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迹败露
《金环日蚀》 · 阿部晓子 · 5.4万 字
……四天前的星期四,下午两点半左右。
「妳这个学弟,叫什么名字来着?妳下次遇上他,能不能帮我问问,愿不愿意让我在摄影展上公开这张照片?我在拍照前没有事先取得同意,所以本来不打算拿来参展,但我愈看愈觉得这张照片的气氛拍得很好。」
春风凝视着那张照片,感觉皐月的说话声非常遥远。一个仰望天空的男人,站在那晚秋的色彩当中。由于拍摄的距离有点远,而且只拍到侧脸,就算是家人或朋友,恐怕也难以断定。
但是确实很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
虽然背叛了加加谷,但理绪原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钟下的纠缠。
可惜这只是个天真的幻想。在这个世间,多的是抛弃妻子及年幼的女儿,与其他女人远走高飞的男人;以及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是将善良的少女踩在脚底下践踏,也完全不当一回事的男人。既然如此,当然也会有尝到一次甜头就食髓知味,紧紧咬着猎物不肯轻易松口的男人。
「你快滚!不要再缠着我姐!」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四。理绪上完了课,到超市买些东西,走到公寓附近时,赫然听见妹妹的声音。那是高亢的怒骂声,声音听起来微微颤抖。理绪立刻拔腿狂奔,来到一楼的自家门口。一见奈绪与钟下站在门外,理绪吓得脸色发白,奔上前去,嘴里大喊:「奈绪!」
「姐!这个人……」
「没事,妳别担心,他是我的朋友。我有一点事要找他谈,所以请他在这里等我。奈绪,妳先进去等着,我跟他谈完就会回家。」
理绪勉强挤出笑容,对奈绪说完这几句话,抓着钟下的手腕快步远离公寓。由于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最后理绪还是选择附近的小公园。公园冷冷清清,平常不会有孩童在这里玩耍。
「你对奈绪做了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门口等妳回来,她突然跑出来叫我滚……她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我看她脸色苍白,一直在发抖,好像随时会昏倒。」
你以为是谁害她这样的?理绪恶狠狠地瞪了钟下一眼,内心如此咒骂。
「你又想干什么?我不是已经让你拍照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妳确实让我拍了照,但事情不会这样结束。照片没办法拿来用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理绪不知道这个姓钟下的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但不管他想做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理绪并不想参与,更不想受到连累。
然而理绪担心如果直截了当地这么说,眼前这个男人又会以奈绪作为威胁。只要妳提到一个字,妳妹妹就有苦头吃了……一个星期前,钟下的低声恫吓,依然回荡在理绪的脑海。
理绪绷紧神经,一句话也不说。钟下叹一口气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但过去自己经手的部分,充其量只是名单上的人名及其个资。就算是实际接触过的松园繁子等寥寥数人,理绪也不清楚当自己把名单交给加加谷之后,那些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理绪只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能够让自己获得一般十九岁少女难以赚到的庞大金钱,自己能够用这笔钱买蛋糕来取悦奈绪,以及为自己添购几件衣服。
钟下吁了长长一口气,让激动的情绪恢复冷静。
钟下收起学生证,接着说道:
绝对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个男人才行。理绪抓起托特包,冲向包厢门。虽然成功将门板拉开一道缝隙,但是下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门板推了回去。包厢门重新关上,发出刺耳声响。理绪被夹在门板与男人的身体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钟下那隐含着怒火的双眸,就在自己的眼前。
「我最近很忙啦,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处理。」
理绪忍不住嘶喊。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哀戚,让理绪不由得眼眶含泪。
理绪不仅全身动弹不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半晌,理绪才开口:
「什么样的工作?」
「你在说什么啊?她根本不是我的女朋友……!」
理绪并不在乎加加谷是个坏人,也不在乎自己只是他手中的道具。理绪渴望被他需要,渴望待在他的身边。不论什么样的形式都无所谓,希望跟他维持联系。
理绪任凭眼泪流过脸颊,完全不伸手擦拭。钟下承受着理绪的瞪视,也以冰冷的视线回应。
钟下以另一手按住理绪的肩膀,接着理绪便感觉到整个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理绪跌坐在地上,同时背部狠狠地撞在沙发的椅背上,一时无法呼吸。疼痛及强烈的恐惧,让理绪感觉四肢使不出力气。钟下挡在门口,一脸焦躁地取出手机,放在耳边说道:
理绪此时察觉,向钟下抱怨的那个男人肩上揹着黑色的软布盒。就是搞乐团的人用来装吉他之类乐器的布质软盒。而且男人肩上背了两个,但看起来不重,或许里头并没有装东西。
男人行云流水般打开包厢门,对着理绪轻轻摆手,有如侍奉主人的管家。理绪无法抗拒,朝着门口踏出了一步。「啊,忘了自我介绍。」男人眯起深藏在圆框眼镜后头的双眼。
理绪听见钟下说自己的假名,稍微松口气。但一想到底细被这两个男人掌握,理绪就浑身不舒服。青灰色头发的男人忽然走了过来,理绪霎时全身剧震。但男人歪着头,朝理绪伸出手。
「钟仔,这家店好难找。」
那是一张自己所就读的大学的学生证。上头有着钟下的照片,以及他的姓名、学号。
「如果妳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成功机率一定会大幅提高。虽然这个世界号称男女平等,但大多数的人在面对女性时,还是比较不会产生戒心。还有,成员有男有女,也能增加剧本的真实感,这是钟仔告诉我的。」
正当理绪再度高举手掌时,钟下伸手一抓,抓住了理绪的手腕。理绪拚命想要将他的手甩掉,却是徒劳无功。
「妳应该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加加谷吧?」
「拜托妳不要一再逼我讲这种通常最后会被主角干掉的三流反派台词。我只再说一次,我需要妳的帮助,希望妳不要拒绝。」
「但是有一天,这样的日子突然结束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种诈骗集团都有一定的运作期间。以两个月为一期,在期间内努力诈骗,等到时间一到,立刻宣布解散。所有的人各自分道扬镳,就连电话及桌子也不会留下。今年的暑假,我为了做玩家的工作,甚至连老家也没有回去。所以当他们告诉我『今天是最后一天』的时候,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为了能够随时处理上头交付的工作,所以我辞掉了交友网站那边的打工。玩家的工作结束后,我想要回去交友网站工作,才发现那边的办公室早已关闭,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很缺钱,后来直接受加加谷雇用,帮他做了很多事情。」
「我建议妳,跟我一起捞上一笔之后就躲起来吧。跟家人们分开住,把手机号码跟电子邮件帐号全换掉。那家伙似乎很中意妳,只要躲得够隐密,我想那家伙应该不会追究。」
为什么男人有时候会变得这么可怕?理绪在心中如此想着。难道是我不好吗?难道是因为我太愚蠢又太弱小,才会遇上这种状况?
「就是她?」
「我们快走吧。没想到花了这么多时间。」
「我知道妳是谁,但妳不知道我是谁,这样并不公平,对吧?所以我现在告诉妳,我叫钟下实,经济学部三年级。」
「你别作梦了!我不可能帮你做那种事!要做你自己去做!」
自己太过松懈了。理绪心惊。钟下刚刚那番话说得太过恳切,自己不知不觉放下戒心。
钟下打开包厢的电灯,坐进最深处的沙发。理绪隔着桌子与他相对而坐。背后就是包厢门,就算男人有不轨的意图,也可以立刻逃走。钟下等送来饮料的服务人员离去后才开口:
「……这我不能说。要是被警察抓到,我的一生就毁了。当初要是知道他要我做的是那么可怕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答应。加加谷这个人向来是这样,他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手上的棋子,绝对不会告知最重要的事情。他只负责构思计划,然后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取走大部分的利益。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遇过那么狡猾又冷血的家伙。在他的眼里,所有人都像是用过就丢的口罩。」
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宽松的黑色野战外套。理绪还没看清楚他的身影,已先听见了他的抱怨。当他从昏暗的走廊刚进入包厢里时,整个人只是一团黑影。在包厢内的灯光照耀下,理绪才看清了他的外貌。头发是略显透明的青灰色,简直像是头上覆盖了一层霜。脸上戴着略带颜色的圆框眼镜,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一副慵懒的模样。他低头看理绪一眼,接着转头询问钟下:
「如果我不是当真的,我来找妳做什么?」
理绪瞬间感觉全身寒毛直竖,心头涌起一股极可怕的预感。下一秒,钟下开口说道:
「我确认过一些组了乐团在这里练习的中年大叔们的部落格,这里完全没有监视器,你们可以放心。唯一的缺点,是厕所有点脏。」
「妳叫志水理绪吧?我跟妳念同所大学,妳现在一年级。妳的这些底细,我都查出来了。」
「妳只是想要帮忙他?不是我要泼妳冷水,他总有一天会察觉妳的背叛。」
「……当然没有。而且他总用未显示号码打给我,我根本没有办法主动联络他。」
钟下将手掌从门板上移开。他脸上的表情并非无奈,而是无助。
如果只是想要钱,大可以做正当的工作。自从上了高中,「工作」对理绪来说早已是理所当然。理绪从来不认为工作很痛苦。跟世间那些数不清的痛苦相比,工作的痛苦微不足道。
「住口!住口!你懂什么了?」
钟下说完之后,带着理绪来到距离公寓徒步约十分钟的一间KTV。理绪心里极不愿意与这个男人在包厢内独处,但钟下不耐烦地说了一句:「难道妳希望我们的对话被别人听见?」理绪听他这么说,只好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只是因为遭到抛弃就心怀怨恨的你,懂什么了?
钟下将身体凑了过来,理绪反射性地将身体往后缩。
「我叫藤崎。请多指教,小南。」
「……真是麻烦的家伙。」
「不要再说了!总之我做不到!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然而钟下身为恶鬼,却似乎还带有一丝罪恶感。他内疚地将头别向一边,说道:
「没错,她就是小南。」
「……你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还强迫我拿出名单让你拍照?」
「……真是愚蠢!」
青灰色头发的男人见两人拉扯个不停,忽然低声说道。那声音低沉到令理绪头皮发麻。理绪不禁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动粗之前,都会发出类似这样的声音。男人走向桌子,拿起理绪连一口也没喝过的饮料,毫不犹豫地喝干了。接着他转过身来,走向理绪。理绪听见男人的鞋声,登时全身僵硬,心里有预感男人若不是要破口大骂,就是要施暴了。
钟下一脸苦涩地皱眉说道:
理绪的本能感受到了危险,急忙想要站起来。这男人的同伴马上就要来了。但钟下瞪了理绪一眼,锐利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不准动」,理绪心中一惊,不敢再随便乱动。
但如今钟下出现了。他所提出的要求,就好比是将一把刀子塞在理绪的手里,对理绪说:「现在轮到妳亲自动手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理绪隐约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伤害许多无辜的人,却从来不曾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好像「自己总有一天会死」这个现象,虽然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却从来不曾真正加以接纳。
「我上次跟妳提过,我从今年的四月开始,透过研讨课学长的介绍,获得了一份帮交友网站操控帐号的打工工作。刚开始我心里当然有些抗拒,但这个工作给的钱很多,再加上我从国中就一直参加戏剧社,这种假装自己是女人,传讯息诱惑男人的工作,让我觉得相当有趣。做了一阵子之后,我的业绩相当不错,他们还提高了我的时薪,让我舍不得离开……到了差不多六月下旬,加加谷突然找上我,问我要不要做『更赚钱的工作』。」
钟下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从裤子后侧的口袋里掏出钱包。接着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貌似卡片的东西,推到理绪面前的桌上。
「女孩天生有一种温柔感。虽然凶起来很可怕,但心情好的时候,那种笑容的轻柔形象,绝对是男人模仿不来的。例如手机坏了,打电话到客服中心报修,如果听见的是女性的温柔声音,就会觉得安心不少,对吧?」
「而且我相信妳应该很需要钱才对。妳认为只要能赚到大把钞票,就算做一点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否则妳不会帮加加谷做事。」
「就算再怎么有能力,如果不跟我们合作,那有什么用?你到现在还没有说服她?」
为什么钟下要突然说这些?理绪虽然纳闷,但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听着。此时的钟下,与一星期前以奈绪作为威胁手段的他,似乎有些不同,让理绪萌生了想要好好听他解释的想法。
但理绪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心中似乎有类似泥沙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滴不断淤积。那混浊的淤积物愈堆愈高,快要喘不过气来。这时,加加谷出现了。他毫不留情地揭穿深藏在心中的念头,而且当自己站在名为绝望的悬崖时,他一接到求助电话,立即伸出援手。
「我做不到。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我早就已经做过了。自从拿到名单的照片之后,我已经尝试了好几次,但最后都没有成功。所以我知道光靠自己一个人,实在不太可能成功。」
「喂,你搞什么?我们约定的时间早就已经过了。现在给我过来,我在十五号包厢。」
「那家伙只是在利用妳而已。他对妳说几句好听话,做一点温柔的举动,其实都只是为了将妳操控在掌心。当初我也是这样被他给骗了。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装出一副『聪明、帅气又富有同情心』的模样,口口声声称赞我『非常优秀』。等到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就一脚把我踢开。我猜再过一阵子,妳也会……」
男人对理绪笑了笑。理绪虽然提醒自己不能松懈,身体的力气还是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当玩家能赚到的钱,比帮交友网站管帐号要多太多了。虽然钱到我的手上之前,早已不知被抽了几手,但我能拿到的金额,还是比预期要多得多。因为某些原因,我急需要一笔钱,所以我明知道那是犯罪,还是一直做下去。」
理绪再次哑口无言,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男人会说出「公平」这个词汇。
理绪凝视着钟下。从他的声音及表情,可以感受到他的心中有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而且是一种遭到背叛的怒火。为什么他会对加加谷抱持那么强烈的愤怒及敌意?理绪暗自沉思……或许眼前这个男人,原本与自己有着相同的处境。
理绪狐疑地低头一看,登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隔壁包厢不断传来少女们的宏亮歌声。回想起来,上次踏进KTV是庆祝奈绪考上高中。
