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好美

《請你消失吧》 · 葦舟ナツ · 2.4萬 字

隔天,早上六點。

我睜開眼睛,沒有設鬧鐘,但比平常早三十分鐘。醒來的瞬間腦袋異常清醒,莫名地感覺神清氣爽,連房間裏的每個影子都看起來湛藍澄清。

走下樓梯到洗手檯洗臉,打開廚房的門,從玻璃窗外射進來的金黃光中,細微的塵埃滯留在空中。

總覺得今天的空氣好柔軟。

廚房太安靜了,我以比平常更慢動作地從冰箱拿出兩顆蛋。蛋還剩下兩顆,只剩一天份了。今天或明天得去超市補貨纔行,我邊想邊把黑澤發亮的平底鍋放在火爐上,抹油加熱。

「叩、叩」敲破蛋殼,打蛋進平底鍋。

平靜的聲音,但有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魄力。

「早安。」

連彎下腰伸手都讓我覺得痛苦,我用腳趾按下電風扇開關,無力坐在地上。溫熱的風吹在額頭,我瞪著只是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停轉動的風扇瞧。

這是第二次在晚上見到她。

我好想大叫。

『笨~~蛋。』

重心突然變輕。

就這樣迎來第二學期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

「沒有……」

確認SAKI下車後,我也跟著下車。

「再讓我看一次,再一次。」

我們沒有對話,並排騎在傍晚的街道上。站前道路的商店街,紅色鳥居和小小祠堂,飄散淡淡醬汁氣味的白牆柑仔店,擺著手套和球棒的運動用品店,看起來比記憶中還要小的小學……走過熟悉的道路,來到我們兩人的分歧點。

「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必那樣了吧?」

跨過入口的瞬間,SAKI的步調稍微有點遲疑。

「這樣啊。」

上面什麼也沒有。

「回去吧。」

「我開動了。」

「你問我爲什麼。」

「不好意思,我想要看以前的報紙。」

……熱死人了。

「我問你爲什麼現在說這個。」

我也回以微笑,但緊張得不知道有沒有好好笑出來。

茂爺爺邊拍我的背讓我下車,帶著我到家裏庭院的樹蔭下。我搖搖頭拒絕他要我喝茶的提議,茶的苦澀衝上喉嚨,我又吐了出來。

風吹過田間小路。往前後左右延伸的水稻如波浪般沙沙地溫柔隨風搖曳,彷佛騎著自行車越過夜晚的大海。只有在轉彎時會感覺重心比自己騎車時更不穩,讓我感覺到SAKI的存在。

「你死掉的時候大約幾歲?」

『關於明天的烤肉會啊……』

我邊說邊在冰箱前彎腰,拿出兩顆蛋。

「你可能會覺得很噁心,而且──」

我儘量佯裝平靜繼續說話,但佯裝平靜好睏難,中途開始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最後我把能說的都說完,發現時,我們之間盪漾的親密氣氛如夢一場地冰冷僵硬,漫長沉默造訪。

「嘿,SAKI,你可以再讓我看一次消失的過程嗎?」

這天,我們去了離橋最近的神社,因爲SAKI同意了我有點自暴自棄「我們去神社拜拜吧」的提議。

我含糊回應。

SAKI稍微低頭靜默。

我拚命地想要感受SAKI的體溫,但那只是徒勞。

「春人啊。」

我開始覺得她很可恨。

「我能做些什麼?」

說出這句話就耗盡我全身力氣。

「SAKI。」

「是啊。」

我當沒聽見。

「你好好休息,謝謝你。」

我聽話地打開罐子,喝下里頭的液體。冰冷苦澀的液體從我的嘴巴進入食道,接著從食道慢慢滲透入胃部。我慢慢擦嘴後,茂爺爺仔細對我說母親過世了,我們現在要去母親所在的醫院,以及父親已經在醫院裏的事情。

張開眼,身邊的SAKI還閉著眼相當專注地祈禱著。過了約一分鐘,她張開眼睛。

「要不要先走到尾端一次?」

「那個,沒有特定日期……我想要查點東西……」

──大概是這樣。

──不對。

「這樣啊,太好了。」

每次她都會如此回答: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窗外。

我來過圖書館好幾次,到自習室裏唸書,但這是第一次進入資料室。在不常見的法律書籍以及禁止外借的厚重書籍包圍下的寧靜空間中,我們翻開報紙開始看報導。

「不見得吧。」

「什麼時候的報紙?」

我想問「傘去哪裏了」。

我努力問出這句話,「嗯」她小聲點頭回應。

「呼」地吐氣,以那座橋爲目標,我朝北邊騎去。

我自己也知道這動作很不自然,但不這樣做不行。我不想讓她發現我發現她拒絕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很受傷,也不想承認自己受傷。

到目前爲止,SAKI未曾違反約定,也從未遲到過。

其實在祭典隔天,她到了約定時間也沒出現時我就知道了。她不會來。她不是會忘記約定的人,也不是會毀約的人。她不來肯定有什麼理由,而我不清楚那個理由。

「什麼?」

──就是這裏,確實就是這裏。

沉重的腳步聲在寧靜的樓梯上響起。

可以安心過日子的,日常。

我一瞬間看傻了,接著纔回過神來拿過她的傘。

我和SAKI面面相覷,SAKI有點爲難地笑了。

我們一起朝圖書館正面入口前進。

「……你要送我回家嗎?」

我說完後,SAKI這才露出驚覺的表情。

我早早上牀閉上眼睛。身體好疲憊,卻遲遲無法入睡,翻來覆去好幾次。腦海中毫無脈絡地浮現與SAKI共度的夏日回憶片段後又消失。

「唔嗯。」

「爸,我今天見到關谷了。」

如果就這樣不變地繼續走下去,有天會走進死衚衕內,那時就得面對自己的懦弱。

我一問,她無聲點頭。

我重新拿好話筒。

看見SAKI點頭露出滿臉笑容,我的胃奇妙地抽動。

只有第一天緊張,去了兩、三次後,緊張感也越來越淡,在許多書籍包圍,充滿紙張與墨水氣味的人煙稀少空間反而讓人感到舒適。雖然沒有什麼成果,但SAKI發現有趣報導時就會溫柔地「叩叩」輕敲桌面告訴我,我就會和她一起閱讀報導。

當我發現時,周遭一片靜悄悄。

父親還沒回到家。

在窒息感中抵達殯儀館,到櫃檯寫好名字走進擠滿人潮的會場時,我嚇了一跳。一直以爲殯儀館是濃縮人類悲傷的沉重場所,但在那裏幾乎看不見有人悲傷哀嘆。反而可說列席者都很平靜,看見認識的人就輕聲細語地平靜說話。

「春人同學,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開動了。」

「我想去,這是我的事情啊。」

這天最後一堂課是日本史,歷史小老師在教室裏用嘟嘟囔囔聽不清楚的聲音念課本。

回答後纔想到,去祭典也就表示要走進洶湧人潮中。圖書館是沒有問題,但圖書館和祭典的人潮完全不同。啊啊,但在這之前還有個問題。

「什麼『怎麼坐』?」

『幹嘛?』

邀SAKI一起走近撈金魚的攤販時,聞到淡淡的水的氣味。在吊掛的電燈泡照射下,有一家人和一組年輕男女蹲在四角形水池旁邊。我們在他們背後幾步遠往水池裏頭看。

SAKI嚇了一跳。

燈籠與攤販的燈光在溼熱的空氣中擴散,柔軟的光粒交錯飛舞,錯身而過的人們木屐「嘎答嘎答」輕快作響。人擠人的悶熱與攤販的氣味,一整面排好的面具以及「軋軋」削成雪花的透明冰塊,在孩子們手腕上搖動的玩具光環,插在浴衣腰帶中圓扇上的紅、藍牽牛花。

單獨一人在黑夜中往前騎的瞬間,我有種確實踏錯什麼腳步的觸感。

因爲她太安靜了,讓我時不時想轉頭確認她的存在。但擔心看不見前方與失去平衡,我怕得不敢轉頭。

沿著河岸散步。

說完後嘿嘿一笑。

我點頭的瞬間,她轉身背對我離去,站到橋的正中央。時至此時,我才發現她今天沒有拿著傘。

而那在今天中斷了,被迫中斷了。

『這次取消,爺爺的狀況不太好。』

「你沒有自覺嗎?」

即使如此,時間還是繼續流逝。

「嗯,拜託你了,我也會跟我爸說。」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人潮中,我時不時偷看SAKI。無法阻止自己不這麼做。她似乎有發現我的視線,卻沒有和我對上眼。

