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可以請你消滅我嗎?
《請你消失吧》 · 葦舟ナツ · 4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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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請你消滅我嗎?」
她開口對我說這句話時,我人在橋上。
七月十六日放學後,我單手拿著塑膠傘走在墓園中。
「可以和昨天一樣邊走邊說話嗎?」
我從僵硬的SAKI手中接過傘,接著從口袋中拿出藍色的塑膠手錶放在她白皙的掌心上。表面在掌心上反射陽光而閃閃發亮,手錶的指針指著八點零三分。夏日白天長,很難察覺過了多久時間。我猜測她爲了不要因爲大概的感覺而遲到,可能很早就到這邊等,果然不出我所料。
SAKI跟著我走到橋邊後停下腳步。
一瞬間還以爲自己看到幻覺,以爲突然浮現於腦中的「想消失」的願望飛出胸口跑到外頭。但說她是幻覺也太過真實,說是現實也有哪裏不太對勁。
我從僵硬的SAKI手中接過傘,接著從口袋中拿出藍色的塑膠手錶放在她白皙的掌心上。表面在掌心上反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殘影才逐漸消失。我正仰躺在熟悉的家裏客廳地板上。
「可以消失但沒有辦法消失?」
結束這形式上的掃墓後,我輕輕站起身。
我儘量自然地詢問,關谷從我手中接過玉米說:
在那之後,我的後背好幾次感受相同的刺激,但我姿勢不變,直到上課鐘聲響起才慢慢抬起頭。
我仰躺在地板上,閉上眼睛。
阿秀看著往上噴的水柱以及地面濺起的泥水,半傻眼半看戲地說。在他身旁的我盯著扭轉的水柱,就像尋找要加入跳繩隊伍時機般,窺探著突擊的時間。
喀當、叩咚。
「SAKI。」
這天第三次宣告課堂結束的鐘聲響起。
「我從昨天起就一直回想以前的事情。」
「真不可思議。」
「如果不介意請用。」
──我暑假作業想要做標本。
她像在試探什麼的樣子,我不知該怎麼回答,關谷一瞬間露出奇怪表情,然後輕拍我的背。
我並沒有對什麼事情深刻絕望,日常生活也沒發生什麼戲劇性事件。但是,「想消失」這個念頭冒出來後,就覺得沒有哪句話能更貼切地表現我現在的心情。和「想死」不同,是「想消失」。
黑板上羅列著英文與數字。
我走回自行車旁。
「可以請你消滅我嗎?」
到底就這樣看了多久呢?
「你剛剛爲什麼……?」
晚上七點的橋上。
微微睜開眼,從藍色窗簾縫隙射進的陽光淡淡地在房間裏擴散。似乎是睡前沒有好好拉緊,我揉揉眼睛看著朝陽想「今天也確實迎接早晨了」。
蚊香的細細白煙。
「你爲什麼要讓自己在晚上消失?」
我再次輕輕舉了一下手帕。
「今天也在這附近走走吧。」
那肯定是一件異常的事情。所以我想,我的精神層面或是日常生活或許會出現什麼影響,但到目前爲止沒有任何變化。
她一笑,她身邊原本充滿緊張感的氛圍立刻變得輕柔。她笑著。雖然笑著,不知爲何,有一瞬間看起來泫然欲泣。
「我覺得啊,你比同年齡的人知道更多事情,所以也想得更多,但也因爲這樣,其實你什麼也不知道。」
我稍微伸展放鬆自己緊繃的身體後,又再次靠上欄杆。
「啊啊啊啊啊!」
接著朝我開心一笑,又眼睛閃閃發亮重新看河川。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這是她的貼心,希望我不會對自己的遲到自責。
三天後,當我於最後一刻踏入教室時,後方座位傳來「啊哈哈!」的大笑聲。以窗邊後方位置爲中心,醒目的一羣人聚集在那邊,其中一人坐在窗邊後方數來第三個位置──我的位置──上仰頭大笑。
我靜靜地邊走邊看夕陽在河面晃動的模樣。這樣走著走著,曾幾何時心情也跟著平靜下來。我思考這是爲什麼,後來推測,應該是大多數同學都喜歡以氣氛、情緒爲優先,依賴著氛圍對話;而SAKI是把言語當成因應需要,向對方傳達意志與心思的手段。
「這樣啊。」
大概是高中生吧。不知何時,一個大約同齡,身穿陌生水手服的女生,就站在離我兩、三步遠處。
夏季的白天很長,都已經過下午五點了還很明亮,在無法想像一、兩個小時後就要日落的天空下,她的手靠在欄杆上,看起來若有所思。我偷偷看了她的腳邊,從腳邊延伸出的黑影在橋面中斷,接下來和橋的影子一起落在河面上。
──雖然覺得還有點早,但同時我也認爲「只有現在了」。
放學後,我從車站直接往石橋前進。
「別擔心,我大概知道。」
「恐怖?」
老婆婆在第二站下車,我也在第三站下車。
這種心情到底是從何時開始……
經過客廳時,父親和平常一樣在餐桌上看報紙。
每月第三個週六慣例的烤肉會,配合流星雨到來而提前一週舉辦,那天茂爺爺和關谷出現在我家。
一如往常在河邊散步時,我儘可能輕鬆地提及這件事。
──我將來也會遇見那麼喜歡的人嗎?
「然後啊,那傢伙真的啊……」「什麼?那什麼啊!也太渣了吧!」
「歡迎回來。叔叔,我們快把蔬菜切好了,可以麻煩你先把烤盤加熱嗎?」
「……總之要不要先走走?」
這樣一身溼應該會感冒吧,或許在她說「有點冷」時已經太晚了。看見手帕遞到面前,她的眼神一瞬間產生迷惘,髮梢上的水珠敵不過重力地往下掉。
她的樣子,讓我想起一小時前造訪的墓園中被小雨染溼的墓碑。並非「沒有生氣」,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存在感反而讓我覺得比活生生的人更加真實──她身上有讓人認同「如果她說自己是幽靈,或許就是如此吧」的神奇說服力。
我不禁回問,她輕輕點頭。
拿起高空煙火的紙筒。
我一問,SAKI歪著頭說「大概吧……」後點點頭。我看見點頭的她左肩在傘外被淋溼,幾乎下意識輕輕搶過SAKI手上的傘。SAKI很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離開她手中的傘,看見我把傘往她身上靠不讓她被淋溼,她驚訝地說:
又要開始下雨了吧。
「嘿,SAKI。」
一瞬間的靜止。
「這還真是遺憾。」
「因爲我會讓自己在晚上消失。」
隔天早晨。
我拿袖子擦去臉頰的汗水,站在手扶欄杆的她身邊。
「你覺得你都做些什麼?」
「這給你,如果下雨了就拿出來用吧。」
雖然和SAKI約好見面,但結業式結束回到我家這一站時,離約定時間還很早,我決定先回家一趟。
藍色窗簾在朝陽照射下微微發亮,房裏昏暗。我仰躺蓋著毛巾被盯著天花板看,貼在肌膚上的毛巾被觸感、自己的呼吸以及在胸口緩緩跳動的心臟讓我感到異常真實,過去的兒時夏日回憶殘影也逐漸消失。
「想不起來,但是……」
她晚了一步才發現這件事,「啊」地一聲露出尷尬的表情,她昨天說過爲了消失嘗試過許多事情,她至今爲了消失嘗試的「許多」事,應該也包含這類事情吧。
「大概一、兩年吧。」
「在這邊可以嗎?」
邊走邊重複著輕飄飄毫無手感的問答時,昏暗的天空變得更加陰沉。
那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
接著留下我一人,關谷在雨中離去。
「那個,因爲你淋溼了,會不會感冒之類的……」
從書包裏拿出自行車鑰匙,插入鑰匙孔中轉動。清脆的「喀嚓」聲小聲地響起,我稍微回頭看了眼橋上的SAKI。她的身影有一半變成黑影,看不清表情。
「好漂亮,一次來兩個耶。」
SAKI會被從東邊襲來的巨大夜色吞噬,感覺一旦被吞噬後就無法再次回來。如果她每晚都會消失,比起爲什麼不會就這樣消失,我更對她怎樣從夜晚中回來感到不可思議。
我猶豫稱呼頓了一下,至少這不是叫出更親密稱呼的氣氛,大概發現了我的迷惘,她稍微笑了一下。
「怎麼了?」
SAKI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停止。
我含糊地回答。
「要不要決定每次見面的時間長短?」
我回過神時,她已經回頭走在來時路上了。
一如往常的早晨。
當我想著該怎麼辦時,一陣溫暖溼熱的風吹來,聞得到濃郁的雨水氣息。
飛機沉重且拉長的轟轟引擎聲。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消化她所說的話,沒辦法馬上給出答覆。
……不、不對,SAKI會來。
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周遭逐漸變暗,接著爲了折返而轉頭時,看見橋比想像中還遠,嚇了我一跳。
聽見我轉換話題,她鬆了一口氣。
「早安。」
SAKI身穿制服,站在遙遠的黑暗中靜靜凝視我,我也回看她,我們在黑暗中互相凝視。接著,我想著「是啊」。
「不會,謝謝你來。」
「謝謝你。」
和父親一起。
關谷站起身,我目不轉睛地隔著雨水看她,感覺和平常不太一樣。那是我那天第一次仔細看關谷。露出漂亮形狀額頭的清爽短髮,輕盈的細長眉,以及直率看著對方的誠摯眼神。明明和平常相同,卻感覺和記憶中的臉蛋有所不同。就在我想著到底哪裏不同,發現是她化了淡妝時,關谷開口說:
那個人現在,在哪裏過著怎樣的生活呢?與那人相遇的我,也會在遙遠將來的夜晚,像這樣喝著暖呼呼的飲料,一起看流星雨嗎?……真希望可以如此。
「可能到了三年級又會改變心意吧。」
我剝著玉米皮,她就在我身旁「哦」了一聲,把美乃滋擠在高麗菜旁。我突然想,如果對關谷說SAKI的事情,她會說什麼呢?但立刻打消這個想法。
「謝謝你。」
「再來一個!」
「不會痛喔。」
SAKI偷偷瞄了我一眼。
「一個小時如何呢?」
我邊說邊搔頭。
──那時,不,或許在更早以前她就已經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因爲知道這點,她先替我準備退路後,才讓我看見她消失的那一幕。我有這種感覺。
「真的知道了嗎?」
「……座位,可以還我嗎?」
「沒有,謝謝你來。」
電車奔馳。
「想要一直擁有什麼,就必須選擇拿著走或是放下……但是,想要把什麼東西放下,就得要有擺放的地方。」
現在才說這件事也有點怪,SAKI身上除了制服外,只有鞋子和傘,感覺她似乎沒有得知時間的手段。看她每次都在橋上等我,如果不相當接近就不會看我,今天一直等我也讓我很在意。
「現在幾點?」
「……這個。」
把煙火筒下的導火線放在燭火上,但在火焰移到導火線上的瞬間,我心想「糟了,我還是搞錯了」,拚命想把火弄熄。但已經無從阻止,火焰沿著導火線往上跑。我在點燃火藥前放在地上,急忙遠離煙火。
我將手放在冰冷的窗框上,聽著秒針的聲音旁觀了夏日一段時間。這幾年,暑假沒和任何人訂下游玩的約定,只是獨自從窗戶或紗窗內側眺望夏天。接下來要在夏日中,而且還是要爲了去見一個幽靈出門,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什麼『什麼』?」
隨風飄流的雲朵偶爾遮住太陽,教室內的光線也隨著微微明暗。
「不介意就戴上吧。」
不是「現在害怕」而是「先前很害怕」,過去式。
「如果你會抓蟲,應該也會撿蟬殼之類的吧?」
「春人同學,好厲害喔。」
我自己的肩膀淋溼不打緊。但看見SAKI的臉,我想要拉近彼此距離讓她可以不用在意我被淋溼。但當我打算行動時才發現這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起立、敬禮、坐下。
起立、敬禮、坐下。
涼風與蟲鳴從大開的窗戶跑進室內,隨風搖曳的蚊香氣味與食物燒烤的啾啾聲造就輕鬆氛圍,同時也有種懶散感。
幽靈是指那個幽靈嗎?