理绪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就在这时,包厢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理绪以为他会触摸自己的身体,但男人的手掌伸到自己的眼前就停止了。从外观上,实在很难判断这个男人的年龄到底几岁。但他和钟下是以平辈的口气交谈,显然两人年纪相差不大。理绪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实在不敢握住他的手,于是凭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紧紧抱住托特包,与两个男人拉开距离。那男人见状,垂下手掌,再度转头对着钟下说道:
藤崎指着眼前那栋小巧的建筑物说道。钟下仰望那栋黄色墙壁早已褪色的三层楼建筑,以佩服的口吻回应道:「真亏你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我满脑子只想着得租一间便宜的公寓房间,完全没想到可以利用音乐练习室。」
「我也一样,完全没有他的联络方式,只能等着他来找我。」
钟下咕哝了两句,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什么背叛?你说名单吗?那是被你威胁……」
钟下说到这里,又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疲倦之色。
「十五号包厢。」柜台服务人员冷冷道。两人循着号码,十五号包厢就在走廊转角处。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要帮忙他!」
「加加谷要我做的工作,就是『玩家』。不过不是正规的玩家,而是短期的临时玩家。大概是原本的玩家因为某些缘故而退出了,所以加加谷找上我来填补空缺。他带着我走进一间办公室,告诉我工作内容,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绝对不干』。毕竟这是真正的犯罪行为,跟帮交友网站操控帐号完全不同。但在那个狭窄的办公室里,坐着许多身穿西装的男人,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讲着电话,有时还会大吼大叫,那当下的气氛,实在让我不敢说『不』。加加谷又告诉我,『通常会被警察抓的都是取款手跟领钱手(注:本书中提及的诈骗集团术语皆是译自日语,并非台湾本土的诈骗集团术语。「取款手」与「领钱手」在台湾通常合称为「车手」。),玩家绝对不会被抓』,我一来不敢拒绝,二来很需要钱,所以就答应了。」
「没错,是我威胁了妳,但妳拿出名单让我拍照,而我拿来用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对加加谷来说,理由并不重要。他贩卖的都是第一手的名单,这是他的最大卖点。诈骗集团展开行动时,要是发现名单早已被人用过,加加谷的信用就会一落千丈。接着他会开始思考,名单是在什么样的环节泄漏了出去。最后他会发现是妳搞的鬼,到时候他绝对不会原谅妳。」
「离题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很需要钱,而且马上就需要。但我不想再遭加加谷利用。唯一的选择就是自己捞钱。这就是我来找妳的原因。」
「她还没有答应跟我们合作,但我保证,她的能力绝对是第一流的。」
当钟下说出「我急需要一笔钱」时,口气充满了无奈。理绪听在耳里,也不禁感觉胸口隐隐作痛。自己不也一样吗?所谓的金钱,说穿了不过是些纸片及小金属片,偏偏没有了这些东西,日子就活不下去。钟下似乎感受到了理绪心中的感同身受,也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为什么?这跟妳过去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妳不是一直跟加加谷同流合污吗?」
「原来妳连这个也不知道?取款手就是负责向受骗者拿钱的人。如果钱是汇进某个帐号里,就由领钱手负责上ATM领出来。通常只有取款手跟领钱手会被警察逮捕,这种回收赃款的危险工作都由特定组织负责。这些组织表面上像是人才派遣公司,专门寻找愿意当取款手或领钱手的人。我的工作是玩家,工作地点通常称作办公室或店面。乍看只是一般公司的办公室,绝对看不出来是诈骗集团的总部。每个玩家都有一张桌子及一具电话,上下班时间是固定的,骗到手的金钱称作营业额。上头的人还会开检讨会,告诉我们还差多少金额才达标,鼓励我们再加把劲。」
「钟仔,没经过女孩的同意,不能随便摸人家。就算她是你的女朋友也一样。」
在钟下与藤崎的前后包夹下,理绪跟着两人搭乘地下铁,来到了位于薄野郊区的一间老旧的租赁音乐练习中心前。
「诈骗这种事情,一个人是很难办到的,至少要有三个人才行。人数太少,没有办法取得目标对象的信任。更没有办法在对方怀疑之前,就让对方掉进陷阱之中。而且我知道妳的演技非常好。演技靠的是天分,没有天分的人怎么学都学不会。要当一个称职的玩家,绝对不是只要正确说出台词就行了。必须要能够让目标对象相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或是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既然妳能够从那个老奶奶的口中问出那么多事情,我相信妳绝对有当玩家的才能。」
「你是当真的吗?」
「我除了要利用加加谷的名单之外,还希望妳跟我合作,负责当玩家。」
理绪感觉到自己的五官逐渐麻木,表情逐渐消失。眼前这个男人是个无血无泪的恶鬼。
理绪使出浑身的力气,朝钟下的左颊打了一巴掌。
理绪听了这番话,内心并不特别惊讶。因为理绪早已知道加加谷有着狡狯的一面,而且有时会变得非常冷血无情。
「为什么妳要坐在地板上?」
没错,理绪心知肚明,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同流合污。
「……取款手跟领钱手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男人笑着拉住钟下的手腕,将钟下的手掌从理绪的手腕上拉开。
「这女孩真的可靠吗?她一副随时会逃走的样子。」
钟下接过一个软布盒,背在肩上,嘴里催促道。理绪当然不想跟这两个男人前往任何地方。钟下见理绪的双脚牢牢钉在地上,一点也没有迈步的意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拉住了理绪的手腕。理绪全身寒毛直竖,坚持不肯服从。钟下更是用力拉扯,试图以蛮力拉动理绪。
「要正式承租一间公寓房间,得花上一笔不小的费用,签约时也有暴露身份的风险。既然我们干这一票打算速战速决,还是租这种地方比较划算。租金非常便宜,一个小时只要一千圆。钟仔,你那边呢?处理得顺利吗?」
钟下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好,那我们进去吧。」藤崎拉了拉背上的吉他软盒,率先走进建筑物内。
一踏进门内,眼前便是相当狭窄的柜台,跟KTV没两样。这栋小建筑物的门面相当窄,但是纵深似乎颇长。铺着油毡的地板看起来脏污不堪,柜台的内侧坐着一名看起来性格相当孤僻的老人。钟下在登记卡上填了「田中」这个假姓氏,老人的锐利目光一闪,突然对着理绪说道:
「妳是主唱?看起来不太像会唱歌的样子。」
理绪突然被这么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的钟下赶紧说道:
「老伯,你可别以貌取人。她的歌喉足以比拟美空云雀。」
「美空云雀?那可真是不得了。」
老人弯曲嘴唇,神色带着讥讽之意。必须仔细观察,才能看出那是笑容。到底谁是美空云雀?理绪的心中带着这样的疑问,却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老人交给三人一副二楼房间的钥匙。三人走上阴暗的楼梯,不时听见宛如狗吠声一般的吉他声响,以及鼓组的铜钹声。那声音就像是把立体声的音量转到最小,很难说是大声还是小声。来到走廊上,理绪的耳中听见的全是自己的脚步声及心跳声。
「这气氛真是太棒了。」
藤崎率先走进练习室,打开了电灯。里头的空间比想像中还要狭小得多。若以天花板的面积来看,这房间差不多有五坪大,但因为墙边摆了鼓组、麦克风架、乐谱架及各种理绪叫不出名堂的黑色大型器材,能够看见木头地板的空间变得相当狭窄。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应该是用来让乐团在练习时确认每个成员所站的位置。
「今天妳不必上场,只要在旁边看就行了。」
钟下将一张圆凳放在理绪的面前,冷冷说道。他的口气特别强调「今天」,带给理绪一股无形压力。理绪尽可能远离钟下及藤崎,所以将圆凳搬到鼓组的阴暗处,在那里坐了下来。
钟下与藤崎则是将椅子放在受各种器材及乐器环绕的狭小空间,面对面坐下。两人的中间还放了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放着以夹子夹住的一整叠资料,另一张椅子上则放着一支智慧型手机。那智慧型手机并不是当初理绪与钟下交换联络方式时,钟下使用的那一支。那支手机属于旧型的机种,液晶荧幕上还有一些小小的裂缝。
「这就是剧本?写得挺不错呢。」
「这不是原来的正本,是我回想当初在办公室看见的剧本,靠记忆写出来的,所以可能会跟正本不太一样。反正基本原则就是照着流程走,再穿插一些临机应变的台词。我相信以你在札幌车站展现出来的实力,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哈,你说的是在札幌车站的那场测试吗?」
藤崎转头面对一头雾水的理绪,指着钟下,笑着对理绪说道:
「这家伙说要测试我的实力,竟然带我到札幌车站,要在限制时间内让五个女人相信我是国中同学,同意交换联络方式。真的很过分,对吧?当我是花花公子,要我在街上搭讪女人。」
「但你很快就达成目标了。」
「喂,妈?」
「敝姓田边,是札幌市交通局遗失物中心的职员,请问是酒井先生的府上吗?」
钟下问道。藤崎缓缓点头。接着两人同时拿起刚刚在外面买来的矿泉水,打开瓶盖,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简直就像是即将登台的歌手,先喝水润润喉咙。
在帮加加谷搜集个资之前,理绪多半会觉得被骗的人太傻,竟然没有听出电话里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但如今理绪相当清楚,人并非在任何情形下都能发挥百分之百的讯息判断能力。尤其是失去冷静时,人往往会做出荒唐的错误判断。理绪回想起自己伪装成公家机关的职员,想要在电话中套问出目标对象的个资时,对方往往显得相当紧张。更何况在电话中很难正确分辨说话者的嗓音。只要情境合理,电话另一头的人又说出只有家人才知道的讯息,任何人都可能会相信电话另一头的人就是自己的家人。
「我可先声明,我们吃习惯了哥哥的料理,对吃方面可是很挑嘴的。」
「咦……被偷走了吗?」
「出生年月日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八日,任职单位是L商事的业务部,是吗?」
藤崎伸出手指,对着放置在椅子上的智慧型手机的画面轻点,结束了通话。他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肩膀。理绪也紧张得掌心全是汗水。刚刚眼前的这番对话,实在是太过逼真,让理绪感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春风姐?」
「那张支票多少钱?」
藤崎挂断了这第三通电话。理绪可以想像,酒井波子一放下话筒,必定是急着准备两百万钞票。由于理绪跟酒井波子实际见过面,脑中的画面更是逼真而深刻。接下来她会将辛苦存下来的钱放进大信封袋里,匆匆披上大衣,叫计程车……
接着钟下来到理绪的面前,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理绪正感觉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胸口一阵𫫇心,根本没有心思去听他在说什么。或许这不舒服的感觉,并非完全只是心理作用。也许自己的脸色正转为惨白。因为藤崎也走了过来,嘴里说着「妳还好吗」之类的关心之语。
「呃,我做的只是使用市售咖哩块的咖哩,不要增加我的压力好吗?」
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炼将视线移回春风的脸上,他取下围巾,困惑地说道:
春风没有事先告诉炼。之前,春风寄了好几封讯息给炼,但完全没收到回信。
救我……
「好吧,那我当儿子吗?我的声音比较没有气势,比较适合扮演年轻人。」
「虽然是超级普通的咖哩,但滋味还可以接受。」
「以她的反应看来,绝对没问题的。」
「酒井波子,六十岁。丈夫已经过世,跟单身的儿子住在一起。家里好像藏了不少现金,我们用弄丢公司支票的剧情。」
「啊,喂?妈,车站的人员有没有打来?」
「妈,谢谢妳,先这样吧。」
「你真的很行,完全不像是个没有经验的新手。」
这是自己选择的路。自己早有觉悟,愿意承担一切的后果。原本理绪一直是如此认为。但就在这一刻,残酷的现实才让理绪深深感受到,过去的自己是如此天真而愚昧。
但是那不显示来电号码的电话,自从理绪交出了名单之后,就再也不曾响起。
春风事先已向双胞胎确认过,北原家的母亲由纪乃今天要加班,可能得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家。炼则是声称「因为接近校内模拟考及期中考,晚上要留在学校看书」。至于会在几点回到家,炼并没有明确告知。春风只好跟双胞胎一起吃着咖哩,等待他们的哥哥归来。
「好,开始吧。」
「好……啊,可是他的驾照放在钱包里,健保卡应该也是,现在都在你们那边。」
「啊,你要说的是我儿子把公事包忘在电车上的事吗?刚刚我儿子已经跟我联络了。」
「妳在看这个吗?这是我们的剧本,里头包含了各式各样的情境。总之妳看一遍就知道了。好了,我们先从谁开始?」
「两通电话的时间太接近,会遭到怀疑。剧本要成功,时间的间隔也是一个重点。」
理绪怀抱着一丝的希望,紧紧握住了大衣口袋中的手机。
「好,麻烦妳告诉儿子,请他到大通的遗失物中心领取他的公事包。办理领取手续的时候,我们会再次确认身份,所以请他记得携带证件。」
「是的,大约在五点左右,我们受理了一位酒井先生的遗失物通报,他是妳儿子吗?现在我们找到了疑似他所遗失的公事包,再麻烦你们来领回。公事包里头有驾照,为了确认这是他的公事包,请容我确认一下身份。妳儿子的姓名,是不是酒井纪夫?」
「……抱歉,最近忙着准备模拟考,没有注意到。」
「那我当车站的失物招领处的人……可以开始了吗?」
「啊,妈……?」
理绪心中一凛,不由得握紧了双拳。酒井波子这名字相当熟悉,正是加加谷这次托付的名单中的人物。而且她是S级的人物,理绪使用了对付松园繁子的相同方式,取得她的信任,和她一起进店里喝茶,问出了各种背景底细。
「……两百万?好,我立刻去准备。」
「应该吧……我的钱包也不见了,里头还有我的信用卡……不过信用卡还没关系,重要的是那张支票,明天上午之前一定要交给客户才行……怎么办……」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要怎么把钱交给你?送到公司去吗?」
「当时我只想要赶快结束那场闹剧,使出了浑身解数。」
「不行,要是被公司的人看见就惨了……我公司附近有一座公园,妳知道吗?我们约在门口见面吧。最好把钱放在一个大信封袋里。」
「好,护照应该可以……真的很谢谢你们,再麻烦你们了。」
「谢谢妳,春风姐……妳今天怎么突然跑来?」
当三人听见开门声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钟下点了一下液晶荧幕的画面,深深吁了一口气,放松了全身的紧绷肌肉。理绪感觉到一股寒意正窜上背脊。从酒井波子的声音可以听得出来,她没有丝毫怀疑。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扮演她儿子的男人,明确说出了她儿子的名字。扮演遗失物中心职员的人,也说出了他儿子的出生年月日,以及任职单位。这些都是理绪当初亲口问出来的个资。
藤崎又重重吁了一口长气,显得相当疲累。他微微垂下了头,仿佛头顶上压了一块名为疲劳的大石。钟下拍了拍他那纤细的肩膀,那动作流露出了亲热与敬佩。
十一月十日。在目睹了皐月所拍摄的照片的两天后,春风造访了北原家。
「好,我知道了,先这样吧。」
「两百万。妈,妳能不能先借我这笔钱?只要一天就好。要是支票遗失的事情被公司发现,我可就惨了……刚刚我一察觉公事包不见了,立刻就申请了银行帐户的挂失止付,所以我现在没有办法把自己的钱领出来。等到我能够领钱的时候,我一定会立刻把钱还给妳。」
「……我回来了。」
「接着要等十分钟?不会太长吗?」
如今就在自己的面前,一名妇人遭到了诈骗。她儿子的名字、出生年月日,以及任职的单位,都是自己亲口问出来的。自己搜集来的资料,在这些人的手上竟然发挥了那样的效用。
「啊,拿到公事包了吗?」
「……啊,喂?是我,纪夫。」
「你要亲自去?不会危险吗?」
「我来打扰了。」
「嗯……拿到了,但我放在公事包的一张支票被人拿走了。原本是要交给客户的支票……」
「第一次吃春风姐做的晚餐,真是期待。」
理绪听到藤崎第一句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声音与藤崎刚刚的声音完全不同。不,应该说嗓音本身并没有太大变化,但说话速度比较快,简直就像是正在压抑着心中的焦躁。
沙哑的声音,营造出了绝望的氛围。母亲更是急得不可开交,赶紧问道:
「有,就在刚刚。他叫你去大通的遗失物中心领回公事包……不过他说要证件,你身上有吗?」
「啊,没有错。不然请他带个人编号卡来,或是护照也行。」
这就是我过去这段日子在做的事情?
