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蹟敗露
《金環日蝕》 · 阿部曉子 · 5.4萬 字
……四天前的星期四,下午兩點半左右。
「妳這個學弟,叫什麼名字來着?妳下次遇上他,能不能幫我問問,願不願意讓我在攝影展上公開這張照片?我在拍照前沒有事先取得同意,所以本來不打算拿來參展,但我愈看愈覺得這張照片的氣氛拍得很好。」
春風凝視着那張照片,感覺皐月的說話聲非常遙遠。一個仰望天空的男人,站在那晚秋的色彩當中。由於拍攝的距離有點遠,而且只拍到側臉,就算是家人或朋友,恐怕也難以斷定。
但是確實很像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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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背叛了加加谷,但理緒原本以爲這樣就能擺脫鐘下的糾纏。
可惜這只是個天真的幻想。在這個世間,多的是拋棄妻子及年幼的女兒,與其他女人遠走高飛的男人;以及滿足自己的慾望,即使是將善良的少女踩在腳底下踐踏,也完全不當一回事的男人。既然如此,當然也會有嚐到一次甜頭就食髓知味,緊緊咬着獵物不肯輕易鬆口的男人。
「你快滾!不要再纏着我姐!」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四。理緒上完了課,到超市買些東西,走到公寓附近時,赫然聽見妹妹的聲音。那是高亢的怒罵聲,聲音聽起來微微顫抖。理緒立刻拔腿狂奔,來到一樓的自家門口。一見奈緒與鐘下站在門外,理緒嚇得臉色發白,奔上前去,嘴裏大喊:「奈緒!」
「姐!這個人……」
「沒事,妳別擔心,他是我的朋友。我有一點事要找他談,所以請他在這裏等我。奈緒,妳先進去等着,我跟他談完就會回家。」
理緒勉強擠出笑容,對奈緒說完這幾句話,抓着鐘下的手腕快步遠離公寓。由於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最後理緒還是選擇附近的小公園。公園冷冷清清,平常不會有孩童在這裏玩耍。
「你對奈緒做了什麼?」
「我可什麼都沒做。我只是站在門口等妳回來,她突然跑出來叫我滾……她該不會是得了什麼病吧?我看她臉色蒼白,一直在發抖,好像隨時會昏倒。」
你以爲是誰害她這樣的?理緒惡狠狠地瞪了鐘下一眼,內心如此咒罵。
「你又想幹什麼?我不是已經讓你拍照了嗎?你還想怎麼樣?」
「妳確實讓我拍了照,但事情不會這樣結束。照片沒辦法拿來用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理緒不知道這個姓鐘下的男人到底想要幹什麼。但不管他想做什麼,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理緒並不想參與,更不想受到連累。
然而理緒擔心如果直截了當地這麼說,眼前這個男人又會以奈緒作爲威脅。只要妳提到一個字,妳妹妹就有苦頭喫了……一個星期前,鐘下的低聲恫嚇,依然迴盪在理緒的腦海。
理緒繃緊神經,一句話也不說。鐘下嘆一口氣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但過去自己經手的部分,充其量只是名單上的人名及其個資。就算是實際接觸過的松園繁子等寥寥數人,理緒也不清楚當自己把名單交給加加谷之後,那些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理緒只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能夠讓自己獲得一般十九歲少女難以賺到的龐大金錢,自己能夠用這筆錢買蛋糕來取悅奈緒,以及爲自己添購幾件衣服。
鐘下吁了長長一口氣,讓激動的情緒恢復冷靜。
鐘下收起學生證,接着說道:
絕對不能繼續待在這個地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個男人才行。理緒抓起托特包,衝向包廂門。雖然成功將門板拉開一道縫隙,但是下一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將門板推了回去。包廂門重新關上,發出刺耳聲響。理緒被夾在門板與男人的身體之間,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鐘下那隱含着怒火的雙眸,就在自己的眼前。
「我最近很忙啦,有很多準備工作要處理。」
理緒忍不住嘶喊。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如此哀慼,讓理緒不由得眼眶含淚。
理緒不僅全身動彈不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半晌,理緒纔開口:
「什麼樣的工作?」
「你在說什麼啊?她根本不是我的女朋友……!」
理緒並不在乎加加谷是個壞人,也不在乎自己只是他手中的道具。理緒渴望被他需要,渴望待在他的身邊。不論什麼樣的形式都無所謂,希望跟他維持聯繫。
理緒任憑眼淚流過臉頰,完全不伸手擦拭。鐘下承受着理緒的瞪視,也以冰冷的視線回應。
鐘下以另一手按住理緒的肩膀,接着理緒便感覺到整個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出。理緒跌坐在地上,同時背部狠狠地撞在沙發的椅背上,一時無法呼吸。疼痛及強烈的恐懼,讓理緒感覺四肢使不出力氣。鐘下擋在門口,一臉焦躁地取出手機,放在耳邊說道:
理緒此時察覺,向鐘下抱怨的那個男人肩上揹着黑色的軟布盒。就是搞樂團的人用來裝吉他之類樂器的布質軟盒。而且男人肩上背了兩個,但看起來不重,或許裏頭並沒有裝東西。
男人行雲流水般打開包廂門,對着理緒輕輕擺手,有如侍奉主人的管家。理緒無法抗拒,朝着門口踏出了一步。「啊,忘了自我介紹。」男人眯起深藏在圓框眼鏡後頭的雙眼。
理緒聽見鐘下說自己的假名,稍微鬆口氣。但一想到底細被這兩個男人掌握,理緒就渾身不舒服。青灰色頭髮的男人忽然走了過來,理緒霎時全身劇震。但男人歪着頭,朝理緒伸出手。
「鍾仔,這家店好難找。」
那是一張自己所就讀的大學的學生證。上頭有着鐘下的照片,以及他的姓名、學號。
「如果妳願意成爲我們的同伴,成功機率一定會大幅提高。雖然這個世界號稱男女平等,但大多數的人在面對女性時,還是比較不會產生戒心。還有,成員有男有女,也能增加劇本的真實感,這是鍾仔告訴我的。」
正當理緒再度高舉手掌時,鐘下伸手一抓,抓住了理緒的手腕。理緒拚命想要將他的手甩掉,卻是徒勞無功。
「妳應該沒有把我們的事告訴加加谷吧?」
「拜託妳不要一再逼我講這種通常最後會被主角幹掉的三流反派臺詞。我只再說一次,我需要妳的幫助,希望妳不要拒絕。」
「但是有一天,這樣的日子突然結束了。後來我才知道,那種詐騙集團都有一定的運作期間。以兩個月爲一期,在期間內努力詐騙,等到時間一到,立刻宣佈解散。所有的人各自分道揚鑣,就連電話及桌子也不會留下。今年的暑假,我爲了做玩家的工作,甚至連老家也沒有回去。所以當他們告訴我『今天是最後一天』的時候,我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失落感。爲了能夠隨時處理上頭交付的工作,所以我辭掉了交友網站那邊的打工。玩家的工作結束後,我想要回去交友網站工作,才發現那邊的辦公室早已關閉,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但很缺錢,後來直接受加加谷僱用,幫他做了很多事情。」
「我建議妳,跟我一起撈上一筆之後就躲起來吧。跟家人們分開住,把手機號碼跟電子郵件帳號全換掉。那傢伙似乎很中意妳,只要躲得夠隱密,我想那傢伙應該不會追究。」
爲什麼男人有時候會變得這麼可怕?理緒在心中如此想着。難道是我不好嗎?難道是因爲我太愚蠢又太弱小,纔會遇上這種狀況?
「就是她?」
「我們快走吧。沒想到花了這麼多時間。」
「我知道妳是誰,但妳不知道我是誰,這樣並不公平,對吧?所以我現在告訴妳,我叫鐘下實,經濟學部三年級。」
「你別作夢了!我不可能幫你做那種事!要做你自己去做!」
自己太過鬆懈了。理緒心驚。鐘下剛剛那番話說得太過懇切,自己不知不覺放下戒心。
鐘下打開包廂的電燈,坐進最深處的沙發。理緒隔着桌子與他相對而坐。背後就是包廂門,就算男人有不軌的意圖,也可以立刻逃走。鐘下等送來飲料的服務人員離去後纔開口:
「……這我不能說。要是被警察抓到,我的一生就毀了。當初要是知道他要我做的是那麼可怕的事情,我絕對不會答應。加加谷這個人向來是這樣,他把每一個人都當成手上的棋子,絕對不會告知最重要的事情。他只負責構思計劃,然後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取走大部分的利益。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遇過那麼狡猾又冷血的傢伙。在他的眼裏,所有人都像是用過就丟的口罩。」
那是個男人,身上穿着寬鬆的黑色野戰外套。理緒還沒看清楚他的身影,已先聽見了他的抱怨。當他從昏暗的走廊剛進入包廂裏時,整個人只是一團黑影。在包廂內的燈光照耀下,理緒纔看清了他的外貌。頭髮是略顯透明的青灰色,簡直像是頭上覆蓋了一層霜。臉上戴着略帶顏色的圓框眼鏡,雙手插在外套口袋,一副慵懶的模樣。他低頭看理緒一眼,接着轉頭詢問鐘下:
「如果我不是當真的,我來找妳做什麼?」
理緒瞬間感覺全身寒毛直豎,心頭湧起一股極可怕的預感。下一秒,鐘下開口說道:
「我確認過一些組了樂團在這裏練習的中年大叔們的部落格,這裏完全沒有監視器,你們可以放心。唯一的缺點,是廁所有點髒。」
「妳叫志水理緒吧?我跟妳念同所大學,妳現在一年級。妳的這些底細,我都查出來了。」
「妳只是想要幫忙他?不是我要潑妳冷水,他總有一天會察覺妳的背叛。」
「……當然沒有。而且他總用未顯示號碼打給我,我根本沒有辦法主動聯絡他。」
鐘下將手掌從門板上移開。他臉上的表情並非無奈,而是無助。
如果只是想要錢,大可以做正當的工作。自從上了高中,「工作」對理緒來說早已是理所當然。理緒從來不認爲工作很痛苦。跟世間那些數不清的痛苦相比,工作的痛苦微不足道。
「住口!住口!你懂什麼了?」
鐘下說完之後,帶着理緒來到距離公寓徒步約十分鐘的一間KTV。理緒心裏極不願意與這個男人在包廂內獨處,但鐘下不耐煩地說了一句:「難道妳希望我們的對話被別人聽見?」理緒聽他這麼說,只好默默跟在他的身後。
只是因爲遭到拋棄就心懷怨恨的你,懂什麼了?
鐘下將身體湊了過來,理緒反射性地將身體往後縮。
「我叫藤崎。請多指教,小南。」
「……真是麻煩的傢伙。」
「不要再說了!總之我做不到!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然而鐘下身爲惡鬼,卻似乎還帶有一絲罪惡感。他內疚地將頭別向一邊,說道:
「沒錯,她就是小南。」
「……你明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還強迫我拿出名單讓你拍照?」
「……真是愚蠢!」
青灰色頭髮的男人見兩人拉扯個不停,忽然低聲說道。那聲音低沉到令理緒頭皮發麻。理緒不禁想起小時候,父親在動粗之前,都會發出類似這樣的聲音。男人走向桌子,拿起理緒連一口也沒喝過的飲料,毫不猶豫地喝乾了。接着他轉過身來,走向理緒。理緒聽見男人的鞋聲,登時全身僵硬,心裏有預感男人若不是要破口大罵,就是要施暴了。
鐘下一臉苦澀地皺眉說道:
理緒的本能感受到了危險,急忙想要站起來。這男人的同伴馬上就要來了。但鐘下瞪了理緒一眼,銳利的眼神彷彿在訴說着「不準動」,理緒心中一驚,不敢再隨便亂動。
但如今鐘下出現了。他所提出的要求,就好比是將一把刀子塞在理緒的手裏,對理緒說:「現在輪到妳親自動手了。」在這一天到來之前,理緒隱約知道自己的行爲會傷害許多無辜的人,卻從來不曾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就好像「自己總有一天會死」這個現象,雖然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卻從來不曾真正加以接納。
「我上次跟妳提過,我從今年的四月開始,透過研討課學長的介紹,獲得了一份幫交友網站操控帳號的打工工作。剛開始我心裏當然有些抗拒,但這個工作給的錢很多,再加上我從國中就一直參加戲劇社,這種假裝自己是女人,傳訊息誘惑男人的工作,讓我覺得相當有趣。做了一陣子之後,我的業績相當不錯,他們還提高了我的時薪,讓我捨不得離開……到了差不多六月下旬,加加谷突然找上我,問我要不要做『更賺錢的工作』。」
鐘下忽然重重嘆了一口氣,從褲子後側的口袋裏掏出錢包。接着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貌似卡片的東西,推到理緒面前的桌上。
「女孩天生有一種溫柔感。雖然兇起來很可怕,但心情好的時候,那種笑容的輕柔形象,絕對是男人模仿不來的。例如手機壞了,打電話到客服中心報修,如果聽見的是女性的溫柔聲音,就會覺得安心不少,對吧?」
「而且我相信妳應該很需要錢纔對。妳認爲只要能賺到大把鈔票,就算做一點壞事也沒什麼大不了。否則妳不會幫加加谷做事。」
「就算再怎麼有能力,如果不跟我們合作,那有什麼用?你到現在還沒有說服她?」
爲什麼鐘下要突然說這些?理緒雖然納悶,但沒有插嘴,只是默默聽着。此時的鐘下,與一星期前以奈緒作爲威脅手段的他,似乎有些不同,讓理緒萌生了想要好好聽他解釋的想法。
但理緒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中似乎有類似泥沙的東西,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點一滴不斷淤積。那混濁的淤積物愈堆愈高,快要喘不過氣來。這時,加加谷出現了。他毫不留情地揭穿深藏在心中的念頭,而且當自己站在名爲絕望的懸崖時,他一接到求助電話,立即伸出援手。
「我做不到。那種事情……我做不到……」
「我早就已經做過了。自從拿到名單的照片之後,我已經嘗試了好幾次,但最後都沒有成功。所以我知道光靠自己一個人,實在不太可能成功。」
「喂,你搞什麼?我們約定的時間早就已經過了。現在給我過來,我在十五號包廂。」
「那傢伙只是在利用妳而已。他對妳說幾句好聽話,做一點溫柔的舉動,其實都只是爲了將妳操控在掌心。當初我也是這樣被他給騙了。他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裝出一副『聰明、帥氣又富有同情心』的模樣,口口聲聲稱讚我『非常優秀』。等到我沒有了利用價值,他就一腳把我踢開。我猜再過一陣子,妳也會……」
男人對理緒笑了笑。理緒雖然提醒自己不能鬆懈,身體的力氣還是不由得放鬆了幾分。
「當玩家能賺到的錢,比幫交友網站管帳號要多太多了。雖然錢到我的手上之前,早已不知被抽了幾手,但我能拿到的金額,還是比預期要多得多。因爲某些原因,我急需要一筆錢,所以我明知道那是犯罪,還是一直做下去。」
理緒再次啞口無言,實在不敢相信這個男人會說出「公平」這個詞彙。
理緒凝視着鐘下。從他的聲音及表情,可以感受到他的心中有着一股難以壓抑的怒火,而且是一種遭到背叛的怒火。爲什麼他會對加加谷抱持那麼強烈的憤怒及敵意?理緒暗自沉思……或許眼前這個男人,原本與自己有着相同的處境。
理緒狐疑地低頭一看,登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隔壁包廂不斷傳來少女們的宏亮歌聲。回想起來,上次踏進KTV是慶祝奈緒考上高中。
理緒緊咬着嘴脣,不讓眼淚掉下來。就在這時,包廂門忽然被人打開了。
理緒以爲他會觸摸自己的身體,但男人的手掌伸到自己的眼前就停止了。從外觀上,實在很難判斷這個男人的年齡到底幾歲。但他和鐘下是以平輩的口氣交談,顯然兩人年紀相差不大。理緒面對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實在不敢握住他的手,於是憑自己的力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緊緊抱住托特包,與兩個男人拉開距離。那男人見狀,垂下手掌,再度轉頭對着鐘下說道:
藤崎指着眼前那棟小巧的建築物說道。鐘下仰望那棟黃色牆壁早已褪色的三層樓建築,以佩服的口吻回應道:「真虧你能找到這樣的地方。我滿腦子只想着得租一間便宜的公寓房間,完全沒想到可以利用音樂練習室。」
