
我邊說邊拉開門簾。可是,宵子學姐不在裏面。跟愛雨的房間一樣,這邊的牀鋪也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擱在一旁的行李同樣原封不動。
如此異常的情況令我、鮎川和準都大感困惑。
「太奇怪了。」準說。「廁所也沒人吧。餐廳的門鎖着。這兩個人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難不成真的到外面去了……」
鮎川喃喃自語時,我的鼻子捕捉到了異常。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
我不由自主地低語。因爲風不停地吹過走廊,所以剛纔一直沒聞到,但的確有什麼微乎其微——近似木材之類的東西燒焦後的臭味。
「該不會是哪個房間着火了吧……咦?」
準回頭看走廊,便察覺到那個異常之處。
「——喂,這是什麼?」
他指着所長室前方的屏障。我和鮎川見狀,頓時啞口無言。
堆在地上的紙箱昨晚明明緊密地堆在門口,如今屏障與門之間不知爲何竟出現一條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
我蹲下去,檢查紙箱堆的基座部分。
「這麼一來,屏障不就沒用了嗎。有這個空間就可以開門讓人通過了。」
「你的意思是說——」準乾笑着說。「有人從這個房間出來嗎?」
「不,我認爲正好相反。」鮎川打岔。「如果是從裏面解鎖,把門推開,紙箱應該會變成斜向,不會與門平行。如果硬要推開,最上層裝廚具的紙箱應該會翻倒,發出很大的聲響……」
鮎川邊說邊摸了摸堆在最上面的紙箱。箱子微微搖晃,從裏面傳來廚具「哐啷哐啷」的撞擊聲。
昨晚我們看到的赤上先生的無頭屍體還在同一個地方。但不知爲何,已經被燒得焦黑。擺着赤上先生頭顱的桌子也化爲焦炭。像是焦黑人類頭部的東西就倒在其中。
燒焦的無頭屍體旁邊。
左胸插着一把菜刀——
「——要打開囉。」
這個房間,是個無論是殺人犯還是被害人都沒有進去過的「受到監視的密室」。
「門沒鎖……?」
我鼓起勇氣,打開所長室的門。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句話暗示的可能性顯而易見。然而,我們無法理解這個可能性代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我從打開的門縫往內看。房裏沒開燈,伸手不見五指。
是某種不一樣的東西——就像是不能燒的東西被燒了,是我們沒聞過的臭味。
這種臭味,不會是木材。
鮮血在純白的地板上描繪出一灘水窪。
我的手機昨夜對着這扇門錄了一整晚的影片。
應該沒有人躲在裏面吧。
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了。
「也就是說,」我做出結論。「這座屏障從外面被移動了。小心翼翼地不讓紙箱倒塌,從門口移開十五公分。」
「喂,伊月……」
有人從外面進入這個變成命案現場的房間。
瞬間,強烈的無色染遍了整個空間。眼睛正在逐漸適應刺眼的光線,所以有點眼花。等到視線終於習慣強光之後,雙眼捕捉到的光景令我們所有的人都說不出半句話來。
那會是誰?
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的光景。
從門縫滑進裏面後,我摸索牆上的電燈開關。鮎川和準也跟在我後面進了房間。我的手總算摸到開關,用力按下。
但,眼前還有衝擊感更強的畫面。
然後,那支影片沒有拍到任何人進出的瞬間。
我的焦躁完全吞沒了危機管理的思考模式。
我的手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向所長室的門把。
那個瞬間,燒焦的臭味更強烈了。
◆
我不理會準那帶有擔憂的警告,手一用力,門把傳來輕巧的手感。
——只可能是持有這個房間鑰匙的宵子學姐。
鮎川掩着嘴角說。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臟跳得好快。有種不祥的預感,但又不敢確認。
——草薙宵子的屍體,正以空洞無神的雙眼仰望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