「妈,真的很对不起。」
「炼哥,春风姐今天做饭给我们吃。」
「我刚刚已经把公事包遗失的事情告诉车站的人员了。但我的手机在公事包里,所以我请他们如果找到公事包,就打电话回家里。妈,妳再帮我注意一下电话。」
藤崎以右手拿起机型老旧的手机,以左手拿起钟下的手机,接着右手手指灵活移动,按下了电话号码。按完之后,藤崎将旧型的手机放回椅子上。他似乎开启了扩音模式,不久之后手机便响起微弱的呼叫铃声。藤崎的表情变得极为专注。
「喂?」
「没办法,虽然我也看过利用快递或邮政信箱的手法,但其实风险大同小异。直接从她手上拿钱,反而不容易留下各种证据。」
「她儿子的上班地点,是南区的L商事企业。就跟她约在公园见面,叫她把现金带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随便雇个人去把钱拿回来。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就亲自跑一趟。」
其实过去的自己,根本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根本没有真正理解,那些行为背后的意义。在看清了事实的这一刻,理绪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去做那些事。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
「等妳好久了,我肚子饿死了。」
向来口齿伶俐的炼,难得有些结结巴巴。他尴尬地垂下头,一副懊恼不应该疏于回信的歉疚表情。春风见他的态度自然,不由得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钟下与藤崎接下来有好一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两人同时看着钟下的智慧型手机。有时两人会交互指着手机液晶荧幕及那叠纸张,简单交谈几句话。理绪心想,他们此时应该正在看着钟下所取得的加加谷的名单吧。
「要怎么拿钱?」
「怎么了,我正要出发。」
2
「哎哟,真糟糕。怎么办才好?」
理绪见藤崎竟然可以笑着说出这种违反常识的事情,不由得心里发毛。接着理绪低头望向藤崎手上那叠纸,藤崎似乎误会了什么,他举起手上的纸,说道:
藤崎的说话速度再度变快,呈现出努力想要压抑心中的惊慌与焦躁的口气。当然实际上藤崎一点也不惊慌或焦躁,但他的逼真演技让酒井波子顿时大为紧张。
「啊,怎么了吗?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打回来?你这通电话为什么没有显示号码?」
「抱歉,我一回到公司,他们说要召开紧急会议。我请公司里的年轻同事代替我过去,他姓小此木,麻烦妳把信封袋交给他。我只跟他说『帮我拿一个忘记带来的东西』,他不知道是钱。」
钟下声音比平常更低沉平缓,完美营造出中年男人的语气。再配上刻意播放的那些喧闹声,酒井波子一定以为这通电话是从办公室之类的地点拨打。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顿时变得有些雀跃。
「等我一下,我马上开始做晚餐。」
「好,我知道了。」
「啊,刚好有。真是太好了,我现在马上就去。」
「我现在在客户这里,我把公事包忘在电车里了,所以向客户借了手机。」
当他看见正在与阳、翠玩着棋盘游戏的春风,陡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静止了一秒钟。
「因为我有点事要找你,寄了好几封讯息,你都没有回。」
「谢谢,打扰了。」
「对、对,没有错。」
「对、对,他叫纪夫没错。」
或许是太过焦急,这次反而是酒井波子先挂了电话。
「现在称赞还太早,钱还没拿到手呢。」
钟下拿起自己的手机,以极大的音量播放出喧闹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在教室里,或是在某间咖啡厅内,偶尔还会夹杂电话铃声。理绪当然不知道钟下从哪里取得那种声音档。就在钟下开始播放喧闹声的大约十分钟后,他调匀呼吸,在椅子上的旧型手机轻点了一下。
「春风姐!」
藤崎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挂断电话后,钟下再次操作手机,播放出喧闹声。虽然跟刚刚的喧闹声有点像,但实际上并不相同,除了说话声及脚步声之外,还多了告知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理绪不禁有种此时正站在车站内的错觉。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高雅的女性说话声。没错,酒井波子是一名个性开朗、气质高雅的妇人。
身穿黑色立领制服、围着暗蓝色围巾的炼,缓步走进客厅。他的脸上明显带着疲劳之色,简直像个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研究人员。
今天要造访北原家的事情,春风倒是事先告诉了北原家的双胞胎。因此在这天傍晚的五点,春风一按下对讲机上的门铃,双胞胎就为春风开启了公寓一楼的大门。来到北原家的门口,双胞胎已等在门口迎接。阳穿着连帽T恤,翠则穿着一件相当温暖的毛茸茸洋装。春风一看见两人,脸上登时漾起了微笑,举起手中的环保袋。袋里放着刚刚从超市买来的食材。
从六点等到了七点,接着又等到八点……炼迟迟没有返家。
「呃,所以春风姐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春风一边说,一边朝阳与翠使了个眼色。双胞胎见状,一个说「我去把咖哩重新加热」,另一个说「炼哥,我帮你加颗半熟蛋」,各自走进厨房。不一会,厨房便传来瓦斯炉点火的声音,以及餐盘的摩擦碰撞声。
春风重新将视线移回站着不动的炼身上。
「炼,你在十一月四日,是不是来过我读的大学?」
炼缓缓皱起眉头,露出一脸不明白春风为何这么问的表情。
「四日?那是上星期四吧?那天我当然是在学校上课。」
「是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我可没办法记得清楚……」炼蹙眉说道。他从制服的胸前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以手指在画面上滑了几下,接着才说道:
「噢,那天有文法的临时小考,体育课上篮球。放学后参加了班长会议,然后就跟朋友在图书馆读书……妳想知道哪件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炼的表情逐渐从纳闷转为狐疑,口气也有些不悦。意图不明的问题,往往会让人不舒服。因为没有事先说明理由,会让被提问者感觉遭受质疑或受到操弄,这是自然反应。
何况那已经是将近一个星期前的事了。除非那天发生了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否则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炼必须拿出手机确认几天前的纪录,并不是可疑的行为。
炼的每个举动,都不像在演戏。
「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因为我朋友拍了一张照片,里头有个人跟你很像,但拍摄的日期是十一月四日……或许只是一场误会吧。因为实在太像了,让我吓了一跳。」
「照片里的人跟我长得那么像吗?」
「唔,实际见到你之后,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像。」
「哥哥!」「炼哥!」餐桌的方向同时传来阳与翠的呼唤声。转头一看,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咖哩饭、生菜沙拉与蔬菜汁。炼看傻了眼,说道:「都这么晚了,不用搞得这么丰盛啦。」
「不行!一定要让哥哥吃饱!」
「没错,炼哥!你最近变瘦了!」
「你是正值发育期的高中生,得多吃一点才行。」
◙
「原来你喜欢这种怪怪的剧情。」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因为担心妈才这么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雅俊,你在说什么啊?付什么款?」
蓦然间,流动的空气带来了炼留下的香味。
藤崎以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钟下沉默不语,显得相当懊恼。大概是因为他以为一定能成功吧。期待愈大,失望当然也就愈大。
「是我,雅俊。」
「看妳反应这么大,这老奶奶该不会是个很可怕的人吧?看来我们还是再换一个好了。」藤崎完全误解了理绪的反应,继续看起储存在钟下手机内的名单照片。
「只能怪我自己太笨,我应该先打个电话跟妈确认才对。我打电话到那个男人的公司,对方说如果我不付钱,就要告我们。我担心妈被他们欺负,一时情急之下……」
「你们也差不多该和好了吧?气氛搞得那么僵,让我很难做人。」
「所以你就付了钱?」
「……我们并没有吵架。先别说这些,时间到了。」
「……我真的是太没用了。平常看那些诈骗的新闻还笑那些人怎么那么蠢,竟然会上当。没想到我自己遇上了,同样没办法看穿。不过妈没事就好,我现在要去警察局报案,先这样吧。」
翠拉着炼的手,炼立刻站了起来,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春风心想,在这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炼一定是努力扛起了原本应该由父亲所背负的责任。不仅是为了帮助努力工作养活一家人的母亲,也是为了让仰慕自己的弟弟妹妹能过更好的生活。
钟下指着那叠以夹子夹起的纸。藤崎朝那叠纸看了一会,向来态度一派悠哉的他,难得皱起眉头,露出苦笑。
「好,那我先去上个厕所。」藤崎飘然起身,走出了练习室。
「钟仔,你这个人暮气沉沉,真的很适合假扮稳重的大叔。」
「浴室的热水器好像怪怪的,水一点也不热。」
「妈,真的很抱歉,妳能不能先借我?」
「妳不要胡思乱想,这真的没什么,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
炼吃完了咖哩,放下汤匙,开始喝起剩下的蔬菜汁。春风拿出手机,打了向母亲报告回家时间的讯息,按下送出键。就在这时,炼的制服胸前口袋响起低沉的震动声。炼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荧幕,对春风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被骗了?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钟下一脸焦躁地说道。藤崎听了他的不耐烦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朝理绪微微耸肩。理绪虽然极不愿意再与这两个人混在一起,但心里明白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退出。
「不观望一下吗?那个姓酒井的阿姨搞不好报警了。间隔太短,风险也会提高。」
藤崎说完之后,就跟昨天一样按下电话号码。理绪原本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直到听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才恍然大悟。
「下一通电话要等多久?」
「儿子向警察说明完案情,再走出来……差不多要花个二十分钟吧。」
餐桌另一头,阳操作着智慧型手机。春风也重新寄一封讯息,将回家时间告诉母亲。
「喂?请问是佐佐木先生的府上吗?这里是北海道警察本部札幌犯罪对策室,敝姓石田。」
「这次我们换这个老人。相田正芳,八十岁。他有个孙子在东京,我们就假装是他孙子。」
炼叹口气,无奈地坐在桌边吃起咖哩。「哥哥,如何?这咖哩很普通,对吧?」「阳,你这么说,对春风姐太失礼了。」「翠,没关系的。我做的咖哩是真的很普通。下次我会尝试古怪一点的咖哩。」「妳做的古怪咖哩,我反而一点也不想吃。」四个人各自说个不停,显得十分热闹。尤其是阳与翠,不停找话题与炼闲聊。炼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长,也是双胞胎最喜欢的哥哥。
「抱歉,突然打电话叨扰。是这样的,妳儿子佐佐木雅俊来到我们署内,说是遭到了诈骗,我们请他详细说明案情……」
「谁跟你暮气沉沉,真是失礼的家伙……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我确实比较擅长演中年人。我在戏剧社,每次被安排演年轻人或性格阳光的人,总是演不好。」
「不能……」
「唔,好……你自己小心。」
对于电话另一头的佐佐木赖子这名老妇人,理绪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对方住得太远,理绪调查时只打了电话。但此时老妇人的心情似乎跟理绪如出一辙,都被藤崎这句话吓了一跳。
「应该是你们不小心调到了厨房优先模式吧?转到那个模式,浴室就只能使用温水。」
「例如可以安装电话答录机,只接听熟识亲友打来的电话。如果有陌生人登门拜访,一定要提高警觉。这些虽然只是基本的做法,但是相当重要。我们也会联络北见警署,请他们加强巡逻及研拟防范对策。」
「啊,抱歉。我本来想要传给我母亲,竟然传错了。」
「说起来惭愧,站在我们警方的立场,这样的案子追查起来相当困难……我今天联络妳的主要目的,是因为我们听了妳儿子描述的案情,发现歹徒对妳的事情相当了解。歹徒能够说出妳的姓名、地址及家里的电话号码,所以妳儿子才会受骗上当。这代表妳很可能被列在诈骗集团的目标清单之中,所以今后请务必谨慎提防。」
「……姐,那个男人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藤崎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简直就像是因为过度自责而陷入沉默。
「连春风姐也这么说……话说回来,春风姐,妳还不用回家吗?已经很晚了。」
当理绪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练习室时,藤崎早已坐在椅子上,正在喝着水。「嗨,妳回来了。」藤崎朝理绪打了声招呼,理绪微微点头,下一秒却与钟下四目相交。理绪赶紧垂下头,躲回了鼓组的后方。藤崎不禁叹了口气,说道:
「啊,刚刚警察打了一通电话来。总而言之,听说钱是拿不回来了,只能自认倒楣。」
「我想妳还是……」
理绪原本一直躲在鼓组的阴暗处,陡然听见这名字,不由得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椅子横倒在地上,撞出了声响。钟下与藤崎都吓了一跳,转头望向理绪。
藤崎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悔不当初的语气,仿佛内心受了极大的创伤。理绪在旁边听着,不禁头皮发麻。如果钟下是恶鬼,那这个男人就是恶魔。他能够利用宛如伤心欲绝的逼真演技,吸引对手的同情,愚弄及操控对手。
「拿不回来?怎么会?」
「啊,对。他以为我被骗了……」
「呃……是……」
「我汇了两百万,到那个男人的公司帐户。虽然我知道强迫推销是犯罪的行为,但我住在札幌,没办法立刻赶回家。我担心妈的安全,决定花钱消灾……我汇了钱之后,妈完全没有跟我联络,我愈想愈不对,才打电话回来……」
「我说过了,不要光靠名字来决定……不过这老奶奶一个人住在北见,或许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儿子住在札幌,年纪将近四十岁,以你的声音应该扮得来。剧本就用这个吧。」
这天晚上,理绪回到自家公寓,发现奈绪正在起居室内等着自己。理绪感觉得出来,奈绪已经起了疑心。虽然身心具疲,理绪还是勉强装出苦笑,说道:
「幸好妈妈手边还有一笔救命钱,我马上汇给你。」
「妈,妳昨天不是打给我,说要付净水器的钱……」
「怎么了吗?还有什么事?」
「对了,炼哥!你快跟我来!」
「美雪她妈妈前阵子罹患了一种相当难治的病,得使用健保不给付的新药才有疗效。我和美雪最近一直在帮忙出医药费,所以手头很紧……昨天付给诈骗集团的钱,其实是以信用卡的信用贷款借来的,明天就必须还钱,但是我完全筹不出钱来……」
「净水器?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我们昨天根本没有通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隔天是星期五。理绪依照钟下的指示,前往了昨天那间租赁式音乐练习室。理绪抵达的时候,钟下及藤崎都已先到了,正站在门口等着。两人的肩上依然揹着黑色的布制乐器盒。三人一踏进那栋建筑物,坐在柜台里的猥琐老人以讥笑的口吻说道:「美空云雀来了。」理绪没有应答,只是低着头跟在藤崎的身后。
理绪愈听愈觉得胸口隐隐作呕,仿佛被迫吞了一大口过期的油。这通好意提醒佐佐木赖子提防诈骗的电话,其实正是诈骗集团所打的,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妈,昨天妳打电话给我……不,应该说有个女人假冒妳的声音,打电话给我,哭着跟我说,有个男人来家里强迫推销净水器,妳不敢拒绝,只好答应买了,今天之内要付钱……」
「啊,喂?我是雅俊。事情解决了吗?付款时间没有太晚吧?」
理绪才刚开口,双手就按住了自己的脖子。喉咙就有如鲠住了一般,没办法说下去。我到底想说什么?不能选她?那难道选别人就可以吗?
「要怎么提防?」
「你怎么会……」
「这……怎么办才好?」佐佐木赖子的声音微微颤抖。
「明天我们再试另一个目标,换另外一个剧本试试看。」
那是一种带有洁净感的气味,让人联想到刚洗完澡的肥皂香气。
仓鼠在滚轮上奔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时间已接近九点,母亲却还没有回来。奈绪双眉紧锁,正要开口说话,理绪已抢先笑着说道:
「怎么了吗?」
炼以拇指在画面上滑了几下之后,将手机放在桌上。就在这时,翠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佐佐木赖子似乎认为给警察添了麻烦,在电话里再三道谢。钟下淡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挂断了电话。
从结果来看,钟下的图谋最后是失败收场。照理来说,酒井波子应该要带着钱,出现在指定的公园,但她并没有出现。
藤崎的声音夹带着「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纠葛。佐佐木赖子听了藤崎那僵硬的嗓音,口气也跟着绷紧了神经。
「没关系,我直接删掉,不会看内容。」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好……」手机传出了母亲的微弱声音。
藤崎放下装着水的宝特瓶,抬头仰望天花板,好一会没有动静,似乎是在集中精神。接着他拿起剧本集,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又过一会,他才伸出长长的食指,在人头手机的画面上按了一下。手机传出呼唤铃声。
「监督你吃完饭,我就回家。」
「……真的吗?我就觉得怪怪的,果然是被骗了。」
「一百万也没关系。总之明天得先还一些,不然利息会很可怕……」
佐佐木赖子听了「儿子」有气无力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也变得相当沮丧。藤崎挂断电话,吁了长长一口气,放松了肩膀的肌肉。他朝钟下看了一眼,示意「轮到你了」。但接下来钟下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盯着时钟不发一语。过了大约三十分钟,钟下再度以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播放出喧闹的背景声,接着拿起他们口中所称的「人头手机」。
其实理绪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着。今天亲眼目睹的诈骗行为,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再也无法抹灭。钟下要求理绪明天也要来,理绪实在不想再跟他们扯上瓜葛,但除了服从命令之外,实在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无论如何,理绪希望奈绪什么都不要知道,不受任何伤害,安心过日子。为了让奈绪能够过安稳的日子,理绪就算再怎么心力交瘁,还是会咬着牙站起来。
理绪抓起托特包,冲出了练习室。躲进走廊尽头处的厕所内,重重吐了一口气,几乎要将肺里的空气吐尽。自己到底还得在这个地方待多久?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人头手机的有效期限只有一个月,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可是妈妈也拿不出两百万……」
理绪则是对酒井波子没有出现感到松了口气。但是下一秒,理绪又在心里反问自己: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不同?有没有骗到钱,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自己参与了一场以骗取金钱为目的的诈骗行为,这是不争的事实。
「呃……我们挑女的好不好?我最不会应付老头子。而且光是看相田正芳这名字,就知道是个很难搞的孤僻老人。」
理绪虽然对信贷不太了解,但今天借的钱,明天就得偿还,怎么想都不太合理。然而佐佐木赖子完全没有怀疑,声音抖动得更加剧烈。藤崎说了一堆引诱对方不安的台词之后,忽然不再开口说话。这短时间的沉默,反而更让母亲心慌意乱,说什么也要帮儿子解决眼前的困难。毕竟心爱的儿子会损失那么多钱,虽然是他自己疏于确认,但说到底也是因为关心母亲所导致。
「佐佐木赖子如何?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温柔的老奶奶,七十岁也是我喜欢的年纪。」
「就是有心要干,才想挑选发挥最大实力的对象。所有女人都喜欢我,但是所有男人都讨厌我。尤其是中年以上年纪的男人,更是与我合不来。啊,我们选这个女的如何?松园繁子。」
「你在说什么傻话?到底有没有心要干啊?」
佐佐木赖子听到是警察打电话来,显得相当紧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北海道警察本部札幌犯罪对策室」这种单位,理绪当然并不清楚,但至少听起来像是真的。此时钟下的嗓音比昨天扮演的车站人员要年轻一些,口气也较为严肃。
「是的,妳儿子都跟我们说了。我们打了那个强迫推销净水器的公司电话,果然是假的,实际上根本没有这间公司。所以妳要有心理准备,妳儿子汇的这笔钱很可能拿不回来了。」
「他也是做家教工作的,年纪比我大一岁,我跟他发生了一点争执。不过妳别担心,我今天已经跟他好好谈过,解开误会了。」
理绪突然跟钟下两人独处,心跳瞬间加速。钟下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尴尬,不停搔着耳后的头皮。过了半晌,钟下忽然转过头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藤崎的声音刻意压抑,仿佛怕被人听见,却又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理绪完全不知道剧情,被这突兀的第一句话吓了一跳,却也因此而听得入神。
「或许她在半路上打了电话给儿子吧。找不到公园,所以打了儿子的手机,儿子告诉她根本没这回事。」
「嗯……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找妈商量,所以我才打这通电话。」
「我也去厕所!」
「喂?」
「妈,今天是星期五,银行已经关了。就算妳现在汇,我也得等到星期一才能拿到钱,到时候已经太迟了。我希望妳把钱寄给我。」
「寄给你?你指用快递吗?」
「嗯,而且不能寄到家里,不然会被美雪看见。我想请妳设定成超商取货。」