「好美。」

SAKI的眼睛看著我,環繞她的光線好柔軟,睫毛落在她臉頰上的影子,不知是否多心,感覺比平常更藍。

「早安。」

因爲她是這麼冰冷啊,冰冷,更正確說是沒有溫度。SAKI像是夜的黑與月光編織做出來一般沒有溫度。

『不爲什麼。』

從父親手上接過的熨斗比想像中沉重,把襯衫在燙衣板上攤開,試著將熨斗滑過表面,卻被什麼卡住而手邊一頓,襯衫立刻出現皺褶。皺褶出現後就無法消失,爲了消除皺褶又把熨斗往上壓。皺褶還是沒消失。再稍微燙久一點──這樣做之後,襯衫上出現淡黃痕跡。

「總覺得啊……」

這是我第一次雙載,也不知和普通的感覺是否相同。後座像有人又像沒有人,踏板的重量和我自己騎車時沒太大不同。

隨時都有人知道「答案」,真的傷腦筋時就會有人告訴我答案,所以我以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有問題。但大人們看起來也對母親的驟逝困惑,不知該如何處理情緒。

這是SAKI主導的沉默,所以我對這個氣氛束手無策。她已經到了我的話、我的手無法碰觸的地方,我放棄自己主動搭話。但立刻對自己的幼稚感到空虛,下一秒被不知名的寂寞襲擊。我知道孤單的寂寞,但是,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不是孤單一人卻感到寂寞。

我不懂關谷爲什麼這麼問,因爲現在真正痛苦的是茂爺爺和關谷啊。

我們一起踏進建築物中。

──那時我光自己的事情都應付不來,完全沒有發現她爲什麼要約我去祭典。

週末結束後的週一。

比起白天,SAKI更適合黑夜。如同含露在夜間盛開的白花,她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她發現我醒來,對我柔柔一笑用嘴型說「你醒來了啊」,接著在我想要問什麼時,她又翻過下一頁。

「你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嘗試看看的事情嗎?」

「……如果有,我會幫你。」

什麼白色的東西從視線角落閃過,仔細一看,曬在外面的衣物隨風晃動。我被吸引過去,在緣廊旁穿上拖鞋,拿掉曬衣夾,把曬乾的毛巾和衣物掛滿手臂。

關谷沉默一會兒後說:

心神不寧的大人中,只有父親一個人平靜得恐怖。但那並非不悲傷,父親肯定在忍耐。我不想讓父親有更大的負擔。雖然很自私,但我無比畏懼看見父親哭泣的樣子。不是誇大其辭,我覺得要是看見父親哭泣,世界大概也毀滅了。

我想要儘量自然、平靜說,聲音卻些微發顫。

「出發囉。」

『……爲什麼?』

「你可以去有其他人的地方嗎?」

「那到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回,也就表示至少一年前了。

磚造圖書館。不知是因爲外頭陽光太強還是因爲裏面太暗,緊閉的自動門玻璃變成半透明的鏡子淡淡反射風景,右半邊是SAKI,左半邊是我,也隱約照出我們的身影。靠近後,自動門往左右兩邊滑開,圖書館開了個大口。

頭頂上等間隔吊掛的燈籠將夜色染上橘紅色,淡淡熱氣柔柔地輕撫我的臉頰與SAKI的頭髮。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聽到她回問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唔,燙焦了。」

到了明天早上,祭典的魔法就會消失,回覆原本的模樣。但現在這個瞬間纏繞著許多光線的模樣便是現實。

父親稍微思考後。

我最重視的是不讓自己受傷。

「嗯,有一點。」

擾人的鬧鈴聲響起。

「很開心?」

偶爾,夜風輕撫我們的臉頰。

不知哪戶人家門前的風鈴「鈴鈴」響起,我這才終於慢吞吞地動起來。準備午餐,強迫自己吞下去,收拾,把曬乾的衣物收進來,摺好,發呆,邊想著乾脆別再做早餐了還是去超市買蛋,準備晚餐,喫完,收拾,洗澡。

車輪吱吱作響,我重新握好龍頭避免車子搖晃,關谷在我身邊用力踩踏板。

爲了填補沉默,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越是這樣焦急著說話,我說出口的話也越來越沒內容,SAKI姑且都會對每句話笑一下,但表情也越來越僵硬。突然,我湧上強烈衝動,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早安。」

好幾道、好幾道涼風從我身邊穿過。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起牀、做早餐、喫早餐、換制服、去學校、上課、喫午餐、上課、回家、準備晚餐、喫晚餐、放洗澡水、洗澡、倒上牀、睡覺、起牀、做早餐、喫早餐、換制服、去學校、上課、喫午餐、上課、回家、準備晚餐、喫晚餐、放洗澡水、洗澡、倒上牀、睡覺、起牀、做早餐、喫早餐、換制服、去學校、上課、喫午餐、上課、回家、準備晚餐、喫晚餐、放洗澡水、洗澡、倒上牀、睡覺、起牀、做早餐、喫早餐、換制服、去學校、上課、喫午餐、上課、回家、準備晚餐、喫晚餐、放洗澡水、洗澡、倒上牀、睡覺、起牀、做早餐、喫早餐、換制服、去學校、上課、喫午餐、上課、回家、準備晚餐、喫晚餐、放洗澡水、洗澡、倒上牀、睡覺……

「真的嗎?」

我想應該沒有太久。

到洗手檯洗完臉,想拿出兩顆蛋打開冰箱門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刻感覺到這件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邁開腳步。

她看著遠方,突然舉起我想抓住的那隻手把頭髮勾到耳後。

只有時間無爲地不停流逝。

──用失去目標的手慢慢搔頭。

「就這樣做吧。」

接著,日常生活又緩慢重啓。

「像是去祭典……之類的……?」

「就算已經不能說話、什麼事也辦不到、已經死了,你還是好美,美春真的好美。」

「啊,等一下。」

「春人呢?」

「明美狀況怎樣?」

『爺爺拒絕所有人探病。』

SAKI開朗地說。

「你還好嗎?」

『我知道了。如果你不想我就不說,但是春人,那到底──』

「嗯……」

「誰知道那種事情啊。」

「沒事,沒事啦。」

『現在啊,似乎還滿危險的。』

你是對關谷說的啊。

有不好的預感。

「那麼,我們走吧。」

「春人同學,一直以來很謝謝你。」

像是一起去海邊吧、一起放煙火吧、喜歡晴天還是雨天這類無關緊要的話題,話語從彼此的口中一句接一句不停湧出。

「──跟平常一樣。」

──非得這樣不可。

SAKI微笑對著女孩說「你好」。

照入校園與遠處民家中的強烈西曬,乍看之下與盛夏無異,看似相同的景色卻有種不實的感覺,或許是因爲光線沒有熱度吧。我一瞬間停下腳步。總覺得我已經沒辦法繼續走了。

「遺照該怎麼辦?」

──啊啊,但是,原來是這樣。

放好平底鍋,扭開瓦斯爐火後抬起頭,雨珠一滴滴打在廚房的小窗戶上。我換了個想法,把平底鍋收起來,把蛋放在小碟子上。用微波爐解凍冷凍白飯,把生蛋放在盤子上端上桌。

「今天很謝謝你,我過得很開心。」

周遭的聲音突然消失。

發生太多事情,我當時的記憶斷斷續續。

──這樣啊。

「媽媽都是這樣做喔。」

伸到教室窗戶旁的樹枝,前端的樹葉隨風搖曳,將如水般持續傾瀉的陽光無限地閃亮彈開。

晚了一步,夏日祭典那晚突然浮現在我腦海。

我也下車,立好腳架後鎖上車鎖。

溫柔的傍晚氣味。

然後,就演變成動手動腳打羣架了。

我邁開腳步,SAKI慢了一拍跟上來。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起牀,一如往常地煎荷包蛋,喫完後收拾好,朝石橋前進。

不對的不是父親,而是狀況。這是母親在這個家裏的最後一刻,父親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是最後了,所以和平常不一樣。

不知不覺中發出憤怒的語氣,纔剛說出口,就對自己的語氣感到悲傷。

「你許了什麼願望?」

對她說話也只得到含糊回應。一開始我以爲SAKI只是因爲女孩的態度而受傷,但不管多久她都沒有恢復的樣子。

「那約早上九點。」

沉重的陰暗天空下,提早下班的父親開車到車站接我一起去殯儀館。自母親過世以來,這是我第二次去殯儀館。和父親兩人待在幾乎無言的車子裏,我靜不下心地看著窗外。我討厭殯儀館。但應該沒有人喜歡吧。