「我也一樣,完全沒有他的聯絡方式,只能等着他來找我。」
鐘下咕噥了兩句,拿起烏龍茶喝了一口。
「……什麼背叛?你說名單嗎?那是被你威脅……」
鐘下說到這裏,又重重嘆了口氣,滿臉疲倦之色。
「十五號包廂。」櫃檯服務人員冷冷道。兩人循着號碼,十五號包廂就在走廊轉角處。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要幫忙他!」
「加加谷要我做的工作,就是『玩家』。不過不是正規的玩家,而是短期的臨時玩家。大概是原本的玩家因爲某些緣故而退出了,所以加加谷找上我來填補空缺。他帶着我走進一間辦公室,告訴我工作內容,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絕對不幹』。畢竟這是真正的犯罪行爲,跟幫交友網站操控帳號完全不同。但在那個狹窄的辦公室裏,坐着許多身穿西裝的男人,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講着電話,有時還會大吼大叫,那當下的氣氛,實在讓我不敢說『不』。加加谷又告訴我,『通常會被警察抓的都是取款手跟領錢手(注:本書中提及的詐騙集團術語皆是譯自日語,並非臺灣本土的詐騙集團術語。「取款手」與「領錢手」在臺灣通常合稱爲「車手」。),玩家絕對不會被抓』,我一來不敢拒絕,二來很需要錢,所以就答應了。」
「沒錯,是我威脅了妳,但妳拿出名單讓我拍照,而我拿來用了,這是不爭的事實。對加加谷來說,理由並不重要。他販賣的都是第一手的名單,這是他的最大賣點。詐騙集團展開行動時,要是發現名單早已被人用過,加加谷的信用就會一落千丈。接着他會開始思考,名單是在什麼樣的環節泄漏了出去。最後他會發現是妳搞的鬼,到時候他絕對不會原諒妳。」
「離題了。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很需要錢,而且馬上就需要。但我不想再遭加加谷利用。唯一的選擇就是自己撈錢。這就是我來找妳的原因。」
「她還沒有答應跟我們合作,但我保證,她的能力絕對是第一流的。」
當鐘下說出「我急需要一筆錢」時,口氣充滿了無奈。理緒聽在耳裏,也不禁感覺胸口隱隱作痛。自己不也一樣嗎?所謂的金錢,說穿了不過是些紙片及小金屬片,偏偏沒有了這些東西,日子就活不下去。鐘下似乎感受到了理緒心中的感同身受,也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爲什麼?這跟妳過去做的事情,有什麼不同?妳不是一直跟加加谷同流合污嗎?」
「原來妳連這個也不知道?取款手就是負責向受騙者拿錢的人。如果錢是匯進某個帳號裏,就由領錢手負責上ATM領出來。通常只有取款手跟領錢手會被警察逮捕,這種回收贓款的危險工作都由特定組織負責。這些組織表面上像是人才派遣公司,專門尋找願意當取款手或領錢手的人。我的工作是玩家,工作地點通常稱作辦公室或店面。乍看只是一般公司的辦公室,絕對看不出來是詐騙集團的總部。每個玩家都有一張桌子及一具電話,上下班時間是固定的,騙到手的金錢稱作營業額。上頭的人還會開檢討會,告訴我們還差多少金額才達標,鼓勵我們再加把勁。」
「鍾仔,沒經過女孩的同意,不能隨便摸人家。就算她是你的女朋友也一樣。」
在鐘下與藤崎的前後包夾下,理緒跟着兩人搭乘地下鐵,來到了位於薄野郊區的一間老舊的租賃音樂練習中心前。
「詐騙這種事情,一個人是很難辦到的,至少要有三個人才行。人數太少,沒有辦法取得目標對象的信任。更沒有辦法在對方懷疑之前,就讓對方掉進陷阱之中。而且我知道妳的演技非常好。演技靠的是天分,沒有天分的人怎麼學都學不會。要當一個稱職的玩家,絕對不是隻要正確說出臺詞就行了。必須要能夠讓目標對象相信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或是一件根本沒有發生的事情。既然妳能夠從那個老奶奶的口中問出那麼多事情,我相信妳絕對有當玩家的才能。」
「你是當真的嗎?」
「我除了要利用加加谷的名單之外,還希望妳跟我合作,負責當玩家。」
理緒感覺到自己的五官逐漸麻木,表情逐漸消失。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無血無淚的惡鬼。
理緒使出渾身的力氣,朝鐘下的左頰打了一巴掌。
理緒聽了這番話,內心並不特別驚訝。因爲理緒早已知道加加谷有着狡獪的一面,而且有時會變得非常冷血無情。
「爲什麼妳要坐在地板上?」
沒錯,理緒心知肚明,自己的所作所爲確實是同流合污。
「……取款手跟領錢手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男人笑着拉住鐘下的手腕,將鐘下的手掌從理緒的手腕上拉開。
「這女孩真的可靠嗎?她一副隨時會逃走的樣子。」
鐘下接過一個軟布盒,背在肩上,嘴裏催促道。理緒當然不想跟這兩個男人前往任何地方。鐘下見理緒的雙腳牢牢釘在地上,一點也沒有邁步的意思,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拉住了理緒的手腕。理緒全身寒毛直豎,堅持不肯服從。鐘下更是用力拉扯,試圖以蠻力拉動理緒。
「要正式承租一間公寓房間,得花上一筆不小的費用,簽約時也有暴露身份的風險。既然我們幹這一票打算速戰速決,還是租這種地方比較划算。租金非常便宜,一個小時只要一千圓。鍾仔,你那邊呢?處理得順利嗎?」
鐘下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露出一臉「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好,那我們進去吧。」藤崎拉了拉背上的吉他軟盒,率先走進建築物內。
一踏進門內,眼前便是相當狹窄的櫃檯,跟KTV沒兩樣。這棟小建築物的門面相當窄,但是縱深似乎頗長。鋪着油氈的地板看起來髒污不堪,櫃檯的內側坐着一名看起來性格相當孤僻的老人。鐘下在登記卡上填了「田中」這個假姓氏,老人的銳利目光一閃,突然對着理緒說道:
「妳是主唱?看起來不太像會唱歌的樣子。」
理緒突然被這麼一問,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旁的鐘下趕緊說道:
「老伯,你可別以貌取人。她的歌喉足以比擬美空雲雀。」
「美空雲雀?那可真是不得了。」
老人彎曲嘴脣,神色帶着譏諷之意。必須仔細觀察,才能看出那是笑容。到底誰是美空雲雀?理緒的心中帶着這樣的疑問,卻只能低着頭沉默不語。
老人交給三人一副二樓房間的鑰匙。三人走上陰暗的樓梯,不時聽見宛如狗吠聲一般的吉他聲響,以及鼓組的銅鈸聲。那聲音就像是把立體聲的音量轉到最小,很難說是大聲還是小聲。來到走廊上,理緒的耳中聽見的全是自己的腳步聲及心跳聲。
「這氣氛真是太棒了。」
藤崎率先走進練習室,打開了電燈。裏頭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狹小得多。若以天花板的面積來看,這房間差不多有五坪大,但因爲牆邊擺了鼓組、麥克風架、樂譜架及各種理緒叫不出名堂的黑色大型器材,能夠看見木頭地板的空間變得相當狹窄。牆上有一面巨大的鏡子,應該是用來讓樂團在練習時確認每個成員所站的位置。
「今天妳不必上場,只要在旁邊看就行了。」
鐘下將一張圓凳放在理緒的面前,冷冷說道。他的口氣特別強調「今天」,帶給理緒一股無形壓力。理緒儘可能遠離鐘下及藤崎,所以將圓凳搬到鼓組的陰暗處,在那裏坐了下來。
鐘下與藤崎則是將椅子放在受各種器材及樂器環繞的狹小空間,面對面坐下。兩人的中間還放了兩張椅子,一張椅子上放着以夾子夾住的一整疊資料,另一張椅子上則放着一支智慧型手機。那智慧型手機並不是當初理緒與鐘下交換聯絡方式時,鐘下使用的那一支。那支手機屬於舊型的機種,液晶熒幕上還有一些小小的裂縫。
「這就是劇本?寫得挺不錯呢。」
「這不是原來的正本,是我回想當初在辦公室看見的劇本,靠記憶寫出來的,所以可能會跟正本不太一樣。反正基本原則就是照着流程走,再穿插一些臨機應變的臺詞。我相信以你在札幌車站展現出來的實力,應該是沒問題纔對。」
「哈,你說的是在札幌車站的那場測試嗎?」
藤崎轉頭面對一頭霧水的理緒,指着鐘下,笑着對理緒說道:
「這傢伙說要測試我的實力,竟然帶我到札幌車站,要在限制時間內讓五個女人相信我是國中同學,同意交換聯絡方式。真的很過分,對吧?當我是花花公子,要我在街上搭訕女人。」
「但你很快就達成目標了。」
「喂,媽?」
「敝姓田邊,是札幌市交通局遺失物中心的職員,請問是酒井先生的府上嗎?」
鐘下問道。藤崎緩緩點頭。接着兩人同時拿起剛剛在外面買來的礦泉水,打開瓶蓋,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簡直就像是即將登臺的歌手,先喝水潤潤喉嚨。
在幫加加谷蒐集個資之前,理緒多半會覺得被騙的人太傻,竟然沒有聽出電話裏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兒子。但如今理緒相當清楚,人並非在任何情形下都能發揮百分之百的訊息判斷能力。尤其是失去冷靜時,人往往會做出荒唐的錯誤判斷。理緒回想起自己僞裝成公家機關的職員,想要在電話中套問出目標對象的個資時,對方往往顯得相當緊張。更何況在電話中很難正確分辨說話者的嗓音。只要情境合理,電話另一頭的人又說出只有家人才知道的訊息,任何人都可能會相信電話另一頭的人就是自己的家人。
「我可先聲明,我們喫習慣了哥哥的料理,對喫方面可是很挑嘴的。」
「咦……被偷走了嗎?」
「出生年月日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八日,任職單位是L商事的業務部,是嗎?」
藤崎伸出手指,對着放置在椅子上的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輕點,結束了通話。他輕輕吁了口氣,揉了揉僵硬的肩膀。理緒也緊張得掌心全是汗水。剛剛眼前的這番對話,實在是太過逼真,讓理緒感覺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春風姐?」
「那張支票多少錢?」
藤崎掛斷了這第三通電話。理緒可以想像,酒井波子一放下話筒,必定是急着準備兩百萬鈔票。由於理緒跟酒井波子實際見過面,腦中的畫面更是逼真而深刻。接下來她會將辛苦存下來的錢放進大信封袋裏,匆匆披上大衣,叫計程車……
接着鐘下來到理緒的面前,說了一句不知什麼話。理緒正感覺天旋地轉,耳中嗡嗡作響,胸口一陣噁心,根本沒有心思去聽他在說什麼。或許這不舒服的感覺,並非完全只是心理作用。也許自己的臉色正轉爲慘白。因爲藤崎也走了過來,嘴裏說着「妳還好嗎」之類的關心之語。
「呃,我做的只是使用市售咖哩塊的咖哩,不要增加我的壓力好嗎?」
雙胞胎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煉將視線移回春風的臉上,他取下圍巾,困惑地說道:
春風沒有事先告訴煉。之前,春風寄了好幾封訊息給煉,但完全沒收到回信。
救我……
「好吧,那我當兒子嗎?我的聲音比較沒有氣勢,比較適合扮演年輕人。」
「雖然是超級普通的咖哩,但滋味還可以接受。」
「以她的反應看來,絕對沒問題的。」
「酒井波子,六十歲。丈夫已經過世,跟單身的兒子住在一起。家裏好像藏了不少現金,我們用弄丟公司支票的劇情。」
「啊,喂?媽,車站的人員有沒有打來?」
「媽,謝謝妳,先這樣吧。」
「你真的很行,完全不像是個沒有經驗的新手。」
這是自己選擇的路。自己早有覺悟,願意承擔一切的後果。原本理緒一直是如此認爲。但就在這一刻,殘酷的現實才讓理緒深深感受到,過去的自己是如此天真而愚昧。
但是那不顯示來電號碼的電話,自從理緒交出了名單之後,就再也不曾響起。
春風事先已向雙胞胎確認過,北原家的母親由紀乃今天要加班,可能得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煉則是聲稱「因爲接近校內模擬考及期中考,晚上要留在學校看書」。至於會在幾點回到家,煉並沒有明確告知。春風只好跟雙胞胎一起喫着咖哩,等待他們的哥哥歸來。
「好,開始吧。」
「好……啊,可是他的駕照放在錢包裏,健保卡應該也是,現在都在你們那邊。」
「啊,你要說的是我兒子把公事包忘在電車上的事嗎?剛剛我兒子已經跟我聯絡了。」
「妳在看這個嗎?這是我們的劇本,裏頭包含了各式各樣的情境。總之妳看一遍就知道了。好了,我們先從誰開始?」
「兩通電話的時間太接近,會遭到懷疑。劇本要成功,時間的間隔也是一個重點。」
理緒懷抱着一絲的希望,緊緊握住了大衣口袋中的手機。
「好,麻煩妳告訴兒子,請他到大通的遺失物中心領取他的公事包。辦理領取手續的時候,我們會再次確認身份,所以請他記得攜帶證件。」
「是的,大約在五點左右,我們受理了一位酒井先生的遺失物通報,他是妳兒子嗎?現在我們找到了疑似他所遺失的公事包,再麻煩你們來領回。公事包裏頭有駕照,爲了確認這是他的公事包,請容我確認一下身份。妳兒子的姓名,是不是酒井紀夫?」
「……抱歉,最近忙着準備模擬考,沒有注意到。」
「那我當車站的失物招領處的人……可以開始了嗎?」
「啊,媽……?」
理緒心中一凜,不由得握緊了雙拳。酒井波子這名字相當熟悉,正是加加谷這次託付的名單中的人物。而且她是S級的人物,理緒使用了對付松園繁子的相同方式,取得她的信任,和她一起進店裏喝茶,問出了各種背景底細。
「……兩百萬?好,我立刻去準備。」
「應該吧……我的錢包也不見了,裏頭還有我的信用卡……不過信用卡還沒關係,重要的是那張支票,明天上午之前一定要交給客戶纔行……怎麼辦……」
「沒關係,這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我要怎麼把錢交給你?送到公司去嗎?」
「當時我只想要趕快結束那場鬧劇,使出了渾身解數。」
「不行,要是被公司的人看見就慘了……我公司附近有一座公園,妳知道嗎?我們約在門口見面吧。最好把錢放在一個大信封袋裏。」
「好,護照應該可以……真的很謝謝你們,再麻煩你們了。」
「謝謝妳,春風姐……妳今天怎麼突然跑來?」
當三人聽見開門聲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了。
鐘下點了一下液晶熒幕的畫面,深深吁了一口氣,放鬆了全身的緊繃肌肉。理緒感覺到一股寒意正竄上背脊。從酒井波子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她沒有絲毫懷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扮演她兒子的男人,明確說出了她兒子的名字。扮演遺失物中心職員的人,也說出了他兒子的出生年月日,以及任職單位。這些都是理緒當初親口問出來的個資。
藤崎又重重吁了一口長氣,顯得相當疲累。他微微垂下了頭,彷彿頭頂上壓了一塊名爲疲勞的大石。鐘下拍了拍他那纖細的肩膀,那動作流露出了親熱與敬佩。
十一月十日。在目睹了皐月所拍攝的照片的兩天後,春風造訪了北原家。
「好,我知道了,先這樣吧。」
「兩百萬。媽,妳能不能先借我這筆錢?只要一天就好。要是支票遺失的事情被公司發現,我可就慘了……剛剛我一察覺公事包不見了,立刻就申請了銀行帳戶的掛失止付,所以我現在沒有辦法把自己的錢領出來。等到我能夠領錢的時候,我一定會立刻把錢還給妳。」
「……我回來了。」
「接着要等十分鐘?不會太長嗎?」
如今就在自己的面前,一名婦人遭到了詐騙。她兒子的名字、出生年月日,以及任職的單位,都是自己親口問出來的。自己蒐集來的資料,在這些人的手上竟然發揮了那樣的效用。
「啊,拿到公事包了嗎?」
「……啊,喂?是我,紀夫。」
「你要親自去?不會危險嗎?」
「我來打擾了。」
「嗯……拿到了,但我放在公事包的一張支票被人拿走了。原本是要交給客戶的支票……」
「第一次喫春風姐做的晚餐,真是期待。」
理緒聽到藤崎第一句話,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那聲音與藤崎剛剛的聲音完全不同。不,應該說嗓音本身並沒有太大變化,但說話速度比較快,簡直就像是正在壓抑着心中的焦躁。
沙啞的聲音,營造出了絕望的氛圍。母親更是急得不可開交,趕緊問道:
「有,就在剛剛。他叫你去大通的遺失物中心領回公事包……不過他說要證件,你身上有嗎?」
「啊,沒有錯。不然請他帶個人編號卡來,或是護照也行。」
這就是我過去這段日子在做的事情?