「但这个我不太会处理……」
「细节的部分,我这边来处理就行了。总之妳先把钱包一包,等等告诉我配送单的编号。我现在还在回家的路上,晚点再打给妳……妈,谢谢妳,真的很对不起。」
藤崎以非常真心诚意的语气说了最后这两句话,挂断了电话。钟下举起手掌,藤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伸出自己的手掌,在钟下的手掌上轻拍。
「干得漂亮!这次一定会成功。」
「但愿如此。接下来只要问出配送单的编号就搞定了,对吧?」
钟下与藤崎都沉浸在完成艰钜任务的满足感中。理绪默默看着两人,内心充满了无法再回头的无奈。过一会,藤崎又打一次电话,将佐佐木赖子念出的配送单编号复诵一遍。钟下将号码记录在智慧型手机内。接着只要上网将包裹配送方式变更成超商取货,明天再到超商领取就行了。
钟下一宣布解散,理绪立刻抓起托特包,转身就要走出练习室。此刻的理绪,一心只想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没想到就在握住门把的瞬间,背后传来了声音。
「等等。」
钟下的这句话,让理绪吓得缩起了身子。理绪屏着呼吸转头一看,钟下的表情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悲伤。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妳不用再来了。」
「……咦?」
「藤崎说得没错,既然妳没办法接受,强迫也没用。藤崎加入之后,我跟他就可以搞定……妳想要退出也没关系。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妳必须答应我们,如果我跟妳联络,妳必须赶到。还有,绝对不能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加加谷。只要保证这两点,明天妳可以不用再来了。」
最后钟下呢喃说了一句「抱歉,给妳添了那么多麻烦」。他将根本没装乐器的黑色乐器盒背在肩上,转动门把,打开了门。但他自己没有走出去,只是朝理绪甩了甩下巴。理绪以僵硬的动作走出门外,来到走廊上。转头一看,钟下与藤崎只是不停低声交谈,并没有任何动静。理绪于是走下了楼梯,来到柜台前时,猥琐老人又调侃了一句:「美空云雀,要回家了?」理绪没有理会,推开了大门,来到了寒冷的屋外。
那栋租赁音乐练习中心是在一条暗巷里,路上没什么行人,显得冷冷清清。但是暗巷的另一头,便是五光十色的薄野繁华闹区,正要进入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理绪朝着那明亮的街道走去,脚下感觉轻飘飘的,有如踏在云上。直到这一刻,理绪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钟下会那么说。明天真的不用再来了吗?即便没有办法真正获得自由,光是不用参与他们那可怕的行为,便让理绪庆幸不已。
双向共八车道的大马路,就在不远的前方。喧闹声与色彩极度鲜艳的灯光,变得愈来愈清晰可辨。理绪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心只希望能够赶快混入那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这个世间永远有人正承受着贫困的煎熬,永远有人正饱受着痛苦的折磨,永远有人正在悲伤啜泣。但只要能够让自己融入那耀眼的街景之中,就不必再去思考那些令人心碎的事情。
然而就在理绪走出阴暗的巷道,即将进入大马路之际,一辆黑色的车子忽然停在路旁,挡住了理绪的去路。
那车子的停车位置,仿佛算准了理绪的前进路线,让理绪蓦然停下脚步。
「只有钟下才有名单的照片吗?还是这家伙也有?」
「我没做。那种事……我做不到……我只是看着钟下,跟一个叫藤崎的人一起打电话。他们叫我在旁边观摩,我昨天看了一天,今天是第二天……」
原本僵硬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眼泪静悄悄地滑过两侧的脸颊。审判之日终于到来。不知道为什么,理绪内心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早已在等着这一刻。
「……你要怎么对付钟下?」
「钟仔怎么还没来?」
「妳跟他们下次什么时候会见面?」
「他们打电话,使用了什么样的剧本?」
「……钟下要求我帮忙。他说要用那份名单来赚钱,要我当玩家。虽然我拒绝了,但他不肯放过我。他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家在哪里,何况家里还有奈绪……我怕如果我不配合,他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
小南猛然听见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乱了方寸。
「好,妳回去之后联络他们,就说妳改变心意了,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明天傍晚六点,跟他们约在相同的音乐练习室见面。妳自己想办法,无论如何要让那个藤崎也赴约。」
「最后被妳摆了一道,但过去妳的表现一直很好,我会给妳一笔退休金。加上妳之前的报酬,要让妳妹妹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以后妳就干些家教之类的工作,想办法挣钱吧。从明天开始,妳就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车门一关上,那宛如吸饱了黑暗的车子立即发进,转眼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是啊……」
因此藤崎决定朝这面铁丝网抛出一颗石头看看。
「妳的气色看起来很差。」
「啊……藤崎哥……」
「我只问妳一次。妳老实告诉我,上次妳给我的名单,妳给谁看过?」
小南吞吞吐吐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是一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永远怀抱着戒心,绝不向他人提供没有必要提供的资讯。就好像一面有刺的铁丝网。
理绪将疲软无力的双脚跨出了车外。
「跟妳一起走进那栋建筑物的男人,那是钟下吧?妳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理绪的声音剧烈颤抖。车内明明开着暖气,理绪却感觉到一丝丝寒意不断钻入自己的体内。
「后来呢?为什么妳一直跟钟下混在一起?妳被钟下盯上,被他威胁交出名单,说到底都是我的疏失,这就算了。但妳为什么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这一点,我可想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
加加谷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怜悯与同情。
藤崎依照昨晚钟下突然变更的时间,来到位于薄野的租赁音乐练习中心,坐在柜台内的老人劈头便这么说。
「小南,妳身体不舒服吗?」
「对了,昨天钟仔跟我说妳要加入,我真的吓了一跳呢。妳本来不是很讨厌这种事吗?」
「……钟下逼我拿出名单给他拍照。他跑到我家门口,警告我如果不听话,奈绪就会有苦头吃……」
「真是没用的小子。偷走了那么多珍贵的个资,结果还是只会拿既有的剧本依样画葫芦。那些个资只要使用得当,就算骗个上亿也不成问题。看来那小子终究只是个半吊子。」
「没有……今天这次的结果还不知道,昨天好像很顺利,但被骗的人最后没把钱拿来……」
加加谷的声音是如此阴沉而酷寒,令理绪的背脊为之冻结。
加加谷转过了头来。自从理绪上车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转头看着理绪,两人四目相交。那双眸宛如刀锋一般锐利,理绪虽然惊恐不已,却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藤崎打开练习室的门,便看见小南跟昨天一样坐在鼓组的阴暗处。她一见藤崎,立刻轻轻点头打了招呼。藤崎心想,这女人似乎以为自己的年纪比她大,所以每次讲话都使用敬语。当然藤崎也不清楚小南这个年轻女人的来历及年龄,但从外观上看来,就算称之为少女似乎也不为过。
加加谷听完之后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嘲笑着愚民的残酷帝王。
「他们骗了几个人?叫什么名字?」
「你认识加加谷?」
有如站在绞刑台上颈子套着绳索的恐惧,就在这个瞬间攀升到顶点,自理绪的心头喷发。
如果可以的话,多么希望能够帮上他的忙。多么希望能够回报他帮助自己及奈绪的恩情。多么希望被他需要。多么希望能够竭尽全力为他做事。
理绪坐入后座之后,黑色的车子立即融入了车流,运行在夜晚的街道上。开车的男人有着非常宽厚的肩膀,但理绪看不见他的脸。这辆车并不是什么稀有的车种,只是一辆相当常见的小厢型车,只要走一趟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像这样的车子可说是多如牛毛。
过去加加谷从来不曾以这样的口气要求自己做任何事。理绪惊觉自己的身份已经从助手降格为奴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加加谷凝视着窗外,接着说道:
加加谷直接打断理绪,令理绪又是一阵惊恐,但知道自己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一时之间,理绪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座的车门开启。出现在车内的那张脸,让理绪一瞬间忘了呼吸。
「到此为止……?」
「听说那小子的父亲,当了某个亲戚小孩的奖学金保证人,结果那个亲戚小孩出社会后找工作不顺利,内心受到打击,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后来小孩的父母又生了病,没办法在期限内偿还债务。结果那笔将近一千万圆的奖学金债务,就这么落在身为保证人的那小子的父亲肩上。奖学金保证人的偿还义务可获得减免一半,但他们家境本来就不宽裕,即使只要偿还一半,还是相当大的负担。所以那小子才想尽办法赚钱替父亲还债。说起来很可怜,对吧?所以说,虽然那小子选择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赚钱方法,但基本上心地并不坏。而且因为我跟妳的关系,他把脑筋动到妳的身上,企图抢夺妳手中的名单。这也算有点小聪明,以及为非作歹的直觉。整体来说,他有点脑袋,有点胆识,有点敏锐的直觉,可惜全都是半吊子,反而把他自己害死。」
「是不是因为加加谷的关系才认识的?」
小南垂着头低声说道:「因为我需要钱……我妈妈生病了,我得照顾她。」
「他知道要搬家来躲我,却没有放弃大学的学业,甚至没有离开札幌,整天在这一带闲晃。当然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上的那所大学,在这个地区已经算是最顶尖的学校。他认真读了三年,只要再撑一年就可以毕业了,他当然不想要轻易放弃。大学学历跟高中学历,一辈子能赚到的薪水收入可说是天差地远。他割舍不下,也是很正常的反应。但我只能说,这是非常愚蠢的决定。那种半吊子的觉悟,毁了他的人生,真是悲哀。」
「下车。」
「咦……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从何时开始,车子已是停止的状态。理绪转头望向窗外。眼前看见栉比鳞次的老旧住宅及公寓。车子停在一座小小的公园前方。一年前的秋末,他正是在这里对自己伸出了援手。
……命令。
藤崎一听,心中更是狐疑。
车子慢慢减速,和其他几辆车并排停在一起。前方的灯号是红灯的状态。
「怎么,钟下没有跟你一起来?美空云雀早已经在里面等着你们了。」
「这我不清楚……对不起。」
「读同一所大学,以前从来没见过面……上次我跟你吃饭的那晚,他跑来搭话。他说跟你认识,我相信了他的话,跟他交换联络方式。后来他跟踪我回家,知道了我家的位置……」
加加谷从来不曾对自己使用过这样的口气。一股接近绝望的恐惧盘踞在理绪的心头。虽然想要开口说话,咽喉却仿佛冻结了一般,双唇只是微微打颤。
「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理绪以充满愧疚的心情说出这个答案。加加谷将手肘靠在窗边,拄着脸颊,什么话也没说。从他那宛如石膏像的侧脸,实在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理绪忍受不了沉默,开口说道:
到昨天为止,小南的脸上从来不曾有过一丝笑容。今天她竟然在交谈中扬起嘴角,反而让藤崎有些摸不着头绪。藤崎从墙边拖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机一看,完全没收到来自钟下的联络。钟下向来是个很守时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迟到。
加加谷听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原本不带表情的侧脸浮现一丝恼怒。
「钟下今天告诉我,我不用再去了,我猜他多半是觉得我帮不上任何忙吧……所以我想我跟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若要问这车内最冰冷的东西,那肯定是加加谷那对在黑暗中绽放着危险光芒的双眸。
理绪几乎不敢相信。加加谷的脸上竟然带着微笑。
◙
「至于妳,就到此为止了。」
「也没有为什么。钟仔还没来,没什么事情可做,而且我一直对这一点好奇。你们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朋友,而且关系很紧张,让我很纳闷。」
「没错,就好比客户要求的是纯洁的新娘,我交出了自己最满意的女人,客户却说那女人已经不是处女,将我狠狠揍了一顿。过去我在那份名单上投入的所有时间跟成本,全部无法回收,而且连信誉也毁了。明明在这个世间,信誉是最重要的东西。」
「妳跟钟下原本就认识?」
理绪努力喘着气,挤出回答。
加加谷停顿片刻,忽然轻吁一口气。
「为什么不说话?」
或许是因为这间老旧的音乐练习中心没什么客人,自己才来第三次就被当成了熟客。藤崎心想,或许差不多该收手了。如果是真正的乐团,被这老人记住长相当然没什么损失。但三人在这里真正干的事情,一旦被记住长相就必须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小南露出了生硬的微笑。
「不认识,只听过名字。听说他是钟仔从前的老大。妳跟钟仔在平常的状况下,似乎不太可能会变成朋友,所以我才猜想,你们是不是因为加加谷才扯上了关系?」
但是在这辆平凡车子的后座,那个翘起了修长双腿的男人,让理绪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加加谷那雪白的颈项,在阴暗的车内异常醒目。面对着前方的侧脸不带任何表情,双眸所投射出的冰冷视线令人不寒而栗。那家伙的眼神简直像个杀手……钟下曾如此形容加加谷。显然他指的,就是加加谷此时的眼神吧。
直到被他抛弃为止。
「对不起。钟下说,你是一个名单商人。还没有使用过的名单,有很高的价值。但他已经先使用了那份名单,所以名单的价值已经毁了……这全都怪我拿出名单,让他拍了照。加加谷先生,这件事一定让你很困扰吧?不,用困扰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件事的严重性,是吗?」
「上车。」
「加加谷先生……」
「我竟然让那种门外汉有机可乘,只能怪我自己太愚蠢。」
「下车。」
「他们成功了吗?骗到钱了?」
「是吗?没事就好。」
加加谷的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感慨,而是对包含自己在内的世间所有无信之辈的讥讽。最好的证据,就是他此时脸上挂着笑容,而且是露出了獠牙的可怕笑容。
「妳刚刚提到的藤崎,他又是谁?跟钟下是什么关系?」
理绪很清楚,道歉没有意义。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没办法做出补偿。但除了道歉,理绪不晓得还能做什么。所以理绪对着他深深低头鞠躬。此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表达懊悔。
蓦然间,裤子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藤崎取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收到了一则讯息。藤崎读完之后将手机塞回口袋,问道:「小南,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妳跟钟仔是什么关系?」
小南这个女人平常控制表情的能力还算是高明,但只要遇上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她的反应往往会相当直接。果不其然,小南一听到这句话,表情就像是冻结了一样。
加加谷最后一句话,令理绪的全身有如冻结。加加谷眯起双眼,目光竟带着一丝怜悯。
理绪于是稍微说明了昨天及今天两人所上演的戏码。昨天是儿子把支票搞丢了,今天则是儿子为了帮助遭诈骗的母亲,而借了信用贷款。
「两个,酒井波子跟佐佐木赖子……但是钟下说他曾一个人试过,只是不顺利,所以应该还有其他名单上的人接过他的电话。」
「加加谷先生,我……」
眼泪簌簌滚落脸颊,宛如取代鲠在喉咙没办法发出的声音。一旦下了车,此生多半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我不想走。我不想下车。我想要永远待在这里,待在你的身边。即使当奴隶也无所谓。
「妳照着做了?」
而且表情僵硬。虽说从第一天见面起,小南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但今天的她除了紧张之外,神情似乎还多了几分悲怆。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两人感情好像不错。藤崎曾说过,他通过了钟下的测试,实力获得认同。他跟钟下一起打电话诈骗的时候,演技真的很高明……年纪应该跟钟下差不多吧。」
「对不起。」
就算小南的母亲真的生病,那应该也不是这两天突然发生的事情。用这个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但藤崎转念又想,这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法以常理来推论。或许小南只是刚好遇上了某件足以让她改变心意的事情。
「我没事,只是有点感冒。」
昨天藤崎收到了一封钟下传来的讯息。内容相当简洁,只写了一句「明天时间改成六点,小南也会来」。藤崎看了之后感到相当意外。过去两天相处下来,小南都是一副充满罪恶感的愧疚神情。因此当钟下对她说「不用再来」时,藤崎以为她一定相当开心,从此不再出现。
其实藤崎早就知道小南与加加谷有颇深的渊源,而且钟下再三警告,在骗到目标金额之前,绝对不能询问小南任何有关加加谷的事情。但藤崎想,未来不见得还有机会像这样与小南独处。事实上,钟下甚至还禁止藤崎与小南交换联络方式,或许是不乐见两人私下建立交情吧。因此藤崎决定要把握现在这个绝佳机会。反正谈完之后,告诉小南「别把这件事告诉钟仔」就行了。
「那个加加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他有点感兴趣呢。」
「呃……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小南匆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歪了椅子,发出乒乓声响。藤崎见她匆匆奔出了门外,不禁撩拨了一下刘海,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对付小南这个女人,恐怕还得花上更多时间才行。在这个世界上,「只要遇上态度强势的人,就会因为紧张而不小心说溜嘴」的人所在多有,但从刚刚小南的反应看来,她的情况似乎相反。当她被逼急了,反而会更加守口如瓶。根据以往的经验,像小南这样的人才是最棘手的对象。
不过另一方面,刚刚的交手却也让藤崎有了意外的收获。小南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带走放在鼓组后头的托特包。
到昨天为止,小南只要离开练习室,必定会把自己所有东西带在身上。这次她竟然把托特包忘在练习室内,可见得当她听见加加谷这个名字时,慌张程度远超过表现出来的态度。
藤崎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拿起那个淡绿色的托特包。首先拿出里头的钱包,仔细查看钱包里的每一样东西。但小南并没有把任何有可能泄漏身份的东西放在钱包里。健保卡、集点卡、会员卡……任何有可能记载姓名或出生年月日的证件或卡片,在钱包里都找不到。看来这个女人比想像中还要更加棘手。
藤崎将钱包放回托特包内,尽量不改变里头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接着藤崎从托特包的内侧口袋内,取出了小南的手机。那手机有着记事本型的外壳,藤崎试着按下开机键,荧幕上出现了指纹辨识的画面。藤崎当然没有办法通过指纹辨识这关,只能放弃了。
手机的记事本型外壳有一些专门放置卡片的夹层,藤崎一一检视每个夹层,在最下层发现了一张大约名片大小的白色纸卡。上头写着十一个数字,字迹相当工整,似乎是手机的号码。
藤崎从裤子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下了那串数字。
接着藤崎将手机从外壳上拆下来。裸机的背面贴着一枚大头贴的照片。照片里是两名少女,其中一名少女将手指抵在下巴处,脸上笑容可掬,正是小南。另一名少女将头发绑在两侧耳朵的后方,看起来年纪比小南更加幼小。
那少女依偎在小南身边,表情洋溢着幸福。两人眼睛有点像……或许这少女是小南的妹妹。
小南及那名少女的服装,穿的都是市内某道立高中的制服。
藤崎将那张大头贴也拍了下来。接着藤崎调高手机的解析度,又拍了一张。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厕所门开启的声音。这栋建筑物实在太老旧,厕所的门在开关时都会发出吱嘎声响,连在练习室里也能听见。原本是个缺点,却带给了藤崎意外的方便。藤崎立刻将小南的手机装回壳内,将手机放回托特包的内侧口袋,然后将托特包放回原位。
「……你在做什么?」
「嗯?没什么啊,我只是想敲敲看这个鼓。」
小南看见藤崎拿着练习室内的鼓棒,在铜钹上不停磨蹭,只是露出一脸看见了怪咖的表情,并没有多说什么。
「钟仔今天好像没办法来。他写了封信给我,说他『严重偏头痛,完全动不了』。」
「咦?」
其实这封信在很早之前就收到了。但藤崎担心一旦说出来,小南马上就会回家,所以故意拖延到现在才说。
「这两件事情,一定都只是一场误会。哥哥非常喜欢去学校,绝对不可能跷课。他常常告诉我们,『既然缴了学费,就要拚命上课,拚命跑图书室跟教师办公室,才不会吃亏』。」
真是个直觉敏锐的孩子。春风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的双眸因愤怒而放射出锋利的目光。那眼神的锐利程度,甚至可能让他自己受伤。
星期六的晚上六点半。薄野的每一家KTV都是人满为患,春风能够找到这间空的包厢,已经可以说是奇迹。隔壁的包厢不断传来女孩子的欢乐歌声,以及伴奏的重低音。
「春风姐,怎么了?」