「鏗」,在自家門口踢開自行車腳架,時至此時我才發現,今天是第一次和SAKI共度夜晚。
天色開始變亮後,夜空便以驚人速度轉爲清明透徹,星星混雜其中也看不見了。
「第二名!」
但是,周遭的人似乎不這麼認爲。
「你沒辦法全身都變那樣嗎?」
別追究比較好吧,我轉移話題。
我將蛋盛盤端上桌。
「你昨天晚上有消失嗎?」
「嗯……」
她輕輕地抬起頭,我搔搔頭。
透明的水珠滴落在大腿上濺起,在毛巾被上染出圓形的溼潤。
「SAKI?」
突然,我感覺夜晚是相當巨大的東西。
溫熱的風吹過草皮。
我微微睜開眼,母親站在我的房門口。
接著,早晨來臨。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含糊回應,母親停下爐火,擦乾手之後在我面前半蹲下身。
她漂亮地打直腰桿,轉過來面對我。我的腦海中好幾次不停重複上演SAKI逐漸消失的手臂,以及粒子一顆一顆回到她身上的影像。
「別介意。」
「嗯,我想不起來,連什麼時候、在哪裏、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再更詳細說,二○××年七月十六日下午四點五十一分。嚴格來說這也不太正確,這是醫師宣告母親過世的時間。沒有人知道真正正確的那一瞬間。因爲科學還沒有解開生與死的界線,死亡沒有明確定義。因此人們會以「一般來說,變成這種狀態後就不可能再醒來」的死亡三徵兆,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瞳孔對光反射消失,來判斷爲「死亡」。
我接下來要去見幽靈,或者是假扮成幽靈的人類。
「謝謝你。」
「明天,我希望你能再來這裏。」
「小心手喔。」
我緩緩伸出手,富含水氣的濃密空氣纏上我的指尖。
「你情緒不穩定嗎?」
「對,今天早上電視新聞有流星雨特輯,英仙座流星雨,新月加上天氣晴朗,聽說很容易觀測。」
「可以和春人同學這樣一起看星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呼」地嘆了一口氣。
墓碑兩旁的銀色花瓶倒映著灰暗的天空,反射出淡淡的光芒,花瓶中的紅淡比(注1)上沾滿雨珠,或是順勢滑落。這是昨天,忌日前一天的週日來掃墓時供奉的,父親靜靜放上紅淡比的身影一瞬間閃過我的腦海,立刻消失。
我遞出傘後,SAKI有點躊躇。
平日的墓園人煙稀少,或許多心,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
一瞬間我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晚安,回家路上小心喔。」
「但是?」
我放下玻璃杯拿起毛豆喫,看著三人的餐桌心想「改變還真多」。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泉可以是姓也可以是名。
『我覺得啊──』
我說完後,SAKI想要點頭──接著表情扭曲。
「是我。」
「……春人同學,那個啊……」
「……早安。」
「如果你感覺有辦法消失可以直接消失,如果你沒出現,我只會想『啊,你消失了啊』而已。」
想要和大家一起看流星雨──開口提議的人是母親。
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我將她推開。
鬧鐘響了。
醒來時胃和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多了,我們折返吧。」
「如果你消失了也不用還我,每次下雨都淋溼你會感冒的。」
我心想她在說什麼,她眼睛閃閃發亮說:
我以爲她會繼續問,想著我該對她說的話做出什麼回應而繃起身體,但她乾脆地結束話題讓我嚇了一跳。在那之後沉默了一段時間。
我的回答讓SAKI露出迷惘的表情,我的表情大概也和她差不多。
聽著背後電車遠去的聲音,我走過收票口前往停車場。把自行車牽出停車場,原本想直接朝約定的石橋前進,我又轉了個想法變更方向。
蝴蝶在網子裏眨眼般慢慢拍動翅膀。
「……三天後,如何呢?和今天相同時間。」
燭火躍動地移往導火用的薄紙上,火焰將紙燃燒殆盡後扭轉消失。
「你說什麼?」
走過校門轉過幾個街角,走到沒有遮陽處的大馬路,被直射的豔陽加熱的柏油路扭曲了空氣,在數十公尺前方的道路上創造出水窪假象。
蘊含大量雨水的厚重雲層,看起來會輕易被一點小刺激打破而降下傾盆大雨。昏暗的天空下,佇立在雨溼橋上的她看起來很無助。
「怎麼了?」
「這樣啊。」
「可以嗎?」
我一口氣抓起三個帶有些微樟腦氣味的坐墊,抬起頭,看見不知何時跟來的關谷躲在拉門後面偷看我們。我做出要拋出坐墊的姿勢後,關谷立刻蹲低張開雙手擺好架式。
母親說道。
「啊。」SAKI小聲一喊,突然遠離道路。
SAKI彷佛看著易碎品般凝視著我說:
「春人,你有好好聽進去嗎?」
「阿春你這個混帳!」
我跨上自行車,踩好踏板。
我無法推測她的話中之意。
SAKI也坐起身。
父親在我頭上說。
「SAKI?」
「啊,他確實說了。」
「不是那個意思啦,那個……」
三天後是結業式,下午不上課。
「──感覺能想起什麼嗎?」
因爲一顆蛋破了。
猛力踩踏自行車衝刺,再怎樣也讓她等太久了。如果SAKI還在等我,那我就得要儘早抵達橋邊。
拿出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轉開瓦斯。「啵」地一聲,青色搖晃的火焰與瓦斯的氣味一起出現。
「可以啊。但是可以換個地方嗎?」
「我有一點想做的事情。」
「春人,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一問,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突然,灰色的雲朵裂開,幾道光帶從裂縫中照射下來。
遠處傳來夏日蟲鳴。
折返時,我問了她幾個問題。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只是盯著流進流理臺的水看──我到底是想要幹嘛啊?……啊啊,對了,要洗手。
父親脫下手錶交給我,我拿過沉重冰冷的手錶瞬間停止動作,抬頭看父親。
同學白色的背影在教室中變得顯眼。
把自行車停在家門旁,回房間放東西,打開冰箱拿出麥茶來喝後稍作休息。接著走到緣廊換上拖鞋走出院子,刺眼的晴空下,衣物就在曬衣杆上隨風搖擺。
如同乾冰昇華般,從她身上融出的細小粒子邊將朝陽分解成虹彩,邊閃閃發亮地在空氣中擴散。指尖、手掌、手腕、手肘──
晚了一秒,棒子前端伴隨「唰」的聲音,流瀉出銀白色光芒瀑布。光之瀑布照亮地面一段時間,燃燒殆盡後,周遭瞬間陷入黑暗之中。
我們被晴雨不定的天氣耍得團團轉。
我三不五時偷瞄時鐘,想著真討厭夏天。熱到讓人無力,只要一放鬆,腦袋就立刻昏沉起來,流汗也讓人心煩。而且日照時間長,外頭不管多久都是明亮天色,讓人搞不清楚時間。
石頭從塑膠布下刺到肉超痛,我捲起塑膠布,邊把下面的石頭丟到一旁邊問:
這動作總覺得如夢似幻,讓我重新有了「啊啊,對啊,她只剩下消失就一切結束了啊」的感覺……她到死的過程中或多或少有肉體的痛楚或是苦痛吧,但不管是怎樣的痛苦,那一瞬間已經結束,她今後也不會再次經歷。
「這樣啊。」
我也沒特別的行程,每天見面也無所謂,但SAKI堅持「感覺每天都和幽靈見面對你來說不是好事」,所以我們隔一天的九點在石橋上會合後沿著河邊散步,經過三十分鐘後就在SAKI的提醒下折返。幾次見面後,這已經變成我們的固定行程了。
「輪廓比一般人還淡的感覺,但那或許還在眼睛錯覺的範圍內吧。」
「就算你那樣說,看起來也很冷靜啊。」
「要在哪邊看?」
「嗯,那就週五再見。」
我的心臟漏跳一拍,看著她。
「……我辦不到。」
蹲下身要把鑰匙插進自行車車鎖時,視線一度扭曲,我不禁抓住自行車車架,體溫瞬間降低,全身開始冒冷汗。
「路上小心。」
我還沒完全相信她是幽靈,但幽靈停留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有什麼理由或是目的。我能想到的就是牽掛,只要實現就能消失,這類事情沒辦法獨自辦到,所以希望有人能幫她。「消滅」,我還以爲就是這種意思……
「以前的事情是?」
我們彼此提出了每週一次或是每隔三天之類的幾個提案,但最後決定每次見面時才決定下一次見面的時間。SAKI現在立刻消失的可能性也非零,別決定那麼多接下來的預定比較好。
「剛剛叔叔不是說了,去喜歡的地方,不管去哪裏、做什麼都沒有問題嗎?」
「那個,你姓……?」
「我知道啦。」
「你好。」
但話說回來,SAKI會睡覺嗎?