「媽,真的很對不起。」
「煉哥,春風姐今天做飯給我們喫。」
「我剛剛已經把公事包遺失的事情告訴車站的人員了。但我的手機在公事包裏,所以我請他們如果找到公事包,就打電話回家裏。媽,妳再幫我注意一下電話。」
藤崎以右手拿起機型老舊的手機,以左手拿起鐘下的手機,接着右手手指靈活移動,按下了電話號碼。按完之後,藤崎將舊型的手機放回椅子上。他似乎開啓了擴音模式,不久之後手機便響起微弱的呼叫鈴聲。藤崎的表情變得極爲專注。
「喂?」
「沒辦法,雖然我也看過利用快遞或郵政信箱的手法,但其實風險大同小異。直接從她手上拿錢,反而不容易留下各種證據。」
「她兒子的上班地點,是南區的L商事企業。就跟她約在公園見面,叫她把現金帶過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隨便僱個人去把錢拿回來。要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我就親自跑一趟。」
其實過去的自己,根本什麼也不明白。自己根本沒有真正理解,那些行爲背後的意義。在看清了事實的這一刻,理緒沒有辦法再說服自己去做那些事。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
「等妳好久了,我肚子餓死了。」
向來口齒伶俐的煉,難得有些結結巴巴。他尷尬地垂下頭,一副懊惱不應該疏於回信的歉疚表情。春風見他的態度自然,不由得懷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鐘下與藤崎接下來有好一會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兩人同時看着鐘下的智慧型手機。有時兩人會交互指着手機液晶熒幕及那疊紙張,簡單交談幾句話。理緒心想,他們此時應該正在看着鐘下所取得的加加谷的名單吧。
「要怎麼拿錢?」
「怎麼了,我正要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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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真糟糕。怎麼辦纔好?」
理緒見藤崎竟然可以笑着說出這種違反常識的事情,不由得心裏發毛。接着理緒低頭望向藤崎手上那疊紙,藤崎似乎誤會了什麼,他舉起手上的紙,說道:
藤崎的說話速度再度變快,呈現出努力想要壓抑心中的驚慌與焦躁的口氣。當然實際上藤崎一點也不驚慌或焦躁,但他的逼真演技讓酒井波子頓時大爲緊張。
「啊,怎麼了嗎?怎麼會在這種時間打回來?你這通電話爲什麼沒有顯示號碼?」
「抱歉,我一回到公司,他們說要召開緊急會議。我請公司裏的年輕同事代替我過去,他姓小此木,麻煩妳把信封袋交給他。我只跟他說『幫我拿一個忘記帶來的東西』,他不知道是錢。」
鐘下聲音比平常更低沉平緩,完美營造出中年男人的語氣。再配上刻意播放的那些喧鬧聲,酒井波子一定以爲這通電話是從辦公室之類的地點撥打。電話另一頭的聲音頓時變得有些雀躍。
「等我一下,我馬上開始做晚餐。」
「好,我知道了。」
「啊,剛好有。真是太好了,我現在馬上就去。」
「我現在在客戶這裏,我把公事包忘在電車裏了,所以向客戶借了手機。」
當他看見正在與陽、翠玩着棋盤遊戲的春風,陡然瞪大了雙眼,整個人靜止了一秒鐘。
「因爲我有點事要找你,寄了好幾封訊息,你都沒有回。」
「謝謝,打擾了。」
「對、對,沒有錯。」
「對、對,他叫紀夫沒錯。」
或許是太過焦急,這次反而是酒井波子先掛了電話。
「現在稱讚還太早,錢還沒拿到手呢。」
鐘下拿起自己的手機,以極大的音量播放出喧鬧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像在教室裏,或是在某間咖啡廳內,偶爾還會夾雜電話鈴聲。理緒當然不知道鐘下從哪裏取得那種聲音檔。就在鐘下開始播放喧鬧聲的大約十分鐘後,他調勻呼吸,在椅子上的舊型手機輕點了一下。
「春風姐!」
藤崎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掛斷電話後,鐘下再次操作手機,播放出喧鬧聲。雖然跟剛剛的喧鬧聲有點像,但實際上並不相同,除了說話聲及腳步聲之外,還多了告知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聲。理緒不禁有種此時正站在車站內的錯覺。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高雅的女性說話聲。沒錯,酒井波子是一名個性開朗、氣質高雅的婦人。
身穿黑色立領制服、圍着暗藍色圍巾的煉,緩步走進客廳。他的臉上明顯帶着疲勞之色,簡直像個每天忙得焦頭爛額的研究人員。
今天要造訪北原家的事情,春風倒是事先告訴了北原家的雙胞胎。因此在這天傍晚的五點,春風一按下對講機上的門鈴,雙胞胎就爲春風開啓了公寓一樓的大門。來到北原家的門口,雙胞胎已等在門口迎接。陽穿着連帽T恤,翠則穿着一件相當溫暖的毛茸茸洋裝。春風一看見兩人,臉上登時漾起了微笑,舉起手中的環保袋。袋裏放着剛剛從超市買來的食材。
從六點等到了七點,接着又等到八點……煉遲遲沒有返家。
「呃,所以春風姐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春風一邊說,一邊朝陽與翠使了個眼色。雙胞胎見狀,一個說「我去把咖哩重新加熱」,另一個說「煉哥,我幫你加顆半熟蛋」,各自走進廚房。不一會,廚房便傳來瓦斯爐點火的聲音,以及餐盤的摩擦碰撞聲。
春風重新將視線移回站着不動的煉身上。
「煉,你在十一月四日,是不是來過我讀的大學?」
煉緩緩皺起眉頭,露出一臉不明白春風爲何這麼問的表情。
「四日?那是上星期四吧?那天我當然是在學校上課。」
「是嗎?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天學校發生了什麼事?」
「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我可沒辦法記得清楚……」煉蹙眉說道。他從制服的胸前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機,以手指在畫面上滑了幾下,接着才說道:
「噢,那天有文法的臨時小考,體育課上籃球。放學後參加了班長會議,然後就跟朋友在圖書館讀書……妳想知道哪件事?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煉的表情逐漸從納悶轉爲狐疑,口氣也有些不悅。意圖不明的問題,往往會讓人不舒服。因爲沒有事先說明理由,會讓被提問者感覺遭受質疑或受到操弄,這是自然反應。
何況那已經是將近一個星期前的事了。除非那天發生了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否則一時想不起來也是合情合理。煉必須拿出手機確認幾天前的紀錄,並不是可疑的行爲。
煉的每個舉動,都不像在演戲。
「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因爲我朋友拍了一張照片,裏頭有個人跟你很像,但拍攝的日期是十一月四日……或許只是一場誤會吧。因爲實在太像了,讓我嚇了一跳。」
「照片裏的人跟我長得那麼像嗎?」
「唔,實際見到你之後,又覺得其實也沒那麼像。」
「哥哥!」「煉哥!」餐桌的方向同時傳來陽與翠的呼喚聲。轉頭一看,桌上整整齊齊地擺着咖哩飯、生菜沙拉與蔬菜汁。煉看傻了眼,說道:「都這麼晚了,不用搞得這麼豐盛啦。」
「不行!一定要讓哥哥喫飽!」
「沒錯,煉哥!你最近變瘦了!」
「你是正值發育期的高中生,得多喫一點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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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喜歡這種怪怪的劇情。」
「這不是你的錯。你是因爲擔心媽才這麼做,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雅俊,你在說什麼啊?付什麼款?」
驀然間,流動的空氣帶來了煉留下的香味。
藤崎以滿不在乎的口氣說道。鐘下沉默不語,顯得相當懊惱。大概是因爲他以爲一定能成功吧。期待愈大,失望當然也就愈大。
「是我,雅俊。」
「看妳反應這麼大,這老奶奶該不會是個很可怕的人吧?看來我們還是再換一個好了。」藤崎完全誤解了理緒的反應,繼續看起儲存在鐘下手機內的名單照片。
「只能怪我自己太笨,我應該先打個電話跟媽確認纔對。我打電話到那個男人的公司,對方說如果我不付錢,就要告我們。我擔心媽被他們欺負,一時情急之下……」
「你們也差不多該和好了吧?氣氛搞得那麼僵,讓我很難做人。」
「所以你就付了錢?」
「……我們並沒有吵架。先別說這些,時間到了。」
「……我真的是太沒用了。平常看那些詐騙的新聞還笑那些人怎麼那麼蠢,竟然會上當。沒想到我自己遇上了,同樣沒辦法看穿。不過媽沒事就好,我現在要去警察局報案,先這樣吧。」
翠拉着煉的手,煉立刻站了起來,臉色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春風心想,在這個沒有父親的家庭裏,煉一定是努力扛起了原本應該由父親所揹負的責任。不僅是爲了幫助努力工作養活一家人的母親,也是爲了讓仰慕自己的弟弟妹妹能過更好的生活。
鐘下指着那疊以夾子夾起的紙。藤崎朝那疊紙看了一會,向來態度一派悠哉的他,難得皺起眉頭,露出苦笑。
「好,那我先去上個廁所。」藤崎飄然起身,走出了練習室。
「鍾仔,你這個人暮氣沉沉,真的很適合假扮穩重的大叔。」
「浴室的熱水器好像怪怪的,水一點也不熱。」
「媽,真的很抱歉,妳能不能先借我?」
「妳不要胡思亂想,這真的沒什麼,不是需要擔心的事情。」
煉喫完了咖哩,放下湯匙,開始喝起剩下的蔬菜汁。春風拿出手機,打了向母親報告回家時間的訊息,按下送出鍵。就在這時,煉的制服胸前口袋響起低沉的震動聲。煉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看了一眼熒幕,對春風露出錯愕的表情。
「你被騙了?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鐘下一臉焦躁地說道。藤崎聽了他的不耐煩口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頭朝理緒微微聳肩。理緒雖然極不願意再與這兩個人混在一起,但心裏明白他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退出。
「不觀望一下嗎?那個姓酒井的阿姨搞不好報警了。間隔太短,風險也會提高。」
藤崎說完之後,就跟昨天一樣按下電話號碼。理緒原本不明白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直到聽他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才恍然大悟。
「下一通電話要等多久?」
「兒子向警察說明完案情,再走出來……差不多要花個二十分鐘吧。」
餐桌另一頭,陽操作着智慧型手機。春風也重新寄一封訊息,將回家時間告訴母親。
「喂?請問是佐佐木先生的府上嗎?這裏是北海道警察本部札幌犯罪對策室,敝姓石田。」
「這次我們換這個老人。相田正芳,八十歲。他有個孫子在東京,我們就假裝是他孫子。」
煉嘆口氣,無奈地坐在桌邊喫起咖哩。「哥哥,如何?這咖哩很普通,對吧?」「陽,你這麼說,對春風姐太失禮了。」「翠,沒關係的。我做的咖哩是真的很普通。下次我會嘗試古怪一點的咖哩。」「妳做的古怪咖哩,我反而一點也不想喫。」四個人各自說個不停,顯得十分熱鬧。尤其是陽與翠,不停找話題與煉閒聊。煉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長,也是雙胞胎最喜歡的哥哥。
「抱歉,突然打電話叨擾。是這樣的,妳兒子佐佐木雅俊來到我們署內,說是遭到了詐騙,我們請他詳細說明案情……」
「誰跟你暮氣沉沉,真是失禮的傢伙……不過你說的倒也沒錯,我確實比較擅長演中年人。我在戲劇社,每次被安排演年輕人或性格陽光的人,總是演不好。」
「不能……」
「唔,好……你自己小心。」
對於電話另一頭的佐佐木賴子這名老婦人,理緒沒有什麼印象。因爲對方住得太遠,理緒調查時只打了電話。但此時老婦人的心情似乎跟理緒如出一轍,都被藤崎這句話嚇了一跳。
「應該是你們不小心調到了廚房優先模式吧?轉到那個模式,浴室就只能使用溫水。」
「例如可以安裝電話答錄機,只接聽熟識親友打來的電話。如果有陌生人登門拜訪,一定要提高警覺。這些雖然只是基本的做法,但是相當重要。我們也會聯絡北見警署,請他們加強巡邏及研擬防範對策。」
「啊,抱歉。我本來想要傳給我母親,竟然傳錯了。」
「說起來慚愧,站在我們警方的立場,這樣的案子追查起來相當困難……我今天聯絡妳的主要目的,是因爲我們聽了妳兒子描述的案情,發現歹徒對妳的事情相當瞭解。歹徒能夠說出妳的姓名、地址及家裏的電話號碼,所以妳兒子纔會受騙上當。這代表妳很可能被列在詐騙集團的目標清單之中,所以今後請務必謹慎提防。」
「……姐,那個男人是誰?他是幹什麼的?」
藤崎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簡直就像是因爲過度自責而陷入沉默。
「連春風姐也這麼說……話說回來,春風姐,妳還不用回家嗎?已經很晚了。」
當理緒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練習室時,藤崎早已坐在椅子上,正在喝着水。「嗨,妳回來了。」藤崎朝理緒打了聲招呼,理緒微微點頭,下一秒卻與鐘下四目相交。理緒趕緊垂下頭,躲回了鼓組的後方。藤崎不禁嘆了口氣,說道:
「啊,剛剛警察打了一通電話來。總而言之,聽說錢是拿不回來了,只能自認倒楣。」
「我想妳還是……」
理緒原本一直躲在鼓組的陰暗處,陡然聽見這名字,不由得站了起來。因爲用力過猛的關係,椅子橫倒在地上,撞出了聲響。鐘下與藤崎都嚇了一跳,轉頭望向理緒。
藤崎深深嘆了一口氣。那悔不當初的語氣,彷彿內心受了極大的創傷。理緒在旁邊聽着,不禁頭皮發麻。如果鐘下是惡鬼,那這個男人就是惡魔。他能夠利用宛如傷心欲絕的逼真演技,吸引對手的同情,愚弄及操控對手。
「拿不回來?怎麼會?」
「啊,對。他以爲我被騙了……」
「呃……是……」
「我匯了兩百萬,到那個男人的公司帳戶。雖然我知道強迫推銷是犯罪的行爲,但我住在札幌,沒辦法立刻趕回家。我擔心媽的安全,決定花錢消災……我匯了錢之後,媽完全沒有跟我聯絡,我愈想愈不對,纔打電話回來……」
「我說過了,不要光靠名字來決定……不過這老奶奶一個人住在北見,或許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兒子住在札幌,年紀將近四十歲,以你的聲音應該扮得來。劇本就用這個吧。」
這天晚上,理緒回到自家公寓,發現奈緒正在起居室內等着自己。理緒感覺得出來,奈緒已經起了疑心。雖然身心具疲,理緒還是勉強裝出苦笑,說道:
「幸好媽媽手邊還有一筆救命錢,我馬上匯給你。」
「媽,妳昨天不是打給我,說要付淨水器的錢……」
「怎麼了嗎?還有什麼事?」
「對了,煉哥!你快跟我來!」
「美雪她媽媽前陣子罹患了一種相當難治的病,得使用健保不給付的新藥纔有療效。我和美雪最近一直在幫忙出醫藥費,所以手頭很緊……昨天付給詐騙集團的錢,其實是以信用卡的信用貸款借來的,明天就必須還錢,但是我完全籌不出錢來……」
「淨水器?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而且我們昨天根本沒有通電話。發生什麼事了嗎?」
隔天是星期五。理緒依照鐘下的指示,前往了昨天那間租賃式音樂練習室。理緒抵達的時候,鐘下及藤崎都已先到了,正站在門口等着。兩人的肩上依然揹着黑色的布制樂器盒。三人一踏進那棟建築物,坐在櫃檯裏的猥瑣老人以譏笑的口吻說道:「美空雲雀來了。」理緒沒有應答,只是低着頭跟在藤崎的身後。
理緒愈聽愈覺得胸口隱隱作嘔,彷彿被迫吞了一大口過期的油。這通好意提醒佐佐木賴子提防詐騙的電話,其實正是詐騙集團所打的,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
「媽,昨天妳打電話給我……不,應該說有個女人假冒妳的聲音,打電話給我,哭着跟我說,有個男人來家裏強迫推銷淨水器,妳不敢拒絕,只好答應買了,今天之內要付錢……」
「啊,喂?我是雅俊。事情解決了嗎?付款時間沒有太晚吧?」
理緒纔剛開口,雙手就按住了自己的脖子。喉嚨就有如鯁住了一般,沒辦法說下去。我到底想說什麼?不能選她?那難道選別人就可以嗎?
「要怎麼提防?」
「你怎麼會……」
「這……怎麼辦纔好?」佐佐木賴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明天我們再試另一個目標,換另外一個劇本試試看。」
那是一種帶有潔淨感的氣味,讓人聯想到剛洗完澡的肥皂香氣。
倉鼠在滾輪上奔跑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刺耳。時間已接近九點,母親卻還沒有回來。奈緒雙眉緊鎖,正要開口說話,理緒已搶先笑着說道:
「怎麼了嗎?」
煉以拇指在畫面上滑了幾下之後,將手機放在桌上。就在這時,翠忽然發出一聲驚呼,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佐佐木賴子似乎認爲給警察添了麻煩,在電話裏再三道謝。鐘下淡淡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掛斷了電話。
從結果來看,鐘下的圖謀最後是失敗收場。照理來說,酒井波子應該要帶着錢,出現在指定的公園,但她並沒有出現。
藤崎的聲音夾帶着「難以啓齒卻又不得不說」的糾葛。佐佐木賴子聽了藤崎那僵硬的嗓音,口氣也跟着繃緊了神經。
「沒關係,我直接刪掉,不會看內容。」
「謝謝,那就麻煩你了。」
「好……」手機傳出了母親的微弱聲音。
藤崎放下裝着水的寶特瓶,抬頭仰望天花板,好一會沒有動靜,似乎是在集中精神。接着他拿起劇本集,似乎是在進行最後的確認。又過一會,他才伸出長長的食指,在人頭手機的畫面上按了一下。手機傳出呼喚鈴聲。
「監督你喫完飯,我就回家。」
「……真的嗎?我就覺得怪怪的,果然是被騙了。」
「一百萬也沒關係。總之明天得先還一些,不然利息會很可怕……」
佐佐木賴子聽了「兒子」有氣無力的聲音,自己的聲音也變得相當沮喪。藤崎掛斷電話,吁了長長一口氣,放鬆了肩膀的肌肉。他朝鐘下看了一眼,示意「輪到你了」。但接下來鐘下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盯着時鐘不發一語。過了大約三十分鐘,鐘下再度以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播放出喧鬧的背景聲,接着拿起他們口中所稱的「人頭手機」。
其實理緒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着。今天親眼目睹的詐騙行爲,早已深深烙印在腦海,再也無法抹滅。鐘下要求理緒明天也要來,理緒實在不想再跟他們扯上瓜葛,但除了服從命令之外,實在找不到解決的辦法。無論如何,理緒希望奈緒什麼都不要知道,不受任何傷害,安心過日子。爲了讓奈緒能夠過安穩的日子,理緒就算再怎麼心力交瘁,還是會咬着牙站起來。
理緒抓起托特包,衝出了練習室。躲進走廊盡頭處的廁所內,重重吐了一口氣,幾乎要將肺裏的空氣吐盡。自己到底還得在這個地方待多久?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人頭手機的有效期限只有一個月,我們沒有時間慢慢來。」
「可是媽媽也拿不出兩百萬……」
理緒則是對酒井波子沒有出現感到鬆了口氣。但是下一秒,理緒又在心裏反問自己:這樣的結果,又有什麼不同?有沒有騙到錢,根本不是重點。重點在於自己參與了一場以騙取金錢爲目的的詐騙行爲,這是不爭的事實。
「呃……我們挑女的好不好?我最不會應付老頭子。而且光是看相田正芳這名字,就知道是個很難搞的孤僻老人。」
理緒雖然對信貸不太瞭解,但今天借的錢,明天就得償還,怎麼想都不太合理。然而佐佐木賴子完全沒有懷疑,聲音抖動得更加劇烈。藤崎說了一堆引誘對方不安的臺詞之後,忽然不再開口說話。這短時間的沉默,反而更讓母親心慌意亂,說什麼也要幫兒子解決眼前的困難。畢竟心愛的兒子會損失那麼多錢,雖然是他自己疏於確認,但說到底也是因爲關心母親所導致。
「佐佐木賴子如何?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個溫柔的老奶奶,七十歲也是我喜歡的年紀。」
「就是有心要幹,纔想挑選發揮最大實力的對象。所有女人都喜歡我,但是所有男人都討厭我。尤其是中年以上年紀的男人,更是與我合不來。啊,我們選這個女的如何?松園繁子。」
「你在說什麼傻話?到底有沒有心要幹啊?」
佐佐木賴子聽到是警察打電話來,顯得相當緊張。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北海道警察本部札幌犯罪對策室」這種單位,理緒當然並不清楚,但至少聽起來像是真的。此時鐘下的嗓音比昨天扮演的車站人員要年輕一些,口氣也較爲嚴肅。
「是的,妳兒子都跟我們說了。我們打了那個強迫推銷淨水器的公司電話,果然是假的,實際上根本沒有這間公司。所以妳要有心理準備,妳兒子匯的這筆錢很可能拿不回來了。」
「他也是做家教工作的,年紀比我大一歲,我跟他發生了一點爭執。不過妳別擔心,我今天已經跟他好好談過,解開誤會了。」
理緒突然跟鐘下兩人獨處,心跳瞬間加速。鐘下似乎也感覺到氣氛尷尬,不停搔着耳後的頭皮。過了半晌,鐘下忽然轉過頭來,一臉嚴肅地說道:
藤崎的聲音刻意壓抑,彷彿怕被人聽見,卻又因爲焦急而微微顫抖。理緒完全不知道劇情,被這突兀的第一句話嚇了一跳,卻也因此而聽得入神。
「或許她在半路上打了電話給兒子吧。找不到公園,所以打了兒子的手機,兒子告訴她根本沒這回事。」
「嗯……現在還有一件事情,想要找媽商量,所以我纔打這通電話。」