「这张照片是我大学的朋友在大学的校园里拍到的,时间是上个星期四。我一看到这张照片,第一个反应也是这个人跟炼好像。但是炼那天应该在学校上课才对,我愈想愈觉得不对劲,所以想要直接向他确认。」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天前,也就是十一月十日星期三,春风拜访北原家的时候,首先假装不小心传错讯息,引诱炼拿出他的手机。等到炼解开了指纹锁,并且删除了误传讯息之后,翠立刻找理由将他带离现场。处于解锁状态的智慧型手机,大约会有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时间,不用再进行额外的授权。换句话说,在这段期间里,任何能够触摸到荧幕的人,都能够对手机下达指令。负责在炼的手机中植入APP的是阳。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他的表情一直相当痛苦。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炼!」
「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了?还有一个怎么没来?」
于是春风诉说起来龙去脉。为什么今天自己会在音乐练习中心前逮住炼?这整件事,得从四天前开始说起。
春风连忙将身体凑上前问道:「你们也觉得这个人就是炼吗?」
「请你们告诉我,上个星期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风姐,妳说这张照片是上个星期四拍的?」
「是翠,还是阳?还是两个一起搞的鬼?」
翠如此说道。一旁的阳却是不发一语,不晓得内心有何想法。春风与阳四目相对,阳没有立刻应答,反而以试探的眼神问道:
要查出小南的底细,应该不难。
阳凝视着春风,再度陷入沉默。他的眼神仿佛在评估着「这个女人的出现,对哥哥是好事还是坏事」。阳乍看是个没有心机的开朗少年,但或许他的戒心比别人强上一倍。
翠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但春风很清楚她想表达什么。
炼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宛如建立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他的眼睛对春风连看也不看一眼,而且自从两人在那栋老旧的租赁音乐练习中心前见面之后,他就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这一切的反应及肢体语言,都象征着强烈的反抗心态。
「饮料是随便倒的,喝可乐可以吗?」
3
但是一旁的翠,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里的人物。
「妳自己也说『一定不是炼哥』,不是吗?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关系,妳不要随便说。」
「嗯……有几句话想问他。我能够在里面等他回来吗?」
「我的目的是什么?」
藤崎付了钱,走出建筑物。冰冷的晚风迎面扑来,让藤崎不由得缩起了脖子。藤崎一边走,看着刚刚偷偷拍摄的大头贴照片。照片里的小南跟另一名少女,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是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春风姐,妳找炼哥有事?」
「……没有,没那回事。我只是想既然钟下哥不能来,留在这里也没用,我还是回家好了。」
「妳为什么指使他们这么做?阳跟翠绝对不会主动做,一定是受到怂恿。妳的目的是什么?」
小南拿起托特包,微微点头鞠躬,像逃命一样快步走出了练习室。
阳一边以叉子叉着蛋糕卷,一边以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口吻说道。
「我的手机被植入了追踪APP。妳就是靠这个方法,掌握我的行踪的吧?」
「翠!」
「他说头痛,今天没办法来。」
翠大方地说了声「请进」,阳却皱着眉头咕哝道:「既然妳没有要当哥哥的女朋友,跑到我们家来干什么?」直到春风递出了手中的一盒蛋糕卷,阳才满脸堆笑,嘴里喊着「欢迎、欢迎」,手里捧着那盒蛋糕卷,将春风迎进客厅。
「不了,谢谢。我先走了……啊,这里的租金……」
接着藤崎将自己的手机设为不显示号码,直接拨打了那个手机号码。没想到才刚拨出,另一头就传来「您拨的号码为空号」的电子语音。到了这个阶段,藤崎就有些失望了。
十一月九日。春风看了那张疑似拍到炼的照片的隔天。上完了所有的课,春风前往炼的家。当然在前往之前,春风寄了好几封讯息给炼,但是完全没有收到回信。
「还没,哥哥说过他最近都会晚回来。」
没想到小南的惊讶程度,远远超越了藤崎的预期。那反应甚至可以用「惊惶失措」来形容。她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面色变得更加凝重。原本她今天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如今这股不安的氛围变得更加明显了。藤崎愈看愈觉得不对劲,问道:
不,正确来说他拍的并不是桌面,而是他自己的手机。
「原来如此,难怪妳前几天会突然跑到我家来。那天晚上,我正在使用手机的时候,翠突然说什么浴室的热水器怪怪的,把我引诱到浴室里。妳就是趁那时候下手的吧?」
当然光靠这两件事情就要作出结论,或许还有点太武断。但不能否认有那么一点可能,炼每天都假装出门去学校,其实后来都去了别的地方。
「正人?」
「嗯,是啊。」
「但那或许是……」
「我再问你们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你们觉得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开门迎接春风的是北原家双胞胎。阳与翠刚从国中放学回来,都还穿着国中的西装式制服。
「就算妳现在说要当哥哥的女朋友,也已经太迟了。」
春风的脑海浮现了住在隔壁的那个专门学校学生的脸孔。刘海几乎盖住了眼睛,身材修长匀称,能够缝制出相当漂亮的衣服。
然而炼这种明显的反抗态度,反而让春风安心不少。要是在这样的状况下,眼前这个高中生还能谈笑自若,春风还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是啊,没错。」
炼的瞳孔微微摇曳,有如承接着雨滴的水面。
「哥哥从上高中到现在,一天都不曾请假,很厉害吧?」
「有啊,我们跟炼哥每天都是一起上学。」
春风曾拜托皐月,将她拍摄的照片传送到自己的手机里。此时春风点开照片,将手机放在桌上。翠与阳同时将头探过来, 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看了几秒钟,翠率先呢喃说道:
还是全部都说出来好了。春风心里如此想着。还是应该要让他知道才行。
「为什么不能说?你不是也看见了吗?那时你不是也说『很像』?」
「这照片是怎么来的?春风姐,妳今天来找炼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上个星期四的下午。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炼,为什么他没有去学校?调查钟下的行动已经结束了,这是他亲口作出的承诺,他又来大学做什么?由于这件事的疑点实在太多,再加上炼完全没有回应,春风决定直接到炼的家里问个清楚。
春风拉高音量,重复了炼的话。
「……是我拜托他们这么做的。提出这个方法的人是我。」
「脸看不太清楚,但很像是没有戴眼镜时的炼哥。」
「抱歉,突然跑来。炼还没有回来吗?」
如果只有星期五的那件事,最后的结论一定是「那个人只是跟炼很像而已」,两人不会有丝毫的怀疑。没想到春风却带来了新的证据,也就是在前一天的星期四所拍摄的照片。翠说照片里的人跟炼非常相似。阳虽然不愿意明讲,但他心里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
春风拿着两杯饮料回到包厢,看见炼还坐在包厢深处的沙发上,内心隐隐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还乖乖待在包厢里,并没有偷偷溜走。
届时知道她的身份背景之后,要突破她的心防应该就会变得比较容易。对了,另一名少女如果是她的妹妹,或许可以从妹妹下手。藤崎的脑海浮现了好几种方法,可以找到这个妹妹。只要能够跟妹妹建立良好关系,相信小南应该也会……
啪!粗暴的声响直接打断了春风的话。春风低头一看,炼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掌。
藤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全身有股说不上来的倦怠感,宛如体内塞了铅块一般。或许是有点太累了。脑袋也隐隐作痛。藤崎穿上野战外套,背起伪装用的黑色软布乐器盒,走出了练习室。这栋建筑物的走廊及楼梯,就像是夜晚的医院一样阴森,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异常刺耳。到了一楼后,藤崎走向坐在柜台内的老人。
藤崎等练习室的门关上之后,又坐回椅子上,取出手机。以刚刚拍摄的那个手机号码在网路上搜寻,没有找到任何相同的电话号码。这一点早在预期之内,因此藤崎并不特别失望。
「怎么可能!哥哥怎么可能会骗我们?」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同时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腕。藤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根据翠的描述,当时先说出「那个人好像炼哥」的人,其实是阳。翠虽然也觉得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哥哥,但最后作出了「一定不是」的结论。因为那个人的头发颜色和炼完全不同,而且那天早上炼还穿着制服和双胞胎一起出门上学,不可能在刚过中午的时间,就换了完全不同的头发颜色,和正人一起走在路上。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里的脸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我觉得一点也不像炼哥。」
「没关系,我来付就好。」
「我可以问你们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吗?炼上个星期四有没有去学校?」
春风以坚定的口吻朝阳说道。阳变得有些坐立不安,将头转向一边。翠代替他解释道:
「小南,妳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钟仔?」
◙
「可是……炼哥最近回家的时间都很晚。从前的他,只有要开班长会议的日子才会晚一点回来,基本上每天都会跟我们一起吃晚餐。最近他每天都把晚餐的菜放在冰箱里,叫我们拿出来吃,他自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了……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春风喝着翠及阳泡的咖啡,对着两人问道。两人坐在餐桌的对面,已经吃起了蛋糕卷。他们听见春风的这个问题,都愣了一下。
炼终于正眼朝春风望来。他的眼神如此锐利,如一头随时可能会咬断敌人咽喉的野狼。
「但我们没有办法证明炼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早上他跟我们在校门口分开之后,他去了哪里,我们根本不知道。就算炼哥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们,我们也……」
春风将杯子放在桌上。炼只是默默看着荧幕上的广告影片,不发一语。他的头发染成了青灰色,简直像是覆盖了一层霜。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吗?阳跟翠那么喜欢你,你没想过他们为什么愿意帮我做这件事?炼,你已经两个星期没去学校了。你还让正人假扮监护人,对学校说谎,不是吗?」
森川春风的脸色带着三分的悲伤及三分的严峻。
春风在炼的手机中植入的,是购物网上号称「抓猴神器」的追踪APP。只要将这款APP植入手机之中,就算手机的主人关闭手机的GPS定位功能,追踪者还是可以知道手机的所在位置。不仅如此,追踪者还可以透过网路取得该手机的通话纪录,甚至是操控手机的拍照、录影及录音功能。春风刚得知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可怕的APP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只要支付费用,任何人都能取得这个APP。
「哥哥也说过,那是因为他忙着在学校准备考试的关系。他明年就是考生了,会变忙也很正常。何况他晚上九点左右就会回到家,也称不上是三更半夜。回来之后,他会一边吃晚餐,一边跟我们讲学校的事。我记得他上个星期四,也说过学校有小考。」
一切正如同炼的推测。
有如刀锋一般锐利的质问,让春风在一瞬间产生了迟疑。这短短的迟疑,让炼恍然大悟,明白了春风使用的手法。原本平滑的脸部曲线逐渐变得僵硬。
「这种类型的APP,必须直接操控手机才能植入。妳是怎么做到的?而且妳还把图像隐藏了起来,让我没有办法察觉。我手机的指纹锁,妳是怎么解开的?」
但翠与阳是国中生,炼是高中生。就算每天一起上学,也会在半路上分开。两人不会亲眼看见炼走进学校。春风犹豫了一下,决定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炼哥……?」
「肚子饿不饿?可能会花点时间,如果你想吃什么的话……」
「在这天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五,我上体育课时贫血晕倒,下午请假回家休息。那天阳也跟我一起请了假,我跟他说不用,但他怕我在路上又晕倒,坚持陪着我一起回家。结果……」
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最厉害的地方,正是任何时候都能不带丝毫感情的扑克面孔。但春风心里很清楚,炼只是脸上不带感情,并非心中不存在感情。因此春风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对很多人都说了谎。对阳、对翠、对正人、对由纪乃阿姨……你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吗?难道你没有想过,你最近的行为这么诡异,可能会让母亲及弟弟妹妹担心?」
抬头一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个人,竟然是个熟人。不管是姓名、长相,还是那抬头挺胸的站姿,以及那喜欢蹚浑水的性格,都是如此熟悉。
「正人上课的专门学校,和我们就读的国中很近,我们好几次在放学的时候遇上他,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那天我们看见正人,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是那时候正人和另外一个人走在一起,那个人长得有点像是没有戴眼镜的炼哥……」
阳忽然尖声大叫,打断了翠的话。翠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说道:
「请假的那天,我们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正人。」
阳忽然激动地大喊。翠吓得肩膀抖了一下,不敢再说下去。
双胞胎互相瞪视,一时僵持不下。春风看了看阳,又看了看翠,沉吟片刻后站了起来。
「正人就住在隔壁公寓,是吗?他住在几楼的几号室?」
「……春风姐,妳要去找他?」
「嗯。我们继续在这边吵,也无济于事。至少星期五那件事,只要询问正人,就可以知道那天他旁边的人是不是炼。」
春风披上大衣,请两人带路,翠与阳于是也站了起来。两人各自穿上相同款式但不同颜色的牛角扣大衣,带着春风走出门外。
辻正人就住在隔壁的公寓里。那栋公寓的外墙看起来像是以土黄色的砖块堆砌而成,一楼的大门同样采用自动上锁系统。阳代表三人按了对讲机上的门铃。正人只要在家,就可以透过对讲机上的摄影镜头看见阳。
「哪位……咦?你是阳吗?怎么会突然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正人,有件事想跟你谈一谈,能让我们上去吗?」
「呃……好,我马上开门……」
三人走进一楼的自动门,搭上了电梯。正人的房间在五楼。三人在五楼出了电梯,春风跟着翠与阳前进,来到位于走廊中间附近的米色门扉前方。
这次换春风代表三人按下了门铃。等了一会,门内传出细微的声响。
「阳,你怎么……啊?」
虽然正人的两眼几乎完全被刘海遮住,但他看见春风时,春风还是可以明显看出他瞪大眼睛。没想到正人会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春风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抱歉。
「正人,真抱歉突然来打扰你。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上个星期五,你跟炼……」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正人忽然开始拚命道歉,春风不由得傻住了,阳与翠的反应也大同小异。正人躲在门后,不断朝三人鞠躬,嘴里喊道:「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正人,你先等一下。你是因为什么事跟我们道歉?你说没办法拒绝又是什么意思?」
「咦……?你们不是因为知道了那件事,才跑来质问我吗?」
双方完全鸡同鸭讲,对看了几秒钟,正人察觉自己招供得太快,霎时脸色发白。他急忙想要将门关上,春风立刻将右脚的脚板塞进了门缝里。今天春风穿的是一双非常坚固的长靴,那门板没办法关上,发出「喀」一声响,紧接着是正人一声尖叫。
春风霎时哑口无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是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我只知道一点……」
「正人,炼哥是在哪一天拜托你这么做?」
春风愣了一下。刚开始的时候,春风甚至不敢肯定翠说的是「报仇」这两个字。
春风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这么发展,赶紧在电梯里写了一封讯息给母亲,告知今天回家会比较晚一点。才刚寄出信件的两秒钟后,就收到回信。春风没有点开那封信,直接将手机塞进了大衣的口袋里。反正回信的内容,多半只是会让人心情忧郁的文字。「呜呜,今天真的好冷。」由纪乃缩着脖子走在街上,大约十分钟后,指着一家小酒馆说道:「就这一家吧。」
翠的声音不停颤抖,泪珠滑过了白色的脸颊。
三人离开了正人的家。返回自家的一路上,翠及阳都完全没有开口说话。
「上个星期五……啊,那天翠贫血晕倒,所以下午请假,对吧?阳传了讯息,把这件事告诉炼,炼于是联络我,说翠今天不舒服,所以他也得早点回去。炼每天早上从我这里离开之前,都会将头发做个造型,所以他必须先回这里洗澡及换衣服,才能够回家……」
「那几个孩子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丈夫……呃,严格说来是前夫,他是个有前科的人。因为诈欺罪遭逮捕,被判了五年。算起来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炼才小五,阳跟翠才小二。」
「因为那几个六年级的学长,都是打算报考私立国中的资优生,在学校里的成绩非常好。不管是老师还是他们的家长,甚至是其他有权力决定事情的大人,都认为他们不可能做那么坏的事。那些大人们本来就不喜欢我跟阳,所以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相信。」
「如果有一个人做了坏事,是不是连他的家人都应该受到处罚?」
「……你们两个吵吵闹闹的,到底在吵什么?」
由纪乃的外表及举手投足在在散发着华丽洗炼的氛围,因此春风原本以为她所选择的店,一定是坐在高脚椅上喝鸡尾酒。没想到最后她挑上的店家,竟然是一家充斥着喧闹声的大众酒馆。只见由纪乃以一副熟门熟路的态度踏进店内,走到最后头的座位坐了下来。
由纪乃说到这里,忽然问春风:「要不要吃烤鱿鱼?我爱死了!」接着她转头大声朝店员点餐。春风心想,或许她故意装出这个态度,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争取心理准备的时间。
「阳、翠,我跟春风出去一下,你们先吃晚餐吧。今天我可是砸了大钱,买了高档寿司回来。就在那个袋子里,你们拿去吃吧,记得把剩下的味噌汤加热一下。我的份,你们可以吃掉没关系,但炼的份记得帮他留下。」
阳与翠依然保持缄默,由纪乃转头望向春风,歪着脖子问道:「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炼拜托我打电话给学校,自称是由纪乃阿姨的弟弟,说炼身体不舒服要请假……」
「他本来是在札幌市内的某家公司上班,后来他跟公司内的其他人暗中联手,骗了公司一亿圆。妳可以找找看从前的新闻,应该不难找到才对。偏偏他这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有一点前科,所以因为诈欺罪遭逮捕之后,被判了很重的刑。」
「什么……我才不是跟屁虫!」
「哇……啊啊啊……!」
「妳说的是报仇吗?向谁报仇?发生了什么事?」
「那上个星期五,又是怎么回事?阳跟翠说他们看见你跟一个很像炼的人走在一起。我们今天来找你,原本只是要问这个。」
「但是哥哥跟她已经不再见面了。这代表她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既然哥哥已经跟她切断关系,我们也应该跟她切断关系。妳别再跟她说话了!」
如果炼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长,那么由纪乃就是北原家的最强元帅。阳和翠一看见母亲,立刻乖乖闭上了嘴,而且两人不约而同地缩起肩膀,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
春风能够对由纪乃说出口的事情并不多。炼长期跷课一事,双胞胎拚命以眼神恳求春风不要说。春风也觉得在厘清真相之前,就把这件事告诉由纪乃,似乎不是明智之举。于是春风告诉由纪乃,两个人会吵架是因为翠说出了阳的右脚受伤的真相,引来了阳的抱怨。春风迟疑了一下,又说出翠曾提到炼曾经帮遭到伤害的弟弟「报仇」。
「高汤蛋卷、山葵章鱼、生啤酒各一……春风,妳想喝什么、想吃什么尽管点。」
「从上星期一到今天……只要是必须上课的日子都……」
「炼哥原本有自己的房间,就在妈妈的房间的隔壁。但就在我上了国中之后,炼哥主动把他的房间让给了我。他说因为我是女生,应该要有自己的房间比较好。像这一类的事情,炼哥总是我们家第一个想到的人。炼哥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想他一定会想要一间能够安静做自己的事的房间,但他却大方地把房间让了出来。阳知道这件事之后,反而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可以和炼哥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炼每天晚上回到我这里时,都相当疲惫。简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脸色非常憔悴……我有时真的看不下去,会让他在洗完澡之后,在我的床上休息一下。他每次只要一躺下来,都会睡得像个死人一样。有时我看他完全不动,而且脸色苍白,还会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没有呼吸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
「正人,突然登门叨扰很抱歉。但在门口说话,可能会打扰附近邻居,我们进去谈吧。」
这么看起来,皐月在上个星期四拍到的男人,很可能真的是炼。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炼,他到底在干什么?