我們就這樣相識,兩人開始一起過橋。
不知何時雨停了。
她回頭看了背後一眼。
「然後咧,這該怎麼辦啦……」阿佐像這纔回過神地說。
情緒肯定和身體一樣有正常體溫這種基礎溫度吧,而我的基礎溫度比高中生標準還低。想要維持與高中生相符的興奮情緒活動,就需要某種程度的天真與演技,但我沒有。既不天真,也沒有就算演戲也想融入大家的心情。
「拿著,或是放下這類的。」
我解開自行車鎖,踢開腳架跨上座椅,正當我準備回家時停下動作──好像有什麼忘了,是什麼啊?似乎遺漏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她看著我微微一笑,開口:
「我『沒辦法』感冒喔?」
「早安。」
咬下吐司……一如往常的味道。
「真了不起。」
沒接觸任何人度過一、兩年是怎樣的感覺呢?我有點無法想像。
走下樓梯,轉開洗手檯的水龍頭。掬起流出的冷水洗臉,一看鏡子,自己的臉色異常蒼白。我一如往常地煎蛋,但我沒辦法喫,拿保鮮膜把自己的份包起來後冰進冰箱。父親看見這樣的我一句話也沒說。
「我知道了。」
我昨天,大概遇見幽靈了。
「還在想。」
我一問,氣氛立刻僵住,坐在我位置上的同學厭煩地嘆一口氣:
「真的嗎?那個啊,不是對我說,是在對你說耶。」
「這樣啊。」
我故作輕鬆地催促她戴上表,SAKI認真點頭後,彷佛對待相當尊貴物品般慎重地戴上表,戴好後直盯著表面看。被她認真的表情影響,我也跟著看表面。
以這次的抽痛起頭,太陽穴配合著心跳開始痛起來。每次抽痛都在破壞我的思考與力氣,越想要確實保持意識就越痛,也慢慢出現噁心感。
明明是自己要殺蝴蝶,我中途差點哭出來。我果然還是不想啊,不想要殺蝴蝶。不要,不要……
「確實是這樣。」
「早安。」
「嗯,掰掰。」
「這樣啊。」
『你認爲呢?』
大概因爲長時間沉默,我的聲音沙啞。不,或許是因爲寒冷。氣溫還持續下降中吧,相當寒冷。
我強勢地說完後,SAKI相當不好意思地在塑膠布上坐下。我也交換位置在SAKI身邊躺下來,但又立刻起身。
「那個,突然麻煩你這種事情應該造成你的困擾,但是如果可以,可以請你幫忙讓我消失嗎?」
我湊上前,喝下從水龍頭滿溢而出的水,大口大口盡情喝下帶有鐵鏽味的水。阿佐和我交換位置,他把嘴巴貼在水龍頭上專注喝水,最後淋了滿頭水後,像只小狗一樣搖頭甩水。
「嗯,因爲晚上很恐怖。」
「你要做標本對吧?」
父親喫飯速度很慢,先喫完早餐的我留下父親一人,拿著自己的盤子和杯子起身。
「好厲害。」她說。那就像是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說話方法。
課堂間的下課時間。
送她手錶的下一次見面起,SAKI開始負責掌控時間。
我想要再和她多說一點話。
靜靜飄下的雨水將墓園染得全溼。
「你好。」
我想要再多說一點話,但並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我慢慢走到自行車旁,抽起傘交給SAKI。
關谷輕吐這句話。
我把口中的食物吞下肚。
她溫柔回問,我勉強繼續說下去。
「應該有打掃值日生之類的吧。」
「沒事喔,謝謝你。你呢?沒有感冒吧?」
我們就這樣邊閒聊邊在河邊漫步。
我說到一半閉上嘴。
「SAKI。」
「喔喔喔喔喔!」
「我開動了。」
她把視線移往昏暗天空,彷佛想從中找出話來說,稍微思考後纔開口:
我們距離橋沒有太遠,比預期還快回到橋邊。我鬆了一口氣,也對鬆了一口氣感到不明的罪惡感。
她的聲音爽朗澄淨,在水聲、夏日蟲鳴、鳥叫聲及遠處吹拂的風聲等各種聲音中直直傳來,如同雨水滲入土壤般傳進我的耳中。昨天沒有意識到這點,今天再聽覺得她的聲音很美。
潺潺流水聲,蛇行綿延的細長道路,青草氣味與河水的氣味。昨天因雨混濁的河川今天澄清幾分,輕風拂過河面,閃亮水藍光芒。和昨天相同的道路,只因爲放晴而看起來完全不同。不知是否錯覺,SAKI的腳步也比昨天輕快。
「因爲我先前很害怕。」
「或許和睡著時的感覺很像吧。」
「嗯,很了不起呢。」
──黑暗中,小小的火焰搖晃著。
她拿著傘,有點客氣地問我。
「真的耶,切不下去。」
「那麼……再見。」我說。
「我也不知道。」
是氣勢磅礡燃燒的紅色水簾幕。
關谷在我家的廚房中,邊熟練地把很有份量的高麗菜俐落切絲邊說。每月的第三個週六,青梅竹馬的關谷會到我家喫晚餐。這是從我幼稚園,關谷從橫濱搬到這個城市後便一直持續至今的習慣。
有人來了。
是啊,她之前不是曾經說過嗎?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正在冒汗。
『還有啊,也有很多不去想才能活得痛快的事情,會思考多少這類事情就全看那個人本身的特質了。』
踩踏自行車。
「對不起,換手,切不下去。」
我不想讓他發現我不舒服,佯裝平常的樣子回應。
在我無法繼續說話時,母親如此說。
導火線逐漸消失,燃燒殆盡。
或許她是想要緩和氣氛吧。但這女孩,SAKI待會兒就要消失了,腦袋滿是這件事情的我完全沒有餘力繼續對話。我沒繼續回答後,她也沉默了。
「喀當」,我拉開椅子坐下。
我想著只要能知道時間什麼都好所以纔拿過來的,但似乎是失敗了。
從窗簾縫隙中射進房裏的金色光線,照亮在空氣中飄浮的每粒塵埃。停在窗簾上的蝴蝶打著半睡半醒的節奏慢慢、慢慢地反覆開闔翅膀。彷佛從我夢中跑出來一般,那和夢中出現的蝴蝶是相同種類。
十幾分鍾後,我站在墓園和我家中間的某個古舊石橋上。
「已經出門了,說今天一大早有工作。」
和風吹拂,各處水窪中的天空虛像晃動著。
「怎麼了嗎?」
我一問SAKI,她有點爲難地笑了。
不知何時,波濤洶湧的河面變得平靜。
那是我昨晚靠著久遠回憶從抽屜深處找出來的玩具手錶,我小時候很愛戴的一個。還以爲可能早就壞掉了,死馬當活馬醫地裝進電池後,手錶彷佛從長眠中醒來般又開始走動。
「別用丟的,用搬的,會揚灰塵。」
窗外吹著溼黏的夏風。
我拿起下一個煙火。
急忙前往石橋的同時,我也想像她等得不耐煩而離去的身影。讓她等了那麼久,極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橋邊空無一人的想像讓我沮喪,同時也讓我安心。只要SAKI消失,從明天開始我就能過著一如往年的暑假。一如往年,沒有任何預定行程的暑假。
我用力把坐墊丟出去,坐墊如手裏劍般邊旋轉邊飛出去,關谷雙手一拍空手奪白刃,接得好!
身邊傳來「砰」的聲音,轉頭一看是SAKI撐起傘,我們對上眼後,她不自在地靠近我。SAKI身上沒有氣味,但在進入同一個傘下後,我的肌膚感受到她的氣息。好近。身體慢慢熱起來。
光說自己見到幽靈應該就會被視爲危險人物了吧。就算現階段SAKI沒有造成任何危害,但我也有自覺,從他人來看這是件相當危險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關谷多擔心一件事。
「流星雨?」
關谷拿出鑰匙後開朗地說道。
我們走回橋上,一如往常互相揮手道別。
我完整地確認其觸感後,把它收進口袋裏。
「──我送你回去吧?」
「發生什麼事了?」
在碰到的前一刻,我停下手。
「什麼都玩耶……探險遊戲或是抓蟲……啊,但最常玩的應該還是找寶物吧。」
我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哭,在指尖掙扎的蝴蝶,靜靜在旁守護我的父親,父親借我的手錶的沉重重量,特地買給我卻沒有用上的道具,好多東西在我腦中混雜成一團。
用隱約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完後站起身,其他人也跟著他,於走過我身邊時四散開來。
我放鬆腳踩踏板的力量等她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搖搖頭微笑說「謝謝」,我以爲她會繼續說下去,但只有這句話。
「那明天早上九點見。」
以這滴雨起頭,大粒雨滴「滴答、滴答」落下。
她腳步輕快地朝雜草叢生、沒有道路的路旁走去,站在一棵樹前,雙手輕輕撫摸樹幹,接著急急忙忙地跑回來,雙手像是輕柔包覆著什麼東西地站在我面前。
「啊啊,要不要把傘放下?很礙事吧。」
「……對我說?」
「一直是多久了?」
腦袋一時空白,下一個瞬間,如同挖到地下水脈般,以前的記憶泉湧而出,我停下手不知所措。
「……對不起,我來遲了。」
「嘿咻。」
把前端仍微紅的煙火殘骸丟進水桶中,煙火「咻」地一聲,發出死前的最後痛苦呻吟後,變黑變冷。
上午,我從壁櫥裏拿出揹包,爲了即將到來的夜晚準備裝備。
茂爺爺說。
八月上旬的某一天。
從書包裏拿出課本,視野的角落感覺到一股視線──是關谷。她從前面的座位看向我,我裝作沒發現地打開鉛筆盒,拿出筆擺在桌上,把一根一根筆芯裝進自動鉛筆裏。
接著她突然一笑。
感覺有很多事情想問,但問題一個一個湧上後,還沒化作言語就在腦袋裏四散消失。我沒有問問題,而是偷偷屏息側耳傾聽她的氣息。我試著想要找出她活著的證據或者是死亡的證據,但我感覺不出她有呼吸。
關谷瞄了我一眼,我假裝沒發現,繼續夾烤肉。
聽她一說確實如此,如果約定變成牽掛那就得不償失了。
父親語氣平淡,卻讓我有被嚴厲斥責的感覺,興奮的情緒也瞬間萎靡。父親丟下呆站在原地的我,迅速搬了五、六個坐墊走。關谷也有自己被罵的感覺,消沉地跑到坐墊山旁抓起兩、三個坐墊後,小跑步跟在父親身後。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說了很奇怪的話,只不過,我自己也束手無策。」
在安靜的緊張夜空下,我屏息以待開始的預感,彷佛連庭院裏的草木也跟著我屏息。我完全忘記自己正在鬧彆扭,睜大眼睛看著夜空,不想放過劃過天際的星星。
「我也覺得那樣差不多。」
在旁聽兩人對話的我拿起自己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烏龍茶,雖然關谷說得輕鬆,但我想她大概不會改變心意吧。她很少改變自己做出的決定,那麼,這個從小持續到現在的烤肉聚會也只剩下不到兩年了啊。
但是,直覺對我喊著「別放棄」,現在不能放開SAKI的手。
「我們走吧。」
「嗯,晚安。」
「……?」
「……只不過,我可能會消失,也可能永遠不會消失。所以如果接下來,你出現了各種迷惘,我希望你能以自己的事情爲重。」
──好奇怪的夢。
「這樣啊。」
──好想逃走。
現在,總是整理得很漂亮的菜園失去主人,任憑夏草侵蝕,早已荒廢。
「這樣啊,春人真善良。」
「這個嘛……也沒有。」
「真好,流星雨剛好碰上新月很難得耶,希望你可以看到很多流星。」
「你說你晚上會消失對吧,對不起,我忘了。」
「啊,流星。」
「掰啦。」
太陽正要帶著光線走進山的另一頭,天空已然昏暗,第一顆星星也現身了。夜晚即將來臨,SAKI的輪廓已經開始帶著夜色了。
「沒什麼了不起。」
我邊跑邊想「這就是夏天啊」,今天、明天、後天也是夏天。每天都是放假,有好多時間可以玩。從身體深處湧出喜悅,以此喜悅爲動力,我用盡全力四處奔跑。
這個對話不知重複了幾次。我們比賽誰先看見流星,可能會有沉不住氣,早大家一步劃過天空的流星,我們兩人也早大家一步抬頭看夜空。
「該怎麼說呢……」
SAKI如被雨淋溼的草木一般,淋了一身剛出現的夜色。朦朧白皙的她,手臂上一如往常掛著傘,我也一如往常地接過傘插在自行車上。
我從菜園別開眼。
而她正微微發顫。
「你啊,感覺很穩重耶。」
我輕輕吸一口氣後對她說:
等到坐墊鋪滿緣廊後,父親轉過頭來看我們:
沿著河川邁開腳步,我問她:
「海邊不錯呢。」
我一問,SAKI稍微想了一下:
「也放個煙火吧。」
牽牛花纏繞在盆栽支柱上的細細藤蔓。
我自然地岔開話題。
我從後面喊她,她這才嚇了一跳,離開欄杆轉過頭來。黑色眼珠捕捉到我的身影后有些微地動搖。
我和關谷同時指著那一點,接著互看彼此。
「明天見。」
啊啊,對了,就是那個。
「嗯,我沒事……」
真的沒有問題嗎?