「我也去廁所!」
「喂?」
「媽,今天是星期五,銀行已經關了。就算妳現在匯,我也得等到星期一才能拿到錢,到時候已經太遲了。我希望妳把錢寄給我。」
「寄給你?你指用快遞嗎?」
「嗯,而且不能寄到家裏,不然會被美雪看見。我想請妳設定成超商取貨。」
「但這個我不太會處理……」
「細節的部分,我這邊來處理就行了。總之妳先把錢包一包,等等告訴我配送單的編號。我現在還在回家的路上,晚點再打給妳……媽,謝謝妳,真的很對不起。」
藤崎以非常真心誠意的語氣說了最後這兩句話,掛斷了電話。鐘下舉起手掌,藤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伸出自己的手掌,在鐘下的手掌上輕拍。
「幹得漂亮!這次一定會成功。」
「但願如此。接下來只要問出配送單的編號就搞定了,對吧?」
鐘下與藤崎都沉浸在完成艱鉅任務的滿足感中。理緒默默看着兩人,內心充滿了無法再回頭的無奈。過一會,藤崎又打一次電話,將佐佐木賴子念出的配送單編號複誦一遍。鐘下將號碼記錄在智慧型手機內。接着只要上網將包裹配送方式變更成超商取貨,明天再到超商領取就行了。
鐘下一宣佈解散,理緒立刻抓起托特包,轉身就要走出練習室。此刻的理緒,一心只想要立刻離開這個地方。沒想到就在握住門把的瞬間,背後傳來了聲音。
「等等。」
鐘下的這句話,讓理緒嚇得縮起了身子。理緒屏着呼吸轉頭一看,鐘下的表情不知爲何竟顯得有些悲傷。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妳不用再來了。」
「……咦?」
「藤崎說得沒錯,既然妳沒辦法接受,強迫也沒用。藤崎加入之後,我跟他就可以搞定……妳想要退出也沒關係。不過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妳必須答應我們,如果我跟妳聯絡,妳必須趕到。還有,絕對不能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加加谷。只要保證這兩點,明天妳可以不用再來了。」
最後鐘下呢喃說了一句「抱歉,給妳添了那麼多麻煩」。他將根本沒裝樂器的黑色樂器盒背在肩上,轉動門把,打開了門。但他自己沒有走出去,只是朝理緒甩了甩下巴。理緒以僵硬的動作走出門外,來到走廊上。轉頭一看,鐘下與藤崎只是不停低聲交談,並沒有任何動靜。理緒於是走下了樓梯,來到櫃檯前時,猥瑣老人又調侃了一句:「美空雲雀,要回家了?」理緒沒有理會,推開了大門,來到了寒冷的屋外。
那棟租賃音樂練習中心是在一條暗巷裏,路上沒什麼行人,顯得冷冷清清。但是暗巷的另一頭,便是五光十色的薄野繁華鬧區,正要進入燈紅酒綠的夜生活。
理緒朝着那明亮的街道走去,腳下感覺輕飄飄的,有如踏在雲上。直到這一刻,理緒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鐘下會那麼說。明天真的不用再來了嗎?即便沒有辦法真正獲得自由,光是不用參與他們那可怕的行爲,便讓理緒慶幸不已。
雙向共八車道的大馬路,就在不遠的前方。喧鬧聲與色彩極度鮮豔的燈光,變得愈來愈清晰可辨。理緒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一心只希望能夠趕快混入那熙來攘往的人羣之中。這個世間永遠有人正承受着貧困的煎熬,永遠有人正飽受着痛苦的折磨,永遠有人正在悲傷啜泣。但只要能夠讓自己融入那耀眼的街景之中,就不必再去思考那些令人心碎的事情。
然而就在理緒走出陰暗的巷道,即將進入大馬路之際,一輛黑色的車子忽然停在路旁,擋住了理緒的去路。
那車子的停車位置,彷彿算準了理緒的前進路線,讓理緒驀然停下腳步。
「只有鐘下纔有名單的照片嗎?還是這傢伙也有?」
「我沒做。那種事……我做不到……我只是看着鐘下,跟一個叫藤崎的人一起打電話。他們叫我在旁邊觀摩,我昨天看了一天,今天是第二天……」
原本僵硬的身體,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垮了下來。眼淚靜悄悄地滑過兩側的臉頰。審判之日終於到來。不知道爲什麼,理緒內心有種錯覺,彷彿自己早已在等着這一刻。
「……你要怎麼對付鐘下?」
「鍾仔怎麼還沒來?」
「妳跟他們下次什麼時候會見面?」
「他們打電話,使用了什麼樣的劇本?」
「……鐘下要求我幫忙。他說要用那份名單來賺錢,要我當玩家。雖然我拒絕了,但他不肯放過我。他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家在哪裏,何況家裏還有奈緒……我怕如果我不配合,他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
小南猛然聽見這個問題,似乎有些亂了方寸。
「好,妳回去之後聯絡他們,就說妳改變心意了,想要加入他們的行列。明天傍晚六點,跟他們約在相同的音樂練習室見面。妳自己想辦法,無論如何要讓那個藤崎也赴約。」
「最後被妳擺了一道,但過去妳的表現一直很好,我會給妳一筆退休金。加上妳之前的報酬,要讓妳妹妹上大學應該不成問題。以後妳就幹些家教之類的工作,想辦法掙錢吧。從明天開始,妳就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車門一關上,那宛如吸飽了黑暗的車子立即發進,轉眼間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是啊……」
因此藤崎決定朝這面鐵絲網拋出一顆石頭看看。
「妳的氣色看起來很差。」
「啊……藤崎哥……」
「我只問妳一次。妳老實告訴我,上次妳給我的名單,妳給誰看過?」
小南吞吞吐吐了一會,最後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是一個非常謹慎小心的人。永遠懷抱着戒心,絕不向他人提供沒有必要提供的資訊。就好像一面有刺的鐵絲網。
理緒將疲軟無力的雙腳跨出了車外。
「跟妳一起走進那棟建築物的男人,那是鐘下吧?妳爲什麼會跟他在一起?」
理緒的聲音劇烈顫抖。車內明明開着暖氣,理緒卻感覺到一絲絲寒意不斷鑽入自己的體內。
「後來呢?爲什麼妳一直跟鐘下混在一起?妳被鐘下盯上,被他威脅交出名單,說到底都是我的疏失,這就算了。但妳爲什麼一直跟在他的身邊?這一點,我可想不到什麼合理的解釋。」
加加谷的聲音,不帶絲毫的憐憫與同情。
藤崎依照昨晚鐘下突然變更的時間,來到位於薄野的租賃音樂練習中心,坐在櫃檯內的老人劈頭便這麼說。
「小南,妳身體不舒服嗎?」
「對了,昨天鍾仔跟我說妳要加入,我真的嚇了一跳呢。妳本來不是很討厭這種事嗎?」
「……鐘下逼我拿出名單給他拍照。他跑到我家門口,警告我如果不聽話,奈緒就會有苦頭喫……」
「真是沒用的小子。偷走了那麼多珍貴的個資,結果還是隻會拿既有的劇本依樣畫葫蘆。那些個資只要使用得當,就算騙個上億也不成問題。看來那小子終究只是個半吊子。」
「沒有……今天這次的結果還不知道,昨天好像很順利,但被騙的人最後沒把錢拿來……」
加加谷的聲音是如此陰沉而酷寒,令理緒的背脊爲之凍結。
加加谷轉過了頭來。自從理緒上車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轉頭看着理緒,兩人四目相交。那雙眸宛如刀鋒一般銳利,理緒雖然驚恐不已,卻沒有辦法移開視線。
藤崎打開練習室的門,便看見小南跟昨天一樣坐在鼓組的陰暗處。她一見藤崎,立刻輕輕點頭打了招呼。藤崎心想,這女人似乎以爲自己的年紀比她大,所以每次講話都使用敬語。當然藤崎也不清楚小南這個年輕女人的來歷及年齡,但從外觀上看來,就算稱之爲少女似乎也不爲過。
加加谷聽完之後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嘲笑着愚民的殘酷帝王。
「他們騙了幾個人?叫什麼名字?」
「你認識加加谷?」
有如站在絞刑臺上頸子套着繩索的恐懼,就在這個瞬間攀升到頂點,自理緒的心頭噴發。
如果可以的話,多麼希望能夠幫上他的忙。多麼希望能夠回報他幫助自己及奈緒的恩情。多麼希望被他需要。多麼希望能夠竭盡全力爲他做事。
理緒坐入後座之後,黑色的車子立即融入了車流,運行在夜晚的街道上。開車的男人有着非常寬厚的肩膀,但理緒看不見他的臉。這輛車並不是什麼稀有的車種,只是一輛相當常見的小廂型車,只要走一趟購物中心的停車場,像這樣的車子可說是多如牛毛。
過去加加谷從來不曾以這樣的口氣要求自己做任何事。理緒驚覺自己的身份已經從助手降格爲奴隸,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加加谷凝視着窗外,接着說道:
加加谷直接打斷理緒,令理緒又是一陣驚恐,但知道自己沒有保持沉默的權利。
一時之間,理緒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後座的車門開啓。出現在車內的那張臉,讓理緒一瞬間忘了呼吸。
「到此爲止……?」
「聽說那小子的父親,當了某個親戚小孩的獎學金保證人,結果那個親戚小孩出社會後找工作不順利,內心受到打擊,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裏。後來小孩的父母又生了病,沒辦法在期限內償還債務。結果那筆將近一千萬圓的獎學金債務,就這麼落在身爲保證人的那小子的父親肩上。獎學金保證人的償還義務可獲得減免一半,但他們家境本來就不寬裕,即使只要償還一半,還是相當大的負擔。所以那小子纔想盡辦法賺錢替父親還債。說起來很可憐,對吧?所以說,雖然那小子選擇的都是見不得光的賺錢方法,但基本上心地並不壞。而且因爲我跟妳的關係,他把腦筋動到妳的身上,企圖搶奪妳手中的名單。這也算有點小聰明,以及爲非作歹的直覺。整體來說,他有點腦袋,有點膽識,有點敏銳的直覺,可惜全都是半吊子,反而把他自己害死。」
「是不是因爲加加谷的關係才認識的?」
小南垂着頭低聲說道:「因爲我需要錢……我媽媽生病了,我得照顧她。」
「他知道要搬家來躲我,卻沒有放棄大學的學業,甚至沒有離開札幌,整天在這一帶閒晃。當然我完全能夠理解他的心情,畢竟他上的那所大學,在這個地區已經算是最頂尖的學校。他認真讀了三年,只要再撐一年就可以畢業了,他當然不想要輕易放棄。大學學歷跟高中學歷,一輩子能賺到的薪水收入可說是天差地遠。他割捨不下,也是很正常的反應。但我只能說,這是非常愚蠢的決定。那種半吊子的覺悟,毀了他的人生,真是悲哀。」
「下車。」
「咦……爲什麼這麼問?」
不知從何時開始,車子已是停止的狀態。理緒轉頭望向窗外。眼前看見櫛比鱗次的老舊住宅及公寓。車子停在一座小小的公園前方。一年前的秋末,他正是在這裏對自己伸出了援手。
……命令。
藤崎一聽,心中更是狐疑。
車子慢慢減速,和其他幾輛車並排停在一起。前方的燈號是紅燈的狀態。
「怎麼,鐘下沒有跟你一起來?美空雲雀早已經在裏面等着你們了。」
「這我不清楚……對不起。」
「讀同一所大學,以前從來沒見過面……上次我跟你喫飯的那晚,他跑來搭話。他說跟你認識,我相信了他的話,跟他交換聯絡方式。後來他跟蹤我回家,知道了我家的位置……」
加加谷從來不曾對自己使用過這樣的口氣。一股接近絕望的恐懼盤踞在理緒的心頭。雖然想要開口說話,咽喉卻彷彿凍結了一般,雙脣只是微微打顫。
「爲……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理緒以充滿愧疚的心情說出這個答案。加加谷將手肘靠在窗邊,拄着臉頰,什麼話也沒說。從他那宛如石膏像的側臉,實在猜不出他心裏在想些什麼。理緒忍受不了沉默,開口說道:
到昨天爲止,小南的臉上從來不曾有過一絲笑容。今天她竟然在交談中揚起嘴角,反而讓藤崎有些摸不着頭緒。藤崎從牆邊拖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從褲子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一看,完全沒收到來自鐘下的聯絡。鐘下向來是個很守時的人,這是他第一次遲到。
加加谷聽到這裏,忽然嘆了一口氣,原本不帶表情的側臉浮現一絲惱怒。
「鐘下今天告訴我,我不用再去了,我猜他多半是覺得我幫不上任何忙吧……所以我想我跟他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若要問這車內最冰冷的東西,那肯定是加加谷那對在黑暗中綻放着危險光芒的雙眸。
理緒幾乎不敢相信。加加谷的臉上竟然帶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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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妳,就到此爲止了。」
「也沒有爲什麼。鍾仔還沒來,沒什麼事情可做,而且我一直對這一點好奇。你們兩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朋友,而且關係很緊張,讓我很納悶。」
「沒錯,就好比客戶要求的是純潔的新娘,我交出了自己最滿意的女人,客戶卻說那女人已經不是處女,將我狠狠揍了一頓。過去我在那份名單上投入的所有時間跟成本,全部無法回收,而且連信譽也毀了。明明在這個世間,信譽是最重要的東西。」
「妳跟鐘下原本就認識?」
理緒努力喘着氣,擠出回答。
加加谷停頓片刻,忽然輕籲一口氣。
「爲什麼不說話?」
或許是因爲這間老舊的音樂練習中心沒什麼客人,自己纔來第三次就被當成了熟客。藤崎心想,或許差不多該收手了。如果是真正的樂團,被這老人記住長相當然沒什麼損失。但三人在這裏真正乾的事情,一旦被記住長相就必須承擔相當大的風險。
小南露出了生硬的微笑。
「不認識,只聽過名字。聽說他是鍾仔從前的老大。妳跟鍾仔在平常的狀況下,似乎不太可能會變成朋友,所以我才猜想,你們是不是因爲加加谷才扯上了關係?」
但是在這輛平凡車子的後座,那個翹起了修長雙腿的男人,讓理緒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加加谷那雪白的頸項,在陰暗的車內異常醒目。面對着前方的側臉不帶任何表情,雙眸所投射出的冰冷視線令人不寒而慄。那傢伙的眼神簡直像個殺手……鐘下曾如此形容加加谷。顯然他指的,就是加加谷此時的眼神吧。
直到被他拋棄爲止。
「對不起。鐘下說,你是一個名單商人。還沒有使用過的名單,有很高的價值。但他已經先使用了那份名單,所以名單的價值已經毀了……這全都怪我拿出名單,讓他拍了照。加加谷先生,這件事一定讓你很困擾吧?不,用困擾已經不足以形容這件事的嚴重性,是嗎?」
「上車。」
「加加谷先生……」
「我竟然讓那種門外漢有機可乘,只能怪我自己太愚蠢。」
「下車。」
「他們成功了嗎?騙到錢了?」
「是嗎?沒事就好。」
加加谷的最後一句話似乎不是感慨,而是對包含自己在內的世間所有無信之輩的譏諷。最好的證據,就是他此時臉上掛着笑容,而且是露出了獠牙的可怕笑容。
「妳剛剛提到的藤崎,他又是誰?跟鐘下是什麼關係?」
理緒很清楚,道歉沒有意義。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沒辦法做出補償。但除了道歉,理緒不曉得還能做什麼。所以理緒對着他深深低頭鞠躬。此時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表達懊悔。
驀然間,褲子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藤崎取出手機一看,原來是收到了一則訊息。藤崎讀完之後將手機塞回口袋,問道:「小南,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妳跟鍾仔是什麼關係?」
小南這個女人平常控制表情的能力還算是高明,但只要遇上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她的反應往往會相當直接。果不其然,小南一聽到這句話,表情就像是凍結了一樣。
加加谷最後一句話,令理緒的全身有如凍結。加加谷眯起雙眼,目光竟帶着一絲憐憫。
理緒於是稍微說明了昨天及今天兩人所上演的戲碼。昨天是兒子把支票搞丟了,今天則是兒子爲了幫助遭詐騙的母親,而借了信用貸款。
「兩個,酒井波子跟佐佐木賴子……但是鐘下說他曾一個人試過,只是不順利,所以應該還有其他名單上的人接過他的電話。」
「加加谷先生,我……」
眼淚簌簌滾落臉頰,宛如取代鯁在喉嚨沒辦法發出的聲音。一旦下了車,此生多半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我不想走。我不想下車。我想要永遠待在這裏,待在你的身邊。即使當奴隸也無所謂。
「妳照着做了?」
而且表情僵硬。雖說從第一天見面起,小南就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但今天的她除了緊張之外,神情似乎還多了幾分悲愴。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們兩人感情好像不錯。藤崎曾說過,他通過了鐘下的測試,實力獲得認同。他跟鐘下一起打電話詐騙的時候,演技真的很高明……年紀應該跟鐘下差不多吧。」
「對不起。」
就算小南的母親真的生病,那應該也不是這兩天突然發生的事情。用這個理由來解釋她爲什麼突然改變心意,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但藤崎轉念又想,這世間本來就有很多事情無法以常理來推論。或許小南只是剛好遇上了某件足以讓她改變心意的事情。
「我沒事,只是有點感冒。」
昨天藤崎收到了一封鐘下傳來的訊息。內容相當簡潔,只寫了一句「明天時間改成六點,小南也會來」。藤崎看了之後感到相當意外。過去兩天相處下來,小南都是一副充滿罪惡感的愧疚神情。因此當鐘下對她說「不用再來」時,藤崎以爲她一定相當開心,從此不再出現。
其實藤崎早就知道小南與加加谷有頗深的淵源,而且鐘下再三警告,在騙到目標金額之前,絕對不能詢問小南任何有關加加谷的事情。但藤崎想,未來不見得還有機會像這樣與小南獨處。事實上,鐘下甚至還禁止藤崎與小南交換聯絡方式,或許是不樂見兩人私下建立交情吧。因此藤崎決定要把握現在這個絕佳機會。反正談完之後,告訴小南「別把這件事告訴鍾仔」就行了。
「那個加加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對他有點感興趣呢。」
「呃……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小南匆忙起身,膝蓋不小心撞歪了椅子,發出乒乓聲響。藤崎見她匆匆奔出了門外,不禁撩撥了一下劉海,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有些操之過急了。對付小南這個女人,恐怕還得花上更多時間纔行。在這個世界上,「只要遇上態度強勢的人,就會因爲緊張而不小心說溜嘴」的人所在多有,但從剛剛小南的反應看來,她的情況似乎相反。當她被逼急了,反而會更加守口如瓶。根據以往的經驗,像小南這樣的人才是最棘手的對象。
不過另一方面,剛剛的交手卻也讓藤崎有了意外的收穫。小南離去的時候,並沒有帶走放在鼓組後頭的托特包。
到昨天爲止,小南只要離開練習室,必定會把自己所有東西帶在身上。這次她竟然把托特包忘在練習室內,可見得當她聽見加加谷這個名字時,慌張程度遠超過表現出來的態度。
藤崎一邊如此想着,一邊拿起那個淡綠色的托特包。首先拿出裏頭的錢包,仔細查看錢包裏的每一樣東西。但小南並沒有把任何有可能泄漏身份的東西放在錢包裏。健保卡、集點卡、會員卡……任何有可能記載姓名或出生年月日的證件或卡片,在錢包裏都找不到。看來這個女人比想像中還要更加棘手。
藤崎將錢包放回托特包內,儘量不改變裏頭每樣東西的擺放位置。接着藤崎從托特包的內側口袋內,取出了小南的手機。那手機有着記事本型的外殼,藤崎試着按下開機鍵,熒幕上出現了指紋辨識的畫面。藤崎當然沒有辦法通過指紋辨識這關,只能放棄了。
手機的記事本型外殼有一些專門放置卡片的夾層,藤崎一一檢視每個夾層,在最下層發現了一張大約名片大小的白色紙卡。上頭寫着十一個數字,字跡相當工整,似乎是手機的號碼。
藤崎從褲子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拍下了那串數字。
接着藤崎將手機從外殼上拆下來。裸機的背面貼着一枚大頭貼的照片。照片裏是兩名少女,其中一名少女將手指抵在下巴處,臉上笑容可掬,正是小南。另一名少女將頭髮綁在兩側耳朵的後方,看起來年紀比小南更加幼小。
那少女依偎在小南身邊,表情洋溢着幸福。兩人眼睛有點像……或許這少女是小南的妹妹。
小南及那名少女的服裝,穿的都是市內某道立高中的制服。
藤崎將那張大頭貼也拍了下來。接着藤崎調高手機的解析度,又拍了一張。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廁所門開啓的聲音。這棟建築物實在太老舊,廁所的門在開關時都會發出吱嘎聲響,連在練習室裏也能聽見。原本是個缺點,卻帶給了藤崎意外的方便。藤崎立刻將小南的手機裝回殼內,將手機放回托特包的內側口袋,然後將托特包放回原位。
「……你在做什麼?」
「嗯?沒什麼啊,我只是想敲敲看這個鼓。」
小南看見藤崎拿着練習室內的鼓棒,在銅鈸上不停磨蹭,只是露出一臉看見了怪咖的表情,並沒有多說什麼。
「鍾仔今天好像沒辦法來。他寫了封信給我,說他『嚴重偏頭痛,完全動不了』。」
「咦?」
其實這封信在很早之前就收到了。但藤崎擔心一旦說出來,小南馬上就會回家,所以故意拖延到現在才說。
「這兩件事情,一定都只是一場誤會。哥哥非常喜歡去學校,絕對不可能蹺課。他常常告訴我們,『既然繳了學費,就要拚命上課,拚命跑圖書室跟教師辦公室,纔不會喫虧』。」
真是個直覺敏銳的孩子。春風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的雙眸因憤怒而放射出鋒利的目光。那眼神的銳利程度,甚至可能讓他自己受傷。
星期六的晚上六點半。薄野的每一家KTV都是人滿爲患,春風能夠找到這間空的包廂,已經可以說是奇蹟。隔壁的包廂不斷傳來女孩子的歡樂歌聲,以及伴奏的重低音。
「春風姐,怎麼了?」
「這張照片是我大學的朋友在大學的校園裏拍到的,時間是上個星期四。我一看到這張照片,第一個反應也是這個人跟煉好像。但是煉那天應該在學校上課纔對,我愈想愈覺得不對勁,所以想要直接向他確認。」