一时之间,春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一回到家里,阳低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沿着内廊往右转了个弯,走进了一间房间。翠告诉春风,那是炼与阳共同使用的房间。阳微微拖着右脚走路的背影,这一刻特别让春风感到鼻酸。
正人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春风可以看见他那被刘海遮盖的双眼,已经有些湿润。
姑且撇开对与错的问题不谈,春风并不会因为由纪乃声称不痛恨诈欺犯而心生厌恶。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片圣地。不管要如何感受,或是如何思考,都是当事人的自由,外人没有权力置喙。因此春风丝毫没有躲开由纪乃的视线,内心努力让自己的主观想法维持在中立的状态,不作任何言之过早的推测。
春风不由得大吃一惊,双胞胎也受了相当大的冲击。
「翠!」
春风在正人的胸口一推,正人不由得退好几步。春风踏入门内,双胞胎也跟着踏进去。阳回头将门关上,翠将门锁上,还不忘将链条锁也扣上,可见得两人有非常好的居家安全观念。
「翠,妳跟阳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否则的话,怎么会遭到那么恶劣的对待?」
「阳被送上了救护车,我则是被带到另外一间房间问话。我一次又一次,告诉老师及那些学长的父母,阳是被学长们推下去的,但没有人相信。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在场,那些学长们都说『阳是自己胡闹才不小心掉下去』,大人都相信他们的话,认为是我说谎。」
「春风姐,妳觉得做了坏事的人一定该死吗?」
「太、太强了……」
「翠?」
「炼哥是阳眼中的英雄。阳得知受炼哥欺骗,心里一定很难过。」
「我知道润犯了法,我知道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自从他遭到逮捕之后,我就算想装作不知道,也会有人一再提醒我。不止是我,就连炼跟阳、翠,也因为这件事情而吃了很多苦。但是老实说……直到现在,我还是一点也不恨他。」
「咦?妳一脸只会点黑醋栗香橙调酒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内行。」
「嗯,用喜欢还不足以形容。自从炼哥为我们报仇,炼哥就成了阳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人。但我认为春风姐是个可以信任的人。阳,其实你也很喜欢她,不是吗?」
由纪乃默默听完之后,露出满脸的苦笑。她撩拨起头发,走进了厨房。此时双胞胎正在厨房里努力刷着瓦斯炉。这是他们吵架的处罚,下令者当然是最强元帅。
「但是……春风姐是炼哥带回家的朋友。炼哥绝对不会把没办法信任的人带回家。过去他从来没有把朋友带回来过。」
春风拚命想要从乱成一团的脑袋中整理出一些思绪。为什么全校的人都讨厌这对双胞胎?阳被人从校舍的三楼推落,大人们怎么会完全不采信翠的证词,只以单纯的意外来处理这件事?难道只因为这对双胞胎在学校不受人喜爱?春风左思右想,总觉得事有蹊跷。
头上绑了毛巾的店员喊了声「久等了」,送上一杯啤酒及一杯烧酎。由纪乃二话不说就端起啤酒,大喊一声「干杯」,在春风的杯子上敲一下,举到嘴边一连灌好几口。转眼之间,杯底的啤酒约剩下数公分高。「老板,再来一杯生啤酒!」她张口大喊,接着轻轻吁口气,才对春风说道:
春风深深叹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胃部像塞了铅块一般沉重。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提早下班回来,却在门外就听见你们的争吵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样吵架,春风应该也会很困扰吧。」
「我跟阳刚转学来时,几乎整个学校的学生都把我们当成敌人,尤其是四个平常总是一起行动的六年级学长,特别爱找我们麻烦。有次,那四个学长又……要对我恶作剧,阳跑来救我。」
「等等,上个星期一跟星期二,炼的高中不是因为文化祭补休,不用到学校上课吗?」
「咦?什么事?我刚刚有说话吗?」
春风虽然勉强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但心中其实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虽然翠使用了「恶作剧」这种说法轻轻带过,但春风基于一股直觉,明白那些学长对她做的事,必定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绝对不是一句恶作剧可以形容。春风不由得握住了翠的手。一家四口之中,翠与炼最为相似。此刻她的手犹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一般,没有丝毫的暖意。
春风虽然有些错愕,还是点了点头,穿上大衣。「我们走了!」由纪乃朝双胞胎喊了一声,踏着韵律感分明的步伐走出门外。
当初在回转寿司店里,炼确实这么说。因为他这句话,两人才一起追查拦路抢劫的强盗。
「可是……阳受了重伤,那些人怎么会做出那么草率的判断?」
「春风姐,妳上次来我们家的时候,不是问过阳,关于他的右脚的事?」
翠一边说,一边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春风也在她的旁边坐下。美丽的少女一直看着内廊的方向,显得相当为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担忧。
双胞胎再度斗起了嘴,春风正想当和事佬,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说话声。春风吃惊地转头一看,炼及双胞胎的母亲由纪乃正站在大门处,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似乎是在下班之后先去了一趟超市,她身上虽然穿着全套裤装,手上却拎着环保袋。
翠凝视着春风,被泪水濡湿的瞳孔有如艳丽的黑水晶,让原本的哀戚更增添几分凄美。
「诈欺罪?请问他做了什么事?」
「这我也不知道。每次我问他,他都回答『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但我不能说』。我明知道不该帮他,但他一直低头恳求我,还说找不到其他人帮忙……我实在没办法拒绝……」
「什么?这么算起来,已经很多天了……」
阳紧锁双眉,大声问道。相同的问题,其实春风早已问过,正人也早已回答过「不知道」,如今阳按捺不住,又问了一次。
正人以颤抖的声音开始装疯卖傻。春风于是把他的言行中的破绽一项一项如数家珍般地说了出来。一分钟之后,正人彻底放弃垂死挣扎,他垂下了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正人,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事?你以为是什么事被我们知道了?」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风,上次我们一起吃寿喜锅的时候,妳好像挺能喝。妳酒量不错,是吗?」
由纪乃再度开口说道:
正人的住处是一间约五坪大的套房,除了床及桌子等家具之外,还有一台缝纫机,不愧是服饰专门学校的学生。墙上到处挂着他自己设计的服装,每一件都很有个性。
正人跪坐在床与书桌之间的地板上,不停打着哆嗦,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寒冬的户外冷得直发抖的小狗。春风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正人。双胞胎则并肩坐在正人的床上。到底该怎么从他的口中问出真相呢……春风想来想去,除了严词逼问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做法了。
4
客厅的入口处传来尖锐的叫唤声。转头一看,阳正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着自己的双胞胎姐妹。
「正人,炼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没去学校,到底去了哪里?」
「春风姐简直就像格斗家……」
「那个时候阳的年纪还小,而且六年级学长的人数较多,但是阳用力撞向其中一个学长,让那个学长摔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阳露出那样的表情。后来,一个学长打开窗户,把阳推向窗边。其他学长也跟着起哄,想要把阳推下去。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我直到今天,还是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做出那种事。所以刚开始我没办法理解他们在干什么。我不敢相信有人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但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他们四个人,围着年纪比他们小的阳,一直把他往窗外推。当我好不容易喊出一声『住手』的时候,阳已经掉下去了。」
阳皱起眉毛,摇头说道:
「妳想说什么?别说出那件事!」
正人以充满不舍的口气说道:
「通常讲这种话的都酒鬼。我们出去喝几杯吧。妳什么都不用带,只要带手机就行了。」
根据正人的描述,炼每天早上都会跟翠、阳一起出门。送两人到国中的校门口之后,炼就会往回走,来到正人的房间。炼会在这里向正人借衣服穿,换装之后就会离开,不知前往何处。到了晚上,炼又会回到正人的房间,换回制服才回家。
「嗯,他只说国小时发生意外,留下了后遗症。」
此时春风的心情,就像目睹现实像沙雕城堡一样坍塌。春风只好继续朝正人问道:
「好……」
由纪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春风,似乎想要观察春风的反应。当她说出「我还是一点也不恨他」这句话时,倘若春风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悦的表情,她可能就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看来阳真的非常喜欢他哥哥呢。」
「……我去联络哥哥看看。」
炼到底每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想必正人自己也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那也只有一次而已。而且她既然不是哥哥的女朋友,那就是局外人,绝对不能轻易信任。翠,妳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你现在是在命令我吗?我们是双胞胎,可没有上下的分别。还是你以为你是男人,所以比较伟大?就只有最笨的笨蛋才会有这样的误解。而且说真的,你都已经国二了,还是只会当炼哥的跟屁虫,你不觉得这样很逊吗?」
「正人……哥哥这阵子到底在做什么?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由纪乃走出厨房,穿上一件有毛领的长大衣。
「其实那根本不是意外。国小四年级的时候,有一群六年级的学长一直欺负我跟阳,是他们把阳从学校的三楼窗户推下去。」
「哥哥学校的文化祭,早在六月就结束了,当时他还邀请妈妈跟我及翠一起去玩呢。」
「抱歉,突然把妳拉来这种地方。有些事情没有三杯黄汤下肚,实在是不好启齿。我们就先谈那三个孩子的父亲吧。从顺序来看,先说这个妳应该会比较好理解。」
「没那回事,小酌程度而已。」
「那我要𩽾𩾌鱼肝、冷冻鲑片,再来一杯芋烧酎掺冰块。」
「我跟润第一次见面,正是在像现在这个季节,在一家跟这里一样吵的酒馆内。那年我二十七岁。当时我在市内另一家建设公司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那天我遇上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一个人跑到居酒屋喝酒。没想到有个喝醉老伯走过来纠缠我,说什么『女人不应该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喝酒,快回家照顾老公跟小孩』。我说我没有老公也没有小孩,那老伯哼笑了两声,又对我说:『妳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女人不早点结婚生小孩,人生还有什么价值?』」
那些歧视女性的言论,让春风的脸色不由得愈来愈臭。「春风,没想到妳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由纪乃笑着说道。接着她微微低下头,扬起嘴角说道:
「这时突然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过来,安抚起了那个老伯。那个男人就是润,他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那老伯见旁边杀出一个程咬金,改把矛头对准了他。但是润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默默听着老伯说话,还不断笑着点头。那老伯遇上润这样的人,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失了气势,不好意思再批评下去。接着那老伯竟然自怨自艾起来,一下子说在公司被人瞧不起,一下子说在家里得不到尊重,最后竟然在我们的面前嚎啕大哭。结果妳知道怎么样吗?我跟润在店内吃喝的费用,竟然都变成那老伯请客,我们三人一起走出了店外。」
春风心想,看来这个名叫润的男人,有一股让人敞开心房的力量。
「润帮助了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报。我这么告诉润,他回答『不然今晚让我住在妳家』。」
春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由纪乃一脸腼腆地笑着说道:「我就知道妳会露出这种表情。」
「后来妳真的……?」
「以结果而言,我确实把他带回了当时我自己一个人的住处。不过有一点我要澄清,我可不是会随便把刚认识的男人带回家的女人。我会答应带他回家,是因为我以为他是离家出走的少年。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和现在的炼差不多。我先把他带到了咖啡厅,盘问他详情。润说他在孤儿院住了好几年,离开孤儿院之后一直居无定所,再加上没有任何亲戚可以投靠,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一千圆左右。我身为一个年长的大人,当然会希望稍微帮他一把。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已经二十四岁了,那也算是一种诈骗吧……说起来很好笑,遇上了却让人笑不出来。」
由纪乃露出一脸苦笑。她喝干了杯里的啤酒,又要了一杯。
「我将润带回家之后,才发现他这个男人甚至比我所想的还要奇怪。他对我完全没有逾矩的行为,只是乖乖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简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而且他在我家好像待得很习惯,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安稳,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要我没有赶他走,他似乎就不打算离开那间屋子。我过去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男人,实在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过去我每天下班,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家,面对的都是又冷又阴暗的房间。但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下班回家,房间总是既明亮又温暖。我这个人不太爱打扫,他却帮我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洗好了衣服,做好了晚饭,笑着对我说『妳回来了』。当然我知道他为我做那些事,只是希望尽可能延长住在我家的时间,但他的每个举动,都让我感动到忍不住想要流下眼泪。那正是我一直渴望着,却没有办法得到的生活。我一直没有要求他离开,就这么跟他一起生活了很久。后来我们办理了结婚登记,生下了炼。」
由纪乃说到了一个段落,稍微喘了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我自己描述这段往事,都觉得真是乱七八糟。」春风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久等了!」店员送上了杯子沾满水滴的冰凉啤酒。由纪乃以高汤蛋卷配着白萝卜丝,一口口吃起来。春风于是也吃一口𩽾𩾌鱼肝,喝了一口冰凉的烧酎。由纪乃说得没错,非常美味。
「润一肩扛起了育儿及家事,所以我一等到育婴假结束,就回公司上班了。这一点我真的非常感谢他。每天我一下班,匆匆忙忙赶回家,都会看见润跟小小的炼睡在一起。他们两个的脸长得一模一样,真的很好笑。炼跟润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所以他从小就跟润比较亲。在上幼稚园之前,炼随时随地都跟在润的身后,就连润在上厕所,他也想要跟进去。后来阳跟翠也出生了,虽然每天忙到晕头转向,但是真的很快乐。当然我现在也很快乐,但是那时候的快乐,是充满了幸福的快乐。」