長針「答」地動了一下。
「時間在動耶!」
扭開流理臺的水龍頭想洗手。
「春人同學小時候是怎樣的小孩啊?」
「……你還好嗎?」
「我想要消滅你。」
我搖搖頭。
接著,以夏日的巨大夜空爲舞臺,正如期待,不,是超乎期待的天文秀正在上演。星星一顆接一顆地從夜空落下,被宇宙的黑暗吸收。此時此刻,我們正處於我昨天早晨期望的未來當中。儘管如此,我的心情卻一點也不雀躍。
夢中的我是小學二年級的天真男孩。
「我晚上會消失,消失的時候就擺在不太有人經過的地方。」
水龍頭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SAKI慌張地搖頭。
……想要消失的幽靈?
我出聲後SAKI才轉過頭來,用不在乎的表情笑著說「早安」,我把自行車停在橋邊急忙跑到她身邊。
我把自行車停在自家門前,從玄關的傘桶中抽出一把大塑膠傘。接著把傘插進自行車的車架中,朝石橋前進。
獨自一人站在墓碑肅穆豎立的墓園中,我陷入彷佛回到四月的錯覺。突然感覺自己的存在格格不入,我重新把包包背上肩離開墓園。
或許很不禮貌,但我覺得那真令人羨慕。
「我想看,流星雨……可以一起看嗎?」
茂爺爺說完後,關谷往緣廊跑去,我也慢吞吞地跟在後面。茂爺爺喊著「嘿咻」盤坐,父親也靠在樑柱旁盤坐。
接著四人在飲水臺做了大量水球,在地面畫線,分成兩組,從彼此的陣地朝對方砸水球。全力四處奔跑,所有人全身溼透且沾上泥濘時,我們跑到飲水臺旁。
「啊,對啊。」
氣溫越變越低、越變越低,夜也越深。
「那是和活人差不多的意思嗎?」
「嗯,也或許是因爲現在都在戶外,所以對室內的遊戲有所憧憬吧。」
「很危險,你們退後一點。」
看流星雨需要什麼啊?長時間仰頭看天空脖子會累,所以需要可以躺著看的塑膠布,其他還需要什麼啊?「當時」準備了什麼啊?
父親微微一笑,輕輕摸我的額頭後走出房間。
「──該怎麼說才能讓你理解呢?雨水落在大海後,雨滴就會變成大海的一部分對吧,因爲它們都是水。但我的狀況就像是雨滴維持雨滴的狀態在大海中仿徨,然後發現時又變回雲朵的感覺。」
流星雨開始前,我都待在客廳角落鬧彆扭。關谷好幾次來找我去緣廊,我都搖搖頭。大概是自己一個人待在夜晚的緣廊很恐怖吧,我不斷拒絕之下,關谷也只好放棄,在我身邊坐下。
「掰啦。」
那天,我爲了自由研究的昆蟲標本製作,拜託父親帶我到寬敞的河川公園,在藍白蠟筆畫出的藍天底下,單手拿著捕蟲網追著蝴蝶跑。
橋上混雜日落的氣息與歌頌夏日的蟲鳴聲,遠處的山林變成黑影,彷佛像是細膩的皮影。
我茫然地站在煙火小山面前,SAKI無聲無息地緩緩朝我接近,站在我面前。
不知何時開始,星星化作天空暴徒。每顆星星醒目地釋放出暴力的絢爛光芒,流星穿過閃爍的星星縫隙,縱橫無盡地飛越燃燒。靜靜地在寒冷徹骨的夜空中不停重複的壯闊光景,讓我詭異地嚴肅起來。
衣服都是父親早上晾,我放學回家後收。我把吸飽陽光的毛巾、衣物掛滿手臂,接著全往緣廊上丟。
「那把菜刀差不多該磨或是換新的比較好,不利的刀子會在奇怪的地方卡住需要用力,比銳利的刀子更容易受傷。」
我順手拿起收好放在廚房旁邊的垃圾袋。
「對不起。」SAKI說。「對不起,我的說法不好。我可以暫時消失,但沒有辦法真正消失。」
「沒事。」
「山內別這樣啦,他很可憐耶。」
燃起小小火焰的蠟燭旁擺著什麼。
「今天讓你等那麼久真的很對不起,我明天不會遲到。」
『──我先回家囉,春人你也早一點回家。』
阿佐在背後大喊。
她大概是幽靈吧。像這樣站在面前和我說話,讓我有這種感覺。但那終究只是感覺,我還不知道這種模糊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要約幾點?」
看見SAKI佇立在橋上的身影時,看見她手上還拿著傘讓我鬆了一口氣。同時我也發現我沒帶傘出門。
轉開流理臺的水龍頭,大概是開太大,冷水氣勢兇猛衝出,在透明玻璃杯中打出細微泡沫,馬上滿出來。我關掉水龍頭,倒洗碗精在海綿上,打泡泡、洗餐具、衝乾淨、擦乾、收回餐具櫃中。接著回房間一趟拿起高中制服。開學已過三個月,只有制服觸感終於開始變得熟悉,我換上制服背起書包轉過頭。
母親苦笑。
「大概是因爲河川倒映天空吧,顏色看起來比平地更鮮豔幾倍。」
「嗯,畢竟是手錶嘛。」
把幸福融化喝下肯定就是這種味道吧,我這麼想著。
「如果你有兒時玩伴,你覺得你會玩什麼?」
「SAKI那邊還好嗎?」
「炒蛋啊,還真罕見呢。」
但SAKI看起來卻相當開心。
「萬事拜託了。」
那是五個人第一次一起看流星雨,也是最後一次。
──還真久沒見過蟬殼了。
「嗯,掰掰。」
父親咬了一口後說,之後再沒第二句話。父親和我都是沉默的人,就這樣默默喫早餐。「答、答、答」規律刻劃時間的秒針,穿過紗窗射進的陽光,音量很小的電視聲,小鳥鳴叫,以及偶爾經過家門前的車子聲。
發熱的後背和後腦杓貼在冰冷的地板上好舒服,偶爾從敞開窗戶吹進屋的清風輕拂我的肌膚。
沉重的罪惡感苛責著我。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好幾次想對父親說藉口,想要道歉,不停偷看握著方向盤的父親尋找開口的機會。父親只是安靜看著前方,被夕陽染紅的臉看起來像在生氣又像沒有生氣。
──但起碼,她和普通人類的感覺不一樣。
當我發現時,關谷變得好安靜,轉頭一看,她已經完全熟睡了。被她影響,我的身體也沉重起來。溫暖的睡意慢慢擴散到指尖,夜空的星星開始變模糊。越變越狹窄的視野最後看見模糊夜空劃過一道流星,我閉上眼睛。
我說著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老是給我東西,我卻無從回報。」
SAKI指著雨絲縫隙。
「沒事吧?」
父親沉默地夾起鐵板上烤過頭的肉。
「這原本就是春人同學的啊。」
軟呼呼的緣廊,非日常的光景。即使如此,我的心情一點也不雀躍。
第五堂課,日本史。
我不知該說什麼──SAKI的表情沒有色彩,她彷佛一個陌生人。
SAKI點點頭,像在確認念法般輕語。
「什麼事?」
順風推著我前進,我用幾乎沒感覺的腳不停踩踏板。輪胎壓到小石子時車體隨之搖晃,手中的龍頭也跟著不穩。明明想要好好握緊,我的手卻使不上力。
「我第一個!」
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什麼現在問出這句話。
──真的碰了會怎麼樣呢?
──蝴蝶翩翩飛舞。
「──傍晚的河川真美。」
我邊喫毛豆邊說:
經過一戶人家門前時,風鈴「叮」地響了一聲。
「說捨不得也是捨不得啦,但是……」
「我的腦袋也還沒完全整理好,所以沒辦法好好說。只不過,我爲了那個想做的事情,要去唸北海道的大學。」
隔著塑膠傘看天空,仍舊是灰暗的天色,隨時都可能再下起雨來。我甩了甩雨傘上的水氣,捲起來扣好綁帶。
「什麼?」
我收起傘。
只要繼續在柔軟平穩的牀上打滾,僅僅如此我就能回到「日常生活」中,那肯定不是壞事。
雖然這樣說,關谷把原本要就口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有什麼輕盈的東西落在我的手上……是蟬殼。我抬起頭,SAKI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差點哭出來呢?我想要問,卻沒辦法好好問出口,她大概理解我話中之意,輕輕一笑地說:
心臟猛烈一跳。
她現在染上白色陽光與藍色影子的色彩,彷佛夏日光景的一部分。
我跨上自行車,在陰天中慢慢往前進。
「啊,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折返吧。」
沾溼朝露的草木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亮之時,我開口喊她的名字。
她的臉被頭髮遮掩,我讀不出她的表情,她的另一側,河面彷佛眨眼般反射閃亮光芒。她看著前方繼續說:
「但是啊,你的臉色從剛剛開始就很糟耶。」
不是「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多久了?」
接近,消失,出現在遠方。
「你好。」
隨意把炒蛋放到吐司上,擠上番茄醬。
我手掌用力壓在水流未止的水龍頭上,掌心一瞬間輸給水壓往上浮動,水「咻!」地劃出半圓,斜向劃溼我的襯衫後,朝阿佐噴過去。
──春人。
我喜歡茂爺爺。如美麗和紙般帶有皺褶的滑順肌膚,圓潤有福氣的耳朵。漂亮清澈的淡色眼珠總是充滿笑意,只要待在茂爺爺身邊,就像浸泡在溫柔的熱水中,胸口也跟著暖起來。我在心裏偷偷憧憬著,希望自己將來也能成爲這樣的老爺爺。
轉開瓦斯爐旋鈕,熱火和些微的瓦斯氣味緩緩出現。把平底鍋放在火上,抹上薄薄一層油,在平底鍋邊緣打蛋。蛋殼「啪」地一聲裂開,生蛋緩緩落入平底鍋中。
喝完幸福的液體後,我們再次抬頭看夜空。
隨著劃破空氣的聲音,紅色火花化作一道光線直直朝夜空延伸,接著──
我也慌張地不明就裏點點頭。
太陽穴陣陣地抽痛。
茂爺爺悉心照料的小西瓜就浮在裝有冰水的臉盆中。
「我沒事啦,你等等。」
我迅速抽回手說:
「因爲大概沒有太多人願意陪一個莫名其妙的幽靈啊。」
「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我喫飽了。」
又大又圓的夕陽在西邊天空閃閃發亮。
……好想消失。
「明天見。」
父親原本還想說什麼,但一語不發地坐回椅子上。
我邊說邊看SAKI的反應,我知道SAKI正在腦海中描繪出流星雨的模樣,因爲她的眼睛閃閃發亮的。
水花閃閃發亮。
想到暫時可以不用去學校,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春人呢?畢業後要幹嘛?」
「什麼?」
「好,春人,你把網子放在那邊。」
「嗯,是啊。」
雖然和她約好來到這裏,但完全沒具體決定會合後要做什麼。就在我迷惘著接下來要怎麼辦時,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嗯……」
「我要喝烏龍茶。」
看著勉強在倒地前用手撐住地面的SAKI,我被自己的作爲嚇得目瞪口呆。用力吸一口氣後,SAKI的手離開地面,看著自己的掌心……鮮紅的血液慢慢滲出。
「那真是太好了。」
第三個是「啪、啪」長出樹枝的金柳。
「叔叔很害羞,所以你要讀懂這類事情啊。」
──這世界在她眼中是什麼模樣呢?
