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偵探
《金環日蝕》 · 阿部曉子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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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上課日還是假日,春風每天早上一定在六點半起牀。這是春風從小養成的習慣,如今她已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不管是上學還是私人活動,春風從來不曾遲到。朋友們老是笑春風是個「乖寶寶」,但春風明白自己不是乖寶寶,早起只是性格使然。
春風按掉了設定在智慧型手機裏的六點十五分鬧鐘,腦袋依然昏昏沉沉,拿着手機看起了網路新聞、天氣預報,以及在社交平臺上與朋友及心理學研究家的交流對話。接着春風確認了今天一天的預定計劃,下牀做了簡單的伸展操。以上可說是春風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這些都做完之後,春風拉開了窗簾。窗外的電線上,一整羣的麻雀正在吱吱喳喳叫個不停。春風輕輕一笑,決定站在窗邊一會兒,欣賞那有如音符排列在五線譜上的鳥兒們。
每年到了十月的尾聲,札幌的清晨溫度通常在十度以下,但中午前後又會回升到十五度左右。爲了能夠因應這溫度的高低差變化,春風從衣櫥裏取出一件女用襯衫穿上,外頭再套上一件針織毛外套,下半身穿的則是斜紋布褲。春風到大學上課,穿的通常都是這樣的服裝。
換完了裝,在褲子的口袋插上一枝筆,便走到一樓的浴室梳洗。春風先漱了口,然後以束髮布將長及鎖骨的頭髮包住,以冷水洗了臉,抹上化妝水及乳液,達到保溼的效果,最後快速抹上BB霜。雖然化妝包裏還放着眼影及脣蜜,但是在不用打工的日子,春風常會偷懶不化妝。
取下束髮布,頭髮變得像雄獅一樣,春風先抹上髮油,接着一邊使用吹風機吹整,一邊梳理成像樣的髮型。其他的部位也就罷了,劉海一定要整理得漂漂亮亮纔行。完成了每天早上要做的事之後,春風凝視着鏡子裏的自己,撩撥起劉海。
過去的回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的際遇……這是心理學家阿德勒的名言。當年在就讀高中的時候,某天春風在書店裏隨手拿起一本平鋪在架上的心理學入門書,翻開來一看,剛好就看到那篇文章。那天晚上,春風整晚沒睡,把那本書讀完了。到了早上,春風已決定上大學一定要學心理學。
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做了什麼事,自己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春風一如往昔做了一次深呼吸,以手指將劉海重新梳理整齊,接着走向廚房。
這許多年來,森川家的三餐向來是由父親負責打理。父親有着溫厚的性格,熱愛家庭,熱愛下廚。春風與哥哥從小到大能夠維持健康的身體,幾乎不曾生病,肯定是父親的功勞。
但是父親從今年四月起,被公司高層調派到泰國的分公司。父親獨自搬到了泰國,並沒有帶家人前往。從此之後,製作早餐的工作就落在春風的肩上。雖然只是一餐而已,但每天都得想辦法生出餐點,一天都不能休息,實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自從開始製作早餐之後,春風才深深感受到父親過去的辛苦與恩情。
春風實在不擅長做菜,因此自從開始負責做早餐後,餐點基本上是「荷包蛋、厚煎蛋、水煮蛋、炒蛋」的無限循環。除了蛋之外,旁邊頂多再配上小熱狗、培根或小番茄。今天是厚煎蛋的日子,春風在調理鉢內打了三顆蛋。爲了讓厚煎蛋喫起來更加鬆軟,春風從冰箱拿出牛奶,正準備倒入蛋中,此時通往客廳的門被人打開,身穿套裝的母親走了進來。
「早。」
「早,謝謝妳每天辛苦做早餐。」
從清晨的第一句招呼,就可以知道母親那天的心情好不好。今天母親的心情似乎相當不錯,不僅聲音很開朗,表情也顯得神采飛揚。春風鬆了一口氣,臉上漾起微笑。
「再等一下,馬上就好。啊,能不能幫我烤吐司?」
「一片嗎?還是兩片?」
「兩片吧。」
母親將兩片吐司放進電鍋旁邊的烤麪包機,泡了即溶咖啡,開啓電視機電源。熟悉的地方電視臺男主播正在報導北海道各地的新聞。道南地區是欣賞楓葉的好時機,動物園剛出生的老虎寶寶決定了名字,諸如此類。春風聽着男主播那美麗的嗓音,將蛋汁倒入熱完鍋的平底鍋內。
〈……爲您播報下一則新聞。札幌市東區清潔公司『清淨生活』的前社長,今年六十三歲的鹿又新造,因違反破產法而遭札幌地檢廳起訴。鹿又在今年八月,以其名下公司『清淨生活』無力負擔債務爲由,向札幌地方法院申請破產。但事後警方追查發現,鹿又在申請破產之前,曾經將四千多萬圓的現金轉移至他人的帳戶之中,企圖隱匿財產,警方因此在九月以違反破產法的嫌疑將鹿又逮捕。〉
春風一邊將煎得薄薄的蛋皮小心翼翼地捲起,一邊隔着料理吧檯望向電視熒幕。男主播反覆說了數次的那間公司名稱,連春風也相當耳熟。
「就是……跟我一起追趕強盜的人……」
「啊……對不起,今天晚上我已經跟人約好要一起喫飯了。」
「一點瘀青而已,稱不上是受傷啦。」
「跟誰喫飯?皐月?」
「小春,早!」
母親正要從冰箱裏拿出果醬,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靜止了,臉上的笑容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春風心裏暗叫不妙,同時感覺胃袋縮了一縮。就在這瞬間,母親的心情等級下降了兩級。
「咦?妳在拍我嗎?」
「媽媽對妳過度干涉的性格已經改不了了,除非妳跟媽媽有一個死了,否則這個問題是無解的。人家說心靈的距離會跟身體的距離等比例,妳們如果能夠分開住,媽媽比較能保持心情平靜,妳的日子過起來也比較輕鬆自在,不是嗎?」
「妳爲什麼要當個乖寶寶?妳爲什麼不大罵一句『媽,妳不要再對我過度干涉』?對了,我介紹一個今年纔剛進來的同事給妳認識!雖然他做事有點粗心大意,卻是個開朗樂觀的好青年,沒事就在喫東西,一張圓餅臉上隨時帶着笑容!」
「有件事想問妳。妳說這個吊飾,是你們攝影社上次攝影展時做來販賣的手工紀念品?」
「昨天的事情,讓媽媽擔心了,這點我真的很抱歉。但是小夜子奶奶從我小時候就很照顧我,她就在我的面前遭到搶劫,我當然會想要幫她把東西搶回來。以當時的情況來看,並不見得一定做不到。我的行動都經過思考,希望媽媽不要全盤否定。」
「每次只要一起風,妳都會像這樣趕緊按住額頭,我真的覺得很可愛。」
「皐月,妳可知道未經本人許可就拍照,是侵犯肖像權的行爲,嚴重的還會被罰錢?」
「不然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妳要學會敷衍的技巧。妳跟她講道理,只會讓她更加生氣而已。總不能每次遇上事情,妳都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妳不是學心理學的嗎?爲什麼不把妳的知識運用在增進人際關係上?」
「早啊。」
「我纔不要!我絕對不跟哥哥的同事交往!哥哥,倒是你跟美咲姐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不是說要同居嗎?你怎麼還沒有搬出去?」
「爲什麼妳這麼愛頂嘴?媽媽在教妳事情,爲什麼不能乖乖回答『好,我知道了』?」
「像這樣的案子,通常會有什麼下場?」
母親皺起眉頭,啜了一口咖啡。
「我什麼時候全盤否定妳了?我只是希望妳不要做出危險的行爲,爲什麼就是聽不懂?妳在遇到那種事情的時候,願意挺身而出,確實是種美德,我完全同意。但妳只是個平凡的大學生,正確的做法是叫警察。一個女孩子家,不應該冒那麼大的風險。」
「你這孩子,都已經是幾歲的大人了,怎麼會連自己的衣服也找不到?」
哥哥走進了廚房。他沒有穿襪子,腳下只穿着拖鞋,走起路來會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只見他打開冰箱,拿杯子倒了一杯牛奶。春風將十根小香腸扔進平底鍋內,突然發現自己的動作異常粗暴,不禁爲自己的幼稚感到有些可恥。
「我聽到妳說追趕強盜,差點沒被妳嚇死。」
「呃,說到這個啊。她最近很忙,我也不想離開這個有人幫忙打掃洗衣做飯的家。唉,這種事情本來就是細水長流,沒有必要急在一時。」
「跟妳一起?追趕強盜?爲什麼跟那個人見面?還要跟對方喫飯?那該不會是個男的吧?」
「咦?真的假的?那妳爲什麼要學那種沒屁用的東西?」
「瘀青就是受傷。不然妳以爲爲什麼要有瘀青這個詞?幫了妳的人,是什麼意思?」
「心理學不是用來增進人際關係的學問。」
「媽媽,妳在說什麼啊?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只是想跟他道個謝。」
昨天晚上爲了這件事情,母女兩人已不知溝通了多久。春風暗自縮緊腹部,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當母親變得歇斯底里時,自己絕對不能受到影響。必須保持冷靜,在尊重對方的前提下,確實表達自己的主張。
在母親的催促下,春風繼續聆聽男主播以咬字清楚的聲音讀出新聞內容。
「想要讓欠債一筆勾銷,卻又不希望所有的財產都被拿走,光是這樣的心態就已經很糟糕了。沒想到他竟然還爲了隱匿資產,甘願支付一大筆錢給一羣騙子,說起來真是可笑。」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幸好沒遇上什麼麻煩。」
夏夜擅自拿起厚煎蛋旁邊的小番茄,放進嘴裏。
「我怎麼沒聽妳提起過?」
「一大早就胡言亂語,你想跟這些小香腸一起被丟進鍋子裏煎嗎?」
母親向來是個黑白分明的人,只要她心中認定某一方爲「白」,就算是要跟全世界作對,她也會加以支持。相反地,當她認定某一方爲「黑」,她就會毫不留情地大肆批判。偏激的程度,往往讓春風也不禁覺得有點太過頭了。
「……那算是過度干涉嗎?媽媽其實也是在關心我。」
兩人走在一大羣學生之中,春風隔着大衣的衣袖拍拍右手手肘,一句話也沒說。「噢,那很好。」皐月的口氣簡直像是在語尾加上了斷奏記號。她丟下這句話,在石板路上快步前進。超短的頭髮,完全沒有遮掩她那形狀美麗的一對耳朵。她的耳垂上總是掛着一對雪晶造型的耳環,那是春風在她去年生日時送她的禮物。
「買的人是誰?買的人很多,妳指誰?」
春風與皐月一起在市內某大型書店打工,昨天春風本來有班,但因爲要送小夜子奶奶到醫院,臨時沒有辦法到書店打工。春風趕緊打電話給皐月,向皐月說明了狀況,請皐月幫忙代班。
「妳在說什麼鬼話?我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爲自己而活,什麼時候管過別人的死活?」
現在這個季節,校園裏不論哪個角落,都有着宛如繪畫般鮮豔美麗的色彩。地上鋪滿銀杏的落葉,有如金黃地毯。隨處可見黃山花楸,上頭結滿一顆顆有如火苗的小小果實。流過綠地的小河,河面上漂浮着片片變了色的楓葉,有如懸浮在銀河中的點點紅星。「真是美景!」皐月取出她心愛的迷你數位相機,拍起景色,一旁的春風不由得笑了出來。昨天跟前天,皐月走到這附近時,都說了相同的話,拍了相同的景色。驀然間,一陣風夾帶着落葉的甜香,朝着春風迎面拂來。春風感覺劉海微微飄起,趕緊用手壓住。就在這個瞬間,身旁傳來了快門聲。