由纪乃面露微笑,表情正是个十足的幸福少女。但接下来笑容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原本每天只负责打理家务的润,在阳和翠上了国小的不久之后,就出去找工作了。炼从小就很独立,不太需要我们担心,但是阳和翠简直像两只小怪兽,每天都闹得不可开交。所以直到他们开始上学,润才渐渐有了比较多的时间。因为照顾小孩真的很辛苦,我原本认为润一直待在家里也不错,但是有一天,升上国小三年级的炼问我们『为什么爸爸没有出去工作』。以润的性格,听了之后竟然方寸大乱,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当时在润的心里,也希望当个世人眼光中的称职父亲吧。之后,润就开始出门找工作,可是我后来才知道,润是个非常不适合工作的人。由于他个性随和,与任何人都能相处得来,所以不管到哪一间公司,刚开始都适应得很好。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就会开始出现工作无法配合的状况。当然一方面有可能是他刚好找到了不适合做的工作,但是另一方面,润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缺乏努力工作赚钱的觉悟与抗压性。从我刚刚描述我们两人的邂逅,其实就可以看出端倪。当时润身上几乎没有钱,却跑到居酒屋吃吃喝喝,如果没有遇上我的话,他最后的下场应该会是因为吃霸王餐而被扭送到派出所。但他看见我被老伯骚扰,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出手拯救了我。最后他赌赢了,不仅老伯帮他付了酒菜钱,晚上睡觉的地方也有了着落。光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有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性格,完全不懂得未雨绸缪,对未来的人生也没有规划。」
由纪乃以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指甲,将啤酒杯表面的透明水滴轻轻刮了下来。在店内灯光的照耀下,那水滴闪烁着犹如水晶般的光彩。
「或许妳会认为我这么说是在袒护他,但其实他的这种个性,有一部分是从小生长的环境所造成的。润的父母在他小时候相继失联,完全没有尽扶养的义务,所以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是由祖母在照顾。光是这样的家庭背景,就可以想像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并不宽裕。祖母的收入并不多,为了养活润,她只好靠当扒手及诈骗来增加收入。润从小就被祖母要求,当祖母在犯案的时候,他必须从旁协助。」
春风听到这里,眉毛不禁微微一颤。
「妳一定觉得不太舒服吧?真抱歉,对妳说这些。」
「不,请别这么说。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会有一些难言之隐。」
由纪乃突然说出了两件令人震惊的事情,春风一时会意不过来,问道:
「嗯,是啊。其实不止是翠及阳,炼自己何尝不是吃足了苦头?抱歉,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些话,同样会让人心情忧郁。所以在说之前,先让我提振一下士气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由纪乃连一口酒都没在喝。水滴不断从啤酒杯的侧面滑落,宛如一颗颗的流星。由纪乃神情迷惘地看着啤酒杯内的金色液体表面。
「不,他非常生气,气得不得了。那孩子以前就这样。当他把愤怒表现在言行举止上的时候,代表他其实没有那么生气。但如果有人做了他无法原谅的事,他反而变得像冰一样冷静。」
春风迟疑了一会,最后决定老实回答。就像由纪乃对待自己那样坦诚。
「炼被紧急送医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信用卡公司打来的电话,对方说我的信用卡……严格来说,是我平常交给炼保管,让他用来买学校用品的副卡,对方说有人用那张卡片从某购物网站上购买了六台游戏主机。由于那游戏主机要价不菲,一次买六台实在不太合理,再加上购入者的姓名及地址都是过去没有使用纪录的人物,信用卡公司怀疑我的卡片被盗刷,所以打电话来向我确认。我吓了一跳,赶紧问炼是不是他买的,他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当然告诉信用卡公司,那笔钱不是我们刷的。」
由纪乃重重叹了一口气,看着唇峰说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只是我请他喝了热可可,他想要回礼。」
走回公寓的路上,春风忽然想到有一件事情忘了问,于是开口问道:
那些学生恐吓炼时说的话,被炼录了下来?春风听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疑窦。
……又是录音档。
——炼哥为我们报仇了。
「相处得应该算不错吧。我可以感受到家人对我的爱,我也很珍惜我的家人。但是……有时我真的很想逃走。虽然我知道这是很过分的想法。」
加加谷……春风低声念了一遍。由纪乃一边以手指对着夜空比划,一边说道:
「他说……『阳的事情已经让妈妈相当难过,我不想让妈妈更加操心』。」
由纪乃凝视着啤酒杯,陷入了沉默。
由纪乃说到后来,声音已变得沙哑,眼角微微抽搐。
「噢,我真是的,从头到尾只说名字,却忘了提姓氏。没错,北原是我的姓氏。润的姓氏是加加谷。」
春风听得哑口无言,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烧酎酒杯。杯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春风仿佛看见翠的侧脸浮现在那透明的液体表面,低声呢喃着当初那句话。
然而润这个男人却从小被理应占据最重要地位的父母抛弃,负责扶养润的祖母不仅经常以诈骗的手法取得金钱,还会要求润提供协助。春风试着想像这么一个命运多舛的男人,但那个男人的形象却朦朦胧胧,宛如隐藏在迷雾中,没办法看得真切。
春风没有见过国中一年级的炼,但有如寒冰静默的苍白脸孔,清晰浮现在春风脑海。
「这几句话说得真是太帅气了。春风,妳不愧是让炼愿意带回家的女人。」
又是偶然?春风再度皱起了眉头。由纪乃淡淡地说道:
炼的复仇行动,执行得相当彻底。他布下了巧妙的陷阱,一步步引诱那些六年级学生坠入陷阱之中。那些学生欺负了炼的妹妹,还让弟弟受了一生无法复原的伤,但法律无法制裁他们,因此炼利用了世人的好奇心、正义感及猎巫心态,彻底粉碎了他们的美好未来。
「当时我一接到通知,立刻就赶到医院。警察离开之后,我问了炼……我问他为什么在信用卡被抢走的当天,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不认为那孩子只是单纯因为害怕,所以说不出口。因为在我接到信用卡公司的确认电话之后,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他完全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所以那天我想要向他问清楚,为什么要故意对我隐瞒。」
「这一点也不过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从来不曾恨过父母的孩子,也不会有从来不曾讨厌过孩子的父母。」
「我真的好痛恨自己,为什么就像瞎了一样,什么也没察觉。直到有一天,润将一份离婚协议书交到我的手上,对我说『我们分手吧』。」
春风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接着又低声说道:
「我想妳应该能够想像,润遭到逮捕的事情,对我的家人造成多大的伤害。虽说当润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报纸上的时候,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但世间的舆论可不会理会那么多。我虽然也承受了很大的社会压力,但最不好受的,毕竟还是上小学的孩子们。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或许是炼当时还在就读国小五年级,而且跟翠、阳上同一所学校。」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在孩子奠定精神基础的过程中,父母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父母必须要在孩子的心目中建立巨大而安定的形象,让孩子感觉自己受到保护,让孩子不断累积受到关心呵护的经验。当孩子长大后,才能获得充分的自我肯定感,以及对这个世间的信赖感。这些情感都是活在这个世间所不可或缺的心灵根基。
春风听出由纪乃已将话题从前夫转移到孩子身上,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她握住了粗厚的酒杯握把,但马上又放开了。接着她才开口说道:
「嗯,阳为了保护翠,被学长们从三楼推下去,但没有人相信翠说的话。」
由纪乃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表情比刚刚更加阴郁。这意味着那段日子对她一家人来说,就像是一段黑暗时期。
炼与双胞胎的父亲。一个诈欺犯。
「我很早就察觉了他的异状,却一直当作没有看见。我总是告诉自己,反正他和家人们的相处都很正常,这不是什么大不了。我一直没有好好面对他所遭遇的困境。或许正因为我故意选择视而不见,所以我也没有看见他私底下在做的那些事。在翠与阳上了国小的不久之后,润找到了一份在市内清洁公司上班的工作。工作简单来说,就是公司会和很多人签约,然后派员工到对方指定的地方打扫。我本来以为他做这个工作应该也维持不了多久,没想到他在那家清洁公司工作的日子,远超过我的预期。我还记得他曾经对我说,公司里的员工大多是老爷爷、老奶奶,所以工作起来很快乐。或许是因为润从小被祖母带大的关系,他很喜欢和老人家相处。我原本还很开心,以为这次他的工作应该能长久做下去……只能怪我自己实在太天真、太愚蠢。润利用了公司的其他员工,向社长诈骗了很多钱,而我完全被矇在鼓里。」
「还有一点,说起来有点玄。那些六年级学生对炼施暴的地点,是国中附近一栋废弃的空屋。听说他们经常在那里鬼混,恐吓炼的时候也都是把他叫到那里。但是那一天,却是炼主动把他们叫到那栋空屋里,说是有几句『忠告』要对他们说。当时的时间是傍晚四点,那附近一带原本在那个时间几乎不会有人经过。但那天非常碰巧,有一名警察在那附近巡逻。警察听见怒骂声,走进了空屋里头查看,刚好目击炼遭受攻击。当警察上前制止时,炼已经失去了意识,警察于是赶紧叫了救护车,将炼送往医院。」
「或许正是因为从小生长的环境太不寻常,润真非常奇特。他最大的长处,是拥有一种能够受他人喜爱的魅力。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够让每个人都对他卸下心防。他的笑容有着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能够让他轻易和陌生人建立交情。但他最大的缺点,则是缺乏道德观。他无法分辨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例如当他肚子饿了,身上没有钱,旁边刚好有一间便利商店,他就会进去偷个面包出来。过程中不会有任何迟疑,甚至也不带有恶意。而最麻烦的一点,是他偷面包的手法非常高明。这应该是因为他从小就接受偷抢拐骗的严格训练,称之为菁英教育也不为过。而且他自己也刚好有做那些事的天分。」
「他们竟然抢走了炼带在身上的信用卡副卡,自行在购物网站上买了六台游戏主机。听说他们心里打的主意是一人分一台,另外两台则转手卖掉,每个人分一些钱。后来他们确实收到了游戏主机,正在得意洋洋的时候,炼这么告诉他们……『昨天信用卡公司已经联络了我的母亲,盗刷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信用卡公司目前正在进行调查。他们要找出盗刷者是谁,一点也不难。抢夺信用卡是强盗罪,盗刷信用卡是诈欺罪,一旦被警察抓到,下场一定是遭受辅导,到时候你们也没办法考私立国中了,我劝你们还是先去找警察自首吧』。」
「到了隔天,那几个六年级学生就因为对炼施暴,被警察带回辅导?」
「但他们不仅没有自首,而且还对炼施暴,将他打成了重伤?」
「是啊,除了这么想,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自己也觉得让孩子协助诈骗,实在是非常不应该。但或许对他的祖母来说,这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或许有些人会说,为什么不申请政府的清寒补助,或是干脆把孩子送进孤儿院。这是非常合理的疑问,如果是具备足够知识且能够采取行动的人,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是在这个世间,有很多人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就连走到区公所去办手续也有困难。他们往往不具备相关的知识,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些方法可以帮助自己脱离困境。润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没错。毕竟他们只是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学生,根本不知道拿别人的信用卡买东西马上就会被发现,也不知道那会被冠上强盗罪、诈欺罪之类的可怕罪名。他们都生长在非常重视教育的家庭,每天都补习到很晚才回家,生活可说是充满了压力。他们这么努力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考上私立的名校。因此当他们听见自己可能会遭到辅导,没有办法报考私立高中,全都吓得惊惶失措。这股慌张的心情,快速转变为怒火,发泄在炼的身上。他们开始怪炼没有在信用卡公司打电话来时妥善处理,甚至还逼迫炼『立刻告诉母亲,那是自己买的』,炼不肯答应,他们一气之下,开始对炼拳打脚踢。这整个过程,也都有炼的录音档可以作证。」
由纪乃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啜了一口啤酒,吃了一点山葵章鱼,才开口说道:
「两个加减的加,配上山谷的谷,加加谷。加加谷润。」
「我很不喜欢自己的父母。有多不喜欢呢?我举个例子,妳就明白了。当年润遭到逮捕时,我在札幌度日如年,只好带着孩子逃回老家生活。但我在家里只住两年就受不了了,又逃回札幌。我很久以前就暗自下定决心,将来如果我有了孩子,我绝对不会让孩子尝到我尝过的痛苦滋味。我会打从心底爱着我的孩子,全心全意理解我的孩子,一定要让孩子过得幸福。」
「炼没有生气吗?」
「毕竟目击者本人就是警察,而且遭殴打的炼不仅手腕骨折,全身也都有严重的瘀青,所以这件事闹得非常大。加上他们施暴的过程都有录音档可以证明,盗刷卡片的部分也很快就确认了盗刷者的身份,所以那几个学生都受到了警察的严格盘问。当然他们都是不用背负刑事责任的小学生,他们的父母也都答应赔偿盗刷的金钱,负担所有医药费,另外还向炼当面道歉,这件事原本应该就这么落幕了,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另外一个『偶然』。」
「炼怎么说……?」
「后来警察来找我问话,我也问了警察一些问题,才得知在事发的前一天及前两天,警方都接到匿名的通报电话,指称『住家附近的废弃空屋常有人在里头喧闹,而且时间固定是每天的傍晚四点左右』。那电话里所称的废弃空屋,当然就是事发的地点。」
「那四个学生刚开始只是向炼伸手要钱,后来……」由纪乃刻意以不带感情的声音接着说:
由纪乃的双眸似乎闪烁着湿润的光芒。但春风心想,那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
「不,并没有妳想的那么单纯。那孩子愿意让妳进入他的私人领域,让妳接近翠与阳,这表示对他来说,妳绝对是个特别的人。虽然那孩子随时都一副那老神在在的样子,但他其实都在警戒着周遭所有人一举一动。他很清楚,人是种善变的动物,有时会变得非常残酷。」
春风的脑海浮现了炼假装是空屋附近的住户,打电话向警察投诉的景象。拍摄影片的那个人,或许是炼在社群平台上偷偷雇来的。春风回想当初调查钟下的事情时,炼表现出的能力完全不像一介高中生。以他的能力,确实可能在十三岁就订下这种缜密的计划。
「炼被送进医院,跟四个六年级学生被警察带回辅导,这两件事情互相有关联?」
「是啊,但一切来得太突然,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我们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他一时气不过,才说要离婚。我当然不可能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答应离婚,所以没有理他。他看我不答应,默默走了出去。没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和润说话。再下一次我看见他,已经是在电视上了。后来我才知道,润那天擅自将离婚协议书送到了区公所,接着就走到警署自首了。」
「我当然立刻开始质问润。不,那不是质问,而是怒骂。我要求他绝对不准再教炼这种事情,等到翠、阳长大之后也绝对不能让他们这么做。我告诉他,『总之你从小学的那些,一样都不准教这些孩子』。润露出纳闷的表情,愣愣地看着我。该怎么形容呢……当时他的表情,就像是从小到大一直在说的一句话,有一天突然被人要求『永远不能再说』一样。
「请问……炼他们现在使用的『北原』这个姓氏,是妳的姓氏吗?」
「当然有。那些六年级学生遭受辅导,是他们对炼做出恐吓、伤害及盗刷信用卡等恶行。」
「春风,妳跟家人相处得好吗?」
春风听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自己主动投案?