外頭滴滴答答開始下雨,我和父親跟著人潮走出建築物。父親快步走向停車場,我晚了幾步追在他後面走。父親無言地解開車鎖,我們幾乎同時坐進車裏。

「什麼……」

「有想起以前的事情嗎?」

結束通話,掛掉電話。

「你也要一起看嗎?」

而且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父親哭泣的樣子,但我白擔心了,父親邊擦拭母親的身體邊說:

我看見停在晃動的海市蜃樓前,我家面前的輕型卡車和人影。看見站在輕型卡車前直挺的身影,從遠處看就知道是茂爺爺。我突然有不好的預感。那是爲什麼呢?等到我走近可以看見他的表情後才發現,總是滿臉笑容的茂爺爺臉上完全沒有笑意。

背後柔柔竄過SAKI的氣息,自行車的重心不穩,龍頭晃動了一下。我慌慌張張地踩穩右腳,雙手用力握好龍頭。

強烈的日照讓景色染上一片白。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就這樣過了十分鐘。

「這是我第一次進建築物裏。」

哎呀,算了。

「抓好啦。」

但SAKI沒這麼做,而是正面接下我幾乎遷怒的怒氣,而且還很貼心地對我說:

「──聽得見嗎?」

突然,聽到「沙沙」聲,穿著草鞋的小腳站在我們面前停住。抬頭一看,穿著夏季浴衣的小女孩停在SAKI的正前方,嘴巴半張直直盯著SAKI看。

上課鐘聲響起,一天就在漫不經心中開始了。

那麼,我就做現在能做的吧。

沒聽到。我大聲說:

某天早上傳來燒焦味,我跑到客廳一看,只見父親盤坐在燙衣板前雙手抱胸,眉間有道深深皺褶。

父親再一次點頭說「這樣啊」。

我偷偷看了握著方向盤的父親。

我跨上自行車,腳蹬地面。

『你不要告訴我爸。』

她彷佛一道清涼的風。我邊回答,完全想不起自己在這之前正在想什麼。

『我和阿佐打架了。』

暑假要在今天結束了。

就這樣,我緊盯她從指尖慢慢四散的畫面。好幾次、好幾次,近乎執拗。我並非想看,但不知爲何有種非看不可的感覺。沒有人強制我,但我持續來見SAKI,看著她消失。

被柏油路溫熱的透明空氣,扭曲如不定型的紗綢般搖擺,搖晃的空氣中可以看見水窪的虛像。一靠近,海市蜃樓立刻消失,消失後又在遠處出現。

突然有什麼東西掃過我的腳踝。我低下頭,腳邊的夏草在微風吹拂下如漣漪般搖曳。我冷靜地踩緊地面說:

但當她真的注視著我,她的眼睛中裝滿溫柔、寂寞,讓我想要逃往別處。

此時,SAKI朝著我揮手。

這種時候,父親也會想起母親嗎?

指定報社和年月之後,女性從書庫裏抱了好幾個月份的舊報紙出來。我抱過舊報紙,帶著SAKI一起坐在離櫃檯遙遠的位置上,彼此輕輕互相點頭。第一道關卡過關,雖然不確定身邊的人到底有沒有看見SAKI的身影。

透明水珠從電線上往下滴,四處都有小水窪。從雲縫間可以窺見藍天,我騎著自行車將倒映地面的藍天切分成兩半,朝車站前進。

「慢慢喫喔。」

「出發囉。」

「真虧你還記得那種事耶。」

──這條路平常的模樣絕對不是這樣。

滲出的淚水模糊房間輪廓。

我在這世界上最想要的東西。

「噯,春人同學好像不太常笑耶。」

某天從學校回家,待在無人的家中等待父親回家時,我如此下定決心。多學會一點事情,儘量減輕父親的負擔。

關谷似乎也發現這點。

我使出全力擠出問句,但父親慢慢眨眼:

父親深深點頭。

靠著零星點在的街燈光芒,我們走在回家路上。明明用相同步伐走同一條路,卻完全沒有走在一起的感覺。越是一起走,卻覺得我和SAKI的距離越來越遠。抵達停車場,在晚上纔出現的日本暮蟬鳴叫聲包圍中,我插進自行車鑰匙。

『還好嗎?』

那時我開始不和阿山、阿秀說話,阿佐努力想要讓我和兩人和好。但最後,我放棄繼續和他們來往。那天,當我下定決心要離開他們三人時,阿佐拉住我,那讓我無比生氣,我朝他們拋下:

「你幹嘛笑啦?」

第一堂,數學課。

「要不要試試看?」

聽她這樣一說,我纔想到「已經到這天了啊」而嚇一跳,她接下來的話讓我無法呼吸。

過了一會兒,SAKI終於有要開口說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還燙到手。

「你還好嗎?」

我想著「差不多該起牀了」,接著又過了五分鐘,我才終於慢吞吞地起牀。走下昏暗的樓梯,在洗手檯洗臉,一看鏡子,眼睛底下冒出黑眼圈。

夏日祭典當天。

「這張照片應該可以吧?」

我只記得,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蓋在牀上的白色牀單,蓋在母親臉上的白布很恐怖,塞在母親鼻孔中的白色棉花,在大人們慌亂地東奔西走時,我無事可做地跪坐在房間角落看著母親枕邊搖動的燭火,父親偶爾要我幫忙端茶或是拿坐墊時,親戚大人們刻意誇獎我或是含淚看著我,看見父親在半夜靜靜摸著母親的頭,雖然沒有告訴我病名,但聽說母親過世時頭非常痛。

在和緩的坡道前,關谷突然往前,像是在確認坡道傾斜角度,接著看我:

「還沒。」

我雖然不太想回憶,但感覺母親那時似乎不是這種氣氛,而是有著更多無處可宣泄的淚水氣味。但仔細想想,母親過世時還很年輕,也或許是因爲太突然了。

「可以嗎?」

「……我知道了。」

她忍耐著什麼,即使如此還是用顧慮什麼的眼神看我。

胸口深處一直有個疙瘩。

「──然後啊,春人肯定是那種會想很多的人。」

接著迎來暑假最後一個夜晚。

蚊香燃燒殆盡,細煙突然消失。

我和SAKI都不發一語。

「還好。」

「嗯,還好,等等我喔。」

感覺腦袋昏沉沉,只有替我拍背的茂爺爺大手的觸感特別真實。

紅色、黑色金魚自在地在水池中優遊,小小魚鰭翩翩擺動打起小波浪,淺淺的水底倒映著魚和水紋的淡淡影子。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記得當時的事情。」

上面排列著端正的文字。

在皺成一團的襯衫前,我雙手抱胸歪頭。

搖晃喧囂的燈籠光芒。

父親非常冷靜地回答,但仔細一看,他的額頭冒出汗水。

不對,父親纔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是這種會在人前把重要的事情、把自己的心情說出口的人。

夏夜將這些毫無差別地混成一團,來往人潮以及所有東西,彷佛模糊地出現在夏夜中的幻影。

……搞不太清楚。

SAKI搶先我一步說。

「我差點哭出來,當時你問我了吧。」

在這之中的某天傍晚。

父親喊住我。

說不上來「哪裏」,是因爲這個光線嗎?從天而降的晨光,柔柔延伸著,彷佛要染溼所有的草木,光線溫柔地照亮整個河面,半夢半醒般地慢慢流動。SAKI被朝陽與藍影輕輕勾勒出身影,柔柔地站在那裏。

我繼續踩自行車。

「坐上後座,在我騎車的時候腳別著地就好了。」

「我有聽。」

無數的願望也晚了一步跟著搖擺,嘎啦嘎啦作響。

「挑你喜歡的時──」

總覺得很疲倦,想要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起牀,一如往常地煎荷包蛋、喫早餐、打掃家裏,度過父親上班後的空白時間。

我邊系安全帶邊說。

「怎麼了嗎?」

一走進教室,因爲放晴而澄清的光線,被誰和誰在暑假期間開始交往、誰染了頭髮、有趣影片、電視、偶像等真心覺得無關緊要的話題淤塞。

──現在,幾點了啊?