「你在這裏做什麼?」
三天前,也就是十一月十日星期三,春風拜訪北原家的時候,首先假裝不小心傳錯訊息,引誘煉拿出他的手機。等到煉解開了指紋鎖,並且刪除了誤傳訊息之後,翠立刻找理由將他帶離現場。處於解鎖狀態的智慧型手機,大約會有三十秒到一分鐘的時間,不用再進行額外的授權。換句話說,在這段期間裏,任何能夠觸摸到熒幕的人,都能夠對手機下達指令。負責在煉的手機中植入APP的是陽。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他的表情一直相當痛苦。
「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煉!」
「今天這麼早就要走了?還有一個怎麼沒來?」
於是春風訴說起來龍去脈。爲什麼今天自己會在音樂練習中心前逮住煉?這整件事,得從四天前開始說起。
春風連忙將身體湊上前問道:「你們也覺得這個人就是煉嗎?」
「請你們告訴我,上個星期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春風姐,妳說這張照片是上個星期四拍的?」
「是翠,還是陽?還是兩個一起搞的鬼?」
翠如此說道。一旁的陽卻是不發一語,不曉得內心有何想法。春風與陽四目相對,陽沒有立刻應答,反而以試探的眼神問道:
要查出小南的底細,應該不難。
陽凝視着春風,再度陷入沉默。他的眼神彷彿在評估着「這個女人的出現,對哥哥是好事還是壞事」。陽乍看是個沒有心機的開朗少年,但或許他的戒心比別人強上一倍。
翠說到一半,就沒有再說下去,但春風很清楚她想表達什麼。
煉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宛如建立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線。他的眼睛對春風連看也不看一眼,而且自從兩人在那棟老舊的租賃音樂練習中心前見面之後,他就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這一切的反應及肢體語言,都象徵着強烈的反抗心態。
「飲料是隨便倒的,喝可樂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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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旁的翠,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照片裏的人物。
「妳自己也說『一定不是煉哥』,不是嗎?這兩件事根本沒有關係,妳不要隨便說。」
「嗯……有幾句話想問他。我能夠在裏面等他回來嗎?」
「我的目的是什麼?」
藤崎付了錢,走出建築物。冰冷的晚風迎面撲來,讓藤崎不由得縮起了脖子。藤崎一邊走,看着剛剛偷偷拍攝的大頭貼照片。照片裏的小南跟另一名少女,臉上帶着幸福的笑容。
「是嗎?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春風姐,妳找煉哥有事?」
「……沒有,沒那回事。我只是想既然鐘下哥不能來,留在這裏也沒用,我還是回家好了。」
「妳爲什麼指使他們這麼做?陽跟翠絕對不會主動做,一定是受到慫恿。妳的目的是什麼?」
小南拿起托特包,微微點頭鞠躬,像逃命一樣快步走出了練習室。
陽一邊以叉子叉着蛋糕卷,一邊以一副絲毫不感興趣的口吻說道。
「我的手機被植入了追蹤APP。妳就是靠這個方法,掌握我的行蹤的吧?」
「翠!」
「他說頭痛,今天沒辦法來。」
翠大方地說了聲「請進」,陽卻皺着眉頭咕噥道:「既然妳沒有要當哥哥的女朋友,跑到我們家來幹什麼?」直到春風遞出了手中的一盒蛋糕卷,陽才滿臉堆笑,嘴裏喊着「歡迎、歡迎」,手裏捧着那盒蛋糕卷,將春風迎進客廳。
「不了,謝謝。我先走了……啊,這裏的租金……」
接着藤崎將自己的手機設爲不顯示號碼,直接撥打了那個手機號碼。沒想到纔剛撥出,另一頭就傳來「您撥的號碼爲空號」的電子語音。到了這個階段,藤崎就有些失望了。
十一月九日。春風看了那張疑似拍到煉的照片的隔天。上完了所有的課,春風前往煉的家。當然在前往之前,春風寄了好幾封訊息給煉,但是完全沒有收到回信。
「還沒,哥哥說過他最近都會晚回來。」
沒想到小南的驚訝程度,遠遠超越了藤崎的預期。那反應甚至可以用「驚惶失措」來形容。她的視線變得飄忽不定,面色變得更加凝重。原本她今天就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如今這股不安的氛圍變得更加明顯了。藤崎愈看愈覺得不對勁,問道:
不,正確來說他拍的並不是桌面,而是他自己的手機。
「原來如此,難怪妳前幾天會突然跑到我家來。那天晚上,我正在使用手機的時候,翠突然說什麼浴室的熱水器怪怪的,把我引誘到浴室裏。妳就是趁那時候下手的吧?」
當然光靠這兩件事情就要作出結論,或許還有點太武斷。但不能否認有那麼一點可能,煉每天都假裝出門去學校,其實後來都去了別的地方。
「正人?」
「嗯,是啊。」
「但那或許是……」
「我再問你們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你們覺得這張照片裏的人是誰?」
開門迎接春風的是北原家雙胞胎。陽與翠剛從國中放學回來,都還穿着國中的西裝式制服。
「就算妳現在說要當哥哥的女朋友,也已經太遲了。」
春風的腦海浮現了住在隔壁的那個專門學校學生的臉孔。劉海幾乎蓋住了眼睛,身材修長勻稱,能夠縫製出相當漂亮的衣服。
然而煉這種明顯的反抗態度,反而讓春風安心不少。要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眼前這個高中生還能談笑自若,春風還真的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纔好。
「是啊,沒錯。」
煉的瞳孔微微搖曳,有如承接着雨滴的水面。
「哥哥從上高中到現在,一天都不曾請假,很厲害吧?」
「有啊,我們跟煉哥每天都是一起上學。」
春風曾拜託皐月,將她拍攝的照片傳送到自己的手機裏。此時春風點開照片,將手機放在桌上。翠與陽同時將頭探過來, 兩個人的頭幾乎碰在一起。看了幾秒鐘,翠率先呢喃說道:
還是全部都說出來好了。春風心裏如此想着。還是應該要讓他知道纔行。
「爲什麼不能說?你不是也看見了嗎?那時你不是也說『很像』?」
「這照片是怎麼來的?春風姐,妳今天來找煉哥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那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是上個星期四的下午。如果那個人真的是煉,爲什麼他沒有去學校?調查鐘下的行動已經結束了,這是他親口作出的承諾,他又來大學做什麼?由於這件事的疑點實在太多,再加上煉完全沒有回應,春風決定直接到煉的家裏問個清楚。
春風拉高音量,重複了煉的話。
「……是我拜託他們這麼做的。提出這個方法的人是我。」
「臉看不太清楚,但很像是沒有戴眼鏡時的煉哥。」
「抱歉,突然跑來。煉還沒有回來嗎?」
如果只有星期五的那件事,最後的結論一定是「那個人只是跟煉很像而已」,兩人不會有絲毫的懷疑。沒想到春風卻帶來了新的證據,也就是在前一天的星期四所拍攝的照片。翠說照片裏的人跟煉非常相似。陽雖然不願意明講,但他心裏應該也是這麼覺得吧。
春風拿着兩杯飲料回到包廂,看見煉還坐在包廂深處的沙發上,內心隱隱鬆了一口氣。至少他還乖乖待在包廂裏,並沒有偷偷溜走。
屆時知道她的身份背景之後,要突破她的心防應該就會變得比較容易。對了,另一名少女如果是她的妹妹,或許可以從妹妹下手。藤崎的腦海浮現了好幾種方法,可以找到這個妹妹。只要能夠跟妹妹建立良好關係,相信小南應該也會……
啪!粗暴的聲響直接打斷了春風的話。春風低頭一看,煉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掌。
藤崎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全身有股說不上來的倦怠感,宛如體內塞了鉛塊一般。或許是有點太累了。腦袋也隱隱作痛。藤崎穿上野戰外套,背起僞裝用的黑色軟布樂器盒,走出了練習室。這棟建築物的走廊及樓梯,就像是夜晚的醫院一樣陰森,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異常刺耳。到了一樓後,藤崎走向坐在櫃檯內的老人。
藤崎等練習室的門關上之後,又坐回椅子上,取出手機。以剛剛拍攝的那個手機號碼在網路上搜尋,沒有找到任何相同的電話號碼。這一點早在預期之內,因此藤崎並不特別失望。
「怎麼可能!哥哥怎麼可能會騙我們?」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同時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腕。藤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根據翠的描述,當時先說出「那個人好像煉哥」的人,其實是陽。翠雖然也覺得那個人長得有點像哥哥,但最後作出了「一定不是」的結論。因爲那個人的頭髮顏色和煉完全不同,而且那天早上煉還穿着制服和雙胞胎一起出門上學,不可能在剛過中午的時間,就換了完全不同的頭髮顏色,和正人一起走在路上。
「我不知道。這張照片裏的臉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我覺得一點也不像煉哥。」
「沒關係,我來付就好。」
「我可以問你們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嗎?煉上個星期四有沒有去學校?」
春風以堅定的口吻朝陽說道。陽變得有些坐立不安,將頭轉向一邊。翠代替他解釋道:
「小南,妳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找鍾仔?」
◙
「可是……煉哥最近回家的時間都很晚。從前的他,只有要開班長會議的日子纔會晚一點回來,基本上每天都會跟我們一起喫晚餐。最近他每天都把晚餐的菜放在冰箱裏,叫我們拿出來喫,他自己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半夜了……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春風喝着翠及陽泡的咖啡,對着兩人問道。兩人坐在餐桌的對面,已經喫起了蛋糕卷。他們聽見春風的這個問題,都愣了一下。
煉終於正眼朝春風望來。他的眼神如此銳利,如一頭隨時可能會咬斷敵人咽喉的野狼。
「但我們沒有辦法證明煉哥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早上他跟我們在校門口分開之後,他去了哪裏,我們根本不知道。就算煉哥從頭到尾都是在騙我們,我們也……」
春風將杯子放在桌上。煉只是默默看着熒幕上的廣告影片,不發一語。他的頭髮染成了青灰色,簡直像是覆蓋了一層霜。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麼嗎?陽跟翠那麼喜歡你,你沒想過他們爲什麼願意幫我做這件事?煉,你已經兩個星期沒去學校了。你還讓正人假扮監護人,對學校說謊,不是嗎?」
森川春風的臉色帶着三分的悲傷及三分的嚴峻。
春風在煉的手機中植入的,是購物網上號稱「抓猴神器」的追蹤APP。只要將這款APP植入手機之中,就算手機的主人關閉手機的GPS定位功能,追蹤者還是可以知道手機的所在位置。不僅如此,追蹤者還可以透過網路取得該手機的通話紀錄,甚至是操控手機的拍照、錄影及錄音功能。春風剛得知這世上竟然有這麼可怕的APP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只要支付費用,任何人都能取得這個APP。
「哥哥也說過,那是因爲他忙着在學校準備考試的關係。他明年就是考生了,會變忙也很正常。何況他晚上九點左右就會回到家,也稱不上是三更半夜。回來之後,他會一邊喫晚餐,一邊跟我們講學校的事。我記得他上個星期四,也說過學校有小考。」
一切正如同煉的推測。
有如刀鋒一般銳利的質問,讓春風在一瞬間產生了遲疑。這短短的遲疑,讓煉恍然大悟,明白了春風使用的手法。原本平滑的臉部曲線逐漸變得僵硬。
「這種類型的APP,必須直接操控手機才能植入。妳是怎麼做到的?而且妳還把圖像隱藏了起來,讓我沒有辦法察覺。我手機的指紋鎖,妳是怎麼解開的?」
但翠與陽是國中生,煉是高中生。就算每天一起上學,也會在半路上分開。兩人不會親眼看見煉走進學校。春風猶豫了一下,決定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煉哥……?」
「肚子餓不餓?可能會花點時間,如果你想喫什麼的話……」
「在這天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五,我上體育課時貧血暈倒,下午請假回家休息。那天陽也跟我一起請了假,我跟他說不用,但他怕我在路上又暈倒,堅持陪着我一起回家。結果……」
煉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最厲害的地方,正是任何時候都能不帶絲毫感情的撲克面孔。但春風心裏很清楚,煉只是臉上不帶感情,並非心中不存在感情。因此春風並不以爲意,繼續說道:「你對很多人都說了謊。對陽、對翠、對正人、對由紀乃阿姨……你以爲沒有人會發現嗎?難道你沒有想過,你最近的行爲這麼詭異,可能會讓母親及弟弟妹妹擔心?」
抬頭一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個人,竟然是個熟人。不管是姓名、長相,還是那抬頭挺胸的站姿,以及那喜歡蹚渾水的性格,都是如此熟悉。
「正人上課的專門學校,和我們就讀的國中很近,我們好幾次在放學的時候遇上他,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所以那天我們看見正人,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但是那時候正人和另外一個人走在一起,那個人長得有點像是沒有戴眼鏡的煉哥……」
陽忽然尖聲大叫,打斷了翠的話。翠皺起眉頭,看着自己的雙胞胎兄弟,說道:
「請假的那天,我們在回家的路上,看見了正人。」
陽忽然激動地大喊。翠嚇得肩膀抖了一下,不敢再說下去。
雙胞胎互相瞪視,一時僵持不下。春風看了看陽,又看了看翠,沉吟片刻後站了起來。
「正人就住在隔壁公寓,是嗎?他住在幾樓的幾號室?」
「……春風姐,妳要去找他?」
「嗯。我們繼續在這邊吵,也無濟於事。至少星期五那件事,只要詢問正人,就可以知道那天他旁邊的人是不是煉。」
春風披上大衣,請兩人帶路,翠與陽於是也站了起來。兩人各自穿上相同款式但不同顏色的牛角扣大衣,帶着春風走出門外。
辻正人就住在隔壁的公寓裏。那棟公寓的外牆看起來像是以土黃色的磚塊堆砌而成,一樓的大門同樣採用自動上鎖系統。陽代表三人按了對講機上的門鈴。正人只要在家,就可以透過對講機上的攝影鏡頭看見陽。
「哪位……咦?你是陽嗎?怎麼會突然跑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正人,有件事想跟你談一談,能讓我們上去嗎?」
「呃……好,我馬上開門……」
三人走進一樓的自動門,搭上了電梯。正人的房間在五樓。三人在五樓出了電梯,春風跟着翠與陽前進,來到位於走廊中間附近的米色門扉前方。
這次換春風代表三人按下了門鈴。等了一會,門內傳出細微的聲響。
「陽,你怎麼……啊?」
雖然正人的兩眼幾乎完全被劉海遮住,但他看見春風時,春風還是可以明顯看出他瞪大眼睛。沒想到正人會受到這麼大的驚嚇,春風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抱歉。
「正人,真抱歉突然來打擾你。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上個星期五,你跟煉……」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正人忽然開始拚命道歉,春風不由得傻住了,陽與翠的反應也大同小異。正人躲在門後,不斷朝三人鞠躬,嘴裏喊道:「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拒絕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正人,你先等一下。你是因爲什麼事跟我們道歉?你說沒辦法拒絕又是什麼意思?」
「咦……?你們不是因爲知道了那件事,才跑來質問我嗎?」
雙方完全雞同鴨講,對看了幾秒鐘,正人察覺自己招供得太快,霎時臉色發白。他急忙想要將門關上,春風立刻將右腳的腳板塞進了門縫裏。今天春風穿的是一雙非常堅固的長靴,那門板沒辦法關上,發出「喀」一聲響,緊接着是正人一聲尖叫。
春風霎時啞口無言,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我是真的不知道,對不起……我只知道一點……」
「正人,煉哥是在哪一天拜託你這麼做?」
春風愣了一下。剛開始的時候,春風甚至不敢肯定翠說的是「報仇」這兩個字。
春風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這麼發展,趕緊在電梯裏寫了一封訊息給母親,告知今天回家會比較晚一點。纔剛寄出信件的兩秒鐘後,就收到回信。春風沒有點開那封信,直接將手機塞進了大衣的口袋裏。反正回信的內容,多半隻是會讓人心情憂鬱的文字。「嗚嗚,今天真的好冷。」由紀乃縮着脖子走在街上,大約十分鐘後,指着一家小酒館說道:「就這一家吧。」
翠的聲音不停顫抖,淚珠滑過了白色的臉頰。
三人離開了正人的家。返回自家的一路上,翠及陽都完全沒有開口說話。
「上個星期五……啊,那天翠貧血暈倒,所以下午請假,對吧?陽傳了訊息,把這件事告訴煉,煉於是聯絡我,說翠今天不舒服,所以他也得早點回去。煉每天早上從我這裏離開之前,都會將頭髮做個造型,所以他必須先回這裏洗澡及換衣服,才能夠回家……」
「那幾個孩子的父親,也就是我的丈夫……呃,嚴格說來是前夫,他是個有前科的人。因爲詐欺罪遭逮捕,被判了五年。算起來那是六年前的事了,當時煉才小五,陽跟翠才小二。」
「因爲那幾個六年級的學長,都是打算報考私立國中的資優生,在學校裏的成績非常好。不管是老師還是他們的家長,甚至是其他有權力決定事情的大人,都認爲他們不可能做那麼壞的事。那些大人們本來就不喜歡我跟陽,所以不管我怎麼說,他們都不相信。」
「如果有一個人做了壞事,是不是連他的家人都應該受到處罰?」
「……你們兩個吵吵鬧鬧的,到底在吵什麼?」
由紀乃的外表及舉手投足在在散發着華麗洗煉的氛圍,因此春風原本以爲她所選擇的店,一定是坐在高腳椅上喝雞尾酒。沒想到最後她挑上的店家,竟然是一家充斥着喧鬧聲的大衆酒館。只見由紀乃以一副熟門熟路的態度踏進店內,走到最後頭的座位坐了下來。
由紀乃說到這裏,忽然問春風:「要不要喫烤魷魚?我愛死了!」接着她轉頭大聲朝店員點餐。春風心想,或許她故意裝出這個態度,是在爲接下來要說的話爭取心理準備的時間。
「陽、翠,我跟春風出去一下,你們先喫晚餐吧。今天我可是砸了大錢,買了高檔壽司回來。就在那個袋子裏,你們拿去喫吧,記得把剩下的味噌湯加熱一下。我的份,你們可以喫掉沒關係,但煉的份記得幫他留下。」
陽與翠依然保持緘默,由紀乃轉頭望向春風,歪着脖子問道:「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煉拜託我打電話給學校,自稱是由紀乃阿姨的弟弟,說煉身體不舒服要請假……」
「他本來是在札幌市內的某家公司上班,後來他跟公司內的其他人暗中聯手,騙了公司一億圓。妳可以找找看從前的新聞,應該不難找到纔對。偏偏他這個人在年輕的時候就有一點前科,所以因爲詐欺罪遭逮捕之後,被判了很重的刑。」
「什麼……我纔不是跟屁蟲!」
「哇……啊啊啊……!」
「妳說的是報仇嗎?向誰報仇?發生了什麼事?」
「那上個星期五,又是怎麼回事?陽跟翠說他們看見你跟一個很像煉的人走在一起。我們今天來找你,原本只是要問這個。」
「但是哥哥跟她已經不再見面了。這代表她也只是這種程度而已。既然哥哥已經跟她切斷關係,我們也應該跟她切斷關係。妳別再跟她說話了!」
如果煉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長,那麼由紀乃就是北原家的最強元帥。陽和翠一看見母親,立刻乖乖閉上了嘴,而且兩人不約而同地縮起肩膀,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
春風能夠對由紀乃說出口的事情並不多。煉長期蹺課一事,雙胞胎拚命以眼神懇求春風不要說。春風也覺得在釐清真相之前,就把這件事告訴由紀乃,似乎不是明智之舉。於是春風告訴由紀乃,兩個人會吵架是因爲翠說出了陽的右腳受傷的真相,引來了陽的抱怨。春風遲疑了一下,又說出翠曾提到煉曾經幫遭到傷害的弟弟「報仇」。
「高湯蛋卷、山葵章魚、生啤酒各一……春風,妳想喝什麼、想喫什麼儘管點。」
「從上星期一到今天……只要是必須上課的日子都……」
「煉哥原本有自己的房間,就在媽媽的房間的隔壁。但就在我上了國中之後,煉哥主動把他的房間讓給了我。他說因爲我是女生,應該要有自己的房間比較好。像這一類的事情,煉哥總是我們家第一個想到的人。煉哥已經是高中生了,我想他一定會想要一間能夠安靜做自己的事的房間,但他卻大方地把房間讓了出來。陽知道這件事之後,反而開心得不得了,因爲可以和煉哥睡在同一個房間裏。」
「煉每天晚上回到我這裏時,都相當疲憊。簡直像是耗盡了所有的精力,臉色非常憔悴……我有時真的看不下去,會讓他在洗完澡之後,在我的牀上休息一下。他每次只要一躺下來,都會睡得像個死人一樣。有時我看他完全不動,而且臉色蒼白,還會擔心他是不是已經沒有呼吸了。我真的不知道他爲什麼……」
「正人,突然登門叨擾很抱歉。但在門口說話,可能會打擾附近鄰居,我們進去談吧。」
這麼看起來,皐月在上個星期四拍到的男人,很可能真的是煉。但如果那個人真的是煉,他到底在幹什麼?