「嗯,我也是到了那一天,才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在半个月之前,炼主动与那群六年级学生接触,要求他们说出阳坠楼受伤的真相。那些学生反而恐吓炼,向炼勒索金钱。从炼提供的录音档,可以清楚地听见其中一名学生笑着说『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国中同学知道你是诈欺犯的儿子,就乖乖把钱掏出来』,所以是证据确凿。」
「阳的坠楼事件发生在快要放暑假的七月。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后来又忙着做右脚的复健,等到生活稍微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进入十月了。在那段期间,阳跟翠都没有去学校,我也为了研究转学的事情而请了长假。说起来我实在是个失职的母亲,那段日子我完全没有为炼做任何事。因为炼从小就是个独立的孩子,我竟然以这个当作借口,疏忽了对他的关心。」
「翠还跟我说,炼帮他们报仇了。所以阳直到现在依然非常崇拜炼。」
这真的是事实吗?春风的心中一下子觉得不可能,一下子又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春风啜了一口烧酎,说出了心中的推测:
要调查事情背后的真相,这是无论如何必须问清楚的环节。由纪乃一听,扬起了眉毛说道:
「每个人都不可能永无止境地为他人付出。我能体会妳后悔没有更加理解妳先生的心情,但妳如果认为他做出那些事情都是妳的错,在我看来那完全是妳想太多了。在心理学上,像这样过度自责的错误念头,就称作非理性信念。」
「……他主动提出分手的要求?」
「炼会变成那样的性格,是因为妳先生遭到逮捕的事情,让翠及阳吃了很多苦头吗?」
「他给我的回答是『嗯,我知道了』。从那天之后,他就真的没有再教孩子们那些事。但是另一方面,他也变得绝口不提自己小时候的事,或是关于祖母的事。而且当他跟我及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开始会露出不知道在看着哪里的神情。前一秒明明还在跟孩子一起玩,脸上笑得很开心,下一秒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每当他出现这种状况,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突然无法理解眼前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或是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不过只要稍微过一会,他就会恢复正常,继续和孩子玩耍。」
母亲听见四岁的儿子说出这句话,心中的震惊肯定难以言喻。春风的心头可以清楚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冲击力。
「……由纪乃阿姨,对于这起事件,妳自己有什么样的看法?」
但另一方面,春风又认为炼的想法绝对没有那么单纯。信用卡遭人抢夺,还被盗刷了一大笔钱,可以合理推测事情绝对会闹大。虽然当时的炼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但以他的智慧,照理来说不可能猜不出事态会怎么发展。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很可能是因为母亲一旦介入,会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
由纪乃望着远方,低声说道:
「……有一件事情,我永远都忘不了。炼在四岁的时候,曾经从我身上偷走钱包。当时我正准备要出门买东西,我把钱包放在大衣的口袋里,炼只不过是从我的身旁走过去,竟然就像真的扒手一样,偷走了我的钱包。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把钱包还给我,我吓得头皮发麻,把他狠狠臭骂了一顿。那个时候翠跟阳才刚出生没多久,我们忙着照顾那对双胞胎,比较没有时间陪伴炼。事后想想,他偷走我的钱包,也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但是在那个当下,我完全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怒火。即便炼已经开始嚎啕大哭,我还是不断对他破口大骂。我再三告诫他绝对不能再做这种事,又逼问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告诉我……这是父亲教他的。」
由纪乃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深深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啤酒。春风一边以手指撩拨刘海,一边在心中整理出疑点。
「润的心中,一直有着一片难以照亮的黑暗面,但我从来不肯认真面对。正因为我太爱他,太想要珍惜他,所以一直逃避接触他心中那可怕的一面。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一直没有办法真正融入这个家庭,而我刻意视若无睹的心态反而更加深了他心中的孤寂。如果我当初能够全心全意地尝试理解他,接纳他的一切,或许他就不会做出那些事……」
春风听着店内的喧闹声,在心中想像着润这个男人的人格特质。
光是炼遭到恐吓及伤害,就已经让春风大感错愕,盗刷信用卡云云更是让春风一头雾水。「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将时间稍微往回推,从事件的开端说起。」由纪乃说明道:
「他自首的理由是什么?在那个当下,他的犯行应该还没有曝光,不是吗?」
「那一天,在炼遭受施暴的那个时间点,刚好有警察在附近巡逻?」
由纪乃高高举起手,大喊一声:「抱歉!再一杯生啤酒!」她的宏亮嗓音,即使是在嘈杂的店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春风也立刻举起空杯子,说道:「我也再来一杯芋烧酎掺冰块。」
由纪乃说到这里,忽然以非常平淡的口吻问道:
原本面如死灰的由纪乃听了春风这句话,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虚弱的微笑。跟刚刚比起来,她稍微恢复了原本的阳光与自信。
由纪乃神情僵硬地低声呢喃,显得相当懊恼。
时,又有一滴水从酒杯上滑落,仿佛在呼应着她的声音。
春风与由纪乃一同走出店外时,时间已过了晚上九点。「抱歉,耽误了妳这么多时间。」由纪乃对着春风双手合十道歉。此时的她,已经恢复成原本那个精力充沛又充满了魅力的母亲。
加加谷润。
「翠的描述大致上并没有错。阳被推下楼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即使是现在,每当我回想起这件事,还是感觉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把火在烧。当时我实在很想点火把学校给烧了,把那几个六年级学生的家给烧了,顺便把那个完全没帮上忙的烂律师的事务所也烧了。我明明知道一定要沉住气,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那段期间几乎都是炼在照顾翠及阳。」
「阳的脚伤的事情,妳应该知道背后的隐情了吧?」
「我不希望孩子们在那样的状况下,继续待在同一所学校,何况我自己在公司也饱受批评,所以我带着孩子搬回位于江别的老家,在那里住了将近两年。直到炼升上了国中,我们一家才搬回札幌。我本来以为过了这么久,应该没事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了。」
「难道是……」春风一句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那一天的那个时间点,有人经过那栋废弃空屋的附近。那个人不仅目睹炼遭受殴打,警察及时赶到,以及炼被送上救护车的整个过程,而且还全程录影了下来。那个人把这段影片上传到社群平台,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网路。虽然影片里每个人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但那几个学生的恶行恶状在网路上引发了众怒,立即有人肉搜,查出了那几个学生的真实姓名、照片及地址等个资,放在网路上流传。那四个学生的下场,是还没有从国小毕业,就已经全部搬离了札幌。比起他们后来必须面对的现实困境,不能报考名门私校只能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此时店内已聚集大量酒客,欢笑与闲谈此起彼落,两人的对话应该没有第三人会听见。
春风想,这确实是炼的肺腑之言。毕竟小儿子已经受重伤,女儿又身心受创,相信由纪乃当时一定承受很大的精神压力。炼看在眼里,当然不希望让母亲更操心,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炼被紧急送医治疗的消息。不仅如此,当初将阳推下楼的四个六年级学生,全部都被警察带回辅导。」
「这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他心里一直有着危机意识,而且知道自己绝对逃不掉。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真正的理由我完全不清楚。我曾经去探视他,但他拒绝跟我见面。因此我一直没有机会再跟他说话。或许在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了。所以在他离去之前,只对我说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但是当我成为母亲之后,我才发现要做到这一点,其实非常困难。我真的非常希望炼能够过得幸福,但我实在猜不出炼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自从润遭到逮捕之后,炼就活在痛苦之中。尤其是最近,我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变得非常紧绷。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只是咬紧了牙关在苦撑着。但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或是该对他说什么。只要我一关心他,他就会说一些巧妙的谎言,来隐藏自己的心事。这阵子我真的很担心,有一天我会连他也失去。我害怕炼有一天会像润一样,从我的身边离开,我会再也见不到他。」
「当时我给炼的回答是……『好吧,妈妈相信你。从今以后,即使是要赌上性命,妈妈也会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炼没有回话,也没有点头,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由纪乃露出温柔的微笑,垂下了头,又开口说道:
炼眼前杯子里的冰块早已完全融化,可乐受到稀释,颜色变淡了不少。春风问他要不要换一杯,但他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跟由纪乃阿姨聊完之后,就跟翠、阳交换了联络方式。我们一直在暗中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查出你没去学校的这段期间,到底去了哪里?当然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截了当地问你,但你跟家人们相处的时候,总是伪装得相当完美,让人完全没有借题发挥的机会。既然你全力掩饰,代表你这么做必定有着相当重大的目的,就算我们当面问你,你大概也不会说老实话。而且翠跟阳都说,一旦我们开口询问,你一定会隐藏得更加彻底,把过去留下的线索全部抹除,我也非常认同他们这个担忧。但你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的日子,都是平日,翠跟阳要上课,不可能暗中调查。所以我们决定使用跟踪APP,确认你到底去了哪里。接下来的事情,都跟你推测的一模一样。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由纪乃阿姨,她甚至不知道你最近都没去学校。」
炼听到母亲还不知道这件事,原本提升至最高等级的警戒心似乎稍微下降了点。他终于放下了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转头朝春风望来。
「阳跟翠呢?他们目前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还不知道。虽然是阳在你的手机里植入了APP,但只有我的手机才能追踪你的下落,所以那对双胞胎目前还是一无所知。」
炼的肩膀逐渐从高耸转为平缓,那模样像是偷偷吁了口气。
「炼,请你告诉我真相。你到底在做什么?」
春风一切入核心问题,炼又将头转向一边。
「前天、昨天跟今天,我已经连续跟踪你三天了。这三天里,你每天都走进那栋音乐练习中心。昨天及前天都跟你一起行动的那个男人,他今天虽然没有出现,但我认得出来,他就是钟下吧?你为什么会跟钟下混在一起?你们在那里头做什么?另一个女的又是谁?」
「为什么妳要问这些?」
此时炼的口气,已不再像刚刚那样充满了敌意。经过换装及改变发色的炼,看起来不像是春风所认识的那个炼。他以寒冰一般的眼神,凝视着春风说道:
「妳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不管做什么应该都跟妳没有关系,不是吗?」
「或许对你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对我来说,你已经不算是跟我毫无瓜葛的人了。即便你曾经利用了我,在我的心中,你还是值得担心的人。」
炼的表情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打从我在你家吃了寿喜烧的那天起,我的学生证应该就不见了。但我到了十一月四日才察觉这件事,结果我的学生证当天就被人送到了教务课。我原本以为学生证应该是掉在校园里,但后来我愈想愈不对劲。我跟你一起在学校里进行调查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日,我曾经用学生证进入北区图书馆。我非常清楚记得,我在用完学生证后把学生证放回了钱包里。隔天是假日,我根本没去学校,当然也没有机会将学生证从钱包里拿出来。我开始怀疑这件事情并不单纯,于是我前往校园里所有必须使用学生证才能进入的设施,查询我自己的设施使用纪录。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学生证应该已经弄丢的十一月四日,有人使用我的学生证进入北区图书馆。」
炼听了春风这段描述,依然神色自若,一点也不显得慌张。
「以下只是我的推测。如果我猜错了,你可以直接否认。炼,你招待我到你家吃饭,真正的目的,其实只是要找机会偷我的学生证,是吗?那天我把自己的包包放在沙发,到厨房帮忙准备晚餐,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偷走我的学生证。没有学生证,就没有办法进入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根据我们学校的规定,高中生不能进入图书馆,所以你没办法以自己的身份申请临时入馆证。你想要进入北区图书馆,就非取得学生证不可。」
「妳自己也说了,这是没有证据的推测。」
「我学生证的部分,我确实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曾经在私底下尝试与钟下取得联系。河西堇学姐这个人,你一定还记得吧?」
炼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等一下!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春风使尽力气勾住男人的手臂,但那手臂实在太粗壮,春风根本拉不动。
「春风姐!」
「纠缠一个诈欺犯的儿子,对妳有什么好处?我相信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吧?偷拿学生证的事情,我向妳道歉,只是因为急着要用,所以向妳借了几天。这件事情就请妳不要再追究了。」
那是什么声音?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打架?不远处传来路人的说话声。男人见苗头不对,猛力将炼推倒,迅速进入车子的后座。以那男人的块头,实在很难想像他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车门一关上,厢型车便全速前进,引擎的轰隆声还回荡在耳边,车子已消失在狭小巷道的远方。
炼甩开春风的手,打开了包厢门。「等一下!」春风想要再度抓住炼的手腕,但炼一个灵巧闪身,已进入走廊。春风抓起帐单,也跟着冲出包厢。偏偏结帐柜台里没有店员,等了几秒钟之后,一名男店员才笑脸盈盈地走出来,嘴里说着「抱歉让您久等了」。此时炼已经走出了店外,春风取出两千圆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不用找了」,匆忙追出店外。
「我在意的不是那个问题……炼,你实在太乱来了。这么多天没去学校上课,对家人说谎,还让正人为了你说谎。你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你……」
整栋建筑物到处回荡着歌唱声,唯独这间包厢一片寂静。
「如果我猜得没错,钟下的反应一定如同你的预期,立刻跟你联络了,对吧?」
「你干什么!」
炼丢下这句话,起身走向门口。春风立即站起,抓住炼的手腕。
「我不知道钟下跟你联络时,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但我猜想,你们两人最后应该决定直接见上一面吧?你们相约见面的地点,应该就是北区图书馆内。你没有办法进入北区图书馆,想必不会刻意选择这个地方和他见面。换句话说,指定要在这个地方见面的人应该是钟下,而不是你。当然以你的口才,要说服钟下变更见面地点,应该不是难事才对。但你并没有这么做,我猜想应该是因为你担心钟下会猜到你的身份。钟下要是猜到你就是当初追赶他的高中生,很可能会躲藏起来,让你再也找不到。但如果你跟他约在图书馆里头见面,钟下就会认定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或者至少是年纪超过高中生的一般民众。正因为你跟他约在图书馆里见面,所以你才会邀请我到你家吃饭。刚好那天晚上,你家的晚餐是寿喜烧,这点成了你的绝佳借口。」
河西堇虽然帮忙传话,但绝对不会知道十月二十八日有什么意义。然而在那一天犯下抢案的歹徒,自然心知肚明。钟下听了传话,一定认为有人知道他那天的犯行,想要以此威胁他。
那是炼的声音。不行,我必须保护他,绝不能在这时失去意识。这样的想法闪过春风脑海。即使身体瘫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春风仍紧紧守住最后一丝的朦胧意识,将手伸进大衣口袋。
「你要去哪里?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十月二十八日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正是小夜子奶奶遭遇抢劫的日子。
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小厢型车,就在炼通过车旁时,靠近道路方向的后车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衣男人踏出车外。他穿的黑色服装,仿佛随时会融入夜色之中。
「我从来不曾拜托妳担心我。妳自己硬要跳进来蹚浑水,请不要说得好像我欠妳多大的人情。春风姐,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件事跟妳无关。我没有义务回答局外人的任何问题。」
「我在得知有人使用我的学生证进入图书馆之后,我的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就是你。但就算真的是你偷走了我的学生证,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件事情很明显,一定与钟下有关。于是我去见了河西堇学姐。她跟钟下很熟,还是同乡。我猜想你如果想要设法联系钟下,一定也会去找她吧。果不其然,她告诉我,你曾经独自去找过她,而且还是在十一月二日,也就是我们的调查行动的第二天。那天我独自进入北区图书馆,想要确认钟下有没有在里头,你说想趁那段时间参观博物馆,但是跟我分开之后,其实你立刻返回经济学部的教学大楼,趁着第四堂课之前的休息时间,再次与河西学姐见面。你拜托河西学姐帮你传一句话给钟下,而且还附上了你的通讯APP帐号。那句话的内容是……『关于十月二十八日的事情,想找你谈一谈』。」
「你为什么要想尽办法联系钟下?这段日子你跟他到底在做什么?」
钟下就算不想联络,也非联络不可。神秘的恐吓者透过河西堇向自己传话,这意味着如果自己不乖乖听话,对方很可能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河西堇。炼刻意挑选和钟下交情最深厚的河西堇作为传话的人选,想必也是基于这样的恐吓意图。
「我父亲的事,妳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炼除了告诉河西堇「接下来我们会直接找钟下学长谈,所以妳不必再特地通知森川学姐」,而且还对她说「我们见到钟下学长后会跟他说,河西学姐也想和他见一面」。河西堇似乎对炼颇有好感,完全相信他说的话。因此即便春风曾拜托河西堇「若有什么最新进展就立刻通知我」,河西还是没有把炼独自去找她的事情告诉春风。若不是皐月刚好拍到炼的照片,春风又刚好看见那张照片,春风恐怕直到现在依然被矇在鼓里,完全不会发现炼撒了很多谎,也不会察觉炼私底下干的那些事情。因此春风愈是调查炼这个人,愈是佩服他的手法实在高明。
「春风姐!」
春风蓦然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下一秒那男人已伸出有如戴着手套一般粗大的右手掌,抓住了炼的后颈,同时以左手推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他强押上车。炼突然遇袭,连忙拉住了车门,拚命想要抵抗。但男人的体格有如一道高墙,相较之下炼的身体实在太过娇小。
炼跪了下来,扶着春风的肩头。春风想要对他说「我没事」,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春风心想,多半是因为太阳穴捱了一拳的关系吧。所幸只是头昏眼花,并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头疼的感觉。应该是轻微的脑震荡,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如果这个推测没有错,钟下联络炼的时间,必定是在炼「拜托河西堇传话」到「邀请春风回家吃饭」这两件事中间。这让春风想到了一点。当初两人刚结束调查,正走向地下铁车站的途中,炼的手机曾一度响起。那应该就是来自钟下的联络。钟下正是在那个时候指定约在北区图书馆见面,炼临时有了学生证的需求,因此演了一出即兴戏码,邀请春风到家里作客。那个时候的炼,言行举止非常自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如今的春风心里非常清楚,炼就是有这种能力,能够在周遭的人完全不起疑心的前提下,让事态朝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手指碰触到了一样火柴盒状的东西。那是母亲要求春风带在身上的防身警报器。春风立即抓住那个东西,用力按下了上头的按钮。
春风很清楚使用的方法。为了可能会用到的那一天,春风已不知练习了多少次。如今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掏出那个东西,并且使用它。现在正是最佳时机,绝不能有半点犹豫。心里明明这么想,手指却像麻痺了一样,没办法从口袋中抽出。
「春风姐,我说过了,这跟妳无关。」
就在这个瞬间,男人的左手放开了炼,朝着春风猛力挥来。春风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右眼的眼角及太阳穴附近一麻,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严重扭曲,双腿膝盖变得疲软无力。
「没错,是我偷了妳的学生证。请妳来我家吃寿喜烧,确实是为了这个目的。钟下约我在北区图书馆见面,让我很困扰,但我怕找借口推托会让他起疑。」
一来到店外,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春风凝神细看,炼已走到数公尺之外。下一秒,炼的身影已钻进了一条横巷里。
春风也立刻奔进那条横巷。巷内相当阴暗,有别于灯火通明的大马路。行人寥寥可数,放眼望去的街景赤裸裸地呈现出了世人的欲望。炼的身影正在迅速远去,这让春风的心头萌生一股莫名的不安,仿佛他会就这么消失在世间的阴暗角落。
炼的叹气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春风略一迟疑,决定将右手伸进裤子口袋,握住平常随时带在身上的银色雾面笔状物。
春风一时说不出话来。炼以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一双黑色眼珠凝视着春风。
「你顺利取得了我的学生证,在十一月四日,与钟下在北区图书馆见了一面。结束了与钟下的会面之后,你不再需要我的学生证,所以你把我的学生证送到工学部的总务课,声称是捡到的。我朋友应该就是在那段期间,刚好拍到了你的照片。」
不用担心,我没事。不必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
「春风姐!」
刺耳的尖锐电子警报声,在一瞬间撕裂了夜晚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