「那就好、那就好。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確實是功德一件。」
〈……鹿又在接受偵訊的時候,聲稱有數名自稱是律師及會計師的男女找上他,告訴他「我們能夠教你在破產時守住財產的好方法」,鹿又爲此支付給他們約兩千萬圓的顧問費。警方目前正朝有詐騙集團涉案的方向進行調查。〉
「遵命,我會銘記在心。」
母親雖然嘴上抱怨,但她立刻起身走出客廳,幫兒子找大衣去了。人家說兒子比較容易獲得母親的溺愛,這點在森川家也獲得了印證。當然母親對春風並沒有疏於照顧,春風從小到大,隨時都感受到來自母親的關愛。但是母親和春風說話時,有時態度會嚴厲到簡直像是一把鋒利的菜刀。相較之下,母親在和哥哥說話時,從來不曾表現出那樣的態度。春風雖然還不至於感覺母親不公平,但每當目睹母親的態度,心頭都覺得有點悶悶的。
「而且我沒記錯的話,那間公司好幾年前也曾經被詐騙集團騙過。如今回想起來,當年受到詐騙搞不好是自導自演……總而言之,這叫自作孽不可活。那個前社長會上詐騙集團的當,說到底全是因爲他的心態有問題,所以完全不值得同情。」
「放心、放心,讓我看個十秒,過癮了就會刪掉。」
皐月說完後,在春風的背上拍了拍。或許是因爲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都被母親訓了一頓的關係,來自皐月的讚美讓春風異常感動。回想當初依照高中時訂定的志向,考上了住家附近國立大學的文學部(注:日本的大學文學部涵蓋範圍很廣,包含哲學、人文、歷史、語言、社會及心理學相關領域都屬於文學部的範疇。),專攻心理學。沒想到這樣的決定,竟然讓春風交到了皐月這個好朋友。在春風的心裏,這簡直就像是發現四葉幸運草一樣幸運。
「小春,來參觀攝影展的人,少說也有一百,有些還是校外人士,我們怎麼可能詢問每個購買者的姓名?」
哥哥一口氣喝乾了牛奶後說道。
「媽媽,這案子應該會對你們造成不小的影響吧?」
「……哥,早。小香腸要幾根?」
「對不起,我還來不及告訴妳。因爲是臨時決定的。」
哥哥在市內某食品廠擔任業務員,幾年前開始跟當年同時進公司的女研發人員開始交往。春風也見過哥哥的女朋友幾次,那個女生是個慧黠又溫柔的人,對於有點小聰明但是做事虎頭蛇尾的哥哥相當包容。早在父親搬往泰國之前,哥哥就已聲稱他跟女朋友有結婚的打算,但是在結婚之前會先同居一陣子。
「今天晚上我們喫外面,如何?我應該能夠提早下班,夏夜今天剛好要去旭川,偶而我們母女兩個在外面喫個飯也不錯。大馬路上的那間法式餐廳,妳不是也很喜歡嗎?大學下課後,妳先去逛一逛打發時間,我們約在那裏見面吧。」
母親用手指按着太陽穴,呼吸愈來愈粗重。如果溝通的對象是其他人,春風有自信能夠保持冷靜。但是一旦對上母親,看見了母親那個態度,春風總是會感覺好像什麼都是自己的錯,產生一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挫折感。每當這種時候,春風總是會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國小四年級。
就在這個時候,年紀比春風大了六歲的哥哥夏夜走進了客廳,臉上還一派悠閒地打着呵欠。他的身上穿着皺巴巴的休閒服,連頭髮也是亂七八糟。明明就只是一個模樣邋遢的年輕人,但母親一看見兒子,原本激動的表情瞬間轉爲柔和。
哥哥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對着春風微笑。誇張的程度,就算是外國人也望塵莫及。那笑容正讓春風大受感動,他突然大喊一聲「有破綻」,抓起旁邊的菜筷,插起一根平底鍋裏的小香腸。春風手刀一揮,正中哥哥的鼻樑。
「嗯,今天早上我去探望過她了。她的傷勢並不嚴重,看起來挺有精神。」
就在春風走進大學正門的瞬間,忽然從旁邊伸來一隻手,在春風的腰際搔了兩下。那裏正是春風最大的弱點,春風整個人跳了起來,發出詭異的叫聲。下此毒手的人物,正是春風的好朋友。身高比春風矮了一顆頭的她,像貓咪一樣眯起了雙眼,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那個男人該不會纏上妳了吧?」
「早安,夏夜。看看你的頭髮,睡成了那副德性。」
說是男的,倒也沒有錯。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春風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母親的眉梢逐漸上揚。糟糕,已經到達警報等級了。
「這不是睡出來的,是我做出來的。這可是最新流行的髮型呢。對了,我的大衣在哪裏?就是灰色的那一件,我今天想要穿,能不能幫我找一下?」
沒想到平常超有行動力的哥哥,在說了要跟女朋友同居之後,竟然一拖再拖,遲遲沒有采取行動。春風心裏猜想,或許哥哥是因爲放不下家人吧。畢竟父親在外國工作,要是哥哥也搬了出去,這個家裏頭就沒有男人了。哥哥擔心這樣一來會讓母親變得更加神經質,所以不忍心拋下母親及妹妹獨自離去。
「如果你是擔心我跟媽媽,其實真的沒有必要。你應該過你真正想過的生活。」
「咦?嗯,社長在家裏找到一大堆從前爺爺蒐集的底片盒,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後來決定大家一起把那些底片盒製作成紀念品來販賣。」
「我說妳啊。」
「因爲事情就發生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就追上去了……可惜最後還是被他逃了。」
「妳知道買的人是誰嗎?」
兩人鬧了一陣子後,春風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向皐月問清楚。春風走過法學部大樓的前方,拿起自己的托特包,取下原本扣在內側拉鍊環上的黃色底片盒吊飾,放在自己的手掌心。
春風看準了他的腳板,大腳一伸,想要踩死這個褻瀆心理學的渾蛋,沒想到被他躲開了。但春風繼續進攻,以鍋鏟的鏟柄朝着他的肚子用力頂一記。哥哥晃了兩下,嘴裏發出慘叫。
「都已經二十歲了,竟然還沒交過男朋友。勸妳還是趕快找個願意跟妳同居的男人吧。」
「性騷擾?不,妳誤會了,我這叫肌膚之親。對了,妳的傷還好嗎?」
「我可沒說他活該被騙。但他是因爲輸給了自己心中的貪念,所以纔給了詐騙集團可乘之機,不是嗎?所以說,這是他自己造的孽,當然得要自己承擔。算了,不說了。沒必要一大早就聊這種讓人生氣的話題。」
「如果可以的話,我全部都要知道。」
「皐月,麻煩妳不要一大早就性騷擾。」
從距離自家最近的車站搭乘地下鐵東豐線的電車,到札幌車站不用十五分鐘。到大學最快的方法,應該是從這裏再轉搭南北線的電車,在北十二條車站下車再走過去。但春風喜歡直接從札幌車站花上十分鐘的時間走到大學。一來春風喜歡欣賞景色的四季變化,二來想要鍛鍊身體。誰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遇上意外狀況,所以一定要讓自己的身體保持最佳狀態。
春風放下了手中的平底鍋,望向正在洗着杯子的哥哥。
「道謝?爲什麼妳要跟他道謝?妳不要跟那個人糾纏不清。而且昨天的事,我可還沒有原諒妳。妳竟然跑去追趕一個強盜,爲什麼這麼魯莽?」
「這個人確實違法,這點是他的不對,但我覺得天底下沒有那種活該被騙的人。」
「她當然是因爲關心妳。她疼愛妳,擔心妳的安全。但是這份關心已經過了頭,讓妳感覺喘不過氣,不是嗎?像媽媽那種『孩子比自己的命重要』的人,很容易會對孩子過度干涉。媽媽已經很難改變了,如果妳感覺跟她在一起很累,或許可以考慮拉開一點距離。」
「妳這個笨妹妹,竟然敢打我!要是我這美麗的鼻子歪了,看妳怎麼賠我!」「我可以讓你的鼻子歪得像垃圾堆裏的鋁罐!你這個笨哥哥!」春風與哥哥各自以腳下的拖鞋攻擊對方,母親剛好走了回來,手腕上還披着哥哥的大衣。她親眼目擊已經是成年人的兒子及女兒在廚房打打鬧鬧,一臉無奈地大喊:「你們這對笨兄妹,全都給我住手!」
母親在北海道內規模最大的地方銀行「H銀行」上班,負責業務是向中小企業提供融資。新聞中的清潔公司,也是該銀行的融資對象之一。母親不是直接對應清潔公司的窗口,但是在清潔公司剛宣佈倒閉時,還是每天都帶着倦容回家。由於清潔公司是當地的本土企業,這起案子引起了春風的注意。隨着發展愈來愈戲劇化,不僅前任社長遭到起訴,而且還牽扯出詐騙集團涉案的可能,讓春風驚訝得合不攏嘴。只見母親不停地唉聲嘆氣,直說「真是悲哀」。
母親揮了揮手,宛如是在撥開眼前的煙霧。春風也不再說話,默默摘下小番茄的蒂頭,拿到水龍頭底下清洗。「對了!」過了一會,母親突然以開朗的口吻說道:
皐月瞪大了原本就圓滾滾的大眼睛,接着眨了兩下。前方剛好走來一個女學生,皐月差點跟她撞個正着。皐月一個閃身,避到了一旁,接着才皺起眉頭說道:
春風一句話才說到一半,馬上就後悔自己不該這麼老實。母親聽到「昨天」兩個字,雙眉之間的皺紋登時加深了不少。心情等級又下降了三級。
「妳的意思是說,昨天妳追趕強盜,搞到自己受了傷,當時在旁邊的人?」
「不是,是昨天發生那件事的時候,幫了我的人……」
「四根。不,五根吧。我肚子好餓。」
「昨天真抱歉,給妳添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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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倒的奶奶還好嗎?」
「剛剛是我處理得不夠有技巧。我明知道媽媽的個性,卻沒有冷靜地跟她溝通。」
「是啊,而且這起案子不是單純的破產,案情相當複雜……妳看。」
「這跟是不是女孩子沒有關係。而且當警察趕到的時候,那個強盜早就逃走了,所以……」
「當然債務的免責會被取消,還得接受刑罰。在申請破產的時候隱匿資產是一種犯罪行爲,稱作詐欺破產罪。犯了詐欺破產罪的人竟然變成詐騙集團眼中的肥羊,真是太諷刺了。」
「小春,妳平常看起來傻乎乎的,但身上好像有個開關,一按下去就會變一個人。暑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旅行那次也是這樣……拜託妳不要一天到晚做危險的事,讓別人擔心。」
「……這麼說也對。」
「妳問這個做什麼?那個吊飾有什麼問題嗎?」
該如何回答皐月,春風心裏有些拿不定主意。春風一邊走過文學研究大樓的門口,一邊小心謹慎地說道:「我在找一個人,這個吊飾是唯一的線索。」
「找人?唔……好吧,我今天會去攝影社,剛好幫妳問問社長。」
「麻煩妳了。」
兩人走上鋪着油氈的階梯,走進一間大教室。這裏是第一堂課的上課教室,春風與皐月每次都坐在中間列由前數來的第五排。春風從托特包中取出講義,放在到處是塗鴉的長桌上,心裏想起另外一件事,趕緊拿起智慧型手機。春風打開餐飲店的預約網站,找到事先看好的那家回轉壽司店,預約兩人到店用餐。畫面上出現完成預約的訊息,春風心裏正鬆一口氣,負責上這堂課的副教授剛好走進了教室。
春風很想要專心上這堂社會心理學課,意識卻不斷被托特包裏的吊飾給吸走。昨天那吊飾從男人的外套口袋中掉出來的影像,在春風的腦海中不斷重播。
一個人在犯罪的時候,到底有什麼樣的心情?