一時之間,春風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一回到家裏,陽低聲丟下這麼一句話,便沿着內廊往右轉了個彎,走進了一間房間。翠告訴春風,那是煉與陽共同使用的房間。陽微微拖着右腳走路的背影,這一刻特別讓春風感到鼻酸。
正人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春風可以看見他那被劉海遮蓋的雙眼,已經有些溼潤。
姑且撇開對與錯的問題不談,春風並不會因爲由紀乃聲稱不痛恨詐欺犯而心生厭惡。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一片聖地。不管要如何感受,或是如何思考,都是當事人的自由,外人沒有權力置喙。因此春風絲毫沒有躲開由紀乃的視線,內心努力讓自己的主觀想法維持在中立的狀態,不作任何言之過早的推測。
春風不由得大喫一驚,雙胞胎也受了相當大的衝擊。
「翠!」
春風在正人的胸口一推,正人不由得退好幾步。春風踏入門內,雙胞胎也跟着踏進去。陽回頭將門關上,翠將門鎖上,還不忘將鏈條鎖也扣上,可見得兩人有非常好的居家安全觀念。
「翠,妳跟陽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的經歷?否則的話,怎麼會遭到那麼惡劣的對待?」
「陽被送上了救護車,我則是被帶到另外一間房間問話。我一次又一次,告訴老師及那些學長的父母,陽是被學長們推下去的,但沒有人相信。因爲事情發生的時候,沒有其他人在場,那些學長們都說『陽是自己胡鬧纔不小心掉下去』,大人都相信他們的話,認爲是我說謊。」
「春風姐,妳覺得做了壞事的人一定該死嗎?」
「太、太強了……」
「翠?」
「煉哥是陽眼中的英雄。陽得知受煉哥欺騙,心裏一定很難過。」
「我知道潤犯了法,我知道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自從他遭到逮捕之後,我就算想裝作不知道,也會有人一再提醒我。不止是我,就連煉跟陽、翠,也因爲這件事情而喫了很多苦。但是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還是一點也不恨他。」
「咦?妳一臉只會點黑醋栗香橙調酒的模樣,沒想到這麼內行。」
「嗯,用喜歡還不足以形容。自從煉哥爲我們報仇,煉哥就成了陽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我也不會隨隨便便就相信一個人。但我認爲春風姐是個可以信任的人。陽,其實你也很喜歡她,不是嗎?」
由紀乃默默聽完之後,露出滿臉的苦笑。她撩撥起頭髮,走進了廚房。此時雙胞胎正在廚房裏努力刷着瓦斯爐。這是他們吵架的處罰,下令者當然是最強元帥。
「但是……春風姐是煉哥帶回家的朋友。煉哥絕對不會把沒辦法信任的人帶回家。過去他從來沒有把朋友帶回來過。」
春風拚命想要從亂成一團的腦袋中整理出一些思緒。爲什麼全校的人都討厭這對雙胞胎?陽被人從校舍的三樓推落,大人們怎麼會完全不採信翠的證詞,只以單純的意外來處理這件事?難道只因爲這對雙胞胎在學校不受人喜愛?春風左思右想,總覺得事有蹊蹺。
頭上綁了毛巾的店員喊了聲「久等了」,送上一杯啤酒及一杯燒酎。由紀乃二話不說就端起啤酒,大喊一聲「乾杯」,在春風的杯子上敲一下,舉到嘴邊一連灌好幾口。轉眼之間,杯底的啤酒約剩下數公分高。「老闆,再來一杯生啤酒!」她張口大喊,接着輕輕籲口氣,纔對春風說道:
春風深深嘆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胃部像塞了鉛塊一般沉重。
「我費盡千辛萬苦,才提早下班回來,卻在門外就聽見你們的爭吵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這樣吵架,春風應該也會很困擾吧。」
「我跟陽剛轉學來時,幾乎整個學校的學生都把我們當成敵人,尤其是四個平常總是一起行動的六年級學長,特別愛找我們麻煩。有次,那四個學長又……要對我惡作劇,陽跑來救我。」
「等等,上個星期一跟星期二,煉的高中不是因爲文化祭補休,不用到學校上課嗎?」
「咦?什麼事?我剛剛有說話嗎?」
春風雖然勉強裝出不以爲意的表情,但心中其實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雖然翠使用了「惡作劇」這種說法輕輕帶過,但春風基於一股直覺,明白那些學長對她做的事,必定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絕對不是一句惡作劇可以形容。春風不由得握住了翠的手。一家四口之中,翠與煉最爲相似。此刻她的手猶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一般,沒有絲毫的暖意。
春風雖然有些錯愕,還是點了點頭,穿上大衣。「我們走了!」由紀乃朝雙胞胎喊了一聲,踏着韻律感分明的步伐走出門外。
當初在回轉壽司店裏,煉確實這麼說。因爲他這句話,兩人才一起追查攔路搶劫的強盜。
「可是……陽受了重傷,那些人怎麼會做出那麼草率的判斷?」
「春風姐,妳上次來我們家的時候,不是問過陽,關於他的右腳的事?」
翠一邊說,一邊走向客廳的沙發,坐了下來。春風也在她的旁邊坐下。美麗的少女一直看着內廊的方向,顯得相當爲自己的雙胞胎兄弟擔憂。
雙胞胎再度鬥起了嘴,春風正想當和事佬,忽然聽見旁邊傳來說話聲。春風喫驚地轉頭一看,煉及雙胞胎的母親由紀乃正站在大門處,錯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似乎是在下班之後先去了一趟超市,她身上雖然穿着全套褲裝,手上卻拎着環保袋。
翠凝視着春風,被淚水濡溼的瞳孔有如豔麗的黑水晶,讓原本的哀慼更增添幾分悽美。
「詐欺罪?請問他做了什麼事?」
「這我也不知道。每次我問他,他都回答『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但我不能說』。我明知道不該幫他,但他一直低頭懇求我,還說找不到其他人幫忙……我實在沒辦法拒絕……」
「什麼?這麼算起來,已經很多天了……」
陽緊鎖雙眉,大聲問道。相同的問題,其實春風早已問過,正人也早已回答過「不知道」,如今陽按捺不住,又問了一次。
正人以顫抖的聲音開始裝瘋賣傻。春風於是把他的言行中的破綻一項一項如數家珍般地說了出來。一分鐘之後,正人徹底放棄垂死掙扎,他垂下了頭,有氣無力地說道:
「正人,你剛剛說的『那件事』,指的是什麼事?你以爲是什麼事被我們知道了?」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春風,上次我們一起喫壽喜鍋的時候,妳好像挺能喝。妳酒量不錯,是嗎?」
由紀乃再度開口說道:
正人的住處是一間約五坪大的套房,除了牀及桌子等傢俱之外,還有一臺縫紉機,不愧是服飾專門學校的學生。牆上到處掛着他自己設計的服裝,每一件都很有個性。
正人跪坐在牀與書桌之間的地板上,不停打着哆嗦,簡直就像是一隻在寒冬的戶外冷得直髮抖的小狗。春風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看着正人。雙胞胎則並肩坐在正人的牀上。到底該怎麼從他的口中問出真相呢……春風想來想去,除了嚴詞逼問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做法了。
4
客廳的入口處傳來尖銳的叫喚聲。轉頭一看,陽正以銳利的眼神瞪視着自己的雙胞胎姐妹。
「正人,煉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他沒去學校,到底去了哪裏?」
「春風姐簡直就像格鬥家……」
「那個時候陽的年紀還小,而且六年級學長的人數較多,但是陽用力撞向其中一個學長,讓那個學長摔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陽露出那樣的表情。後來,一個學長打開窗戶,把陽推向窗邊。其他學長也跟着起鬨,想要把陽推下去。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吧?我直到今天,還是不敢相信,怎麼會有人做出那種事。所以剛開始我沒辦法理解他們在幹什麼。我不敢相信有人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但這件事就發生在我的眼前。他們四個人,圍着年紀比他們小的陽,一直把他往窗外推。當我好不容易喊出一聲『住手』的時候,陽已經掉下去了。」
陽皺起眉毛,搖頭說道:
「妳想說什麼?別說出那件事!」
正人以充滿不捨的口氣說道:
「通常講這種話的都酒鬼。我們出去喝幾杯吧。妳什麼都不用帶,只要帶手機就行了。」
根據正人的描述,煉每天早上都會跟翠、陽一起出門。送兩人到國中的校門口之後,煉就會往回走,來到正人的房間。煉會在這裏向正人借衣服穿,換裝之後就會離開,不知前往何處。到了晚上,煉又會回到正人的房間,換回制服纔回家。
「嗯,他只說國小時發生意外,留下了後遺症。」
此時春風的心情,就像目睹現實像沙雕城堡一樣坍塌。春風只好繼續朝正人問道:
「好……」
由紀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春風,似乎想要觀察春風的反應。當她說出「我還是一點也不恨他」這句話時,倘若春風流露出一絲一毫不悅的表情,她可能就不會繼續說下去了。
「看來陽真的非常喜歡他哥哥呢。」
「……我去聯絡哥哥看看。」
煉到底每天都去了什麼地方?到底在做些什麼事?想必正人自己也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那也只有一次而已。而且她既然不是哥哥的女朋友,那就是局外人,絕對不能輕易信任。翠,妳的缺點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你現在是在命令我嗎?我們是雙胞胎,可沒有上下的分別。還是你以爲你是男人,所以比較偉大?就只有最笨的笨蛋纔會有這樣的誤解。而且說真的,你都已經國二了,還是隻會當煉哥的跟屁蟲,你不覺得這樣很遜嗎?」
「正人……哥哥這陣子到底在做什麼?他現在到底在哪裏?」
由紀乃走出廚房,穿上一件有毛領的長大衣。
「其實那根本不是意外。國小四年級的時候,有一羣六年級的學長一直欺負我跟陽,是他們把陽從學校的三樓窗戶推下去。」
「哥哥學校的文化祭,早在六月就結束了,當時他還邀請媽媽跟我及翠一起去玩呢。」
「抱歉,突然把妳拉來這種地方。有些事情沒有三杯黃湯下肚,實在是不好啓齒。我們就先談那三個孩子的父親吧。從順序來看,先說這個妳應該會比較好理解。」
「沒那回事,小酌程度而已。」
「那我要鮟鱇魚肝、冷凍鮭片,再來一杯芋燒酎摻冰塊。」
「我跟潤第一次見面,正是在像現在這個季節,在一家跟這裏一樣吵的酒館內。那年我二十七歲。當時我在市內另一家建設公司工作,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那天我遇上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一個人跑到居酒屋喝酒。沒想到有個喝醉老伯走過來糾纏我,說什麼『女人不應該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喝酒,快回家照顧老公跟小孩』。我說我沒有老公也沒有小孩,那老伯哼笑了兩聲,又對我說:『妳這個年紀還沒有結婚?女人不早點結婚生小孩,人生還有什麼價值?』」
那些歧視女性的言論,讓春風的臉色不由得愈來愈臭。「春風,沒想到妳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由紀乃笑着說道。接着她微微低下頭,揚起嘴角說道:
「這時突然有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過來,安撫起了那個老伯。那個男人就是潤,他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傢伙。那老伯見旁邊殺出一個程咬金,改把矛頭對準了他。但是潤絲毫不以爲意,只是默默聽着老伯說話,還不斷笑着點頭。那老伯遇上潤這樣的人,登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失了氣勢,不好意思再批評下去。接着那老伯竟然自怨自艾起來,一下子說在公司被人瞧不起,一下子說在家裏得不到尊重,最後竟然在我們的面前嚎啕大哭。結果妳知道怎麼樣嗎?我跟潤在店內喫喝的費用,竟然都變成那老伯請客,我們三人一起走出了店外。」
春風心想,看來這個名叫潤的男人,有一股讓人敞開心房的力量。
「潤幫助了我,但我不知道怎麼回報。我這麼告訴潤,他回答『不然今晚讓我住在妳家』。」
春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由紀乃一臉靦腆地笑着說道:「我就知道妳會露出這種表情。」
「後來妳真的……?」
「以結果而言,我確實把他帶回了當時我自己一個人的住處。不過有一點我要澄清,我可不是會隨便把剛認識的男人帶回家的女人。我會答應帶他回家,是因爲我以爲他是離家出走的少年。他看起來年紀很小,和現在的煉差不多。我先把他帶到了咖啡廳,盤問他詳情。潤說他在孤兒院住了好幾年,離開孤兒院之後一直居無定所,再加上沒有任何親戚可以投靠,口袋裏的錢只剩下一千圓左右。我身爲一個年長的大人,當然會希望稍微幫他一把。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已經二十四歲了,那也算是一種詐騙吧……說起來很好笑,遇上了卻讓人笑不出來。」
由紀乃露出一臉苦笑。她喝乾了杯裏的啤酒,又要了一杯。
「我將潤帶回家之後,才發現他這個男人甚至比我所想的還要奇怪。他對我完全沒有逾矩的行爲,只是乖乖一個人坐在房間的角落,簡直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狗。而且他在我家好像待得很習慣,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安穩,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要我沒有趕他走,他似乎就不打算離開那間屋子。我過去從來沒有遇到過像這樣的男人,實在是不知道拿他怎麼辦。過去我每天下班,拖着疲累的身體回到家,面對的都是又冷又陰暗的房間。但自從他來了之後,我下班回家,房間總是既明亮又溫暖。我這個人不太愛打掃,他卻幫我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洗好了衣服,做好了晚飯,笑着對我說『妳回來了』。當然我知道他爲我做那些事,只是希望儘可能延長住在我家的時間,但他的每個舉動,都讓我感動到忍不住想要流下眼淚。那正是我一直渴望着,卻沒有辦法得到的生活。我一直沒有要求他離開,就這麼跟他一起生活了很久。後來我們辦理了結婚登記,生下了煉。」
由紀乃說到了一個段落,稍微喘了口氣,忽然哈哈大笑,說道:「我自己描述這段往事,都覺得真是亂七八糟。」春風只是搖了搖頭,並沒有說話。
「久等了!」店員送上了杯子沾滿水滴的冰涼啤酒。由紀乃以高湯蛋卷配着白蘿蔔絲,一口口吃起來。春風於是也喫一口鮟鱇魚肝,喝了一口冰涼的燒酎。由紀乃說得沒錯,非常美味。
「潤一肩扛起了育兒及家事,所以我一等到育嬰假結束,就回公司上班了。這一點我真的非常感謝他。每天我一下班,匆匆忙忙趕回家,都會看見潤跟小小的煉睡在一起。他們兩個的臉長得一模一樣,真的很好笑。煉跟潤在一起的時間,比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還長,所以他從小就跟潤比較親。在上幼稚園之前,煉隨時隨地都跟在潤的身後,就連潤在上廁所,他也想要跟進去。後來陽跟翠也出生了,雖然每天忙到暈頭轉向,但是真的很快樂。當然我現在也很快樂,但是那時候的快樂,是充滿了幸福的快樂。」