我在玄關的臺階穿鞋,用沒什麼感覺的手綁緊鞋帶,打開門後,斑斕模樣的雲朵四散分佈在天空中。擦過鼻尖的風混雜些微雨水的氣味,感覺隨時都會下雨。
我直覺不可以現在就這樣分別,雖然不清楚爲什麼不可以,但這樣下去就糟了。
「嗯,掰掰。」她點頭朝我輕輕揮手。
天空中,被太陽鑲上金框的浮雲慢慢地變形流動,帶有溼氣的風吹動她的頭髮與裙子。風中有夏日傍晚的寂寥氣息。
「叔叔,喝啤酒可以嗎?」
「對不起,我遲到了,等很久了嗎?」
離開被窩走到窗邊,唰地一聲拉開窗簾。蓬鬆的積雨雲掛在天空,又遠又近的樹木綠意迎風搖擺,我淡然想著「是夏天呢」。
如果有個要一起看這個煙火的對象,對我來說那就是SAKI,這就是爲此製作的特別煙火。
在我全身動彈不得時,SAKI突然抬頭。
「在你眼中,我看起來怎麼樣?」
慢慢走在來時路上,SAKI突然開口。
──從家裏騎到這隻要二十分鐘,明明僅僅這點距離,卻讓我有種到了很遠的地方的感覺。
只要有關谷在,我家的氣氛就會開朗幾分,沉默的父親也比平常多話。我和關谷一一喫光肉和蔬菜,父親在旁幾乎沒有喫東西,偶爾會慢慢喝幾口啤酒。
毛巾、外衣、內衣、襪子、手帕。依序摺疊好收進衣櫃後才下午兩點,三點半過後出門也能在四點前抵達石橋,所以我還有一個半小時空檔。
那是個大人──女性……看不太清楚,但我突然湧起讓鼻子一酸發熱的懷念感。
褐色川流唰唰流逝。
……仔細想想,「想消失」的心情只是沒說出口,感覺很早以前就隱約存在我的心中。似乎要想起什麼了,記憶染上一片濃霧。
夏日夜空給人無比廣闊的感覺。天空安靜地彷佛絲毫不覺流星羣正在接近,一想到接下來會有很多星星劃過這片天空,就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時間慢慢流逝。
「我也不知道,但覺得你最近常常發呆。」
我轉過頭。
「那個,你說,消滅是……?」
幾名乘客上車、下車後,電車又再次開動。
「也覺得就是這樣吧。」
「明美已經決定高中畢業後要幹嘛了嗎?」
她仰躺著對我軟軟一笑。
和我的約定要是成爲束縛她的枷鎖,那就得不償失了。
「是嗎?」
「沒有。」
細膩的玻璃藝品蒐集星光後做出的細緻陰影落在SAKI的肌膚上,她閃閃發亮的漆黑眼珠看著星空。
教室後方傳來大聲量,我想著「啊啊,又在講我了啊」。
坐在空調涼爽的車廂內,汗水也漸漸停下,同校學生吵吵鬧鬧走進車廂,坐前面的他校學生邊滑手機邊伸了個大懶腰,坐他旁邊的嬌小婆婆在打瞌睡,視線轉往窗外,窗外是一片悠閒的鄉下夏日風景。
我驀然回頭,倒抽一口氣。
「這很舊了,也是騙小孩的玩具,但有總比沒有好吧。」
抵達橋邊時SAKI還沒有發現我,只是靠在欄杆上呆呆看著河面。不對,她的眼睛看似有對焦其實沒有對焦。
「什麼『喲』啦,阿春,你超慢的耶。」
水柱越變越低。
「哪裏?」
「那麼就是看起來不太像幽靈囉?」
流星整晚沒停過。
我看著母親,被她的側臉嚇一大跳。母親很美。不知爲何,那一瞬間的她看起來像個陌生的女人。
藍色冰冷的夏日早晨。
「是嗎?」
聽父親追在後面大喊,我朝著往遠處飛去的蝴蝶不停奔跑。邊跑邊鎖定目標,用力把網子從上往下揮。
「嗯,就是這樣。」
SAKI說著:「不用。」有點躊躇。
……結束了。
我再喝一口飄散熱氣的玉米濃湯,邊喝又邊偷偷看了兩人。
SAKI打破沉默,我回過神來。
發現時,SAKI也不再說出任何一句話。
「沒聽過嗎?」
「什麼?」
「是喔。」
滴滴答答,雨滴持續打在我們頭上。夏天的雨水氣味很溫柔,因爲甘霖獲得重生的生命氣息輕柔溶入空氣中。
「謝謝你,但我沒問題,可以自己回家。」
「正如你所想。」
大人們在紗窗那側笑著說:
彷佛要抹滅響鈴的餘韻,學生們發出聲響從座位上起身,我趴在桌子上,椅子的震動從我的腳一路爬到我的肚子。
我立刻停下火衝進廁所。
她微微一笑。
廣闊的藍天飄著幾朵積雨雲,地面四處有著雲朵影子。這條路仍舊不知延伸到何處,我們只是一徑往前走。
「第一個暑假感覺怎樣啊?」
她畏怯地接下,彷佛把手帕當成易碎的玻璃工藝品。她動作生硬地把手帕貼在溼潤的頭髮上,看著眼前的她,我從自己的心神不寧中漸漸醒來。
涼風吹來,腳邊的花草隨風搖曳。
「喀當」,車廂輕輕搖晃,景色慢慢往後流逝。
在我不知所措時,父親表情不變地問我:
她似乎發現我爲什麼這麼問了,如果我照約定九點抵達,就不可能問她現在幾點。而SAKI不敢回答,也是她不知道時間的最好證明。
這過於率直的感想,讓我差點噴笑。
「平手耶。」
我剝著玉米皮,她就在我身旁「哦」了一聲,把美乃滋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彩的傳教師呢。」
我靜靜點頭,她俐落地撐起上半身說:
就像這樣,我說自己的回憶,沒有記憶的SAKI說著「如果」的話題,一點一滴累積,我們就這樣尋找SAKI回憶的線索。
「回來了啊,成果如何?」
「不是吧。」
既非白天也非黑夜的霞色天空響起烏鴉叫聲。
「嗯,第一次聽到。」
倒油入平底鍋,在鍋緣輕輕敲破蛋殼,打蛋進平底鍋。一顆打得很漂亮,另一顆大概是力道沒抓好失敗了。破掉的蛋黃沿著鍋緣流開,也隨著熱度慢慢變色。我從流理臺的抽屜裏拿出料理長筷,把兩顆蛋打散混在一起做成炒蛋。灑上一點胡椒鹽,幾十秒就完成了。
「嗯,我想看。」SAKI直直看著我的眼睛點頭。
──眼睛睜開時,我一瞬間搞不清楚自己在哪。
「不干我的事~~」
我突然想到。
「嗯……」
「嗯……」
「西瓜差不多冰涼了吧。」
「哪個?」
抵達橋之前按下煞車減速,把自行車靠邊停避免阻礙他人通行,SAKI聽見聲音便抬起頭來。
接著,我們兩人都閃避著水窪繼續往前走。
「嗯,的確不是,那大概是對我和你說的。」關谷認真說道。
讓我們齊聚一堂的兩位發起人不在,關谷也早就不會怕生了,但我們仍遵守著每個月三人齊聚的習慣,肅穆地烤肉。
差不多該回去了,在她的提議下,我們沿著原路折返。
邊聽遠處響起的嘈雜蟬鳴,我用手臂蓋住額頭,把陣陣作痛的腦袋壓在枕頭上,接著幾乎是失去意識般地沉睡。
「……還好嗎?」
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沒有存在的理由,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結束的一天。儘管如此,現在可能隨時會消失,也可能永遠維持現在的狀態。日復一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麼,獨自一人到處徘徊尋找結束。我根本無可推量這到底是怎樣的一件事。
和SAKI一起散步後我發現一件事。
我歪頭,沒什麼感覺,而且好睏。
「爲什麼這樣問?」
「先前很害怕?」
光線在SAKI身後搖曳,連她眼睛的虹彩和眼睫毛的陰影都能看見,正面相對讓我感到有點緊張。身體毫無防備地展露在面前,反而讓我不知該看哪裏好,我看了她的臉頰與小腿附近一眼,別開視線。
和緩的風在稻禾上創造出波浪。
「沒錯,只是眼睛看不見而已,這世界有比眼睛能看見的更多光線與色彩交錯。光線和色彩可以在水中傳播,所以雨天能比平常看見更多的東西。」
「是啊。」
「學校怎樣啊?」
「早安。」
──蟬鳴在遠處響起。
我簡短回答,把飯全扒進嘴裏後放下筷子,說完「我喫飽了!」衝出家門。
「明天下午五點左右再次在這裏見面,這樣可以嗎?」
「你今天早餐要喫什麼?」
父親從我背後經過。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回了一聲「早安」。
「但是?」
她的語氣好溫柔。明明沒有被責備,我卻幾乎無法忍受,沒辦法看SAKI的臉……就算我再也不來這裏,她肯定也會原諒我吧。
我好不容易回應後,她笑著說「是吧」。我也努力想露出笑容,但無法好好辦到。她看著消失的手腕說:
對啊,她已經死了啊。
心臟還劇烈地跳個不停。
SAKI抬起頭。
「傘給我。」
「有點像幽靈對吧?」就在我呆然以對時,她開口對我說。
SAKI的手放在欄杆上輕鬆說道,當我調整完氣息時,她才慢慢開口:
我一如往常地從冰箱裏拿出蛋來。
流水聲和蟲鳴也彷佛溶於水中般,往淡紫色的天空慢慢擴散。剛睡醒時還相當鮮明的夢境也在不知何時風化,遠離我的意識。當最後一點太陽完全被山頂遮蔽時,SAKI轉頭看我。
「鏘」,我在橋邊停好自行車時,SAKI抬起頭。
滑順的黑髮,落在她腳邊的藍色影子。睫毛、臉頰、鼻子、嘴脣、制服的皺褶、纖瘦的肩膀,妝點她的光線與貼在每個細微凹凸上的影子,在我被那壓倒性的複雜精巧震撼時,她靜靜地開口:
沒有到全身溼透,但大概是被剛剛那場雨淋溼了吧。漂亮的黑髮髮尾染溼黏成一束,帶水的白襯衫變成半透明乳白色,部分緊貼她的肌膚。不知是因爲染溼還是因爲昏暗,感覺她的肌膚與景色的界線很模糊,描繪出她的每個線條都給人細膩、柔軟的印象。
正在我想「得回些什麼」之時……
「什麼?」我頓時不理解關谷想要說什麼。
明天開始放暑假。
我好不容易騎到橋邊。
我踢開自行車腳架,轉過頭看SAKI。
手指顫抖。
「你好。」
SAKI微微看我一眼。
「儘量昏暗的地方比較好。」
正當我要邁出腳步時,SAKI的動作似乎有點躊躇。
「是不是有什麼想要實現的事情啊?」