如今過了一個晚上,那男人現在在哪裏?心裏在想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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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約好的碰面時間是下午五點,地點是地下鐵大通車站的南北線剪票口前。
春風在圖書館收拾了寫到一半的報告,走出大學的時間大約是下午四點半。春風徒步走向約好的碰面地點,抬頭仰望天空。太陽幾乎已完全下山,整個天空呈現深藍色,唯獨西方地平線附近的天空依然閃耀着金黃色,宛如有人在那裏倒了大量的蜂蜜。穿過大通公園時,春風望向札幌電視塔的巨大數位時鐘,上頭的發光數字標示着「4:46」。
來到大通車站一看,由於正值下班的尖峯時段,地下通道擠滿了熙來攘往的行人。星期五傍晚的人潮遠多於原本的預期,讓春風心裏開始感到有些不安。這裏人那麼多,真的有辦法順利找到約好在這裏見面的對象嗎?昨天因爲一切太過匆忙,跟那少年只交談了短短几句話,甚至連對方的長相也沒有看清楚。
「森川春風小姐。」
背後響起了說話聲。那聲音聽起來相當順耳,並不特別高,也不特別低。
但春風嚇了一大跳,肩膀劇烈抖動。當春風轉過頭,與站在身後的少年四目相交時,春風的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熱。春風於是轉過身,挺直了腰桿,與少年正面相對。
「……北原煉?」
「是我。」少年以淡定的口氣應道。
少年身上的打扮依然是暗藍色圍巾與黑色立領學生制服,與昨天一模一樣。春風仔細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由於父親的身高相當高,而春風獲得了父親的遺傳,所以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此時與少年正眼相望,春風發現對方的身高跟自己差不多。柔軟平順的頭髮,理着簡單樸素的髮型。臉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沒有任何刻意的修飾。說得難聽一點,實在是個不起眼的平凡少年。但是那看起來機靈又聰穎的黑色瞳孔,讓春風在一看見的瞬間,心中的模糊印象瞬間化爲清晰的結晶。沒錯,就是這個少年。
「你來得真早,等很久了嗎?」
「我搭地下鐵,剛剛纔到這裏。」
「春風姐,妳在大學學俄文?」
春風聽了少年的幽默回答,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說原意只是『魚卵』。日本人聽俄國人這麼稱呼,就以爲那是鮭魚卵的意思。」
春風一走進店內,登時感覺到溫暖的空氣有如毛毯一般,包住了全身。果然在這種星期五的傍晚,店內的座位幾乎全都坐滿了。「歡迎光臨。」店員笑臉盈盈地走上前來。春風告知了當初預約的名字,店員將兩人帶往店內深處的包廂席。
煉輕推眼鏡的鏡框,看着兩人交談期間,店員不斷送上來的各色壽司。
「就像我在訊息裏頭說的,小夜子奶奶給了我一些錢,要我請你喫頓飯,答謝昨天的事情,所以你完全不用客氣。以這家店的價位,不管你喫多少,我應該都付得出來。」
「大家好像都以爲男高中生滿腦子都是食慾及色情的幻想,其實那只是偏見而已。我們要煩惱的事情很多,幾乎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
春風也親眼目睹了那一幕。小夜子的住處在這個住宅區裏,算是特別漂亮的建築。沒想到那個男人就在小夜子的家門口,搶走了她的紙袋,還將她推倒在地上。
春風愣了一下,趕緊詢問原因,小夜子說道:
「學了心理學,就能知道別人的心裏在想什麼?」
「那就好。」煉露出鬆一口氣的微笑。看來他心裏也在牽掛着這件事。昨天春風要送小夜子奶奶到醫院,煉臨走前突然拿出智慧型手機,告訴春風:「醫生的檢查結果,再麻煩妳告訴我。」兩人於是交換了聯絡方式,煉才安心地回家去了。
在今天見面之前,春風本來很擔心自己跟一個幾乎不認識的男高中生一起用餐,氣氛可能會很冷,不知道該聊什麼纔好。沒想到實際進了店裏之後,兩個人一邊閒聊一邊喫壽司,竟然讓春風感覺相當快樂。最主要的原因,是煉擁有非常高明的談話技巧。當春風在說話的時候,他是一個能夠適時回應的好聽衆,而當春風的話題似乎快要接不下去的時候,他又能夠非常自然地成爲掌握髮話權的一方。而且他說話的用字遣詞,同時兼具少年特有的憤世嫉俗,以及獨特的機智與幽默,能夠讓聽的人覺得相當有意思。就好像一個絕不冷場的綜藝節目主持人。
這少年有着豐富的用字遣詞及條理分明的口才,可見得他在學校的成績應該相當優秀。而且既然他擁有如此圓滑的外交手腕,在學校裏的人際關係應該也很好。明明還只是個少年,言行舉止卻像個成熟的大人,代表他的底下很可能有弟弟妹妹。要不然就是他的監護人工作太忙,使得他從小就必須學會照顧自己,抱持不依賴他人的獨立自主心態。他拿薑片當作刷子,把醬油小心翼翼地刷在鮪魚大腹肉上,可看出他做事一板一眼,有着理性且謹慎的行事風格。
小夜子一臉憔悴地看着春風,輕輕搖了搖頭。
煉瞪大了他那一對藏在眼鏡後頭的雙眼。
「我被搶走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所以就算那個男人被警察逮捕,罪責大概也不重。而且要讓他被定罪,是不是還要先起訴什麼的?我不太清楚法律,但我猜想,搞不好他會被無罪釋放。到時候那個男人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說不定會來找我報仇。」
「你們報警了嗎?這種事情最好不要拖太久。」
「嗯,我兩年前畢業,現在是大二。」
「是嗎?呃……好,我們走吧。」
「這是您點的鮭魚味噌湯。」
昨天的傍晚四點半多,春風與煉沒有抓到那個強盜,悻悻然走回原地,只見小夜子正在那裏等着,手上還拿着春風脫掉的藍色長大衣。
「你剛剛也幫我追那個人嗎?真的非常謝謝你,有沒有受傷?」
事實上春風的心情也跟煉一樣,不知道拿這「謝禮」怎麼辦。所以春風才計劃了今天的聚餐,想要和當初合作追趕強盜的少年一起把這筆錢花得一乾二淨。煉似乎還是心有抗拒,遲遲不肯把錢收下,這種頑固的性格反而讓春風增加了三分對他的好感。春風輕輕一笑,問道:
「可……可是,小夜子奶奶……」
「不是,鮭魚卵那個是在電視上看來的。我學的是心理學。」
春風見小夜子疲倦地閉上了雙眼,不好再多說什麼。到了醫院,春風向櫃檯人員說明狀況,院方也不敢掉以輕心,立刻讓小夜子先行就診。小夜子進入診療室的期間,春風打電話拜託皐月幫忙代班,同時也打給書店的店長。此外,春風也寫了一封訊息給母親,告知「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所以可能會晚一點回家」。春風回家之後,當然是被等得不耐煩的母親臭罵一頓。「追強盜?爲什麼妳這麼魯莽?」母親如此責罵春風,當然這些都與煉無關。
「沒錯,你懂得真多。」
「對不起,我現在實在沒有力氣做那種事。」
「關於昨天那件事……」
「小夜子奶奶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有一點瘀青及擦傷,以及腳有些扭傷,醫生說一個星期就能痊癒。當然精神上的打擊可能沒那麼快平復,不過我今天早上上學的途中,到她家探望過了,她的情緒還算平穩。」
「我看你這身制服,你是K高中的學生吧?我是那裏的畢業生呢。」
「真的嗎?原來妳是我的學姐。」
「……這信封的紙那麼薄,我已經看到裏頭是一萬圓鈔票了。我沒有什麼功勞,不能接受這麼大一筆錢。」
「小夜子奶奶,還是早點通報警察比較好。可以用我的手機,前面的說明也可以由我講。」
「我可沒做什麼能讓人道謝的事情……」
「剛剛那個男人搶走妳的紙袋,也是在這棟屋子的前面。」
兩人走在地下通道上,春風忍不住偷偷嘆了一口氣。這氣氛可真是尷尬。
小夜子忽然叫了一聲地就要摔倒,春風趕緊上前抱住虛弱的老婦人。只見小夜子雙眉緊蹙,按着右腳腳踝。春風急忙轉頭告訴煉自己送小夜子到醫院檢查。「醫生的檢查結果,再麻煩妳告訴我。」煉如此應道。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煉就離去了。到這邊爲止,是煉知道的部分。
煉點了點頭,臉上帶着雖然不認同但也無可奈何的表情。春風從自己的托特包裏拿出一個印着花紋的信封,平放在桌上,推到煉的面前。這正是春風今天把煉約出來的主要目的。
「我也不知道……假如真的獲得了讀心術的能力,搞不好反而會覺得很煩,或是把自己搞得一肚子氣。不過……」
「但你曾經想要幫助小夜子奶奶,這個是事實,不是嗎?小夜子奶奶想要給你謝禮,應該也是不希望心裏一直感到欠你一份恩情。」
小夜子回到自家的門口時,忽然邀請春風到家裏坐一坐。當然這並不是春風第一次拜訪小夜子的家。打從春風還在讀幼稚園的時候,小夜子就經常笑着向春風打招呼,笑着請春風喫她親手做的糕點,還曾經幫忙春風完成家政課的縫紉作業。
「咦?我食量算普通吧。我反而覺得你食量太小了。男高中生不是每天都活在飢餓中嗎?」
一個高中男生當然不可能只喫幾盤壽司就滿足。「……真的可以再點嗎?」煉再三問過之後,在平板電腦上追加點選了「鮪魚大腹肉壽司」、「海膽壽司」及「蛋壽司」,可以說是超有飽足感的三種選擇。春風自己也追加點了號稱壽司四天王的「炙燒鰭邊壽司」、「活北寄貝壽司」、「牡丹蝦壽司」及「鮪魚醃蘿蔔手卷」,另外還點了以砂糖醬油調味的芋餅。除此之外,秋鮭的味噌湯也各加點了一碗。
春風早已事先想好,剛開始可以拿這個當話題。雖然不打算跟這少年建立太深厚的交情,但一起喫晚餐的期間,至少希望氣氛好一點。
「那就一邊喫壽司,一邊想吧。要是讓鮭魚卵幹掉了,那可是天大的罪過。」
「春風!」
「好。」
「心理學是研究人心的學問?」
「春風姐,看不出來妳這麼會喫。」
「有了讀心術,確實能夠預防很多不好的事情。人是一種愛說謊的動物,就算心裏不這麼想,也可以笑着點頭。有些人一臉道貌岸然,腦袋裏卻在想着可怕的事情……要是能夠利用讀心術看穿這些謊言,應該就不會再有人像昨天的老奶奶那樣成爲受害者了。」
煉抬頭望向身旁那棟有着不積雪屋頂的屋子。那屋子的牆壁有着白、灰兩種顏色,看起來相當高雅別緻。
「是嗎?今天真的很謝謝你,特地出來赴約。」
小夜子的嘴脣不停發抖,似乎相當寒冷。她將長大衣遞給春風,露出了虛弱的微笑。春風看着小夜子奶奶的模樣,心裏感到相當不捨,伸手接過長大衣,立刻將長大衣披在小夜子的肩上。「不用了,我不冷。」小夜子急忙說道,春風回了一句:「沒關係,披上吧。」小夜子或許是因爲受到驚嚇的關係,臉上早已毫無血色,想必難以抵禦傍晚的寒意,那模樣實在讓人看了心疼。
「外頭好冷,我們先進店裏,我再向你解釋吧。」
「妳能說絕對沒有這個可能嗎?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但是他認得我的臉,也知道我家的位置。總而言之,我只希望不要再跟那個男人扯上關係。」
「要是妳說要請我喫『不會轉的』壽司,我反而會擔心妳是不是有什麼其他企圖。」
「沒有,小夜子奶奶似乎沒有報警的打算。」
「可是沒有報案,警察就不會幫忙調查。」
小夜子走進房間裏,過了一會又走了出來,臉上堆滿笑容,將兩枚信封遞到春風的面前。
兩人再度興奮地拿起筷子。這次兩人不約而同地挑上了「超分量鮭魚卵海苔壽司」。這盤壽司不負其名,不僅海苔上頭堆滿了鮭魚卵,就連海苔旁邊的盤子上,也有着堆積如山的鮭魚卵。那一粒粒紅色的顆粒,閃爍着紅寶石一般的光輝。將整顆壽司放進嘴裏,隨着每一口咬下,那名爲幸福與陶醉的美味汁液在口中大量噴發。「北海道萬歲……」「這句話剛剛講過了。」兩個人一邊擡槓,一邊享受着壽司的美味。
「她害怕遭歹徒報復,這個我可以理解……可是不報警真的好嗎?」
等待壽司送上桌的期間,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春風並不渴,但無事可做,只好啜起綠茶。對面的立領制服少年也同樣喝茶來打發沉默的時間。春風見狀,決定直接切入正題。
「嗯,小夜子奶奶說她沒有報警的打算,還說希望我們也別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說的我們,當然指的是我跟你。」
春風聽他稱呼自己「春風姐」,心想這小子可真會拉近距離。春風拿了兩人份的筷子及醬油碟,煉也用綠茶粉沖泡了兩杯綠茶,將其中一杯放在春風的眼前,說了一聲「請」。
煉露出摸不着頭緒的表情,於是春風將昨天他離開之後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
小夜子以雙臂環抱自己的身體,顯得相當恐懼。春風伸出手,想要輕撫她的肩膀,沒想到她突然握住了春風的手。她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表情充滿着殷切的期盼。
「春風,我拜託妳,把這件事忘了吧。不要再追究了。我被搶走的東西一點也不值錢,傷勢也很輕微,真的沒有必要繼續在意下去。」
「唔……有些人號稱能夠看穿人心,但這種人絕對沒資格自稱心理學家。所謂的心理學,是一種從科學的角度理解人心的學問。人心沒有辦法用肉眼確認,而且有着極大的不確定性,因此在心理學上,我們只能蒐集資料,加以分析,再根據分析的結果提出大致的傾向。換句話說,讀心及猜心都不是正確的做法,我們只能儘可能摸索其輪廓及性質。」
「我完全沒事。老奶奶,請問這裏是妳家嗎?」
「你沒有想要買的東西嗎?」
「噢……」煉隨口應了一聲,表情顯得有些失望。春風笑着說道:
「咦?」春風喫驚地抬起了頭。少年那有如夜晚深邃大海一般的雙眸,正好與自己的視線對上。春風不由得心中一突,還以爲他已經發現自己正在觀察他。然而煉的臉上只是帶着充滿好奇心的笑容,並沒有任何譴責之意。
醫生檢查結果,腳踝的疼痛是扭傷引起,韌帶及骨頭都沒異狀。小夜子除了腳踝包上了貼布,擦傷的手掌也包上繃帶,實在讓人心疼。幸好小夜子在走出施術室之後,心情平復不少。兩人在醫院裏待了大約兩個小時,當可以離開的時候,天色早已完全暗了。春風再度叫了計程車,將小夜子送回她的住處。途中春風再度勸說小夜子,最好趁今天之內完成報案。
「是啊。」
「原來如此,既然老奶奶自己這麼說,那也沒辦法……」
兩人轉搭地下鐵東豐線,下車後走在完全變暗的夜空下,來到了春風當初看好的回轉壽司店。這是一家很受本地人喜愛的回轉壽司店,能夠喫到從北方的港口直接送來的新鮮食材。
「不過什麼?」
「小夜子奶奶的丈夫在幾年前過世了,她現在一個人住在那棟屋子裏。雖然有兒子,但是兒子住在東京,而且已經有自己的家庭,平常很少回來。所以小夜子奶奶做事當然會比較謹慎,一想到可能會遭受報復,心裏害怕也是理所當然。」
「……所以妳才說要向我『道謝』?」
「是啊,我本來想出門辦點事情,沒想到那個人突然衝過來……啊,好痛!」
北原煉一聽,立即放下茶杯,端正了坐姿。「請說。」
跟一個男高中生到底該聊什麼纔好?