由紀乃面露微笑,表情正是個十足的幸福少女。但接下來笑容漸漸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原本每天只負責打理家務的潤,在陽和翠上了國小的不久之後,就出去找工作了。煉從小就很獨立,不太需要我們擔心,但是陽和翠簡直像兩隻小怪獸,每天都鬧得不可開交。所以直到他們開始上學,潤才漸漸有了比較多的時間。因爲照顧小孩真的很辛苦,我原本認爲潤一直待在家裏也不錯,但是有一天,升上國小三年級的煉問我們『爲什麼爸爸沒有出去工作』。以潤的性格,聽了之後竟然方寸大亂,不知道怎麼回答。或許當時在潤的心裏,也希望當個世人眼光中的稱職父親吧。之後,潤就開始出門找工作,可是我後來才知道,潤是個非常不適合工作的人。由於他個性隨和,與任何人都能相處得來,所以不管到哪一間公司,剛開始都適應得很好。但是過了一陣子之後,就會開始出現工作無法配合的狀況。當然一方面有可能是他剛好找到了不適合做的工作,但是另一方面,潤也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他缺乏努力工作賺錢的覺悟與抗壓性。從我剛剛描述我們兩人的邂逅,其實就可以看出端倪。當時潤身上幾乎沒有錢,卻跑到居酒屋喫喫喝喝,如果沒有遇上我的話,他最後的下場應該會是因爲喫霸王餐而被扭送到派出所。但他看見我被老伯騷擾,抱着賭一把的心態,出手拯救了我。最後他賭贏了,不僅老伯幫他付了酒菜錢,晚上睡覺的地方也有了着落。光從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有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性格,完全不懂得未雨綢繆,對未來的人生也沒有規劃。」
由紀乃以塗着淡色指甲油的指甲,將啤酒杯表面的透明水滴輕輕颳了下來。在店內燈光的照耀下,那水滴閃爍着猶如水晶般的光彩。
「或許妳會認爲我這麼說是在袒護他,但其實他的這種個性,有一部分是從小生長的環境所造成的。潤的父母在他小時候相繼失聯,完全沒有盡扶養的義務,所以從他很小的時候,就是由祖母在照顧。光是這樣的家庭背景,就可以想像他從小生活的環境並不寬裕。祖母的收入並不多,爲了養活潤,她只好靠當扒手及詐騙來增加收入。潤從小就被祖母要求,當祖母在犯案的時候,他必須從旁協助。」
春風聽到這裏,眉毛不禁微微一顫。
「妳一定覺得不太舒服吧?真抱歉,對妳說這些。」
「不,請別這麼說。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會有一些難言之隱。」
由紀乃突然說出了兩件令人震驚的事情,春風一時會意不過來,問道:
「嗯,是啊。其實不止是翠及陽,煉自己何嘗不是喫足了苦頭?抱歉,接下來我要講的這些話,同樣會讓人心情憂鬱。所以在說之前,先讓我提振一下士氣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由紀乃連一口酒都沒在喝。水滴不斷從啤酒杯的側面滑落,宛如一顆顆的流星。由紀乃神情迷惘地看着啤酒杯內的金色液體表面。
「不,他非常生氣,氣得不得了。那孩子以前就這樣。當他把憤怒表現在言行舉止上的時候,代表他其實沒有那麼生氣。但如果有人做了他無法原諒的事,他反而變得像冰一樣冷靜。」
春風遲疑了一會,最後決定老實回答。就像由紀乃對待自己那樣坦誠。
「煉被緊急送醫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信用卡公司打來的電話,對方說我的信用卡……嚴格來說,是我平常交給煉保管,讓他用來買學校用品的副卡,對方說有人用那張卡片從某購物網站上購買了六臺遊戲主機。由於那遊戲主機要價不菲,一次買六臺實在不太合理,再加上購入者的姓名及地址都是過去沒有使用紀錄的人物,信用卡公司懷疑我的卡片被盜刷,所以打電話來向我確認。我嚇了一跳,趕緊問煉是不是他買的,他說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於是我當然告訴信用卡公司,那筆錢不是我們刷的。」
由紀乃重重嘆了一口氣,看着脣峯說道: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只是我請他喝了熱可可,他想要回禮。」
走回公寓的路上,春風忽然想到有一件事情忘了問,於是開口問道:
那些學生恐嚇煉時說的話,被煉錄了下來?春風聽到這裏,心中不禁起了疑竇。
……又是錄音檔。
——煉哥爲我們報仇了。
「相處得應該算不錯吧。我可以感受到家人對我的愛,我也很珍惜我的家人。但是……有時我真的很想逃走。雖然我知道這是很過分的想法。」
加加谷……春風低聲唸了一遍。由紀乃一邊以手指對着夜空比劃,一邊說道:
「他說……『陽的事情已經讓媽媽相當難過,我不想讓媽媽更加操心』。」
由紀乃凝視着啤酒杯,陷入了沉默。
由紀乃說到後來,聲音已變得沙啞,眼角微微抽搐。
「噢,我真是的,從頭到尾只說名字,卻忘了提姓氏。沒錯,北原是我的姓氏。潤的姓氏是加加谷。」
春風聽得啞口無言,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燒酎酒杯。杯裏的冰塊早已融化,春風彷彿看見翠的側臉浮現在那透明的液體表面,低聲呢喃着當初那句話。
然而潤這個男人卻從小被理應占據最重要地位的父母拋棄,負責扶養潤的祖母不僅經常以詐騙的手法取得金錢,還會要求潤提供協助。春風試着想像這麼一個命運多舛的男人,但那個男人的形象卻朦朦朧朧,宛如隱藏在迷霧中,沒辦法看得真切。
春風沒有見過國中一年級的煉,但有如寒冰靜默的蒼白臉孔,清晰浮現在春風腦海。
「這幾句話說得真是太帥氣了。春風,妳不愧是讓煉願意帶回家的女人。」
又是偶然?春風再度皺起了眉頭。由紀乃淡淡地說道:
煉的復仇行動,執行得相當徹底。他佈下了巧妙的陷阱,一步步引誘那些六年級學生墜入陷阱之中。那些學生欺負了煉的妹妹,還讓弟弟受了一生無法復原的傷,但法律無法制裁他們,因此煉利用了世人的好奇心、正義感及獵巫心態,徹底粉碎了他們的美好未來。
「當時我一接到通知,立刻就趕到醫院。警察離開之後,我問了煉……我問他爲什麼在信用卡被搶走的當天,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我。我不認爲那孩子只是單純因爲害怕,所以說不出口。因爲在我接到信用卡公司的確認電話之後,他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他完全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所以那天我想要向他問清楚,爲什麼要故意對我隱瞞。」
「這一點也不過分。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從來不曾恨過父母的孩子,也不會有從來不曾討厭過孩子的父母。」
「我真的好痛恨自己,爲什麼就像瞎了一樣,什麼也沒察覺。直到有一天,潤將一份離婚協議書交到我的手上,對我說『我們分手吧』。」
春風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接着又低聲說道:
「我想妳應該能夠想像,潤遭到逮捕的事情,對我的家人造成多大的傷害。雖說當潤的名字出現在新聞報紙上的時候,我跟他已經離婚了,但世間的輿論可不會理會那麼多。我雖然也承受了很大的社會壓力,但最不好受的,畢竟還是上小學的孩子們。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或許是煉當時還在就讀國小五年級,而且跟翠、陽上同一所學校。」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在孩子奠定精神基礎的過程中,父母扮演着舉足輕重的角色。父母必須要在孩子的心目中建立巨大而安定的形象,讓孩子感覺自己受到保護,讓孩子不斷累積受到關心呵護的經驗。當孩子長大後,才能獲得充分的自我肯定感,以及對這個世間的信賴感。這些情感都是活在這個世間所不可或缺的心靈根基。
春風聽出由紀乃已將話題從前夫轉移到孩子身上,不由得挺直了腰桿。
她握住了粗厚的酒杯握把,但馬上又放開了。接着她纔開口說道:
「嗯,陽爲了保護翠,被學長們從三樓推下去,但沒有人相信翠說的話。」
由紀乃在說出這段話的時候,表情比剛剛更加陰鬱。這意味着那段日子對她一家人來說,就像是一段黑暗時期。
煉與雙胞胎的父親。一個詐欺犯。
「我很早就察覺了他的異狀,卻一直當作沒有看見。我總是告訴自己,反正他和家人們的相處都很正常,這不是什麼大不了。我一直沒有好好面對他所遭遇的困境。或許正因爲我故意選擇視而不見,所以我也沒有看見他私底下在做的那些事。在翠與陽上了國小的不久之後,潤找到了一份在市內清潔公司上班的工作。工作簡單來說,就是公司會和很多人簽約,然後派員工到對方指定的地方打掃。我本來以爲他做這個工作應該也維持不了多久,沒想到他在那家清潔公司工作的日子,遠超過我的預期。我還記得他曾經對我說,公司裏的員工大多是老爺爺、老奶奶,所以工作起來很快樂。或許是因爲潤從小被祖母帶大的關係,他很喜歡和老人家相處。我原本還很開心,以爲這次他的工作應該能長久做下去……只能怪我自己實在太天真、太愚蠢。潤利用了公司的其他員工,向社長詐騙了很多錢,而我完全被矇在鼓裏。」
「還有一點,說起來有點玄。那些六年級學生對煉施暴的地點,是國中附近一棟廢棄的空屋。聽說他們經常在那裏鬼混,恐嚇煉的時候也都是把他叫到那裏。但是那一天,卻是煉主動把他們叫到那棟空屋裏,說是有幾句『忠告』要對他們說。當時的時間是傍晚四點,那附近一帶原本在那個時間幾乎不會有人經過。但那天非常碰巧,有一名警察在那附近巡邏。警察聽見怒罵聲,走進了空屋裏頭查看,剛好目擊煉遭受攻擊。當警察上前制止時,煉已經失去了意識,警察於是趕緊叫了救護車,將煉送往醫院。」
「或許正是因爲從小生長的環境太不尋常,潤真非常奇特。他最大的長處,是擁有一種能夠受他人喜愛的魅力。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能夠讓每個人都對他卸下心防。他的笑容有着一種強烈的吸引力,能夠讓他輕易和陌生人建立交情。但他最大的缺點,則是缺乏道德觀。他無法分辨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能做。例如當他肚子餓了,身上沒有錢,旁邊剛好有一間便利商店,他就會進去偷個麪包出來。過程中不會有任何遲疑,甚至也不帶有惡意。而最麻煩的一點,是他偷麪包的手法非常高明。這應該是因爲他從小就接受偷搶拐騙的嚴格訓練,稱之爲菁英教育也不爲過。而且他自己也剛好有做那些事的天分。」
「他們竟然搶走了煉帶在身上的信用卡副卡,自行在購物網站上買了六臺遊戲主機。聽說他們心裏打的主意是一人分一臺,另外兩臺則轉手賣掉,每個人分一些錢。後來他們確實收到了遊戲主機,正在得意洋洋的時候,煉這麼告訴他們……『昨天信用卡公司已經聯絡了我的母親,盜刷的事情已經被發現了。信用卡公司目前正在進行調查。他們要找出盜刷者是誰,一點也不難。搶奪信用卡是強盜罪,盜刷信用卡是詐欺罪,一旦被警察抓到,下場一定是遭受輔導,到時候你們也沒辦法考私立國中了,我勸你們還是先去找警察自首吧』。」
「到了隔天,那幾個六年級學生就因爲對煉施暴,被警察帶回輔導?」
「但他們不僅沒有自首,而且還對煉施暴,將他打成了重傷?」
「是啊,除了這麼想,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自己也覺得讓孩子協助詐騙,實在是非常不應該。但或許對他的祖母來說,這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或許有些人會說,爲什麼不申請政府的清寒補助,或是乾脆把孩子送進孤兒院。這是非常合理的疑問,如果是具備足夠知識且能夠採取行動的人,當然可以這麼做。但是在這個世間,有很多人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精力,就連走到區公所去辦手續也有困難。他們往往不具備相關的知識,甚至不知道這世上有一些方法可以幫助自己脫離困境。潤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
「沒錯。畢竟他們只是一羣十一、二歲的小學生,根本不知道拿別人的信用卡買東西馬上就會被發現,也不知道那會被冠上強盜罪、詐欺罪之類的可怕罪名。他們都生長在非常重視教育的家庭,每天都補習到很晚纔回家,生活可說是充滿了壓力。他們這麼努力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考上私立的名校。因此當他們聽見自己可能會遭到輔導,沒有辦法報考私立高中,全都嚇得驚惶失措。這股慌張的心情,快速轉變爲怒火,發泄在煉的身上。他們開始怪煉沒有在信用卡公司打電話來時妥善處理,甚至還逼迫煉『立刻告訴母親,那是自己買的』,煉不肯答應,他們一氣之下,開始對煉拳打腳踢。這整個過程,也都有煉的錄音檔可以作證。」
由紀乃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她啜了一口啤酒,喫了一點山葵章魚,纔開口說道:
「兩個加減的加,配上山谷的谷,加加谷。加加谷潤。」
「我很不喜歡自己的父母。有多不喜歡呢?我舉個例子,妳就明白了。當年潤遭到逮捕時,我在札幌度日如年,只好帶着孩子逃回老家生活。但我在家裏只住兩年就受不了了,又逃回札幌。我很久以前就暗自下定決心,將來如果我有了孩子,我絕對不會讓孩子嚐到我嘗過的痛苦滋味。我會打從心底愛着我的孩子,全心全意理解我的孩子,一定要讓孩子過得幸福。」
「煉沒有生氣嗎?」
「畢竟目擊者本人就是警察,而且遭毆打的煉不僅手腕骨折,全身也都有嚴重的瘀青,所以這件事鬧得非常大。加上他們施暴的過程都有錄音檔可以證明,盜刷卡片的部分也很快就確認了盜刷者的身份,所以那幾個學生都受到了警察的嚴格盤問。當然他們都是不用揹負刑事責任的小學生,他們的父母也都答應賠償盜刷的金錢,負擔所有醫藥費,另外還向煉當面道歉,這件事原本應該就這麼落幕了,沒想到後來又發生了另外一個『偶然』。」
「煉怎麼說……?」
「後來警察來找我問話,我也問了警察一些問題,才得知在事發的前一天及前兩天,警方都接到匿名的通報電話,指稱『住家附近的廢棄空屋常有人在裏頭喧鬧,而且時間固定是每天的傍晚四點左右』。那電話裏所稱的廢棄空屋,當然就是事發的地點。」
「那四個學生剛開始只是向煉伸手要錢,後來……」由紀乃刻意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接着說:
由紀乃的雙眸似乎閃爍着溼潤的光芒。但春風心想,那或許只是自己看錯了。
「不,並沒有妳想的那麼單純。那孩子願意讓妳進入他的私人領域,讓妳接近翠與陽,這表示對他來說,妳絕對是個特別的人。雖然那孩子隨時都一副那老神在在的樣子,但他其實都在警戒着周遭所有人一舉一動。他很清楚,人是種善變的動物,有時會變得非常殘酷。」
春風的腦海浮現了煉假裝是空屋附近的住戶,打電話向警察投訴的景象。拍攝影片的那個人,或許是煉在社羣平臺上偷偷僱來的。春風回想當初調查鐘下的事情時,煉表現出的能力完全不像一介高中生。以他的能力,確實可能在十三歲就訂下這種縝密的計劃。
「煉被送進醫院,跟四個六年級學生被警察帶回輔導,這兩件事情互相有關聯?」
「是啊,但一切來得太突然,我還以爲那是因爲前一天晚上我們發生了一點小爭執,他一時氣不過,才說要離婚。我當然不可能因爲那麼一點小事就答應離婚,所以沒有理他。他看我不答應,默默走了出去。沒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後一次和潤說話。再下一次我看見他,已經是在電視上了。後來我才知道,潤那天擅自將離婚協議書送到了區公所,接着就走到警署自首了。」
「我當然立刻開始質問潤。不,那不是質問,而是怒罵。我要求他絕對不準再教煉這種事情,等到翠、陽長大之後也絕對不能讓他們這麼做。我告訴他,『總之你從小學的那些,一樣都不準教這些孩子』。潤露出納悶的表情,愣愣地看着我。該怎麼形容呢……當時他的表情,就像是從小到大一直在說的一句話,有一天突然被人要求『永遠不能再說』一樣。
「請問……煉他們現在使用的『北原』這個姓氏,是妳的姓氏嗎?」
「當然有。那些六年級學生遭受輔導,是他們對煉做出恐嚇、傷害及盜刷信用卡等惡行。」
「春風,妳跟家人相處得好嗎?」
春風聽到這裏,不禁皺起了眉頭。爲什麼要自己主動投案?