「我還穿著喪服啊……」

在橋邊吸收月光無聲看著我的SAKI,帶著溫柔、寂寞的眼睛。臨別時說想要聽我的心跳,貼在我胸口的耳朵。離開後「嘿嘿」笑的她……我什麼也沒辦法對她說。

和平常稍微不同的早餐,與一如往常轉小聲的電視播放新聞。恐怖攻擊、戰爭、動物園的明星動物,我心不在焉地看著那些不待人理解便不停丟出的資訊,喫完生雞蛋拌飯,洗好餐具。

塵埃在細光中飛舞,幾分鐘後我發現自己還在發呆,起身將自己拔離牀鋪。

我的手撲了個空。

已經沒辦法和之前一樣了。

「要約幾點?」

「……咦?這我先前也講過了嗎?」

母親在純白的棉被裏變冷。

發生不好的事情了。

每天早上都會煮個蛋。

鐘聲餘響消失時,我突然想要遠離關谷。

隨著離祭典會場越來越遠,熱鬧的祭典魔法也消失了。

我搖搖頭。

「一開始沒有好好讓你看我消失的樣子真的很對不起。因爲我很害怕。怕突然讓你看到那個,你可能會害怕。害怕你……會不會就不再出現了。」

結果我們那天把去年的報紙也全看完,在毫無收穫的狀況中走出圖書館,兩人呆站在佈告欄前。休館日公告、暑假限定活動公告、夏日祭典資訊……我不怎麼專心地看著張貼的佈告思考下一個方法,但什麼也想不出來。

總覺得……靜得出奇。

SAKI靜靜地看著我。

無意識喊出小時候的喊法。

第四堂,國文課。

「……要不要放棄圖書館了?」

「……你是要去那邊幹嘛?」

SAKI全身吸飽月光,無聲無息地看著我。

父親的眼睛很亮。

我跨上自行車後對SAKI說,她小聲說了什麼,大概是「拜託你了」之類意思的話吧。我含糊回應,看著前方,靠氣息確認她上車了。

接著無法忍受繼續待在這裏而逃回自己房間,反手關上門後靠在門上。

腳朝地面用力一蹬,兩人就在黑夜中前行。

她看起來像在發呆,又像是全身緊繃,那是我至今未曾見過的視線。隨著自己越來越清醒,我發現她看的不是報紙,而是前方空無一物的空間。

「對不起,我沒有好好思考這些問題。」

例如,父親其實很笨拙。

我打斷她的話。

我不知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茂爺爺,一如往常地以在我身邊的關谷爲中心說話,父親也一如往常地沉著冷靜少話,所以我也仿效兩人飾演一如往常的自己。

SAKI的視線從河面緩緩往上移。

我微微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看見SAKI的臉。日光燈的白色光線下,她停下手看著報紙的某一點。

將近傍晚時,我換上自己的衣服中最清爽俐落的襯衫,仔細刷牙、整理好儀容後打開門,抬頭看開始入夜的天空。用力吸一口氣,消退的熱氣中帶著淡淡的夏日氣味。夏天還沒有結束。但也已經過了盛夏時節。

「我啊,包含你在內,我很珍惜現在待在我身邊的人。感謝大家和我在一起,如果離開了我會很困擾。但是三年後,我就不在你身邊了,你也不在我身邊。現在理所當然度過每一天的人會全部從我身邊消失,那讓我感到很寂寞。但是啊,不管是多珍惜的人,不管是多必要的人,不管分別有多悲傷,我在新環境中總有一天會覺得沒關係。然後啊,那對我來說是最寂寞的……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劈」傳來龜裂的聲音,尖銳的蟲腳刺進掌心。我就這樣慢慢捏碎空殼,把粉碎的空殼丟進垃圾桶。

第五堂,日本史。

只要認真面對,我的心情就會無可控制地滿溢而出,感覺自己的心也會跟著崩壞,爲了不讓自己沉溺於痛楚與悲傷中,我把這些東西全部趕出腦袋,每當懷念即將溢出時,我就會用力壓毀、壓縮,接著,我就會連自己感受到什麼也搞不清了。

在呆傻的我面前,父親不停重複「好美、好美」擦拭母親的手、手臂、脖子、腳、腳趾尖,花時間仔細地擦拭每個可以擦拭的部位。

母親過世後,我才知道好多事情我不知道。

週五要替茂爺爺守夜,那天傍晚開始變天。

巨大御神木的樹蔭,光線穿過樹葉間散落在神社境內,我們走到拜殿前方並肩站好。

「去你想去的地方,過你想過的生活吧。你不管去哪、做什麼肯定都沒問題。」

早上八點。

「原來我們搭同一班車啊。」

不尋常的氣氛讓我如此直覺。我想要轉過身離去,腳卻動彈不得。茂爺爺抬起頭,我就像被箭射中停下腳步。

儀式嚴肅進行,終於輪到我上香,面對茂爺爺比現在年輕,還沒生病前的遺照與棺材,我不懂深意地仿效前一個人捻香。配合旁邊的人鞠躬,抬起頭無意中看見茂爺爺的遺照時,強烈的既視感狠狠揍上我的腦袋。

朝錢箱丟入五圓硬幣,雙手合掌。

我這樣想著時,導師走進教師開始開班會。

時針走動的聲音冰冷地在空蕩蕩的家中響著。

我獨自在家裏想著讓SAKI消失的方法時,電話響了,關谷打來的。

「砰」有個白色的東西飛到我的筆記本上,在桌上滾幾圈後停下。一個小紙團。我往紙團飛來的方向看,斜前方兩個位置的關谷朝我輕輕舉手。

父親話少卻勝過千言萬語,父親無言地大叫。

「對不起,等一下。」

「──喔。」

父親直直看著前方,在發現我的視線後開口:

我的心臟現在發出怎樣的聲音呢?從剛剛開始腦袋一片空白,我腦中的空白只有在黑夜中互相吆喝的蟲鳴聲響著。SAKI動也不動地把耳朵貼在我胸口。肩膀、後背、頭,她的全部就在我眼前,我只是站著,不專心地看著,突然,她離開我身上。

突然有人從背後叫我,我轉過頭沒多久,關谷邊將身邊的空氣趕跑邊輕巧地站到我身邊,我嚇了一跳。

這種時候最不該的生活方法,就是哀嘆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最重要的,就是確實做好眼前的每個日常。

我儘可能以平淡的語氣問。

還有,我很清楚記得守夜儀式當天白天有入棺儀式。

二○××年七月十六日。

「不是。」

該怎麼說呢,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不會把重要的事情說出口,但會用行動來表示。大抵事情都想裝作稀鬆平常去做好,就是如此堅強的人。而我最擔心的也是父親這份堅強。

接著,放學。

雖然我擔心要是有人發現她是幽靈該怎麼辦,但似乎是我杞人憂天。SAKI非常適合祭典的氣氛,如同落入水中的冰塊,SAKI的存在自然融進祭典的氣氛中。

長長架設在空中的黑色電線,逐一開始點亮的路燈,地面的藍色細影,車子錯身而過時的廢氣氣味。因爲我提早出門,離約好的六點半還有充裕時間,我慢慢地踩踏板。

SAKI不解歪頭。

聽見背後傳來誰的抽噎聲,我感到憤怒。

「我開動了。」

「因爲沒意義啊,再多走一會兒吧。」

應該在那之後迎接的,小學四年級暑假的記憶,完全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缺了什麼東西。

我用手粗暴地擦拭溢出的淚水,這是憤怒的淚水。怎麼擦也擦不乾。我當場蹲下身,無可壓抑的嗚咽聲冒出。

SAKI的耳朵貼在我胸口。

好寧靜的早晨。

「我沒事。」

最大的問題是煮飯。一碰到做菜,父親徹底發揮他的笨拙,該發生的狀況全發生一輪,也就是被菜刀切到手、把平底鍋燒焦。

我茫然地坐在位置上。

SAKI靜靜把耳朵貼上我的胸口,她的額頭、黑髮在我眼前沾滿月光。胸口感受她的存在,心想月亮肯定很冰冷吧。肯定是這樣。我的手在褲子旁用力握拳。

雖然只是感覺應該會。

被拒絕讓我鬆了一口氣,接著對鬆了一口氣湧出苦澀的罪惡感。

四處傳來人們的熱鬧笑聲。

大人們在混亂中被什麼追趕般忙亂。選擇遺照、供奉玉串,這每一個我沒聽過名字的儀式,就像確定了母親的死亡,將其一步一步固定成現實。

「你會寂寞嗎?」

乍看之下資料室裏空無一人,想要進去裏面似乎得要和櫃檯說一聲。我邊注意身後的SAKI邊向櫃檯的女性搭話,感覺她稍微看了SAKI一眼,但似乎沒有特別在意。

茂爺爺抬起曬黑的手對我招手。

「好燙!」

我就這樣不停地搖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去。」

那時,父親這個人類靜靜燃燒,我覺得那好美。同時親眼看見父親那寧靜的激情,我也感到恐懼。打從心底對活下去感到恐懼。

我以爲SAKI搞錯時間或是日期,要不然就是有什麼原因沒有辦法來。不,是逼自己這麼想。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到橋上去,但她仍舊沒有出現。

我沒道謝,手僵硬在罐子上,茂爺爺只說了一句:

棉花糖的甜蜜氣味、浮在冰水上的彈珠汽水、在油光發亮的大鐵板上跳舞般翻動食材的銀色鏟子……邊經過色彩繽紛的攤販,尋找食物以外兩人可以一起同樂的攤販。

「……變成幽靈後,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夏天。」

『我會把你的心意轉達給爺爺。』

曬衣服原本就是父親的工作,收進來摺好是母親的工作。現在由我來收衣、摺衣,我從小就會幫忙,所以大致上知道該怎麼做。

「爲什麼這麼問?」

從風的縫隙中勉強聽見她細小的聲音。

「欸,你有在聽嗎?」

不是我,真正在痛的人是父親。父親沒有哭泣,但我沒那麼不懂事,不可能沒發現父親的哀傷。

接著不好意思地一笑,低頭看玩具手錶。

「……還好嗎?」

我們說了很多話。

「謝謝你來參加爺爺的喪禮。」

等到我不想吐之後,茂爺爺用輕型卡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候的報紙?」

滴答、滴答……時鐘秒針的聲音在兩人獨處的房內響起。

雙親健在,和朋友玩耍,喫飯,晚上可以安心入睡,這些理所當然的日常。但這已經是再也不可能,此生絕對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我相當清楚這點。

夏風吹拂,頭上的枝葉沙沙作響。

SAK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常在橋上揮手。

我放棄掙扎。

「春人要怎麼做?」

到洗手檯洗完臉,想拿出兩顆蛋打開冰箱門時──纔想到「啊,沒蛋了」,我忘了補買,昨天用完最後兩顆蛋時還想著一定要去買耶。

接著看見紅色的「撈金魚」字樣。

「要去見各式各樣的人。」

從我們身邊駛過的卡車後照鏡反射著夕陽,強烈地一閃。

「早安。」

面對與平常不同的餐點,父親卻作出一如往常的反應。我看見父親一如往常地打開報紙而愣住,不,甚至感到憤怒,覺得遭到背叛。但腦中立刻出現冷靜的聲音說「你搞錯對象了」。

『你在幹嘛啊?』

時至此時,我才理解父親當時行爲的意義。而在理解後,也不懂自己當時爲什麼沒有發現其中意義。

「你好。」

「真的很不好意思。」

「謝謝你,我沒事喔。」

就這樣三天過去、四天過去──暑假最後一天來臨。

但話說回來……這份寧靜和什麼很相似。

攤販的光亮,從面前經過的許多人的鞋子顏色,人類的喧鬧聲。在光線、色彩、聲音交錯嘈雜的道路正中央和SAKI坐在一起聊天,不知爲何突然好想哭,我慌慌張張地一口吞下最後一顆章魚燒。沒什麼咀嚼就吞下去,卻被冷掉的章魚燒哽住喉嚨。我從包包中拿出寶特瓶,用液體把章魚燒衝進喉嚨深處。

「我之前也曾經提過。」

我含糊點頭回應「嗯」,把自行車牽出停車場。

「我希望你明天還能來這裏。」

「爸纔是,你還好嗎?」

『……和佐口同學他們嗎?』

「這樣啊……那個,關谷……」

隔天,茂爺爺過世了。

家裏彷佛在水底般寧靜。

下了電車,我一個人走向收票口。

「也不能說沒有……」

四周的田地傳來青蛙鳴叫聲,帶著淡淡光彩的雲朵那頭微微透出星光,我邊騎自行車,邊在心中不當一回事地想著明天可能會下雨吧。SAKI和去程相同一語不發,但那和去程的沉默本質完全不同。

原本想問爲什麼,但我放棄。因爲現狀,我無法爲SAKI做任何事情,如果心跳聲就好,我很願意給她,如果這是她的希望。

──取消。

看來,雖然關谷和我不同班,也發現我和阿山、阿秀處得不好。被青梅竹馬知道這件事讓我難堪,但我吞下想否定的心情,「嗯」地點點頭。因爲有更不能忍受的事情。

「就是啊。」

「幹嘛?」

SAKI在那之後相當安靜。

「心跳?」

『和你們在一起也只是無聊而已。』

「早安。」

走進廚房時,已經坐在客廳裏的父親從報紙裏抬起頭來。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

我要SAKI等等後朝櫃檯走去。

「……那什麼啦。」

──莫名其妙。

我每天都會問她。

「我們走吧。」

SAKI一臉不在意地說。

我們連續好幾天到圖書館報到。

我晚了一步也跟著起身。

我邊說邊看著關谷染上橙紅的側臉,爲什麼呢,我心想要是她願意哭出來就好了。

放著母親遺照的祭壇上現在擺著茂爺爺的遺照,過去我所在的地方,遺屬坐的位置上,關谷就在那。上完香,向遺屬鞠躬致意,抬起頭時和關谷對上眼。雖然我心想關谷或許在哭,但她只是平靜地做好身爲家屬的工作。

第二次夏天,季節輪過一回,也就表示至少一年前了。

「出發了喔,可以嗎?」

我從沒想過,生平第一次看見「死掉的人」竟會是母親。

「這樣啊。」

我無法回答。

突然吹起一陣溫熱的風。

目送朝斜前方跑走的茶色虎斑貓離去,關谷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那是至今從未做過的夢。

家裏的日常因爲母親離世而出現變化,但學校的日常應該沒有任何改變。明明就和之前一樣地過每一天,但先前感到有趣的事情變得一點也不有趣。接著,不笑的我開始和朋友間出現摩擦。

話語跟著風景不停朝後方飛逝,所以很難聽清楚。我看著前方,把全副精力專注在背上,希望可以再多感受一點她的氣息。

父親沒有哭,反而是我心中有什麼崩壞了。才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父親停下手轉過頭。

「掰啦。」

「嗯,是啊。」

「啊,時間差不多了喔。」

紗窗那頭的蟬鳴叫著。

父親撫摸母親的額頭。

上完香的列席者三三兩兩走出殯儀館。

昨晚似乎有下雨。

專心看黑板啦。

──因爲沒有人拜託我,這是我自發性的行爲啊,不是嗎?

從小就在這裏的桌子,關谷和茂爺爺來我們家時椅子不夠,從廚房拿出圓椅是我的工作,烤肉會那天總是五個人擠成一團。這張大過頭的桌子旁,現在,只有父親孤單坐著。

「該怎麼坐啊?」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出乎意料地對上父親溫柔的眼神。

「啊啊,嗯。」

符合預期的安靜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鄰鎮的祭典規模不大,而且大概也幾乎不會碰到認識的人。這樣反而好。想到要是有個萬一,儘量別讓認識的人看見我和幽靈走在一起比較好。

越靠近目的地,開始零星看見大概是朝會場前進的人。越靠近步行者也越多,看人潮也知道了前進方向。

「那個啊──」

就像有隻溫柔大掌貼在我背上一般,後背微微發熱。

SAKI邊走邊小聲說。

父親摸摸我的頭,久違地感受到父親的溫暖,那絕望的溫暖讓我用力搖頭。直到此時,我才發現滴滴答答聲是自己落下的淚水。

我心想,就是這麼回事吧。

SAKI站在停車場的角落,發現我之後朝我輕輕揮手。我下了自行車,慢慢靠近她。

SAKI已經不會再來了。

……我一直以爲大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謝謝你啊。」

我想起在圖書館佈告欄上看見的海報。

熱鬧祭典的殘影在我腦海中閃爍,我緊緊閉上眼把它們趕出去。接著,SAKI白皙的手映入眼簾。

第一次見面時她淋溼了頭髮、在河邊看的流星雨、在雨後道路上出現的藍天虛像、神社裏許下什麼願望的SAKI、柔軟光粒交錯飛舞的夏日祭典、嘲笑我被章魚燒燙傷的SAKI、被小女孩注視朝我使眼色時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描繪出她模樣的影子形狀、月光下冰冷發亮的小耳朵、總是不停搖晃的纖細雙手、猶豫不決地碰觸我胸口的冰冷指尖。

小男孩把撈網放進水裏,和紙立刻染溼變成透明,金魚靈巧地躲過撈網。偷偷一看,SAKI相當認真地關注著撈金魚的結果,我也把視線拉回水池上。

「上車吧。」

父親開始會在晚上打呼。看見他一天比一天深的黑眼圈,逐漸憔悴的臉,我擔心會不會連父親也搞壞身體而無比心痛。父親的背越來越消瘦,彎身時,可以看見他的脊椎如浮在海中的孤島般從襯衫內側隆起。

她貼心地問,要是說出「我不想讓他擔心」就會哭出來,所以我忍下湧上來的東西,用強硬的口氣說:

牽著自行車走進車棚底下,視野變得藍色清澈。殘留在眼瞼內側的豔陽還閃爍著紅光,那股紅也漸漸消退。行道樹沙沙搖晃的綠,四處傳來蟬鳴聲,車棚的藍色影子下,SAKI白皙的肌膚很炫目。

「好美。」

不知何處傳來唧唧的蟬鳴聲。

「是喔。」

她在到底後想說什麼,當時沒聽到就結束對話了。正好在她想繼續說時,茂爺爺端著放麥茶和點心的托盤走回來。

父親微微展眉。

看著SAKI,讓我感覺「進食」這個行爲壓倒性地是爲了活下去的行爲,我接下來要把其他生物的生命含進口中,吞進自己的身體中。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

接著,我最先想到煮早餐。煮飯、掃地、洗衣服……隨著時間過去,我會做的事情也越變越多。

我伸手按掉聲音,離開幾公分的腦袋再度沉入枕頭中。

醒來時,細細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照進室內,我呆呆地想「啊啊,已經早上了啊」,想要起牀,身體卻使不上力,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坐起上半身。

她點點頭後乖乖繞到我身後。

車子的擋風玻璃被雨水做出的透鏡覆蓋,外頭景色看起來凹凸不平。父親發動引擎,啓動雨刷,雨刷將雨水透鏡一掃而空。

「這樣啊,跟平常一樣啊。」

──我想著得動起來纔行,卻沒有那個心情。

就算我拜託他別勉強自己,他也只是笑著對我說謝謝,這讓我難以忍受,我不希望父親再努力下去。

我打開揉成一團的紙條。

原本都和阿佐他們在一起,要是突然不和他們在一起,關谷肯定會發現異狀。關谷或許會因爲擔心而跑去跟父親說,但不管怎樣,我絕對不想讓父親知道我在學校過得不太順利。我過得很好。就算是謊言也希望父親如此認爲。

許多蜻蜓在透明的天空高低交錯飛翔,進入田間小路後,開始聽見稍顯寂寥的嘓嘓叫聲。最後,我看見SAKI站在橋上。在我停下腳踏車的同時,SAKI過橋走到我這邊來。

「對不起,真的沒有。如果有就好了。」

──我一直很希望她可以好好看我的眼睛。

每每發生狀況就輪到我打開急救箱,父親手上的藥膏和OK繃與日俱增。就這樣,父親偶爾失敗但也努力要帶給我日常生活。

呆呆站在門內時,『好美。』父親那時的聲音、身影浮現在我腦海中。

渾圓的滿月光芒落在黑色澄清的河面上,幾乎令人發疼,光線像是扭身般在河面上搖晃。草木靜靜佇立,夜晚的河川充斥「鈴鈴」的蟲鳴聲。

關谷稍微深思後說。

但與其成正比,我不能做的事情也變多了。

男孩用撈網把幾隻金魚逼到角落,由下往上把來不及逃走的金魚撈起。和紙被金魚的重量打破,男孩不甘心地喊著「可惡」,身邊看似是父親的男子輕柔地撈起一隻金魚給男孩看,男孩眼睛閃閃發亮地喊「好厲害」。

父親沒有哭,取而代之,彷佛用力擠乾全身神經一般,他滿頭大汗。就這樣,全心全意地要送母親到不知名的地方。

她像在尋找記憶般看著遠處說:

「春人。」他迅速抱住我。

SAKI貼心地問。我們隨便找了一個空著的路緣石,隔著一顆拳頭的距離坐下,拿竹籤插起冒著熱氣的章魚燒,我看著身邊抱膝的她。

在聽齋主說入棺前大家要一起清潔母親身體的說明時,很奇怪,我第一個擔心起父親,想著要是這樣做,父親會不會哭出來。

看見父親獨自一人看相簿的身影,我無法不出聲喊他。

隔天開始,我們又回到九點約在橋上會合,沿著河岸散步的行程。

走出家門。

不對、不對。

我一問,父親抬起頭來。

女孩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用她漆黑明亮的眼睛直盯著SAKI看。她一動也不動的手腕上掛著的小小塑膠水池裏,一隻金魚彷佛想用它金色的魚鱗在水中搧起煙般地繞圈圈遊著。

父親小心地把相簿放在桌上,整個身體轉過來面對我。

──那是我的錯覺嗎?

我點頭後,她站起身。

「什麼都好。」

誰手中的自動鉛筆筆尖,一瞬間釋放閃亮光圈。

總覺得SAKI好像很拚命。

像個笨蛋呆站時,陽光逐步朝我的腳邊逼近。

當我選擇往關谷家方向走,她稍微眨了幾下眼。

除了燙衣服外,洗衣工作勉強可以應付。

「嗯,我也沒有發現。」

我突然焦急起來。

父親也在旁邊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摸摸我的頭:

是在我受傷回家時,和朋友吵架時,發生什麼失敗時,總會對我說「沒關係啦」的母親。

我握起擺著蟬殼的掌心。

茂爺爺這一年因爲「身體不好」住院,所以沒有參加烤肉會,但在這種狀況下,關谷還是自己一個人來我家,要取消也就表示……是怎麼一回事啊?

「春人。」

還以爲茂爺爺過世後,她會很消沉,但該怎麼說呢,她和平常沒兩樣。在白光淡淡擴散的明亮窗邊和好朋友開心聊天,互相歡笑。我感覺鬆了一口氣,也感覺出乎意料,把自己的書包放在桌上。

「你來決定。」

現在SAKI在我眼前,總是不安定晃動的手就在我眼前。我心想,得抓住她的手纔行,但可能又會被她閃躲。那麼一來,剛剛那個疑似閃避我的動作就會變成確實。

那之後的事情,我幾乎沒有記憶。

「關谷。」

「希望我可以考上第一志願」、「贏得比賽!」、「家人安全健康第一」、「希望可以遇見理想對象」、「希望小南可以長成一個溫柔的孩子」……

錯不在SAKI,而是在我。說到底,反覆問她無法回答的問題,讓她不停道歉的人是我,但我無法剋制自己不確認。

──胸口有塊疙瘩。

只是揉成一團的白紙。

「你最後一次笑是什麼時候?是怎樣的情況,很高興或很開心嗎?」

總是理所當然在身邊的東西──不經意的瞬間看著我的溫柔視線、碰觸肌膚時的手心溫暖、讓臉皺成一團的笑法、斥責我時的認真眼神、帶著溫柔的腳步聲、站在廚房時的背影──一一確認這些東西,這些永遠失去的東西,讓我無比恐懼。

那天,我一如往常地起牀、一如往常地出門、一如往常地在學校上課、和總是一起玩的另外三人在校園裏玩、一如往常地獨自走路回家。

這個時間到底在幹嘛?只是一段班上半數同學都希望快點過完,只是讓人累積疲憊,緩緩包圍在無意義中的時間。

「怎麼了嗎?」

「已經可以不必那樣了吧?」

「因爲啊,你平常都很冷靜,這種很像個人的反應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讓你看見消失時的樣子隔天的事情嗎?」

就快到家了。汗溼的T恤和書包黏在我的背上,我重新背好書包,就在那時──

「早安。」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這句話太孩子氣,我又吞回去。話語通過喉頭時,喉嚨違反我的意志稍微震動。

我從手臂中抬起頭,與SAKI翻過下一個頁面幾乎同時。

「這世界上有很多不知道最好的事情,到死之前會遇到多少這類事情全看那個人的運氣了。還有啊,也有很多不去想才能活得痛快的事情,會思考多少這類事情就全看那個人本身的特質了。」

第三堂,體育課。

「是可以……我們騎自行車去吧。我載你去,我也沒有去過,用走的大概會非常花時間。」

早上上學後在教室裏看見關谷。

鬆了一口氣放鬆力氣,我再次環視資料室。

我對關谷搖搖頭。接著她立刻俯身在桌上,拿筆寫下什麼,把紙揉成一團後丟過來。紙團劃出漂亮的軌跡抵達我的桌子,在邊緣停下來。

「──噯,春人,我大學要到北海道唸書。」

茂爺爺讓我坐在輕型卡車的副駕駛座,自己準備坐上駕駛座,接著纔想起什麼似地說「你等一下」後,到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茶回來。一罐給我,一罐自己喝。

「……爸呢?」

但她沒有回答上一個問題。

「可以啊。」

──那肯定,就是現在吧。

然後沒有任何預兆,我突然嘔吐了。

關谷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勾到耳後,看著遠方說:

回想起來,三個月左右前和父親、關谷一起去探望時,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茂爺爺。薄薄的皮膚下清楚地浮現眼窩的形狀,茂爺爺的身體無比消瘦。