後來春風叫了計程車,將小夜子帶往最近的醫院。小夜子坐在後座,以長大衣包住了身體,低頭不發一語。春風儘量找話題與她交談,但每一句話都特別小心謹慎,避免觸動她的傷心處。
「真的對妳很不好意思,耽誤妳那麼多時間。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妳拿去買東西喫吧。另外這一個,麻煩妳幫我交給那個男孩子。」
北原煉似乎也已經有了打好人際關係的心理準備,臉上漾起和善的笑容。
「真的很抱歉,只能請你喫這種『會轉的(注:回轉壽司在日本的壽司店之中屬於平價階級。高級的壽司店一般都是直接點餐,不會使用履帶輸送壽司。)』壽司。」
「煉,你想要擁有讀心術?」
說起這個時期的北海道美食,當然是秋鮭。「本日的推薦料理,是鮭魚味噌湯。」春風聽了店員的話,在桌上的平板電腦上點選了兩人份鮭魚味噌湯,又陸續點了各自想喫的壽司。既然是秋鮭的季節,當然也是鮭魚卵的季節。春風正要點選面板上的「超分量鮭魚卵海苔壽司」,煉剛好也將食指伸了過來。兩人對看一眼,由春風輸入想喫的數量,按下點餐鍵。
「你知道イクラ(注:「イクラ」是日文中的「鮭魚卵」。)是俄文來的嗎?」
春風脫下大衣,與托特包擺在一起,坐在對向座位的煉也脫下了圍巾。春風見他將圍巾折得整整齊齊,再仔細觀察他,發現他指甲剪得很短,全身乾乾淨淨,看起來生活在穩定的家庭裏。
「謝謝妳,春風。」小夜子低聲說道,同時以長大衣將身體緊緊包住。接着她轉頭望向那身穿立領學生制服的少年,以高雅的口吻說道:
「就像小夜子奶奶說的,這是她的一點心意,請收下。」
春風明白信封裏裝的是什麼,堅持不肯收下。自己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這種謝禮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收。「拜託妳收下吧!真的只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意!」平常性情溫和的小夜子竟然說什麼也不肯退讓,一副非要春風收下不可的氣勢。兩人就這麼互相推來推去,過了許久之後,春風才無奈地任由小夜子將信封塞進自己的手裏。
「這麼說也對,到時候被當成現行犯逮捕,只能算是自作自受。」
但是小夜子在沉默了許久之後說道:「我想還是別報警比較好。」
「不用這麼客氣。我上課的高中旁邊就有南北線的車站,搭地下鐵到這裏只要一班電車。」
店員送上兩隻附蓋子的大湯碗,兩人都不再說話,各自興奮地拿起了筷子。春風翻開漆碗的蓋子,登時聞到一股撲鼻的香氣。紅色的鮭魚塊及蔥、白蘿蔔、紅蘿蔔和蒟蒻像寶石一樣沉在味噌湯的碗底。春風喝了一口,瞬間感覺秋鮭的甜美滋味滲透至全身。「北海道萬歲……」「這湯真是好喝……」兩人各自忙着喝湯,過得好一會,煉才主動開口問道:
「我高二。」
「隨便都可以想出一百個。」
煉皺起了眉頭,似乎是想起了昨天發生在眼前的暴行,以及沒有辦法加以阻止的懊惱。春風回想起昨天少年追趕強盜時,那背影簡直就像是一頭獵犬。
「對了,那個吊飾呢?」
「……吊飾?」
「春風姐,昨天那個強盜逃走時,是不是掉了一樣東西,被妳撿了起來?我不是很肯定,但看起來像吊飾。」
原來都被他看見了。春風喝了一口綠茶,從托特包裏頭取出了那樣東西,擱在桌上。
煉看了那放在塑膠夾鏈袋裏的吊飾,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簡直像是被警察扣押的證物。」
「畢竟是歹徒留下的東西,不能任意毀損或沾上指紋。」
可惜如今這麼做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小夜子奶奶叫我把這個吊飾『處理掉』。既然不報警,留着這種東西也沒用,而且她不想看見任何會讓她想起那樁搶案的東西。」
在店內照明燈光的影響下,放在半透明夾鏈袋裏的圓筒狀底片盒,呈現更加鮮豔明亮的黃色。煉凝視着那吊飾,問道:「我能拿起來看一下嗎?」春風點了點頭,煉於是拿起了夾鏈袋。他的手指動作相當靈活,看來能夠勝任各種細膩而嚴謹的工作。
「這個東西有點像放底片的盒子。」
「你說對了,它就是底片盒。」
「真的嗎?這麼說來,那個男人的興趣可能是照相?」
煉瞪着那吊飾好一會,抬頭對春風說道:「這東西能給我嗎?」
「咦?」
「既然要處理掉,能不能給我?」
少年那黑色的雙眸異常銳利,春風正感錯愕,他竟然隔着袋子抓住了吊飾。春風不等他做出下個動作,立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煉睜大了眼睛,手腕靜止不動。
「……妳的握力真強。」
「我的興趣是鍛鍊肌肉。」
「請別露出好像看到異種生物的表情好嗎?」
「畢竟是在大學校園,似乎沒有監視器。就算有,也沒辦法以個人名義申請調閱。」
春風深深嘆了一口氣,抱着最後掙扎的心態,喝下了杯裏的少許綠茶。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自己好歹也是個二十歲的大學生,而且專長是鑽研人心,自認爲在這方面有一點小成。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年紀比自己小三歲的高中生牽着鼻子走。
「歹徒就是在攝影展上買了吊飾的人,這也不是不可能。」
「從生物學角度,一個是『壽司科湯屬』,另一個是『壽司科餅屬』,都是壽司科食物。」
「……假裝沒看見,真是太過分了。」
「沒問題。」
如果是著名攝影師的個展,通常會請參觀者留下姓名,但學生社團舉辦的攝影展當然不會這麼慎重。而且會場的出入口隨時處於開啓的狀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至於吊飾的購買者,其中有少數幾個剛好是負責販賣的社員所認識的人,所以還能查出身份。但要把所有購買者的身份都查出來,同樣是「不可能的任務」。
「是啊,沒有錯。」
春風勉強剋制住興奮。皮繩類型吊飾,或許查得出購買者……歹徒或許就在裏頭。
煉走回座位,春風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卻泰然自若地說道:
「你平常……這麼會穿着打扮?」
「昨天我剛好走到那個地方,看見老奶奶遭受那樣的對待。我想要抓住那個幹了壞事的傢伙,卻沒有成功。雖然老奶奶說她害怕遭報復,不想再追究,但是任由那傢伙逍遙法外,不是很奇怪嗎?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但我想要盡一己之力,這有什麼不對?」
「會場裏有監視器嗎?」
「可是……你怎麼……」
「那場攝影展有多少人來參觀?」
「咦……目前的想法是留在北海道當個公務員。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小夜子奶奶說『不想再追究』,如果我們擅自行動,等於是違背小夜子奶奶的意願。何況你還是高中生,不應該參與這麼危險的事情。」
煉接下來問的問題,正是剛剛春風問他的問題。
春風與煉同時有了反應。一個按住自己的褲子口袋,另一個按住自己的制服口袋。發出震動的是春風的手機。一看手機上的液晶畫面,來電者是「工藤皐月」。春風抬頭望向對面,煉說了一句「接吧,不用在意我」,春風於是按下通話鍵。
煉回答得非常直率,同時伸手拿起了小夜子給他的謝禮。那個信封他原本連動也沒有動,此時的他卻突然拿起信封,二話不說地起身走向結帳櫃檯。春風本來打算由自己支付這一餐的費用,她看見煉走向櫃檯,擔心煉搶先結帳,趕緊站了起來。只見煉站在櫃檯前,打開信封袋,抽出裏頭的一萬圓鈔票,毫不猶豫地將錢塞進旁邊平臺上的導盲犬愛心捐款箱內。
煉放下肩上的揹包,拉開拉鍊。春風探頭往揹包內一望,裏頭放的是《數學B》、《現代文》、《生物》等高中課本,忍不住笑了出來。春風輕咳一聲,說道:「我們走吧。」
春風的心裏正說了一句「不過」,少年竟也說出了相同的話。
「星期一,我也想跟妳一起確認吊飾在哪些人手上。」
春風考慮了數秒鐘,決定拿起原本放在隔壁座位上的托特包。
「我這個人的原則,進了壽司店絕不喫壽司以外的食物。」
「真的是太謝謝妳了。」
「妳不是說,想要知道誰買了吊飾?我先確認一下,妳想要調查的吊飾,使用的是皮繩,而不是鏈條,對吧?」
「吊飾上頭的指紋,能夠委託民營企業進行採樣……但我們沒有能夠用來比對的歹徒指紋,就算有了吊飾上的指紋也沒有意義。」
煉一聽,揚起了眉毛問道:「別再蹚渾水?什麼意思?」
最後兩個人點了「葫蘆幹卷壽司」、「章魚飯豆皮壽司」及第二次的「超分量鮭魚卵海苔壽司」兩人份。兩人就這麼瞪着桌上的吊飾,同時默默喫着壽司。就在這個時候,不知何處傳來手機震動的悶響。
「你的眼鏡呢?」
「煉?」
「做這種事需要理由嗎?」
「雖然我們學校的校園任何人都能自由進出,但是上課的大樓原則上只有學生才能進入。所以你進了我們學校之後,不能一個人亂跑。還有,只要你補休的兩天結束,不管調查有沒有進展,你都不能再插手這件事。你能夠答應我這兩點嗎?」
今天煉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服。長版的白色T恤,上頭搭上一件半高領的棕色套頭毛衣,外面再披上一件立領大衣。下半身則是牛仔褲,配上一雙有着焦糖色鞋帶的帥氣學生鞋。頭髮以髮蠟整出了不會太突兀也不會太俗氣的時髦髮型。眼前這個人,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會念書又會玩樂」的大學生,實在不像是那個穿着制服、戴着眼鏡的樸素男高中生。
春風默默地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綠茶。剛剛與少年對着吊飾唉聲嘆氣的時候,「揪出歹徒」不過是個能夠拿來當作閒聊話題的幻想。但如今的情況不一樣了,如果幸運的話,或許真的能夠追查出歹徒的身份。
星期一怎麼可能放假?春風皺起了眉頭,內心正感到狐疑,卻聽煉接着說道:
「當然不是。我沒什麼像樣的便服,所以向住在隔壁公寓的朋友借了一些衣服。我跟他說,希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大學生,結果他竟然連頭髮也幫我整好了。」
「咦?明天文化祭,你怎麼還在這裏摸魚?文化祭前一天通常都很忙,不是嗎?」
「我不用翹課。下個星期一,我們學校放假。」
「小春?現在能講電話嗎?啊,妳在外面嗎?該不會在約會吧?」
「我想,你還是別再蹚渾水比較好。」