「嗯,我也是到了那一天,才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半個月之前,煉主動與那羣六年級學生接觸,要求他們說出陽墜樓受傷的真相。那些學生反而恐嚇煉,向煉勒索金錢。從煉提供的錄音檔,可以清楚地聽見其中一名學生笑着說『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國中同學知道你是詐欺犯的兒子,就乖乖把錢掏出來』,所以是證據確鑿。」
「陽的墜樓事件發生在快要放暑假的七月。他在醫院裏躺了一個多月,後來又忙着做右腳的復健,等到生活稍微穩定下來的時候,已經進入十月了。在那段期間,陽跟翠都沒有去學校,我也爲了研究轉學的事情而請了長假。說起來我實在是個失職的母親,那段日子我完全沒有爲煉做任何事。因爲煉從小就是個獨立的孩子,我竟然以這個當作藉口,疏忽了對他的關心。」
「翠還跟我說,煉幫他們報仇了。所以陽直到現在依然非常崇拜煉。」
這真的是事實嗎?春風的心中一下子覺得不可能,一下子又覺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春風啜了一口燒酎,說出了心中的推測:
要調查事情背後的真相,這是無論如何必須問清楚的環節。由紀乃一聽,揚起了眉毛說道:
「每個人都不可能永無止境地爲他人付出。我能體會妳後悔沒有更加理解妳先生的心情,但妳如果認爲他做出那些事情都是妳的錯,在我看來那完全是妳想太多了。在心理學上,像這樣過度自責的錯誤念頭,就稱作非理性信念。」
「……他主動提出分手的要求?」
「煉會變成那樣的性格,是因爲妳先生遭到逮捕的事情,讓翠及陽喫了很多苦頭嗎?」
「他給我的回答是『嗯,我知道了』。從那天之後,他就真的沒有再教孩子們那些事。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變得絕口不提自己小時候的事,或是關於祖母的事。而且當他跟我及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漸漸開始會露出不知道在看着哪裏的神情。前一秒明明還在跟孩子一起玩,臉上笑得很開心,下一秒就像突然變了一個人。每當他出現這種狀況,他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是突然無法理解眼前的孩子到底是怎麼來的,或是突然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不過只要稍微過一會,他就會恢復正常,繼續和孩子玩耍。」
母親聽見四歲的兒子說出這句話,心中的震驚肯定難以言喻。春風的心頭可以清楚感受到那股強大的衝擊力。
「……由紀乃阿姨,對於這起事件,妳自己有什麼樣的看法?」
但另一方面,春風又認爲煉的想法絕對沒有那麼單純。信用卡遭人搶奪,還被盜刷了一大筆錢,可以合理推測事情絕對會鬧大。雖然當時的煉只是個十三歲的少年,但以他的智慧,照理來說不可能猜不出事態會怎麼發展。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母親,很可能是因爲母親一旦介入,會讓他的計劃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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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紀乃望着遠方,低聲說道:
「……有一件事情,我永遠都忘不了。煉在四歲的時候,曾經從我身上偷走錢包。當時我正準備要出門買東西,我把錢包放在大衣的口袋裏,煉只不過是從我的身旁走過去,竟然就像真的扒手一樣,偷走了我的錢包。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把錢包還給我,我嚇得頭皮發麻,把他狠狠臭罵了一頓。那個時候翠跟陽纔剛出生沒多久,我們忙着照顧那對雙胞胎,比較沒有時間陪伴煉。事後想想,他偷走我的錢包,也只是爲了吸引我的注意。但是在那個當下,我完全沒有辦法剋制自己的怒火。即便煉已經開始嚎啕大哭,我還是不斷對他破口大罵。我再三告誡他絕對不能再做這種事,又逼問他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他告訴我……這是父親教他的。」
由紀乃一口氣說完這幾句話,深深嘆了一口氣,喝了一口啤酒。春風一邊以手指撩撥劉海,一邊在心中整理出疑點。
「潤的心中,一直有着一片難以照亮的黑暗面,但我從來不肯認真面對。正因爲我太愛他,太想要珍惜他,所以一直逃避接觸他心中那可怕的一面。其實我心裏很清楚,他一直沒有辦法真正融入這個家庭,而我刻意視若無睹的心態反而更加深了他心中的孤寂。如果我當初能夠全心全意地嘗試理解他,接納他的一切,或許他就不會做出那些事……」
春風聽着店內的喧鬧聲,在心中想像着潤這個男人的人格特質。
光是煉遭到恐嚇及傷害,就已經讓春風大感錯愕,盜刷信用卡云云更是讓春風一頭霧水。「這件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我將時間稍微往回推,從事件的開端說起。」由紀乃說明道:
「他自首的理由是什麼?在那個當下,他的犯行應該還沒有曝光,不是嗎?」
「那一天,在煉遭受施暴的那個時間點,剛好有警察在附近巡邏?」
由紀乃高高舉起手,大喊一聲:「抱歉!再一杯生啤酒!」她的宏亮嗓音,即使是在嘈雜的店內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春風也立刻舉起空杯子,說道:「我也再來一杯芋燒酎摻冰塊。」
由紀乃說到這裏,忽然以非常平淡的口吻問道:
原本面如死灰的由紀乃聽了春風這句話,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嘴角揚起虛弱的微笑。跟剛剛比起來,她稍微恢復了原本的陽光與自信。
由紀乃神情僵硬地低聲呢喃,顯得相當懊惱。
時,又有一滴水從酒杯上滑落,彷彿在呼應着她的聲音。
春風與由紀乃一同走出店外時,時間已過了晚上九點。「抱歉,耽誤了妳這麼多時間。」由紀乃對着春風雙手合十道歉。此時的她,已經恢復成原本那個精力充沛又充滿了魅力的母親。
加加谷潤。
「翠的描述大致上並沒有錯。陽被推下樓的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即使是現在,每當我回想起這件事,還是感覺五臟六腑彷彿有一把火在燒。當時我實在很想點火把學校給燒了,把那幾個六年級學生的家給燒了,順便把那個完全沒幫上忙的爛律師的事務所也燒了。我明明知道一定要沉住氣,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激動情緒。那段期間幾乎都是煉在照顧翠及陽。」
「陽的腳傷的事情,妳應該知道背後的隱情了吧?」
「我不希望孩子們在那樣的狀況下,繼續待在同一所學校,何況我自己在公司也飽受批評,所以我帶着孩子搬回位於江別的老家,在那裏住了將近兩年。直到煉升上了國中,我們一家才搬回札幌。我本來以爲過了這麼久,應該沒事了,後來我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了。」
「難道是……」春風一句話說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
「那一天的那個時間點,有人經過那棟廢棄空屋的附近。那個人不僅目睹煉遭受毆打,警察及時趕到,以及煉被送上救護車的整個過程,而且還全程錄影了下來。那個人把這段影片上傳到社羣平臺,消息很快就傳遍整個網路。雖然影片裏每個人的臉都被打上了馬賽克,但那幾個學生的惡行惡狀在網路上引發了衆怒,立即有人肉搜,查出了那幾個學生的真實姓名、照片及地址等個資,放在網路上流傳。那四個學生的下場,是還沒有從國小畢業,就已經全部搬離了札幌。比起他們後來必須面對的現實困境,不能報考名門私校只能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此時店內已聚集大量酒客,歡笑與閒談此起彼落,兩人的對話應該沒有第三人會聽見。
春風想,這確實是煉的肺腑之言。畢竟小兒子已經受重傷,女兒又身心受創,相信由紀乃當時一定承受很大的精神壓力。煉看在眼裏,當然不希望讓母親更操心,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煉被緊急送醫治療的消息。不僅如此,當初將陽推下樓的四個六年級學生,全部都被警察帶回輔導。」
「這我也不清楚,或許是他心裏一直有着危機意識,而且知道自己絕對逃不掉。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真正的理由我完全不清楚。我曾經去探視他,但他拒絕跟我見面。因此我一直沒有機會再跟他說話。或許在他的心裏,已經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了。所以在他離去之前,只對我說了一句『我們分手吧』。」
「但是當我成爲母親之後,我才發現要做到這一點,其實非常困難。我真的非常希望煉能夠過得幸福,但我實在猜不出煉的心裏在想些什麼。我只知道,自從潤遭到逮捕之後,煉就活在痛苦之中。尤其是最近,我看得出來他的情緒變得非常緊繃。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其實只是咬緊了牙關在苦撐着。但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能爲他做什麼,或是該對他說什麼。只要我一關心他,他就會說一些巧妙的謊言,來隱藏自己的心事。這陣子我真的很擔心,有一天我會連他也失去。我害怕煉有一天會像潤一樣,從我的身邊離開,我會再也見不到他。」
「當時我給煉的回答是……『好吧,媽媽相信你。從今以後,即使是要賭上性命,媽媽也會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煉沒有回話,也沒有點頭,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由紀乃露出溫柔的微笑,垂下了頭,又開口說道:
煉眼前杯子裏的冰塊早已完全融化,可樂受到稀釋,顏色變淡了不少。春風問他要不要換一杯,但他緊閉雙脣,一句話也不肯說。
「我跟由紀乃阿姨聊完之後,就跟翠、陽交換了聯絡方式。我們一直在暗中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查出你沒去學校的這段期間,到底去了哪裏?當然最簡單的方法,是直截了當地問你,但你跟家人們相處的時候,總是僞裝得相當完美,讓人完全沒有借題發揮的機會。既然你全力掩飾,代表你這麼做必定有着相當重大的目的,就算我們當面問你,你大概也不會說老實話。而且翠跟陽都說,一旦我們開口詢問,你一定會隱藏得更加徹底,把過去留下的線索全部抹除,我也非常認同他們這個擔憂。但你不知道在做些什麼的日子,都是平日,翠跟陽要上課,不可能暗中調查。所以我們決定使用跟蹤APP,確認你到底去了哪裏。接下來的事情,都跟你推測的一模一樣。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們並沒有把這些事告訴由紀乃阿姨,她甚至不知道你最近都沒去學校。」
煉聽到母親還不知道這件事,原本提升至最高等級的警戒心似乎稍微下降了點。他終於放下了原本交叉在胸前的雙手,轉頭朝春風望來。
「陽跟翠呢?他們目前知道些什麼?」
「什麼都還不知道。雖然是陽在你的手機裏植入了APP,但只有我的手機才能追蹤你的下落,所以那對雙胞胎目前還是一無所知。」
煉的肩膀逐漸從高聳轉爲平緩,那模樣像是偷偷吁了口氣。
「煉,請你告訴我真相。你到底在做什麼?」
春風一切入核心問題,煉又將頭轉向一邊。
「前天、昨天跟今天,我已經連續跟蹤你三天了。這三天裏,你每天都走進那棟音樂練習中心。昨天及前天都跟你一起行動的那個男人,他今天雖然沒有出現,但我認得出來,他就是鐘下吧?你爲什麼會跟鐘下混在一起?你們在那裏頭做什麼?另一個女的又是誰?」
「爲什麼妳要問這些?」
此時煉的口氣,已不再像剛剛那樣充滿了敵意。經過換裝及改變髮色的煉,看起來不像是春風所認識的那個煉。他以寒冰一般的眼神,凝視着春風說道:
「妳不是我的什麼人,我不管做什麼應該都跟妳沒有關係,不是嗎?」
「或許對你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是對我來說,你已經不算是跟我毫無瓜葛的人了。即便你曾經利用了我,在我的心中,你還是值得擔心的人。」
煉的表情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
「打從我在你家喫了壽喜燒的那天起,我的學生證應該就不見了。但我到了十一月四日才察覺這件事,結果我的學生證當天就被人送到了教務課。我原本以爲學生證應該是掉在校園裏,但後來我愈想愈不對勁。我跟你一起在學校裏進行調查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日,我曾經用學生證進入北區圖書館。我非常清楚記得,我在用完學生證後把學生證放回了錢包裏。隔天是假日,我根本沒去學校,當然也沒有機會將學生證從錢包裏拿出來。我開始懷疑這件事情並不單純,於是我前往校園裏所有必須使用學生證才能進入的設施,查詢我自己的設施使用紀錄。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學生證應該已經弄丟的十一月四日,有人使用我的學生證進入北區圖書館。」
煉聽了春風這段描述,依然神色自若,一點也不顯得慌張。
「以下只是我的推測。如果我猜錯了,你可以直接否認。煉,你招待我到你家喫飯,真正的目的,其實只是要找機會偷我的學生證,是嗎?那天我把自己的包包放在沙發,到廚房幫忙準備晚餐,你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偷走我的學生證。沒有學生證,就沒有辦法進入我們學校的圖書館。根據我們學校的規定,高中生不能進入圖書館,所以你沒辦法以自己的身份申請臨時入館證。你想要進入北區圖書館,就非取得學生證不可。」
「妳自己也說了,這是沒有證據的推測。」
「我學生證的部分,我確實沒有任何證據。但我有證據可以證明,你曾經在私底下嘗試與鐘下取得聯繫。河西堇學姐這個人,你一定還記得吧?」
煉的神色依然沒有絲毫變化。
「等一下!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
春風使盡力氣勾住男人的手臂,但那手臂實在太粗壯,春風根本拉不動。
「春風姐!」
「糾纏一個詐欺犯的兒子,對妳有什麼好處?我相信應該沒有任何好處吧?偷拿學生證的事情,我向妳道歉,只是因爲急着要用,所以向妳借了幾天。這件事情就請妳不要再追究了。」
那是什麼聲音?怎麼回事?難道有人在打架?不遠處傳來路人的說話聲。男人見苗頭不對,猛力將煉推倒,迅速進入車子的後座。以那男人的塊頭,實在很難想像他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車門一關上,廂型車便全速前進,引擎的轟隆聲還回蕩在耳邊,車子已消失在狹小巷道的遠方。
煉甩開春風的手,打開了包廂門。「等一下!」春風想要再度抓住煉的手腕,但煉一個靈巧閃身,已進入走廊。春風抓起帳單,也跟着衝出包廂。偏偏結帳櫃檯裏沒有店員,等了幾秒鐘之後,一名男店員才笑臉盈盈地走出來,嘴裏說着「抱歉讓您久等了」。此時煉已經走出了店外,春風取出兩千圓放在櫃檯上,說了一句「不用找了」,匆忙追出店外。
「我在意的不是那個問題……煉,你實在太亂來了。這麼多天沒去學校上課,對家人說謊,還讓正人爲了你說謊。你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是爲了什麼?你不知道大家都在擔心你……」
整棟建築物到處迴盪着歌唱聲,唯獨這間包廂一片寂靜。
「如果我猜得沒錯,鐘下的反應一定如同你的預期,立刻跟你聯絡了,對吧?」
「你幹什麼!」
煉丟下這句話,起身走向門口。春風立即站起,抓住煉的手腕。
「我不知道鐘下跟你聯絡時,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但我猜想,你們兩人最後應該決定直接見上一面吧?你們相約見面的地點,應該就是北區圖書館內。你沒有辦法進入北區圖書館,想必不會刻意選擇這個地方和他見面。換句話說,指定要在這個地方見面的人應該是鐘下,而不是你。當然以你的口才,要說服鐘下變更見面地點,應該不是難事纔對。但你並沒有這麼做,我猜想應該是因爲你擔心鐘下會猜到你的身份。鐘下要是猜到你就是當初追趕他的高中生,很可能會躲藏起來,讓你再也找不到。但如果你跟他約在圖書館裏頭見面,鐘下就會認定你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或者至少是年紀超過高中生的一般民衆。正因爲你跟他約在圖書館裏見面,所以你纔會邀請我到你家喫飯。剛好那天晚上,你家的晚餐是壽喜燒,這點成了你的絕佳藉口。」
河西堇雖然幫忙傳話,但絕對不會知道十月二十八日有什麼意義。然而在那一天犯下搶案的歹徒,自然心知肚明。鐘下聽了傳話,一定認爲有人知道他那天的犯行,想要以此威脅他。
那是煉的聲音。不行,我必須保護他,絕不能在這時失去意識。這樣的想法閃過春風腦海。即使身體癱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春風仍緊緊守住最後一絲的朦朧意識,將手伸進大衣口袋。
「你要去哪裏?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
十月二十八日是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正是小夜子奶奶遭遇搶劫的日子。
路旁停着一輛黑色的小廂型車,就在煉通過車旁時,靠近道路方向的後車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個虎背熊腰的黑衣男人踏出車外。他穿的黑色服裝,彷彿隨時會融入夜色之中。
「我從來不曾拜託妳擔心我。妳自己硬要跳進來蹚渾水,請不要說得好像我欠妳多大的人情。春風姐,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這件事跟妳無關。我沒有義務回答局外人的任何問題。」
「我在得知有人使用我的學生證進入圖書館之後,我的腦袋裏第一個想到的人,當然就是你。但就算真的是你偷走了我的學生證,你的目的是什麼?這件事情很明顯,一定與鐘下有關。於是我去見了河西堇學姐。她跟鐘下很熟,還是同鄉。我猜想你如果想要設法聯繫鐘下,一定也會去找她吧。果不其然,她告訴我,你曾經獨自去找過她,而且還是在十一月二日,也就是我們的調查行動的第二天。那天我獨自進入北區圖書館,想要確認鐘下有沒有在裏頭,你說想趁那段時間參觀博物館,但是跟我分開之後,其實你立刻返回經濟學部的教學大樓,趁着第四堂課之前的休息時間,再次與河西學姐見面。你拜託河西學姐幫你傳一句話給鐘下,而且還附上了你的通訊APP帳號。那句話的內容是……『關於十月二十八日的事情,想找你談一談』。」
「你爲什麼要想盡辦法聯繫鐘下?這段日子你跟他到底在做什麼?」
鐘下就算不想聯絡,也非聯絡不可。神祕的恐嚇者透過河西堇向自己傳話,這意味着如果自己不乖乖聽話,對方很可能會把自己的所作所爲告訴河西堇。煉刻意挑選和鐘下交情最深厚的河西堇作爲傳話的人選,想必也是基於這樣的恐嚇意圖。
「我父親的事,妳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煉除了告訴河西堇「接下來我們會直接找鐘下學長談,所以妳不必再特地通知森川學姐」,而且還對她說「我們見到鐘下學長後會跟他說,河西學姐也想和他見一面」。河西堇似乎對煉頗有好感,完全相信他說的話。因此即便春風曾拜託河西堇「若有什麼最新進展就立刻通知我」,河西還是沒有把煉獨自去找她的事情告訴春風。若不是皐月剛好拍到煉的照片,春風又剛好看見那張照片,春風恐怕直到現在依然被矇在鼓裏,完全不會發現煉撒了很多謊,也不會察覺煉私底下乾的那些事情。因此春風愈是調查煉這個人,愈是佩服他的手法實在高明。
「春風姐!」
春風驀然感覺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下一秒那男人已伸出有如戴着手套一般粗大的右手掌,抓住了煉的後頸,同時以左手推着他的肩膀,想要將他強押上車。煉突然遇襲,連忙拉住了車門,拚命想要抵抗。但男人的體格有如一道高牆,相較之下煉的身體實在太過嬌小。
煉跪了下來,扶着春風的肩頭。春風想要對他說「我沒事」,喉嚨卻發不出聲音。春風心想,多半是因爲太陽穴捱了一拳的關係吧。所幸只是頭昏眼花,並沒有失去意識,也沒有頭疼的感覺。應該是輕微的腦震盪,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如果這個推測沒有錯,鐘下聯絡煉的時間,必定是在煉「拜託河西堇傳話」到「邀請春風回家喫飯」這兩件事中間。這讓春風想到了一點。當初兩人剛結束調查,正走向地下鐵車站的途中,煉的手機曾一度響起。那應該就是來自鐘下的聯絡。鐘下正是在那個時候指定約在北區圖書館見面,煉臨時有了學生證的需求,因此演了一出即興戲碼,邀請春風到家裏作客。那個時候的煉,言行舉止非常自然,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但如今的春風心裏非常清楚,煉就是有這種能力,能夠在周遭的人完全不起疑心的前提下,讓事態朝着自己預期的方向發展。
手指碰觸到了一樣火柴盒狀的東西。那是母親要求春風帶在身上的防身警報器。春風立即抓住那個東西,用力按下了上頭的按鈕。
春風很清楚使用的方法。爲了可能會用到的那一天,春風已不知練習了多少次。如今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掏出那個東西,並且使用它。現在正是最佳時機,絕不能有半點猶豫。心裏明明這麼想,手指卻像麻痺了一樣,沒辦法從口袋中抽出。
「春風姐,我說過了,這跟妳無關。」
就在這個瞬間,男人的左手放開了煉,朝着春風猛力揮來。春風只感覺到一股強大的衝擊力,右眼的眼角及太陽穴附近一麻,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嚴重扭曲,雙腿膝蓋變得疲軟無力。
「沒錯,是我偷了妳的學生證。請妳來我家喫壽喜燒,確實是爲了這個目的。鐘下約我在北區圖書館見面,讓我很困擾,但我怕找藉口推託會讓他起疑。」
一來到店外,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春風凝神細看,煉已走到數公尺之外。下一秒,煉的身影已鑽進了一條橫巷裏。
春風也立刻奔進那條橫巷。巷內相當陰暗,有別於燈火通明的大馬路。行人寥寥可數,放眼望去的街景赤裸裸地呈現出了世人的慾望。煉的身影正在迅速遠去,這讓春風的心頭萌生一股莫名的不安,彷彿他會就這麼消失在世間的陰暗角落。
煉的嘆氣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春風略一遲疑,決定將右手伸進褲子口袋,握住平常隨時帶在身上的銀色霧面筆狀物。
春風一時說不出話來。煉以彷彿可以看透人心的一雙黑色眼珠凝視着春風。
「你順利取得了我的學生證,在十一月四日,與鐘下在北區圖書館見了一面。結束了與鐘下的會面之後,你不再需要我的學生證,所以你把我的學生證送到工學部的總務課,聲稱是撿到的。我朋友應該就是在那段期間,剛好拍到了你的照片。」
不用擔心,我沒事。不必露出那種難過的表情。
「春風姐!」
刺耳的尖銳電子警報聲,在一瞬間撕裂了夜晚的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