SAKI也一如往常對我揮手。

媽媽,我現在知道了。

「爲什麼?」

根本不需要我擔心。

「春人。」

不管有誰在哪裏過世,日常還是會好好延續。誰過世也不會對世界起太大影響。不單只是茂爺爺,換作任何一個人都相同。

「你真的沒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嗎?」

「晚餐要喫什麼?」

「要不要在哪邊坐下喫?」

在三叉路右轉,太陽光在正面強烈閃爍,下一瞬間,建築物的影子擋在面前。光線殘影的紫色散落在空無一人、潮溼的小路上。

「你會嗎?」

「那麼,我們一起做些很夏天的事情吧?」

嚇了一跳的我,踩踏板的腳一瞬間頓了一下。

「我記得,後天在隔壁鎮上有,那也可以嗎?」

「我說我先前很害怕,對吧?」

頭頂上輕輕搖晃的淡橘光染上她白皙的頸項。

「這邊的祭典已經結束了耶……」

淡淡反射陽光的客廳地板。

被騎到我前面的關谷影響,我也用力踩踏沉重踏板。

我掛心地回頭,SAKI舉起雙手用力朝我揮手。

「祕密。」

「你好。」

跟著人潮走過收票口,朝停車場走去的路上她說:

這讓我無法回嘴。不需要我解釋,她很清楚去圖書館是怎麼一回事。

就這樣,只有狀況與地點不同,我們度過了一段一如往常的時光。

我慢吞吞地走過去。

如果是年事已高的人,就會像這樣平靜迎接悲傷、道別嗎?還是因爲往生者是茂爺爺,纔會出現這種氣氛呢?

「嗯,掰掰。」

我知道茂爺爺想要說什麼,點點頭表示我明白他的意思。對自己的冷靜感到不可思議,茂爺爺用更慢的語氣對我說明著什麼,但我不太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SAKI開口說:

父親慢慢轉過頭:

「可以不要再說對不起了嗎?」

我們順著人潮慢慢在夜路上前進。

『明明。』

我趴在桌上。

天空好紅。

「等一切平靜下來後,再來烤肉吧。」他說完後一笑。

「嗯,我到目前爲止也和很多人擦身而過,但都沒被發現,我想應該沒問題。」

我們隨意漫步在神社境內,接著在境內一角,掛滿一整排的繪馬前站定,隨意看寫在上面的文字。

我低頭看課本。

『春人?』

超越時空,我這才知道關谷當時想要說什麼。只不過,我搞不太清楚她爲什麼這麼問。

隔天,SAKI沒有出現在橋上。

邊說,我湧起一股想把桌上的相簿撕裂丟掉的衝動。

佐口同學「他們」。

「嗯,會,借我一下。」

我不禁抬頭看父親。

我一問,SAKI說:

……爲什麼我總是沒辦法好好面對其他人呢?爲什麼沒辦法像父親、關谷一樣好好珍惜現在眼前的人呢?

插在民宅信箱上的寶特瓶風車嘎啦嘎啦轉動。

我打斷SAKI的話說:

其實我覺得不能問出這句話,這肯定是個殘忍的問題──但是,我已經沒辦法阻止自己。我一直、一直很想問出口。

茂爺爺手的溫度很低,但我確實感覺到血液在冰冷的肌膚深處流動。就算消瘦,這確確實實是茂爺爺的手,過去招待我喫了許多美味蔬菜的手……過去在我難受時,溫柔撫拍我背部的手。

彷佛要溫柔吹散光粉的風吹過河面,我吸進閃閃發亮的河邊空氣後說:

我坐在關谷家緣廊讓茂爺爺替我擦傷的膝蓋擦藥,關谷就在旁邊用她像貓的眼直盯著我的傷口、療傷的方法看。擦完藥後,茂爺爺離開,只剩下我和關谷,我突然發現有件事情得要跟關谷說纔行。

邊打招呼,我眨眨眼。

冰冷、沉重的疙瘩。

關谷請喪假不在教室裏,但教室基本上與平時無異。和平常稍微不同的,就是和關谷要好老是一起行動的同學,心不在焉不知所措地和其他同學一起行動這點吧。

她微笑的眼睛有溫暖親密的顏色,對此感到喜悅的我也跟著笑了。

六年前,母親就在茂爺爺所在的地方。

「我會很寂寞。」

關谷只用嘴型說了這句,咧嘴一笑後轉過頭去。

「什麼還好?」

四周的田地傳來青蛙鳴叫聲,帶著淡淡光彩的雲朵那頭微微透出星光,我邊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加爺爺的喪禮。」

關谷輕聲一笑。

車子緩緩開動,朝日常前進。

在冷氣舒適的館內,我微微冒汗──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但是,來館者各自找書或是認真閱讀,誰也沒看我們一眼。我加快腳步但注意別走太快,領著SAKI往報章區走去。報章區整齊地排列著桌子,每張桌子上擺著各家報紙的最新版,但找不到舊報紙。

在我沉默時,父親「嗯?」地皺起臉。

我指指後座,她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

「沒什麼。」

隔天早上,我騎自行車朝圖書館前進。

冰冷、有重量的疙瘩。那就在我單薄的胸膛深處悲傷地滾動。抱著咕嚕咕嚕作響的胸口,我又翻來覆去數次。

思緒停止了數秒後,我解凍冷凍白飯,把梅乾和魩仔魚放到小碟子上。將這些擺上桌時,我以爲父親會對沒有蛋的事情說些什麼。

她的接連提問又讓我稍微感到煩躁。

母親和茂爺爺都不在了,關谷三年後也會離開,或許連我也是。那麼父親……這代表什麼意思,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哪裏傳來風鈴聲。

人潮不知不覺中變少,滿足享受祭典的人們似乎已經回去各自想去的地方。我們就在祭典當中被這個潮流拋下了。

風止,境內恢復平靜時,我開口問:

「一年以前的報紙,請到二樓的資料室洽詢。」

「但是──」

差點吐出來。好燙,超級燙。我奮鬥了一番,好不容易纔把章魚燒吞下去。可惡,嘴巴里都脫一層皮了。

「喝吧。」

SAKI一瞬間露出困擾的表情,但用著與平時無異的聲音說:

風溫柔地擄走SAKI的秀髮。

「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是啊。」

我邊走到喪服隊伍尾端時邊想──

朝後座的SAKI說一聲後,背對月亮比平常更用力踩下踏板。車體一瞬間不穩,但只要抓順後就穩定了。我儘量避開地面不平處前進。

那天晚上。

SAKI一直很安靜。

「早安。」

被她水潤的眼睛凝視,我有點慌張。

暑假的餘韻早已消失,午後斜陽照射下的教室彷佛被枯燥的課程影響,飄散著懶散氣氛。有幾個同學或是玩手機,或是趴在桌上睡覺。偶爾還會聽見竊笑聲。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類的存在,就算現在要抹滅我的生命,我也覺得無所謂。可以在這溫暖的日照中,毫無痛苦地消失般死去,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這是因爲在母親過世後,我看不下去父親急速消瘦而替自己訂下的義務。幾乎不會作菜的我,不知從哪聽到蛋裏面有許多營養,我想讓父親喫營養豐富的東西,所以每天早上都會煮個蛋料理,持續了將近六年。或許只是件小事,但持續並非易事。

──拜託,一點點也好。

從小到大沒變過的下午五點的鐘聲。

過了一會兒,SAKI終於有要開口說話的跡象,我看著她,但她沒有看我的眼睛,只是注視著前方說了一句:

我確實那麼問了。

「我想,我應該沒有自行車雙載過耶。」

「人還挺多的呢。」

關谷不太苟同地低著頭,最後才抬起頭點點頭說:

「燙!」還燙到手。

「──你在幹嘛?」

第二堂,英文課。

SAKI的氛圍……變了?

去圖書館和只是在路上和人擦身而過是兩回事,去圖書館也就表示得一直待在人羣中,而且如果被人發現SAKI是幽靈……

「過來,我有重要的事對你說。」

終於抵達橋邊,停下自行車。

守夜儀式開始後,會場的嘈雜聲瞬間消失。

資料室被大片玻璃圍繞,櫃檯就在正面。

──那是什麼啊?

「你喫晚餐了嗎?」

拍動著淡淡反射光芒的翅膀飛舞的小蟲子。

SAKI有點緊張地微笑。

我一口吞下章魚燒──

「我開動了。」

三不五時休息一下,花三天時間大致瀏覽好幾家報社過去兩、三年的報導,第四天不抱希望地借了過去一年內的報紙來看。

「春人同學,掰掰。」

──走過潮溼的小路,帶著淡淡橙色霞光的天空在頭頂上開闊。

我睡了多久呢?