「一個沒有做錯任何事的人,突然在我面前遭受那樣對待,我卻幫不上忙,真的讓我覺得很懊惱。就算過這麼久,這種心情還是沒辦法平復。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種不合理,如果能夠亡羊補牢,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來彌補。春風姐,我想妳的心情應該也是這樣吧?不是嗎?」
「但這裏頭沒有大學的課本可以塞,所以放的還是平常的課本。」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是要交給警察,難道你是要拿這個東西當作線索,自己找出那個強盜?」
「春風姐,妳自己說過,老奶奶希望妳把這東西『處理掉』。但妳不僅沒有照做,還大費周章放在袋子裏,隨身帶着走。當我在思考如何用吊飾查出歹徒身份時,妳的口氣就像那些方法妳都想過了。春風姐,妳表面上叫我不要蹚渾水,其實打算一個人揪出歹徒,不是嗎?」
煉的口氣雖然平淡,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勢,讓春風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他突然抓起裝着底片盒吊飾的袋子,舉到春風的面前,那動作簡直就像是刑警將證物舉到嫌疑犯的面前。
春風這時才發現眼前的少年長得眉清目秀,五官相當端正。就好像是一件看起來簡單又樸素的衣服,其實使用了上等的布料,以及最精細的裁縫技術。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戲劇性發展。春風纔剛將手機放在桌上,便聽見煉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春風錯愕地停下腳步,與倚靠着柱子的男大學生四目相交。接下來春風足足花了五秒鐘的時間,纔看出眼前這個人是誰。
兩人首先走向了靠近學校正門的餐廳「Marche」。這間餐廳所提供的餐點,大多使用校內農田及牧場所生產的蔬菜、牛奶及肉類,不僅深受校內學生喜愛,來自校外的饕客也不少。這個時間由於店纔剛開沒多久,店內客人數量不多,春風馬上就看見了約好在這裏見面的對象。
「去年文化祭的時候買的拋棄式隱形眼鏡還有剩,所以戴了隱形眼鏡。當時我們班表演的是話劇《跑吧!美樂斯》(注:《跑吧!美樂斯》(走れメロス)是日本文豪太宰治所寫的短篇小說。),我飾演的是美樂斯的妹夫。他們說古代希臘人可不能戴眼鏡,所以叫我買了拋棄式的隱形眼鏡。」
春風將袋子從煉的手中抽出,放在兩人的中間。接着她以食指的前端抵着裝了吊飾的袋子,說道:「我先問你,你要這個東西做什麼?如果你要交給警察,我們就得說出昨天的事。」
「但到底是哪些人手上有吊飾,得等到星期一才能查清楚。就這樣,妳約會加油!」
煉指着歹徒所掉落的吊飾說道。
爲什麼?老奶奶明明沒有被搶走什麼值錢的東西,爲什麼妳要繼續追究這件事?老奶奶明明說算了,爲什麼妳要耿耿於懷?爲什麼妳要把這件事情看得這麼嚴重?爲什麼妳就是放不下?爲什麼妳要一廂情願地認定,老奶奶的決定是錯的?
煉的反應相當快,立即做出了推論。但春風搖頭說道:「這目前還很難說。或許是有人買了之後,送給家人或朋友,甚至是放在網路上拍賣,被別人買走了。總之有各種可能。」
「不是,有什麼事嗎?」
鏈條?原來吊飾還有兩種不同的種類?這可是第一次聽到。春風趕緊說道:
原本讓人聽起來相當舒服的嗓音,透過更深沉的呼吸,巧妙地加強了力道,使得每一句天真青澀的臺詞都變得鏗鏘有力。春風心想,這少年應該有演講的才能吧。他懂得運用自身的存在感,讓對手的心靈與自己產生共振。
第一堂課結束之後,春風快步走向圖書館。事先與煉約定好了,十點半在圖書館總館的正門口碰面。來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春風抬頭左右張望,只看見有兩個女大學生在腳踏車停放場裏聊天,另外還有一個男大學生倚靠着圖書館門口的柱子,正在看着智慧型手機。煉似乎還沒有到。春風鬆了一口氣,正要走上石階,身旁忽然傳來了說話聲。
少年皺起了眉頭說道。春風正眼凝視着他,提醒道:
「喫個甜點,打起精神來吧?」
「對,是皮繩。深咖啡色的皮繩。」
煉重重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座位上,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春風完全能夠理解他此時的無奈心情。事實上他剛剛所提的那些調查方向,春風昨天早已想過,最後的結論同樣是無解。爲了鼓勵眼前的男高中生,春風再度操作了點餐用的平板電腦。
「我不是負責賣吊飾的人,所以不知道,問了社團裏的人才曉得,原來在攝影展上販賣的吊飾有兩種。剛開始只有鏈條類型的吊飾,而且只製作二十個。到了攝影展當天,吊飾賣得比預期還要好,所以又追加製作了二十個。但因爲已經沒有鏈條了,所以社員到附近手工藝品店買了一些皮繩。不過後來追加的皮繩式吊飾,總共只賣出八個。剩下的吊飾,都是內部的社員們自己分掉了,我也替妳拿了一個……如果是皮繩式吊飾,或許查得出購買者的身份。」
「沒有辦法抓住那傢伙,我真的覺得很懊惱。」
煉眯起了雙眼,彷彿在回想着那天發生的事情。
一進入大學的寬廣校區,登時聞到落葉在土中腐爛的氣味。腳踏車停放場的地上,到處散落着如剪紙藝術的銀杏樹葉。車道與人行步道之間,也多出彷彿畫筆描繪的黃色長帶。
剛剛的通話內容,似乎都被他聽見了。看來這少年有着一對順風耳。
文化祭。如此令人懷念的名詞,讓春風不由得愣了一下。當年春風還在就讀那所高中的時候,文化祭是在每年的六月舉行。看來時代不同了,文化祭的舉辦時間也有了改變。
「我是個高中生並不是我的錯。用這個當理由拒絕,實在是太卑鄙了。」
「我也不敢斷定,但至少在我看來是一模一樣。不管是底片盒、繩子,還是固定在繩子上的小墜飾,都沒什麼不同。這個吊飾是我朋友給我的。聽說這是攝影社製作的手工紀念品,曾經在這個月九號及十號的大學攝影展上販賣。」
看來那個朋友是個相當高明的造型設計師,煉整個人簡直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
「但你星期一應該要上學吧?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
「我想你應該很適合當教育家、宗教家或政治家。」
「……相同的吊飾?」
「好。」
「對了,你將來想做什麼樣的工作?」
他的雙眸擁有一種吸引人的特質。一種容易隨着歲月而流失,因而讓人感覺到難能可貴的特質。任何人受到那雙眸凝睇,都會產生想要儘可能幫助他的慾望。
「這個星期六跟星期天,也就是明天跟後天,我們高中剛好要舉行文化祭。」
「你剛剛明明喝了鮭魚味噌湯,還喫了芋餅。」
3
春風將托特包放在膝蓋上,取下原本扣在內袋拉鍊環上的吊飾,放在自己的手上。煉瞪大了那一雙藏在眼鏡後頭的雙眸。
「有些班級確實是這樣。但我那一班要展示的東西,昨天就已經完成了,所以今天沒什麼事要做。因爲六、日是文化祭,星期一及星期二補休。星期一,請讓我跟妳一起行動。」
「春風姐,請妳幫我一起揪出兇手。只有我一個人,一定做不到。但如果能夠獲得春風姐的幫忙,應該就能成功。」
煉這次緊閉雙脣,沒有說半句話。那表情簡直就像是爲了同伴之間的義氣,而搞得滿身是傷的孩子,回家後面對着大發雷霆的母親。
「這麼說來,只有參加過那場攝影展的人,才能取得這個吊飾?當初在攝影展上買了吊飾的參觀者之中,有一個就是歹徒?」
煉皺起了眉頭,臉上帶着三分遭到誤會的委屈。
「……真多。不過我想應該不是所有來參觀的人都買了吊飾吧?」
「嗯,是啊。我那個朋友告訴我,吊飾只做了四十個。所以實際上需要調查的對象,只有所有參觀者的四成左右。但到底是誰買了吊飾,並沒有辦法確認。」
「攝影社朋友告訴我,攝影展舉辦在星期六及星期天, 兩天參觀者大概共一百人。」
皐月以戲謔的口吻說完最後一句話,便結束了通話。
「聽說當老師經常要加班,我不信任何宗教,而且討厭愛說謊的政客。」
更重要的一點,少年的雙眸是如此清澈而純淨。
兩天後,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春風一如往昔出了家門。
若要問揪出歹徒的機率比較高,還是揪不出的機率比較高,當然是後者。但萬一真的查出歹徒身份,歹徒也許會知道追查者身份。絕對不能讓這個少年置身在那種危險中。
「我不會把它交給警察。既然老奶奶不願意這麼做,我不會違揹她的意願。」
「喂?」
煉的雙眸流露出一股睿智的英氣。
「不該拿的錢,拿了會讓我良心不安,還有我很尊敬導盲犬,我覺得牠們超厲害。」
「小春,這裏!」
皐月坐在窗邊的座位揮手,春風也朝她揮了揮手,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真是抱歉,在妳空堂時間把妳約出來。」
「沒關係,我剛好也想喫這裏的冰淇淋。」
又酥又脆的錐筒,配上有如白雲的冰淇淋。皐月正喫得津津有味,此時店門開啓,店員喊了一聲:「歡迎光臨!」從店外走進來一名男大學生(真實身份是男高中生),在皐月背後的座位坐了下來。春風心裏很清楚,要是讓煉坐在身邊,皐月一定問個沒完沒了。一下子問「你們哪裏認識的」,一下子問「你們進展到哪裏了」,根本沒有辦法好好談。所以春風刻意安排兩人不在同一時間進店,而且要煉坐在附近其他座位。店員走上前來,春風點了一杯可可。
「妳要問那個吊飾的事情,對吧?」
皐月將最後一口錐筒塞進嘴裏,開啓了智慧型手機的記事本。
「除了攝影社的社員跟妳之外,擁有皮繩式吊飾的所有人之中,『應該擁有但還沒有確認』的人,有這一些。」
•姬川(理學部三年級/美術社):購買了一個
•宇野(理學部三年級/推理小說研究社):購買了兩個
•大磯(理學部三年級/魔術研究會):購買了一個
•戲劇社的男生(今年的學祭公演時飾演超毒辣管家):購買了兩個
•落語(注:落語是日本的傳統說話表演,類似華人文化中的相聲。)研究會的女生(今年的學祭公演時在舞臺上跌了一交):購買了兩個
皐月趁着星期六、日時,花了相當多時間確認吊飾落入哪些人手中。皮繩式吊飾共二十個,其中沒有賣完而由攝影社成員分掉的那幾個,皐月已經利用社內聯絡用社羣平臺確認過了。
根據皐月調查結果,攝影社的十名社員各自拿走了一個吊飾。皐月不僅在社羣平臺上向他們所有人都確認過,而且還請他們拍照上傳,確認吊飾都還在他們的手上。除了這十個之外,皐月自己也有一個,還送了春風一個。所以二十個吊飾之中,這十二個的下落是已經確定的。剩下的八個,則應該在來參觀過攝影展,並且購買了吊飾的人手上。
「這三個理學部三年級學生,都是我們社長的好朋友。社長在負責會場櫃檯時,邀他們來捧場,他們不僅來了,還各買了一個吊飾。」