這條路的寬度勉強能讓兩人並肩行走。兩側被夏草覆蓋的老舊柏油路沿著河川蛇行,消失在霞光中,看起來像沒有盡頭。
「那個啊……」
「嗯,那就約九點。」
「嗯,啊。」
並沒有特定的原因讓我出現這種想法。例如她透光的輪廓,一起步行這件事,並躺看見的繁星滿布的夜空,以及她在朝陽中消失的指尖,或是身體恢復原狀時有點落寞的側臉。肯定是這些小事重重交疊後,就像時鐘短針動了一下一樣,讓我的心情也跟著切換。
全身溼透的阿佐追上來。
「什麼?」
「什麼?」
「春人同學,時間差不多了……」
「你今天思考了很困難的事情呢。」
母親露出溫和的笑容,父親沉默地看著天空。當時我覺得,他們兩人之間飄散著無盡溫柔的氛圍,接著柔柔地融化在黑夜中消失。
運動神經超凡的阿秀第一個抵達,立刻轉開水龍頭大口大口喝水。
SAKI若無其事說道。
「來,請用。」
原本想說出「別在意那種事」,但總是沉著成熟的SAKI現在露出孩子般的表情,讓我打消念頭。即使對我來說只是小事,對她來說或許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我開動了。」
聽著這些聲音,我突然遭受濃厚的睡意侵襲,意識跟著模糊。
「爸爸呢?」
「接招吧!」
我邊回憶邊說:
「纔不是,就說不是!我只是手滑了而已啊!」
「室內派啊。」
我茫然呆站著。
「就算放假也不能睡個沒日沒夜,快點起牀。」
「拿去緣廊邊擺好。」
「嗚喔!」
「麻煩你了。」
她背對著我搖頭。
「什麼?」
「哇塞!」
河面與水窪瞬間染上金色,驟雨彷佛要拉出光絲般,閃亮的光芒紛亂落地。雨勢一下子減緩,雨絲被風吹動如蒲公英一般,邊發出白色光芒輕飄飄地化作碎片。
關谷看了我一段時間,在我持續不理她之後,別開了視線。
……她發現我想要碰她了嗎?太好了,應該沒有發現,看見她的表情後我如此確信。SAKI大概不知道我內心相當慌張,她說:
「我和阿佐他們約好要去玩。」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很喜歡在外面玩吧,常常和兒時玩伴在外面玩。」
關谷把蔬菜及香菇盛盤,我把那拿到客廳桌上。父親按下電烤盤的開關,在加熱的鐵板上抹一層油,等到三人都就座後開始烤肉。
我拿起自己的飯碗盛飯,走到餐桌旁就坐。
出乎我意料之外。
父親問關谷。
「你以爲幽靈不會受傷嗎?」
我慌慌張張說,啊,對啊。
我不知爲何認真了起來。
說完後一起笑。
SAKI在要說出九點前停止動作。
不知爲何,我的腦海中想像出落入大海的無數雨滴以海面爲界線,如同透明的櫻花花瓣般在海中漂浮的影像。那個影像因爲她突然說了「那麼,我們回去吧」而消失無蹤。
「這樣啊,嗯,去喜歡的地方就好。你很能幹,不管去哪裏、要做什麼都沒問題。」
那是一縷蜘蛛絲,母親不知道我的罪,父親知道我的罪。我點頭。點頭的瞬間,熱淚從我眼中流出。
時間已經比上次道別時更接近夜晚。
「喀、喀、喀」粉筆聲響起。
喀當、叩咚。
在電車裏人工創造出的涼爽中重新思考後,感覺那真是件相當奇妙的事情。
我伸出手,蝴蝶大概查覺到異狀,在白色封閉的網子中努力拍擊翅膀尋找逃亡路線。我慢慢縮小範圍阻礙蝴蝶動作,隔著網子勉強地把它的翅膀闔起來。指尖沾上翅膀的鱗粉。蝴蝶帶粉柔軟的身體相當脆弱,感覺只要稍有不甚就會瞬間毀壞,但是,啊啊,是啊,我現在就要破壞這個身體啊。
「你喜歡星星嗎?」
醒來時,我還以爲自己還在夢中。
水是光與色彩的傳教師,這語感聽起來像是諺語還是什麼的。
想說「不是這樣」,但我喊不出聲。
SAKI知道我的母親已經過世的事情。
明亮的黑暗中傳來聲音。
我看著SAKI,SAKI也看著我。
SAKI仍注視著我,在某個瞬間伸手輕輕碰觸我的臉頰。
「噯,春人同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叫,SAKI。」
「五和阿錯阿們約好要去玩。」
我抱著毛巾被翻了個身。
「九點左右開始啦。」
「泉是姓嗎?」
「每天?」
SAKI開口。
彷佛表示「這就結束了」,恢復原狀的右手往左手「碰」地握掌,做著這毫無深意的動作仰望天空。
「嗯,你別在意。」
最後,彷佛突破界線一般,夜空開始淡淡地轉白。
上課中,我數度不自覺想起昨天與幽靈的她的對話。
走在前頭的SAKI背上反射光線看起來一片白,在道路扭曲之時,她突然緩下腳步停止,我也跟著停止。
『什麼?』
我開心地想要再拿起一個坐墊來丟時,坐墊被什麼卡住一動也不動。轉頭一看,只見父親的大手壓在坐墊山上。
她有影子……所以說應該有實體吧。
「我知道了。」
「嗯……」
接下來要到石橋去找SAKI說話,我現在覺得這是相當困難的事情。但是,在認真感覺身體不舒服的同時,也想著這該不會是身體無意識地在尋找不去的理由吧。自己訂下約定還說這種話很自私,但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去。
我搞不太懂她說的話。
靠在窗邊「喀啦喀啦」打開窗戶,悶熱的空氣流進室內。
象徵故人的整排墓碑被雨水染成深色,土壤與青草的氣味和潮溼的空氣相融。
要說願望只有一個,就是想要安靜生活,這才符合我的天性。只要能靜靜活著,對我來說就已足夠。
「這條路看上去像沒有盡頭對吧?如果不決定一個段落,我覺得我和你都會抓不到回頭的時機。」
正當我呆站在橋上時──
水面反射光芒,刺眼地強烈閃耀,緩緩地淡淡閃動,兩人並肩走在光線的馬賽克中,我們常常說起過去的事情。
SAKI猶豫一下後,看著我微微一笑。
「你不是沒有辦法消失嗎?」
我輕輕地坐起上半身避免驚動蝴蝶,呆呆盯著蝴蝶拍翅時,視線突然模糊起來。
SAKI的眼睛就像突然關燈般失去色彩。不對,彷佛周遭的景色從她心中消失一般。但那也僅僅幾秒,SAKI微微一笑:
我不會來。
「我是幽靈,很早以前就死掉了,然後……我沒辦法確實消失……我很想消失。」
我一問,她嚇了一跳。
我伸手摸索按下按鍵,停下響鈴。
「現在幾點?」
因爲她有點開心地說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情,我點點頭說「是啊」,她用力放下手盯著我看。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傘上。
身後傳來清澈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從沉思中驚醒。
我照她說的伸出手,她的手如花苞盛開般慢慢張開。
「有聽啊。」
「噯,春人同學。」
「那麼,我應該也幫不上忙吧……」
夏日的河畔,光線隨著水波晃動。
「但是……」
「不是那樣……」
我說完後邁開腳步,她晚了一拍也跟上來。
我做了夢,往事的夢。
她輕輕揮手。
「好耶!」茂爺爺彎著眼角笑。
SAKI感慨萬千地用力點頭,轉過頭來看我。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SAKI含糊其辭沒有說到最後。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傘看。
「嗯,那我該回去了。」
父親手指的方向當然已經不見流星。被父親搶先了,但很奇妙,我一點也不會不甘心。老實覺得對手是父親,輸了也是沒有辦法。
我們兩人邊對話邊處理茄子、番茄、南瓜和洋蔥等蔬菜時,父親回到家進來廚房,輕輕拿高手上的塑膠袋。
從那之後,關谷和茂爺爺每個月一次,在第三個週六會到我家喫晚餐。一開始關谷對我充滿警戒,隨著次數增加慢慢熟識起來,甚至有時還會吵到被大人罵。小時候,我非常喜歡這段時光,比平常熱鬧又美味的晚餐時光,小孩子可以一起玩到晚上,對我來說相當有魅力。
不是「不會」而是「沒辦法」。
「剛剛那個啊……」
我的腦袋一瞬間空白。
偶爾,SAKI漂亮清澈的聲音融入夜色中。她每說一句話,我都很努力才能應和。
能做出這個判斷本身就是冷靜的證據吧。真的情緒不穩定的人,根本沒有多餘心思顧慮自己的言行會造成他人情緒上的負面影響。
當我拿起自動鉛筆時,隨意滾落斜前方同學腳邊的橡皮擦碎片映入眼簾。
我仰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的木紋看了一會兒。
母親關掉走廊的燈。
「要去啊,你捨不得啊?」
時間彷佛從巖縫中滲出的水一般,緩慢、緩慢地前進。
不知爲什麼──是爲什麼呢?我完全忘了那件事。
「應該沒朋友吧?」
「那真的還假的啊?」「超誇張的耶!」「很誇張對吧!」只是配合他人和氣氛說出的沒內容對話在我頭頂上交錯,我只是把自己埋在雙臂中閉上眼睛等待時間過去。
「早安。」
夜越深,氣溫也變得更低,流星的數量也跟著增加。
「你該不會不知道時間之類的吧?」
如果她真的是幽靈,那她是從墓園一路跟著我到這裏嗎?正當我思考這種事情時,她說:
「春人,過來一下。」
夏蟲在不知哪裏的樹叢中鳴叫。
接著「咻」,一道閃光劃過天際後消失。
「但是……」
「春人啊。」
爲了將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夏日星座閃閃發亮,我看著天空心想,SAKI現在消失了嗎?