接著對不知所措感到心神不寧──不過只是蟬,我在心神不寧什麼啊。早在進入夏天前就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我也理當明白。蟬鳴遲早會再響起,明年夏天會有明年的蟬鳴叫,還擺出一副「我每年夏天都在這裏叫啊」的表情。

關谷「呵呵」笑。

「大概瞭解。」

如她過去所做的,我用指尖捏起蟬殼,放在掌心上。感覺只要這麼做就能明白什麼,但當然沒有那回事。空殼仍舊空蕩、輕盈卻很堅硬,蟲腳勾住肌膚,有點刺刺的。

「……回家換衣服後去喫拉麪吧?偶爾外食也不錯吧。」

……那是我爲了保護自己而做出來的疙瘩。

「春人呢?」

雨水好幾次扭曲我們的視線,雨刷一一掃去這些。被雨聲包圍,車內安靜得彷佛與外界隔絕。

把自行車停在停車場,搭上電車,下電車,步行到高中去。

熱得發燙的柏油路,冒出鐵鏽的公車站,隨風搖曳的懸鈴木,樹蔭下的自動販賣機,在空中交錯穿梭的黑色電線……經過市民會館之後就可以看見圖書館的紅磚牆。尋常的日常景色。SAKI出現在這之中就像在作夢,我半信半疑地繞過圍在圖書館旁的植栽,她真的就站在那邊。

倒一點水後蓋上鍋蓋,被關在鍋蓋內側的水尋找著出口發出「啪滋、啪滋」的爆裂聲。我關火,稍微移開鍋蓋,找到些微出口的白細熱氣旋轉著逃到空氣中。

在那之後又聊了多久呢。

SAKI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知道她把已經到嘴邊的「對不起」吞下肚,這讓我更加煩躁。SAKI老是馬上道歉,而這相當消磨我的心。我無法壓抑焦躁地瞪著SAKI,但在下一秒,我感覺自己的焦躁如海浪般消退。

我們走到盡頭後折返往回走,她問:

「很夏天的事是……」

關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什麼啊?

我說完後,SAKI如對待易碎品般,畏怯地伸出手。她的手隔著薄薄襯衫碰觸到我的胸口瞬間,在我心中亂成一團高漲打轉的情緒全部,消失了。

「不用非常正確也沒關係,你覺得大概幾歲?」

在車裏、在拉麪店,父親都比平常多話。看著比平常多話的父親,我心想。

「我說了什麼啊?」

此時,頭頂上傳來另一個聲音,「過來,我們要走了喔」應該是女孩母親的女性拉著女孩的手離去。女孩不停回頭看SAKI,最後消失在人羣中。

我搖搖頭苦笑。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我還以爲她今天會貫徹沉默。

「對不起,沒有。」

我在空中模仿母親燙衣服的樣子,想起母親這樣流暢地滑動熨斗後,施魔法般將襯衫和手帕上的皺褶全燙平。我從小就覺得這很有趣,每當母親拿出燙衣板來就會靠近,直盯著她手邊看。

「阿姨──春人的媽媽過世後,你就不和山內、佐口他們那羣原本很要好的人一起玩了,對吧?」

「還好嗎?」

「早安。」

就當我打算離開時──

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只想過自己一個人去。

──原來雙載是這種感覺啊。

把空的托盤還給章魚燒店後,我急忙走回SAKI身邊。

醒來時,我立刻感覺到這件事。

母親走了,茂爺爺也走了。

經歷漫長沉默後,再過不久就要抵達石橋時,SAKI突然在我耳邊喊「春人同學」。

「……那麼,上車吧。」

「用走的可以到嗎?」

早上醒來後,我在牀上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父親溫暖的懷抱中,我不甘心地緊緊咬住牙根。想要這樣阻止自己發抖與嗚噎。

越靠近會場,原本遠遠聽見的祭典音樂以及太鼓聲「咚咚」響著,彷佛從身體裏發出聲響一般。這是絲毫不特別的鄉下祭典。即使如此,在僅限行人通行區的入口處,SAKI小聲地發出「哇」的驚歎聲。轉頭一看,她在橘光照射下的眼睛閃閃發亮。

「幹嘛?」

在茫然的我面前,父親不停重複「好美、好美」,花時間仔細擦拭母親的手、手臂、脖子、腳、腳趾尖等所有能擦的部位。

我在吸引我的章魚燒攤販前加入短短的排隊隊伍,這段時間,SAKI避免擋住別人通行,站在稍遠的路旁等我。我買了一盒章魚燒回到她身邊。

「讓我聽你的心跳。」

我還沒問出口,關谷乾脆地告訴我答案。

我只是靜靜地瞪著道路的一點看。

走出校舍,強烈陽光令我瞬時眯起眼睛。

「幾點都可以,我會照你說的時間來。」

一秒……兩秒……時間過去,我偷偷轉過頭去看,SAKI表情認真地用雙手緊緊抓住後座的鐵架。我暗自苦笑。我那句話其實是她可以抱住我的腰的意思耶。

父親說道。

「那到底是爲了誰呢?」

我一如往常在橋上揮手。

超乎自己想像地認真替SAKI祈禱,這才知道我心中出現認真想幫上她什麼忙的心情。無法具體將願望化作文字說出,我知道了自己不知道該如何祈禱些什麼。

我們約兩天後的傍晚六點半在橋上會合,這天就解散了。

「謝謝你,對不起喔,但我真的什麼也沒有。」

「……嗯,掰掰。」

連續看四天,專注力也跟著下降,翻閱報紙的途中還不慎打起瞌睡。SAKI發現後稍微一笑,她輕說「睡一下吧,我待會兒叫醒你」。我放任睡意閉上眼睛。枕在手臂上時,偶爾會聽見SAKI翻閱報紙的紙張摩擦聲,像這樣在她身邊睡覺也不賴。

是缺了什麼。思考一下才發現,不久前在夏季喧囂的蟬鳴聲完全消失了。它們不可能在一夜間全軍覆沒,大概是慢慢消失的吧。只是我今天早上才發現,也不知道是何時全部消失。或許昨天、前天早就消失了。不管怎樣,今年的蟬壽命走到終點。

SAKI邊說邊笑。

我想要去那座橋。不,沒有意義。

八月二十六日。

眼睛深處湧出熱意,我咬緊牙。

鬧哄哄的教室。

我一問,SAKI笑著搖搖頭,慢慢打直腰桿。

我每次見到她都會如此要求。

我原本提議在橋上會合後再一起去,但SAKI表示「這樣是繞遠路」而拒絕。雖然擔心她不知道圖書館在哪,但她說她曾經過附近,所以我們直接約在圖書館的自行車停車場會合。

我儘量輕鬆地說,抬頭看天空。渾圓的月亮高掛夜空,我跟個笨蛋一樣想著「啊啊,今天是滿月啊」。

「那去喫吧,有想去的攤販就說一聲,我會等你。」

好幾個人的笑聲經過我們身邊。

SAKI慌慌張張地重新朝正面坐好,換了好幾次姿勢。她似乎找不到最安穩的坐法,我看不下去了。

「我也想去。」

在會場附近找到自行車停車場,讓SAKI下車。

說完後,我和SAKI兩人混入人羣往前走。

洗完澡拿毛巾擦著頭髮經過客廳時,看見父親坐在四人沙發上,專注地看著什麼,當我發現那是以前的相簿時,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但在回家時,父親做出不同以往的事,他向茂爺爺要求握手。茂爺爺回應,順勢喊「春人」對我招手。我順從地走到牀邊,握住茂爺爺伸出的手。

早餐後,父親出門去上班。

我想起SAKI在圖書館資料室那個尋常的空間中專注看什麼的樣子,離開牀鋪打開抽屜,蟬殼滾了出來。

「……嗯。」

喊著「沒事」。

……我心想,對我生氣啊。

流星雨隔天起,我們不是隔一天而是每天見面,但彼此都不提及這件事。比起這個,我開始在意起暑假剩下的天數,暑假再過十天就結束了。但我們還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讓她消失的方法。我突然開始焦急。

「──什麼事?」

早上九點,一如往常在橋上會合。

「可以。」

等到我不想吐之後,茂爺爺用輕型卡車載我到母親送醫的醫院。我在那裏,生平第一次看見死掉的人。

「嗯?沒有啦,就覺得好懷念。」

「應該是第二學期剛開學不久吧,你和佐口打架帶傷回家的時候,你還記得你要我不可以告訴你爸你打架和受傷的事情嗎?」

「我想要去圖書館查查資料,你太年輕就死了,或許是有什麼特殊原因才死掉。如果是被捲進意外或是事件當中,可能可以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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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01第一章 可以請你消滅我嗎?
  2. 02第二章 好美正在閱讀
  3. 03第三章 請你消失吧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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