「原來如此……剩下的兩個人,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學部?」
「這兩個人買吊飾的時候,負責會場櫃檯的人已經不是社長,而是一個研究所的學長。那個學長說他記得那兩個買吊飾的客人的臉,還說出了他印象中這兩個人做過的事情。這個研究所的學長記憶力很好,應該是很值得信賴纔對。」
星期五的時候,要找出歹徒就像是要找出一顆掉落在沙漠中的黃豆。相較之下,現在可說是有了重大的突破。春風朝着皐月深深低頭鞠躬。
「真是太感謝妳了,妳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會找機會報答。」
「嗚嗚……謝謝妳……雖然感覺屁股裂成了兩半,但勉強還撐得住……那位被我撞倒的同學,真的很抱歉,你還好嗎?」
「呃,他是高深莫測的孩子。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回家社。」
「我姓森川,就讀文學部二年級。真的很抱歉,想請教一個問題……聽說上個月的攝影展,你買了一個像這樣的吊飾,請問那吊飾是否還在你的手邊?」
春風發現煉正站在餐廳的玻璃牆外看着自己。「好,我真的明白,謝謝妳。」春風將自己的手疊在皐月的手背上,如此安撫她,不久後也走出了餐廳。
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人,突然來到兩人的桌邊。他嘴上說遲到,其實他一直坐在皐月後面偷聽兩人講話。但因爲那裏對皐月來說是死角,皐月並沒有看見他,所以皐月滿心以爲他是剛剛纔走進餐廳。這個外貌清新脫俗的男學生,讓皐月錯愕地瞪大了眼睛。冒牌的男大生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一問之下,原來是園藝社的社員們,正在修繕社團大樓建築物外側的花圃。那些紅磚的用途似乎是用來將花圃圍起,園藝社社員們以砂漿把紅磚一塊塊堆疊的動作,看起來相當專業。
「原來如此……」
「抱歉,我還只是一年級學生,記不住其他社團成員的長相。」
春風與煉回到了大學校園的中央一帶,放眼望去可看見各學部的教學大樓及研究設施,兩人決定先朝着位於校園北邊的社團大樓前進。社團大樓正如其名,校內各社團的社團教室都在那裏頭。剛剛春風要離開餐廳時,皐月提供了這樣的情報:
「……有什麼事嗎?」
那發出聲音的位置實在太近,春風喫了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名女學生就站在門後。那女學生穿着黑色洋裝及黑色緊身褲,黑色的頭髮上戴着黑色的貝雷帽。因爲微低着頭的關係,長髮蓋住了臉孔。春風壓抑下心中的震驚,朝着那散發出獨特氛圍的少女微微點頭行禮。
「請……請問……吊飾跑到哪裏去了?」
「唔……」
「我們社長今天早上沒有課,我想其他理學部三年級的學生應該也沒有吧。應該有些人會在社團教室裏打發時間,或許妳可以去碰碰運氣。」
「那是什麼爽朗的生物……簡直就像霰彈槍一樣乾淨俐落……那表情彷彿一輩子只喫過檸檬跟薄荷……」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伸過來兩隻拳頭。
就在園藝社男學生轉身之際,剛好有一個女學生抱着一把比她的身高還長的箏,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兩人就這麼撞在一起。男學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磚塊散落了一地。女學生雖然也狼狽地摔倒,但她緊緊抱住了懷裏的樂器,一副拼死也要保護它的態度,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精神。那男學生立刻站了起來,撿拾起地上的紅磚,春風趕緊朝摔倒的女學生奔了過去。那女學生的髮型是俗稱的馬桶蓋,整個人看起來宛如日本人偶。春風朝她伸出了手。
「我們現在很忙,等事情辦完了再來拜訪。」
「哇,真是太有意思了。那我們先告辭了。」
「猜猜看,吊飾在哪一邊?」煉將左右兩隻拳頭平舉在兩人面前。春風與大磯同時喫驚地看着他。煉的臉上帶着神祕兮兮的笑容,優雅地翻過拳頭,攤開手指。春風再度瞪大了眼睛。
「你們來找我,就爲了這件事?真是兩個怪人。」
大磯皺起了眉頭。他以手指抵着下巴,將臉湊向春風的手邊。「能讓我看清楚一點嗎?」大磯伸出了手。「當然沒問題。」春風於是將吊飾放在他的寬大手掌上。大磯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咕噥了老半天。只見他將吊飾高舉在眼前,把頭歪向一邊,目不轉睛地瞪着那吊飾。春風見了他的反應,不禁有些擔心。攝影展已經是三個星期前的事了,或許他已經忘了。
煉的臉上帶着燦爛耀眼的笑容,朝着兩人行了一禮,轉身走出餐廳。春風雖然有些錯愕,但心裏明白他是在幫助自己,而且他的出現確實幫了自己大忙。
戲劇社的教室在正門的另一頭,從方位來看,是在建築物西側的盡頭處,剛好與美術社是在相反方向。社團大樓每個角落的內部格局幾乎是如出一轍,每一間教室的大小也幾乎相同。因此戲劇社教室在外觀上,和剛剛造訪的美術社教室幾乎完全看不出差異,但門旁掛着一塊老舊又簡單的牌子,上頭寫着「戲劇社」。
因爲歷史悠久的關係,鋪着油氈的地板上到處是髒污及黑點。兩人沿着走廊往東側前進,不一會便看見了美術社的社團教室。門口看板以斗大的黑字寫着「H大美術社 黑薔薇會」。
煉的右手掌心有一個黃色底片盒吊飾,但那吊飾的下方綁着一把銀色的鑰匙。他的左手掌心也有一個完全相同的黃色底片盒吊飾,但上頭沒有綁任何東西。左手邊的吊飾,應該就是剛剛春風交給大磯的那一個。
「……還沒到嗎?」
「哇啊!」
強盜原本帶在身上的吊飾已經掉了。假設強盜就是吊飾的購買者之一,這時他手上應該沒有吊飾纔對。當然有些人的情況可能是把吊飾送給他人或賣給他人,這點必須要先行確認。尤其是買了兩個吊飾的人,很有可能已經將吊飾送了出去。除了必須查清楚吊飾被送給誰之外,還要確認接受了吊飾的人是否吊飾還在身邊。
「……真的好不湊巧,我剛好趕時間。」
春風不禁感到有些意外。煉的體能似乎不錯,如果加入田徑社,應該能有相當好的表現。春風一邊如此想着,一邊走向社團大樓的正門。門外的石階下方,是一片混凝土空地,此時正有幾名學生在那裏搬運東西。他們搬運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紅褐色的磚塊,以及裝滿了泥土的大袋子。春風正感到納悶,此時一名學生朝兩人低頭道歉,說道:
「在,就在你們的面前。」
「什麼吊飾?」
「妳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在上生理心理學課的時候,用測謊器做實驗,妳的反應超級大,整個小組都笑到翻了過去。」
園藝社的人既然在門口修理花圃,應該會看見哪些學生進出社團大樓。戲劇社的教室電燈沒關,假如社員走出大樓,照理來說園藝社的人應該會看見。反過來說,假如戲劇社的社員還在大樓內,在同一大樓內活動的箏曲社的女學生或許會知道也不一定。然而女學生垂下眉梢,尷尬說道:
大磯看起來相當煩惱,他忽然握住吊飾,在頭頂敲了一下。下一秒,他將拳頭舉到春風的面前,攤開手掌。春風不由得傻住了。裏頭的吊飾竟已不翼而飛。
姬川驀然以雙手捧住了春風的臉頰。春風一時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姬川以她那冰冷的手掌緊緊夾住春風的臉,接着將她那有如雪女一般的蒼白臉孔湊了過來。
「妳說的是這個嗎?」姬川從洋裝口袋掏出手機。只見那手機保護殼的下方,正綁着一個黃色底片盒的吊飾。深咖啡色的皮繩,以及相機造型的小墜飾,都與春風手上的如出一轍。春風轉頭望向煉,他也點了點頭。
大磯推了推眼鏡的中央鏡架,揚起了嘴角。春風的錯愕反應似乎讓他感到相當得意。不愧是魔術研究社的社員,剛剛那一招實在太令人驚奇了。但他並沒有回答問題,而且那吊飾是皐月送的,可不能搞丟了。大磯見春風焦急萬分,氣定神閒地說道:
兩人一走上階梯,便看見了魔術研究會的教室。春風敲了敲門,將門打開,看見裏頭有幾名男學生正在聊天。其中一個男學生聽見春風的話,睜大眼睛站了起來,說道:「咦?我就是。」那男學生理着一頭旁分的髮型,看起來像是從前的教師。
春風拿出皐月給的吊飾,放在掌心,舉到姬川面前。姬川撩起頭髮,露出雪白的鵝蛋臉,將臉湊向春風的手掌。「噢……」她嘴裏咕噥了一聲。
「有了,那裏有樓層介紹圖。」
「妳長得真美,尤其是這頭蓋骨的形狀,完美到我好想親一下。不知道妳願不願意讓我把妳這張臉製作成活體石膏像?作品名稱就叫做……《凍結的純潔》。」
兩人走在散佈着五顏六色落葉的道路上,大約十分鐘後,來到了校園的北區。接着兩人走進一條排列着高大白楊樹的道路,通過棒球場、足球場兼橄欖球場,以及綜合田徑場的前方,終於看到一棟有如白色箱子的老舊四層樓建築,那就是社團大樓。
大磯將手伸進牛仔外套的內側,下一秒卻皺起了眉頭。他臉上的表情逐漸從困惑轉變爲焦慮,嘴裏一邊嘀咕「奇怪、奇怪」,一邊不停在外套內側掏摸。最後他甚至低頭查看外套內側,幾乎要將整張臉塞進外套內。春風不禁感到納悶,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春風抖了一下,趕緊搖頭說道:「完、完全無關。」皐月眯起了眼睛,看起來就像一個疑心病極重的刑警。她的雙手突然越過桌面,抓住了春風的雙手手腕。春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任由她抓着。皐月以手指抵着春風的手腕,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
「請妳別說得好像我一天到晚在做危險的事情。」
「今天可真是豐收的日子。看來你也是神以手指親手捏出來的人。只把你製作成臉部石膏,實在是太可惜了,你應該製作成全身石膏。作品名稱就叫做……《微笑的欺瞞》。」
煉將春風往回拉,同時笑着對姬川說道。姬川將煉從頭打量到腳,彷彿在估算他的價值。最後她揚起了紅色的雙脣。
「森川學姐,抱歉我遲到了。」
原來就是她。
由於直接讓對方看實物比較快,所以春風拿出自己的吊飾,舉到大磯的面前。剛剛在美術社,春風也是這麼做的。
「嗯……我如果太晚回家,家人會擔心。煉,你參加什麼社團?」
「不是贊助者,是底片盒。當時攝影社在展場上販賣一種以相機的底片盒作爲裝飾物的吊飾,就像這一個。聽說妳也買了一個,請問那吊飾現在還在嗎?」
「妳太誇張了,我不需要妳報答什麼恩情,不過妳差不多該告訴我真相了吧?」
「我真的想不太起來呢。」