我再次朝自行車走去。
我再伸手拿起第四個煙火。
她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但立刻笑著回:「嗯,還好。」
父親說道。
她這麼一說,我的視線突然扭曲。低頭一看,腳下是佈滿裂痕的尋常柏油路──發現自己站在上面的雙腳、膝蓋稍微發抖,我的思緒因而停止。
「謝謝。」
我想要問得更詳細,但看見她被逼到絕境的表情,我便放棄了。
二○××年七月十六日。
雙手合十僅短短一瞬。
關谷停下腳步,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她家了。
她說完後退一步,插著刀子的玉米就擺在砧板上,換我站到砧板前,手壓在刀子上用力,刀子沒辦法切斷玉米。
我看著SAKI的側臉。
關谷在砧板前停下動作,我正想著是怎麼了。
我看著天空問:
「看招。」
「……還滿普通的。」
點火,火熄,最後的痛苦呻吟;點火,火熄,最後的痛苦呻吟;又拿起一根菸火,點火……煙火殘骸在水桶中堆疊。
「對啊。」
「等等。」
她非常擅長從尋常的風景中發現美好事物。奇怪形狀的雲朵、從雲間傾瀉的光帶,凜然站在河川上游的白鷺鷥、靜靜築在刺槐樹上的鳥巢、水中如閃光般遊走的藍色魚影、一臉輕鬆上下拍動黑色翅膀的鐵漿蜻蛉……SAKI只要發現這些小事,就會開心地喊著「春人同學,你看」告訴我。
這麼說來,她第一次對我說晚上會消失時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就這樣一句話沒說回到家裏,父親打開家門。
「怎麼了?」
一分鐘……兩分鐘……我們屏息持續看著天空。
這句話自然脫口而出。
山內搞笑地辯解,遲了一點,我的腰部感到與方纔相同的刺激。瞬間響起鬨堂大笑。
拿著微微冒白煙的馬克杯,我們說著明年的事情。在這舒心的氣氛中,我再次看著父親、母親、關谷和茂爺爺。我覺得我好喜歡他們。
「或是有什麼讓你掛心的事情。」
我心滿意足地在柔軟的牀鋪上閉上眼。
「我昨天晚上啊,消失了。」
我本能地如此想。回家吧,回去之後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就把SAKI忘記吧。現在還能把和SAKI之間的事情當沒這回事,而這大概纔是正確的。
微微睜開眼,父親立刻發現了。
我半強迫她收下傘,她很不自在地把傘抱在胸前。
早上看見新聞時我反射地想,感覺SAKI會喜歡這個耶,想要讓她看流星雨。但是我爲什麼會忘記她晚上會消失這件事情呢?不知道爲什麼,從早上起完全沒想起這件事。
茂爺爺以前是老師,母親似乎是他的學生。他們兩人原本就是感情很好的師生,某天關谷因爲家庭因素搬到茂爺爺家住。很怕生的關谷遲遲沒辦法融入新的人際關係中,擔心她的茂爺爺就帶她來找有同齡兒子的母親,希望我可以和她一起玩。
我這樣立下約定,替想逃開的心情綁上重錨。我以爲她會立刻點頭,但她沒有馬上回答。
「啵」,背上傳來輕微刺激感。
「下一次約明天可以嗎?」
「嗯,流星。」
我細細品嚐這日常的味道。我和父親開始這樣的兩人生活,得回溯到六年前的昨天,二○××年七月十六日。
我希望她說些什麼。
我的胃部突然大幅翻動。
SAKI反問我。
「這樣不好。」
不知何時,被雨傘切分出的小小世界內側,雨水的氣味、我發出的熱度與SAKI的氣息交雜,保持絕妙的均衡,感覺「稍微往左邊靠」這一個小動作會破壞這一切。
蝴蝶在網子中拍著翅膀,我現在就要親手扼殺蝴蝶的生命──突然湧起的現實感讓我恐懼。
「但是……」
手掌在光線照射下閃耀白光。
「嘿,SAKI。」
──到底該怎樣開口說些什麼好呢?
「每次這樣做,我都期待著這次或許能真正消失。」
感覺父親起身把關谷抱走,過了一會兒,我也被抱起來。
SAKI眼中浮現出不知所措,我有點慌張。
又一滴透明水珠從她的髮梢滴落。
小學三年級的暑假,我曾經看過流星雨。
「SAKI……同學……」
帶著白色泡泡的水衝上兩、三公尺的高空,水柱在藍天下彷佛透明的龍閃閃扭動。
「如果你願意幫忙讓我消失,我會非常感謝你,」
「今天要去哪裏玩?」
『我剛剛說的話。』
我立刻放開手逃離現場。
SAKI邊走邊說。
「因爲要是幽靈突然氣勢十足找人說話,那很恐怖吧?」
「掰啦。」我說完。
「幽靈?」
「你躺這邊。」我儘可能把小石頭清空後讓出位置。
「我們導師,只要講到什麼就會立刻提到大學考試,對吧,春人。」
「全身分散是怎樣的感覺?」
「不知道,但可能畫畫或是讀繪本吧……」
SAKI看著我,我也看著SAKI。
站在那裏的是母親,不對,是SAKI。
「嗯,就這樣吧……你想走哪邊?」
「你有參加社團嗎?」
黑色水面倒映著燃燒橘色火光的水桶,和隨意堆放的手持煙火。我抽出其中一個煙火,把前端靠近燭火。
「哇,來了啦。」
她揮發四散的手肘、手腕、手掌、指尖像倒帶般回到她身上。
三角紙、大頭針、標本盒等製作標本所需的道具都已經替我準備好了,是我纏著父母在家庭用品賣場買的。時至此刻已經不允許我放棄,而且我不想讓父親認爲我是膽小鬼。
我偷偷看了父親一眼。「不想做就別做吧」,感覺父親會對我說出這句話,我希望他可以這樣說。但父親只是沉默地看著我,看來他似乎決定不插嘴我做出的判斷。
我一口氣朝水龍頭衝過去,背後傳來阿秀「那傢伙跑過去了耶」的聲音,落下的冷水打在我背上,冰冷得讓我心臟一緊。鞋子和襪子被水淋得立刻溼透,但我不在乎,全力關上水龍頭。
她的表情透露出受挫的模樣。
我嚇了一跳。
「我出門了,順便拿垃圾去丟。」
總有種不想讓人看見我人在這裏的這一幕,確認周遭空無一人後,我屈膝蹲下,雙手合十閉上眼。
「沒有,沒有常常。只不過,自從你給我傘之後,我就思考了很多事情。」
SAKI緩緩一笑。
第一次聽到。不是想去,而是要去,如此斷言這點真有關谷的風格。
「睡著了啊。」遙遠意識的某處,我聽見茂爺爺打趣的輕語。
母親知道父親帶我出門要做標本。
「我沒有勉強自己。」
SAKI突然轉過頭對我說:
空無一人的墓園中,自己的腳步聲與呼吸聲顯得特別清晰。
「喂,春人別那麼急躁,會跌倒。」
燭火尖端彷佛催促一般細細嘈雜。
「時間差不多了吧。」
眼睛追著水滴向下,她的腳映入我的眼簾……她有腳,穿著學生皮鞋,沒有影子。不對,話說回來今天陽光被厚重雲層吞噬,根本看不清楚東西的影子。只不過,染溼的橋面上彷佛滲透出她的輪廓般,微微倒映出她的身影……
她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春人,起牀了。」
「或許是這樣。但該怎麼說呢,我自己也嘗試各種方法想消失,但沒有一個方法成功。我想我一個人一定有極限。所以如果可以在不會造成你負擔的範圍內幫我,我會很感謝……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什麼~~連叔叔也這樣問?」
「你會淋溼。」
「看到剛剛那個了嗎?超大的耶。」
我們現在步行的道路往前後延伸,沒有一個明顯的目標。如果我們沒有決定段落,感覺會一直走下去。正如她所說,一開始先設定好終點比較好。而且這樣一來,就不需要猶豫每一次回頭的時機。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最後是阿山。當我們以爲阿山也喝完水轉過頭去時,他不懷好意一笑,接著瘋狂地轉動水龍頭。
「那接下來──」
「春人同學煎嗎?」
她輕輕搖頭。
客廳不見父親的身影。
「那三天後見。」
「你睡覺時,傘放在哪裏啊?」
隨著夜色越深,星星也越加閃耀,流星恐怖地不停落下,沒留下餘韻地消失無蹤。那是相當美麗也相當恐怖的光景。
「我想,如果有『想要這個』或是『想做這件事』,或者有怨恨或憎恨之類什麼強烈的感情,肯定可以把這些當成原動力來行動……但我真的什麼也沒有,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纔行。」
「那麼,你消失的那瞬間,可以讓我看嗎?」我說。
我和關谷邊回應邊並排在坐墊上仰躺,用力放鬆手腳。
「什麼?」
我單手撐住身體,坐起僵硬的上半身,低頭看著染上朝陽色彩的SAKI。
「我的情緒很不穩定喔。」
我們兩人彷佛避免掉進天空裏一樣邊看地面邊走,SAKI的手在我身邊不停擺動,我好像得抓住她的手纔行一樣,每走一步就會錯失時機一般,有種每次呼吸都有重要的東西從身上消失的奇妙感覺。
青綠農田的清爽氣息舒適地在田間小路上吹拂,稻苗間隱約現身的水面反射著夏日陽光而閃閃發亮。看見那座橋時,SAKI一如往常地靠在欄杆上望著遠方,我抵達橋邊後她纔會轉過來看我。
醒來時胃和胸口都感到噁心不舒服。
我們昨天就這樣分別了。
「這樣啊……」
一點一滴,直到最後的粒子也收回到她身上。
「纔沒有,很了不起,可沒那麼多高中男生會自己做菜耶。」
那天回家路上,父親在車子裏不發一語。
「噯,春人同學你知道嗎?」
流星出現前,夜空會出現些微徵兆。
「啊~~或許是這樣沒錯。」
「……你平常都在思考這種事情嗎?」
「我一直在想,你爲什麼願意陪我啊?」
我踩下踏板離開。
「是沒錯,但是啊,叔叔很想要說給你聽。有些事情就算想說也沒辦法直接說給對方聽吧?」
看起來不像在胡鬧,甚至感覺得出來她相當抱歉,也知道她很努力不想讓我害怕。
我蓋著毛巾被躺在牀上發呆,過了一陣子才坐起身。走出房間走下樓梯,到洗手檯洗臉。當我準備做早餐打開冰箱確認有什麼東西時──
她繼續:「還好嗎?今天先回家吧?慢慢走沒關係喔。」
海市蜃樓在走近時突然消失,又出現在更遠方。
「有石頭。」
突然,聞到淡淡的香甜氣味。
「多久了呢……」
「聽說明天有流星雨。」
眺望這煙霧般的細雨,青梅竹馬關谷約三個月前說的話在我腦袋中響起。
「真不可思議。」母親雙手拿著冒白煙的馬克杯喃喃低語。
SAKI稍微笑了一下說:
我強硬地拋下這句話,不等她回應便踩下踏板逃離現場。
「玩什麼?」
「──剛剛那個,是怎麼回事?」