春風雖然心裏有點尷尬,但嘴上還是這麼堅持。煉離開了之後,皐月立刻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好吧,既然是這麼回事……」皐月似乎還是沒有完全釋懷,但她點了點頭。
煉並沒有因姬川那可怕的妖氣而動搖。「學姐,我們出去吧。」他朝姬川行了一禮,拉着春風走出了黑薔薇會的社團教室。
「妳們已經查出哪些人擁有那個吊飾了?真是太好了。學姐,那我先出去了。工藤學姐,真的非常感謝妳。」
一進門口,前方就有一面社團大樓各樓層的介紹圖。春風預計拜訪好幾個社團,其中美術社與戲劇社在一樓,魔術研究會在二樓,落語研究會及推理小說研究社在四樓。春風與煉決定先從最近的社團開始問起,於是走向美術社的社團教室。
「這個社團名稱聽起來很像會舉行魔女集會。」
春風默默望向身旁的煉,煉也默默點頭。穿着牛仔外套的大磯由於身材削瘦的關係,體格與那個攔路搶劫的男人有幾分相似。
「哎喲,怎麼不見了?這可真糟糕。看來是跟我的記憶一起成了失蹤人口,哈哈哈!」
「咦?什麼……?」
「其實我也沒有來過社團大樓,得找一下樓層介紹圖纔行。」
「總之先進去看看狀況吧……打擾了!」
「還沒,社團大樓有點遠。」
春風敲了敲門,喊了一聲後緩緩拉開門板。門一開,春風登時聞到濃濃的松節油及美術顏料味。一進門,旁邊就是一座擺放雜物的棚架,胡亂塞着各種列印紙、檔案夾及畫冊等物。教室內的混亂也不遑多讓,畫架擺得到處都是,教室深處的牆邊凌亂擺着「米洛的維納斯」、「戰神瑪爾斯」等著名石膏像。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春風左右張望一會,忽然聽見身旁傳來話聲。
「妳還好嗎?」
「……接下來我們到戲劇社去看看吧。」
「等等!」
「抱歉,突然登門拜訪。我姓森川,就讀文學部二年級。想問一個可能會讓妳覺得有點奇怪的問題,上個月上旬,攝影社舉辦了一場攝影展,當時那個底片盒的……」
「妳找戲劇社?我剛剛看到他們一整羣一起走了出去,好像說要去合作社。」
「不過妳也不用太擔心,那個吊飾只是跑到異世界去玩了,差不多應該快回來……咦?」
「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戲劇社的人?」
「人命如夢幻泡影,與其汲汲營營,不如留下此刻的美好,不是嗎?不用擔心,這一點也不可怕,只要把妳的一切都交給我就行了。」
「贊助者(注:「底片盒(patrone)」與「贊助者(patron)」在日文中發音相近。)?我現在沒有贊助者。我沒有辦法忍受那些傢伙搞不清楚贊助與控制的差別,老是喜歡對我的藝術說三道四。」
看起來像是箏曲社社員的女學生站了起來,不住低頭道歉。園藝社的男學生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粗聲粗氣地說道:「我沒事。抱歉,我剛剛也沒仔細看路。」
「我拜託森川學姐幫忙調查吊飾的事,她說過妳幫了很多忙。我拜託森川學姐這件事,是因爲當初遺落這個吊飾的人對我有恩。有一次我掉了錢包,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這個人好心借了我一筆錢。這個人對我有恩,我卻忘了詢問他的名字,所以我想把他找出來,除了向他道謝之外,還要把錢還給他。森川學姐知道了這件事,答應幫我調查。」
「基本上妳是一個很不擅長說謊的人。並不是因爲妳太過正直,而是妳痛恨虛僞,所以當妳在說謊的時候,妳的內心會產生矛盾的糾葛,這會讓妳的脈搏加快……」
「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啊!對不起!」
「謝謝。真的很抱歉,在妳休息的時間來打擾。沒有其他事情了。」
「春風姐,妳沒有加入社團?」
「妳是工藤學姐嗎?真的很謝謝妳。」
「我們正在尋找遺落這個吊飾的人。那我們先離開了……」
可惜戲劇社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由於門沒上鎖,春風喊了一聲「打擾了」,在門板上敲了敲,就將門打開。教室裏相當凌亂,而且就跟剛剛一樣,裏頭似乎一個人也沒有。不過有一點跟剛剛的美術社不同,那就是教室裏亮着燈光,似乎社員只是出去一下子,隨時可能會回來。
「很抱歉,在這方面妳說的話完全不能信任。妳上次不是才跑去追趕一個強盜……等等,這件事該不會跟那個強盜有關吧?」
春風仰頭看着臉上笑容可掬的煉,不由得暗自打了個哆嗦。這個小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能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格?另一頭的皐月,則全身僵硬不動,簡直像是一隻被觸摸了觸角的蝸牛。這個春風的好朋友,其實是個非常內向的人,只敢在熟識的好友面前表現出開朗、大方的一面。一旦遇上了不認識的人,她就會整個人縮起來,一動也不敢動。春風見她以又驚又怕的視線望向自己,只好說道:「他是我高中的學弟。」這句話並非謊言。
「妳爲什麼突然這麼在意這個吊飾?雖然妳說只是想找個人,但我看妳這麼認真,就知道事情並不單純。妳該不會又想要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吧?」
「這我明白,妳不用擔心。」
「妳真的明白嗎?除了強盜的事情,上次暑假時抓色狼那件事不也是這樣嗎?我很感謝妳幫我抓住色狼,但妳跟那種高大的男人互嗆,他好像隨時會揮拳打妳,我真的怕死了。」
「但就像我剛剛說的,妳絕對不要做什麼冒險的事情。」
「打擾了,請問理學部三年級的姬川學姐在嗎?」
男學生說完話,轉身便要離去,春風趕緊說道:「兩位同學,請等一下!」男學生於是停下了腳步,箏曲社的女學生也轉頭望來。
或許只要過一段時間再來,就會有社員在裏頭也不一定。兩人決定先到別的社團碰碰運氣,於是退回走廊上。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學生,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那男學生有着一對細長雙眼,臉孔看起來簡直像一隻狐狸。由於他懷裏捧着五塊紅褐色的磚塊,一看就知道是園藝社的社員。就在那狐狸眼男學生與春風即將擦身而過的時候,他突然像是忘了什麼東西,停下了腳步,接着突然轉身往回走。就在這時,悲劇發生了。
「打擾了,請問理學部三年級的大磯學長在嗎?」
「謝謝妳的好意,但我真的……」
春風愣了一下,抬起了頭。只見皐月雙眉微蹙,說道:
「抱歉,我們是園藝社,正在進行活動,給大家添麻煩了。」
「咦?別、別說了……」
園藝社的男學生忽然低聲說道。「謝謝。」春風行了一禮,與煉一同邁出步伐。看來戲劇社的社員得過一會兒纔會回來,應該趁這個時間到另一個社團看看。
大磯驚訝得合不攏嘴,煉淡淡一笑,將綁着鑰匙的吊飾交給大磯。
「謝謝你的幫忙,我們先告辭了。學姐,我們走吧。」
「咦?啊,好……」
「等一下!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魔術研究會?」
大磯連忙擋在煉的前方,緊緊握住了煉的雙手。
「你剛剛那一招太厲害了,讓我大受感動!你擁有過人的才能,拜託你和我一起鑽研魔術吧!相信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夠讓札幌電視塔在觀衆的面前消失!」
「真的很抱歉,將回家社的精髓鑽研到極致是我的使命。」
煉雖然口氣溫和,但拒絕的態度相當堅定。他甩開了大磯的手,與春風一同轉身離開。「等等!拜託你別走!」春風聽着大磯在身後如此大喊,目不轉睛地看着煉的側臉。
「變魔術是你的專長?」
「稱不上專長,只是小時候學過一點。而且他的手法不太高明,很容易看出破綻。」
「我可沒看出什麼破綻……」
「妳在說話的時候,習慣看着對方的眼睛。而且對方只要隨便做一個動作,就能吸引妳的目光。就代表妳的視線很好控制。但也正因爲妳露出太驚訝的表情,讓他覺得很得意,所以他的視線完全被妳的表情吸引,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在旁邊搞鬼。」
「所以你趁機摸走了我跟大磯的吊飾?但後來你是怎麼做的?」
「祕密。」
煉停下腳步,伸出食指,指着斜上方。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了樓梯前。但因爲春風的注意力完全被煉吸引,因此在春風看來,樓梯彷彿是眼前這個少年以不可思議的手法變出來的。
「要不要再去推理小說研究社及落語研究會瞧一瞧?」
春風看着高中男生踏着輕快的步伐登上階梯,內心不禁暗自嘀咕。
這個北原煉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4
「……沒錯,我就是那個在學祭的舞臺上跌了個狗喫屎的丟臉鬼,落語研究會的包袱,甘利千雪。不是剩餘的餘,是甘酒的甘,配上神酒德利的利(注:日文中「剩餘(餘り)」與「甘」的發音近似。另外,「神酒德利」指的是供神用的酒壺,同時也是著名的落語段子的名稱。),甘利。」
兩人來到了位於社團大樓四樓的落語研究會的教室,詢問「今年學祭公演時在舞臺上跌了一交的女社員在不在」,當事人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自稱是一年級學生,名叫甘利千雪。頭髮綁了條辮子,整個人散發出的形象似乎比起穿洋裝,更適合穿和服。
「真的嗎?你的弟弟跟妹妹分別是幾歲?」
「……妳懂了什麼?」
「所以那個M只是單純喜歡扎辮子的女生?」
春風一見照片,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轉頭望向煉,他也正轉頭望來,帶着僵硬的表情。
「你們的管家……還分那麼多類型?」
有時候像個成熟的大人,有時候又抱着幼稚的正義感。有時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有時卻擺出遊刃有餘的姿態。彷彿人格可以因人、事、地的不同而隨時變更,就像是一顆肥皂泡泡,能夠在不同的光影下呈現出千變萬化的顏色。
「一邊是吊飾,一邊是玩弄純情少女心的愛辮子渣男,請問兩者的相同之處?」
「前陣子你們學校舉行校園參觀日的時候,我曾提出申請,偏偏很不湊巧,那天我感冒了,沒有辦法參加。」
「原本在那裏上漆,剛剛突然說有急事,似乎是回家了。」
「你對我們學校的校園參觀日有興趣?這麼說來,你想考這間大學?」
——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戲劇社的人?
「這個人真的就是鐘下學長?」
「嗯,他在啊……咦?貴婦小妹,鍾仔呢?」
手機裏的照片看起來像是公演剛結束時拍的,照片裏有相當多的戲劇社社員,每個都穿着誇張華麗的戲服。有身穿禮服的貴婦,有打扮稱頭的紳士,有看起來像僕傭的男男女女,還有蒙着面紗的神祕婦人。在前排的中央,有四個穿着打扮看起來像管家的男社員,四人一起舉着一塊牌子,上頭寫着《管家的沉默》。根據社長的說詞,鐘下是四人之中站在最左邊的那個。他有着瘦削修長的身材,一雙細長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一副冷笑的態度。
煉微微瞪了春風一眼,故意遠離了雕像幾步。春風心想,看來這個男高中生對自己的身高有點自卑。原來他也有這種像個男高中生的一面,春風不由得笑了出來。
「老實說還沒有一個方向。不過因爲我家是單親家庭,我母親獨自撐起一個家,而且我的底下還有弟弟妹妹,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讀國立或公立大學,而且最好是離家近一點,可以從家裏通車上學。考量到這些,我最好的選擇就是這所大學。」
「春風姐,妳給我的感覺,妳的家庭有兩個孩子,妳是比較小的那個,我說對了嗎?」
「咦?雙胞胎?」
就在兩人剛踏入門口,來到一樓走廊上的時候,煉忽然發出一聲輕呼。
「另外一個……原本想要送人,因爲某些原因,沒有送出去,所以後來我把它綁在壽限無(注:「壽限無」也是日本落語中的著名段子。)的項圈上了。你們看,牠就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壽限無。」
「春風姐,妳仔細看那個。」
「有一次我在空堂時間,走在札幌車站前面,剛好看見那傢伙坐在餐廳的店外座位喝着啤酒。那天是上班日,當時是上班時間,而且那傢伙的身上還穿着西裝。」
春風心想,既然如此,自己身爲學姐,當然得儘可能提供協助。於是在走向學生餐廳的一路上,春風順便介紹校內各學部設施,以及長着大量睡蓮的池塘、歷史悠久的建築物等等。
「那確實挺糟糕。」
「抱歉,請問那面磚牆是……?」
「來了。」
「他回家了?搞什麼東西!那傢伙久久才露臉一次,竟然沒兩下就溜了。」
「目前是有這個打算。」
「理組。」
「請勿擅自揭露他人個資。」
「你們說的是這個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
有着黃色底片盒的吊飾。不管是皮繩還是照相機小墜飾,都跟春風的一模一樣。
鐘下?就是這個人在攝影展上購買了皮繩吊飾嗎?春風如此想着,開口問道:
「都應該被吊起來。」
「沒錯,我家裏確實有一隻地位相當於哥哥的糟糕男子。」
謝謝妳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春風正要這麼說,甘利千雪已絮絮叨叨地述說起了原委。
「謝謝妳,抱歉耽誤了妳的時間。」
「因爲妳給我從小到大相當受到照顧的感覺,但另一方面妳似乎又很習慣配合他人,所以我猜妳不是獨生子,比較像是兩個兄弟姐妹中比較小的那一個。」
學生餐廳中的桌椅看起來都相當樸素,顯然完全是以效率及容納更多的學生爲唯一的考量。春風及煉能夠在人滿爲患的吵鬧餐廳裏找到空的座位,幾乎可說是奇蹟。坐下來之後,煉點了湯咖哩套餐,春風則點了炸豬排套餐。
「煉,你是文組還是理組?」
「妳哥哥連使用人類的單位詞的資格也沒有?」
「這就是最常被觀光客說『怎麼跟我知道的克拉克博士雕像不一樣』的克拉克博士雕像?」
「這就是你們剛剛提到的學祭公演,裏頭這個人就是鐘下。」
煉以溫和的口氣打斷了女學生與社長之間的對話。春風不禁在心裏暗贊煉的機靈。就算今天沒有機會見到鐘下,只要先確認過他的長相,今後或許能夠在路上遇到。
「這說起來有點複雜,總之能不能請妳拿出來讓我們看一下?」
快速喫完午餐後,春風再度帶着煉回到社團大樓。現在是午休時間,很多學生會在社團大樓內逗留,遇上目標人物的機率應該也會提高不少。如果時間上來得及,春風希望在下午的課開始之前,再跑一趟戲劇社及推理小說研究社。來到社團大樓門口一看,園藝社的社員們已重新開始作業。就跟早上一樣,他們對兩人低頭行禮,說了一句:「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異卵雙胞胎,所以長得不太像……有時我快被他們吵死了。」
千雪拿出智慧型手機,將液晶熒幕舉到春風與煉的面前。畫面上是一隻相當可愛的粉紅色迷你豬,項圈上的吊飾有着黃色底片盒及小小的照相機墜飾。春風與煉對看了一眼,同時對千雪微微低頭鞠躬。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請問這位鐘下學長在嗎?」
「這座雕像的全長約二•五公尺。你的頭頂差不多在上方的臺座的中間位置,所以你的身高應該差不多是……」
春風感覺到心跳加速,內心細細回想上午發生的事。
「真的很抱歉,用這種失禮的方式把妳叫出來……我叫森川,就讀文學部二年級。甘利同學,妳還記得三個星期前,妳在攝影展上買了一個像這樣的吊飾嗎?而且一口氣還買了兩個。這兩個吊飾,妳現在還留在身邊嗎?」
「嗯?那當然。除了他之外,我們這裏可沒有第二個鐘下。」
千雪忽然朗聲說道。煉很識趣地在一旁答腔:「願聞其詳。」
一名男學生走了過來,以宏亮的聲音斥責女學生。他的用字遣詞簡直像是舞臺上的臺詞,穿着打扮卻相當平凡。連帽T恤配上牛仔褲,臉上戴着彷彿當年約翰•藍儂戴過的圓框眼鏡。
「我買了兩個吊飾,原本想要把其中一個送給同學年的M同學。M與我雖然沒有海誓山盟,但他經常稱讚我的辮子很可愛,而且還經常到我的住處一起喫飯,待在我的身邊看影片什麼的,我一直以爲我們在交往。所以當我在攝影展上,看見了這麼漂亮的吊飾時,我的心裏萌生了想要送一個給M的想法。這不是很自然的少女情懷嗎?於是我帶着吊飾,走向M租的公寓房間。結果真是讓我晴天霹靂,M竟然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在談情說愛,而且那女孩也綁着辮子。」
「你有什麼想進的學部,或是想學的東西嗎?」
「戲劇社有人。」
春風站在門口一喊,教室內傳來宛如唱歌一般的回應聲。一個可愛的女學生輕飄飄地來到門口。她的頭髮是散發着貴氣的長筒式捲髮,穿着閃閃發亮的豪華大禮服,簡直像是剛從法國的凡爾賽宮搬到日本。春風看傻了眼,女學生將她那對自備星光的大眼睛湊了過來,問道:
「請問你們有這位鐘下學長的照片嗎?如果有的話,能不能讓我們看一下?」
「超毒辣?妳指的是抖S嗎?那應該是鐘下吧。」
「『克拉克博士指着遠方的那座雕像,在羊丘展望臺上』……這句話連我也說過兩次。」
春風一愣,不由得在人羣中停下了腳步。但排在後面的人馬上就擠了過來,春風只好趕緊繼續往前移動。
「這就是有名的克拉克博士(注:克拉克博士(William Smith Clark,一八二六年~一八八六年)是日本北海道札幌農學校(現在的北海道大學)的首任副校長。)半身像。」
「都是十三歲,國二。」
春風仔細一看,走廊盡頭處的戲劇社教室門扉大開,而且裏頭隱約有好幾人走動。
「抱歉,打擾了!」
——妳找戲劇社?我剛剛看到他們一整羣一起走了出去,好像說要去合作社。
「我懂了你爲什麼這麼成熟穩重。你是『哥哥』,必須要照顧弟妹,維持家庭穩定。」
「……爲什麼這麼覺得?」
照片裏頭的鐘下,與當初如此告訴兩人的園藝社男學生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我這邊是有照片,不過是大合照。」戲劇社的社長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稍微操作了之後,將液晶熒幕轉過來對着春風及煉。
「我向你保證,肯定是全天下最糟糕。」
煉忽然陷入了沉默,轉頭望向牆上的菜單。春風又不禁笑了出來。
「對不起,社長。這位大姐姐說,想見我們的管家。」
「呃,我們撿到了相同款式的吊飾,正在尋找失主。」
煉的手指指着還沒有上完漆的那一大面背景牆。那牆壁看上去幾可亂真,若從遠處看,就像是一面真正的磚牆。
「貴婦小妹!妳不快來排練,卻在此和人說閒話?妳就好似那翩翩飛舞的彩蝶,彷彿一個眨眼,妳就會遠走高飛。」
「大姐姐,妳想找我們管家?啊啊,我明白了,妳一定愛上了我們的管家吧?一場身份懸殊的戀情,多麼悽美,感人熱淚!不過妳想找的管家類型是M?抖M?S?還是抖S?」
春風聽煉這麼說,不由得停下了筷子。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這座雕像……比我原本想的還要大呢。」
「你們問完了?沒有其他要問的了……?那可以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春風啜了一口味噌湯,努力讓表情維持不變。這少年果然是個狠角色。
「真是一位身材姣好的大姐姐,穿上戲服一定是美豔動人吧?幸會、幸會,大姐姐萬福金安,歡迎妳入住我們的城堡,小女子感激涕零!」
千雪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小跑步回到社團教室的後頭。過了一會兒,她跑了回來,手上拎着一個和風圖紋的束口袋。吊飾就綁在束口袋的提繩處,她以手掌捧起吊飾,舉到兩人面前。
「原來如此……我身爲落語研究會的一員,可得爲這件事想個哏纔行。」
這時,春風感覺到有人拉扯自己手腕。抬頭一看,煉指着社團教室中央的寬敞空間道:
兩人走出了社團大樓,抬頭一看,秋天的柔和日光正從天空灑落。正門口地上擺着不少磚塊、土袋及鏟子,並不見剛剛那些正在砌磚填土的園藝社社員,多半也是喫午餐去了吧。
這個時間的學生餐廳,擁擠程度可比通勤尖峯時段的地下鐵車廂。平常春風大多在合作社買個飯糰或三明治就解決一餐,但今天決定到學生餐廳瞧一瞧。這當然是高二男生的要求。
「賞座墊三枚(注:這一段的原文是日本落語表演的常套對答,爲幫助讀者理解,故在譯文上稍微作了變化。)。」煉稱讚道。千雪的鼻頭原本已經紅了,聽了煉這句話,才破涕爲笑。春風在心中祈禱她未來能獲得幸福,與煉一同走向位於同一層樓的推理小說研究社。可惜來到門口一看,裏頭又是空無一人。由於時間已過中午十二點,兩人決定先找個地方喫午餐。
最後脫口而出的肺腑之言,讓春風噴笑了出來。另一方面,這也讓春風恍然大悟。
「突然造訪,真是抱歉……我們正在尋找當初學祭公演時飾演超毒辣管家的學長。」
「謝謝,不過誤會了,我沒要入社。我想找今年學祭公演時飾演管家的學長,請問他在嗎?」
「但他該做的工作都做了,該聯絡的事情也都聯絡了。」
煉一邊以湯匙舀着湯咖哩,一邊笑了起來。那笑容給人一種意外的親近感,讓春風不由得看得入神……真是個古怪的孩子。
形象宛如來自大正時代(注:大正時代爲西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日本在這個時代大量吸收西洋文化及觀念,由傳統的專制國家轉型爲現代化的民主國家。)的甘利千雪眨了眨眼睛。
兩人來到了擠滿學生排隊人龍的學生餐廳前,煉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人潮的擁擠程度超越了他的預期。「還是算了?」春風問道。「不,我要排。」煉給了一個勇往直前的答案。於是兩人排在隊伍的最末尾。現場的氣氛宛如演唱會的入場時刻,前進的速度只能用龜速來形容。
「謝謝,請問另外一個在哪裏?」
身穿大禮服的女學生垂下了眉梢,指着教室中央說道。戲劇社教室裏頭的桌椅、書架及各種雜物都是緊靠牆邊放置,中央空出了一大片鋪着木頭地板的空間。這個空間似乎就是他們排戲及製作道具的地方。那裏擺着一面巨大的牆壁背景,簡直就像是以磚塊一片片砌成,讓人聯想到中世紀的城堡。旁邊胡亂擺放着油漆罐、油漆刷、調色盤及水桶。春風心想,所謂的上漆,應該就是爲那面巨大的背景上顏色吧。
「那是聖誕節公演的背景道具。劇本的背景是中世紀,我們正在製作城牆。」
「我們能走過去看一看嗎?」
戲劇社的社長雖然有些錯愕,還是大方邀請春風及煉進入教室內。那面城牆還沒有製作完成,但就算站在近處看,精緻的程度依然讓人讚歎。整面牆就像真的,不僅堅硬且沉重。城牆製作得如此逼真,理由之一就在於它是以大小和真正磚塊完全相同的假磚塊所實際堆砌而成。
「這個磚塊是用什麼做的?」
「保麗龍。如果不夠輕,搬運起來會很麻煩。製作得很逼真,對吧?」
沒錯,非常逼真。正是太逼真,所以沒看出來。當初那男學生搬運的磚塊根本是假的。
春風細細回想,發現這件事情確實有跡可循。當時那男學生與箏曲部的女社員撞在一起,原本捧在手裏的磚塊散落一地。照理來說,原本沉重的磚塊掉在地板上,應該會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響。但是春風回想起來,當時並沒有聽見那麼大的聲響。何況真正的磚塊每一塊至少都有兩、三公斤重,那男學生卻是輕而易舉地將散落一地的磚塊撿了回來。
他根本不是園藝社的社員。他是戲劇社的社員。
既然如此,當他被問到有沒有看見戲劇社社員時,爲什麼會說出那樣的答案?那回答不管怎麼想都有問題。
「春風姐!」一旁的煉低聲說道:「妳還記得嗎?當時我們在走廊上,他從另一頭走過來,在接近我們的時候,突然轉身往回走。」
回想起來確實如此。但是當時春風並不覺得他的行動有什麼古怪,只是猜想他可能突然想起有什麼東西忘記拿。
「難道是……他記得我們的長相?」
就在數天前,十月最後一個星期四,春風與煉嘗試對強盜前後包夾。當時春風一度與強盜正面相對,煉也逼近了強盜的背後。強盜戴着帽子及口罩,因此春風與煉並不清楚對方的相貌,然而對方卻能將兩人看得一清二楚。此時煉打扮得像個大學生,或許強盜沒有認出他,但春風此時的服裝與舉止都跟當時幾乎完全相同。換句話說,強盜很可能發現在社團大樓走廊上偶然遇到的女學生,竟然是當初追趕自己的兩人之一。
「……你們爲什麼要找鍾仔?他做了什麼嗎?」
社長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但目前案情不明朗,不能隨便亂說。於是春風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說道:「我們有一點事想要問他的意見。請問鐘下是他的姓氏嗎?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實』,漢字是這麼寫的。」
社長開啓手機的記事本,迅速打了幾個字,舉到兩人的面前。
——鐘下實。
春風與煉對看了一眼,牢牢記下這個名字。
鐘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