踢開腳架,跨上座椅後稍微回頭,SAKI無事可做似地佇立在橋上,和昨天一樣沒有走動的跡象。想要讓她回去不知名處,果然要我先離開纔行。
我輕輕起身。
──好冰。
「這傢伙還真重。」
「沒有。」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爲「我得把這座煙火小山燃燒殆盡纔行」。
我提出要求時,父親有點不願意,我努力說服不願意的父親帶我來河川公園。我很想要嘗試做標本。但不知爲何,我完全忘了標本製作過程中,我得要親手殺了什麼生命。我完全不理解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明年也大家一起看吧。」
「這樣啊。」我只能給予這種毫無意義的回應。
「雨天撐個傘比較好啦。」
有種從漫長夢境醒來的感覺。
「我要關燈了喔,可以嗎?」母親問。
一看時鐘,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和平常相同的時間,我煎蛋,父親去拿報紙的時間。對啊,只要和平常一樣就好了。
「不對,就只是對你說吧。」
電車停下。
「像是突然拜託第一次見面的人『請消滅我』之類的。」
「你好。」
此時,一個巨大的影子從我們上方滑過,抬頭一看,老鷹在橘色的空中畫圓飛行。
我們著迷地看著這幅光景一段時間。
是高空煙火。
我把手肘用力壓在地面阻止自己發抖,繼續壓迫蝴蝶的心臟。指尖的脈動越變越快,心臟的瘋狂跳動吞沒了蝴蝶的心跳。蝴蝶的生命和我的生命在指尖融爲一體,我越來越搞不清楚,陣陣跳動的脈搏到底是蝴蝶的心跳還是我的心跳,亦或是兩者的心跳。
就在我獨自偷偷向星星許願時,關谷開口說:
「可以喔,我每天都在試。」
「晚上大家都在睡覺,讓我有種被遺棄在黑暗中的感覺。」
「叫我SAKI就好。」
「有打掃值日生,但下週開始放暑假。」
「對,但是我不怕冷。」
「是啊,你就是個令人感到遺憾的人。」
「剛剛那個啊……」關谷彷佛接續對話般開口。
「不,沒有什麼。」
「沒什麼。」
受熱的透明蛋白底部開始出現小氣泡,接著轉爲白色。倒一點水後迅速蓋上鍋蓋,水在鍋中「啪哧啪哧」劇烈跳動,白煙從鍋蓋縫隙「咻」地冒出來。煎蛋的氣味、殘留在肺部的河川氣味與稻田的青草味在我體內混雜成一團。
阿佐疑惑地歪頭。
在手臂中悶熱的臉感覺常溫的空氣冰涼,眼睛壓在手上的關係,對焦的速度稍顯緩慢。視線有點模糊,色彩暈開的教室中,數學老師走了進來。
「嗯~~該怎麼說呢。」
關谷笑著低頭看化妝包,在她摸索拿出鑰匙的短短時間內,茂爺爺的小家庭菜園映入我的眼簾。
「那個,你的名字呢?」
我也知道會揚灰塵,也知道這很沒規矩,但是,只是稍微胡鬧一下而已啊。我有種不甘心的感覺,所以故意慢慢搬,交給在緣廊鋪坐墊的父親。
「唧、唧」……蟬在牆壁的另一頭鳴叫。
「……在變暗之前回去吧。」
「我覺得死了之後應該要回歸什麼地方,那肯定纔是自然的道理。而且像這樣毫無止盡地徘徊下去……」
去SAKI想走的方向比較好吧。我直覺一問,SAKI手指北邊。我們就和昨天一樣朝北邊開始過橋,過橋後右轉,朝東邊沿著河岸走。
「嗯,每天晚上,因爲我會讓自己在晚上消失。」
我不想直接回家,但也沒想去其他地方。在我騎著自行車迷惘時不經意看到這座橋,便停下腳步。橋上聞到濃郁的水的氣味。我把手放在雨水染溼的欄杆上,心不在焉地看著河面掀起白色泡泡的黃濁水流不停、不停朝下游流逝好長一段時間。
SAKI在手臂消失前這樣對我說。
「好,那個,但說起來你爲什麼想要消失?」
晚上的河岸比預期更冷。
我抽出雨傘塞給SAKI。
突然,有個腳步聲從膨脹升起的白煙那頭靠近。
「嗯。」SAKI靜靜點頭。
過一會兒,我才發現那透明之物是從我眼中流出的淚水。在我舉起衣袖拭淚時,蝴蝶飛起,翩翩飛舞混入夏日天空中消失。看不見蝴蝶身影后,我還繼續盯著蝴蝶消失的天空看。一段時間後發現淚水停止,我才搖搖晃晃起身。
我陷入混亂。
接著低頭看玩具手錶。
炒蛋只會出現在我打蛋失敗的那天,而我已經很久沒有失敗了,這幾年習慣之後,每天都能打出漂亮的蛋。
SAKI也朝我揮手:
大概是察覺我的疑問,SAKI如此說。
「春人同學。」
SAKI只是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我們兩人就這樣看著太陽帶著光線與色彩漸漸沉下。邊看著夕陽,我不禁想,這麼沉著的女孩爲什麼會變成幽靈呢?
從接下來就要在我面前消失的幽靈口中聽到「早餐」這名詞很沒有真實感。但仔細想想現在的狀態,現在SAKI在我面前的現實更加不真實。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在哪呢?我騎在從家裏延續到這裏的地面來到這,這個場所應該確實與我的日常相連結。
小小的光芒一瞬間在黑暗中晃動般出現,接著一下子就劃過天際消失。我覺得那副模樣和什麼相似,是什麼呢……思考之後想到了,那和水很像。點點滴滴在玻璃杯中累積的水,突破錶面張力極限後,柔柔跨越杯緣的第一道水痕。
我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簡短回應「嗯」。
「知道啦。」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憐憫的表情看我。
「……你想看?」
「啊,對不起。」
我按出自動鉛筆筆芯,開始抄寫黑板上的內容。
「你會做這種事喔?」
SAKI轉過頭來面對我。
「……有點冷。」
從冰箱拿出一顆萵苣,從收納盒中拿出兩顆雞蛋關上冰箱。撕下幾片萵苣在流理臺沖水,甩乾水氣後撕碎放在盤子上,父親單手拿著報紙走回來坐在餐桌旁。
「可以。」
「……荷包蛋吧。」
那該不會是……母親?
和平常毫無不同的光景。
「掰啦。」
「但是……」
「你不太清楚別人眼中的你是怎樣嗎?」
裝有味噌湯的湯碗擺上桌。
「春人同學,手伸出來。」
SAKI露出微笑。
「……你要不要,一起看?」
「你和叔叔還是男女朋友的時候嗎?」關谷小聲問。
微溫的風吹起,白煙越變越細,慢慢失去形體消失於黑暗中……白煙消退後,女人露出身影。
雲朵用驚人速度在天空流動,那也在地面的天空以相同速度流動。天空像是會就這樣放晴,也像是會越變越暗。如同鯨魚羣的大量雲朵吞噬太陽後,散成碎片往不知何處流逝。隨之明暗的景色讓人眼花撩亂,我走在SAKI身邊,感覺自己心中有什麼正慢慢亂了步調。
隔天是一如氣象預報所說的晴天。
……接下來有什麼美好的事物即將開始。
「SAKI要回去哪裏……?」
該怎麼說呢,她身上是溼的。
什麼?才這樣想沒多久,腿邊傳來啪答的聲音。
「真像我?」
我們無言並躺著看天空,接著不知該說什麼。
她眯起眼睛回想當時的感覺。
這幾天,我的座位已經變成他們的羣聚地,就連我走近也沒發現我。
「是非常像幽靈。」
房間一片寂靜。
住哪裏、念哪間學校、哪個社團、家庭成員、朋友等等。每問一個問題,她看起來都很拚命尋找回憶,但最後總是相當不好意思地聳肩說「我不知道」。在她忘記姓氏和名字的漢字時我就已經有預感了,看來她除了自己名字的發音外不記得任何一件事。
回到家,從自行車上下來走進屋檐的陰影后,感覺瞬間轉冷。在玄關臺階想脫鞋時,這才發現手微微發抖。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感受到什麼,搞不清楚自己想記得看見的事情還是想忘記。只不過,SAKI的手消失又恢復的影像,不停地在我的腦海中重播,那和現實光景交錯,讓我的眼前不停閃爍。
「那個……」我腦袋還沒整理就先開口。
我說完後,橋上的SAKI朝我揮手。
一瞬的沉默後,她彷佛想起什麼而抬頭看天空。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來到這邊已經將近三十分鐘了。
關谷突然開口問我,我回過神。
接著我們回頭走來時路。
我以爲我理解SAKI是幽靈這件事。但看見她在面前消失後,我才第一次有了真實感,她是個幽靈。聽起來矛盾,但與之同時我也覺得SAKI是人類,是喪失了肉體,也被肉體束縛的活生生人類。
河面反射著無數光芒,反射光線照射下讓我眯細眼睛。今天的河川暴力級刺眼。
我稍微抬頭看天空。
自己發出的聲音意外讓傘的內側微微震動。
夏草隨風搖曳,沙沙地騷動。
「我幾點都可以,配合你。」
世界反轉。
到底維持這樣多久了呢?
「如果覺得恐怖,你逃走也沒關係。」
「我回來了,我買肉回來了喔。」
「謝謝你。」
突然冒出這個想法,接著我也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到。
我邊說邊跨坐上自行車。
「那個……是哪裏不穩定?」
班會的時間結束,當我整理東西要快點走出教室時,一個白色的身影經過我身邊走出教室,是關谷。大概要去探望她祖父吧,她最近很早回家。我慢了一步出教室,其他班的學生也走出來,走廊變得擁擠嘈雜。我鑽過人羣朝樓梯口走去。
SAKI點點頭,接著露出有話要說的表情。
我緊緊握住沒什麼感覺的掌心,開口說:
我也跟著她看天空。
SAKI愣了一下才點頭:
關谷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不管怎樣,母親的性命從世界消失的那時,我正在放學回家路上,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個瞬間。在我不知情時,母親已經跨越生死界線,這世界變成母親不在的世界,從那瞬間開始,我一直活在沒有母親的世界中。
「那裏!」
「好~~」
「只要天亮之後我就會回來。」
接著她腳步遲緩彷佛猶豫著該不該著地。
無話冷場,有種流水聲變大的錯覺。
說出口的瞬間,淚水湧出眼眶。
我想起雨傘,從停在橋邊的自行車車架上抽出塑膠傘回到SAKI身邊。
我朝盛味噌湯的母親背影問,母親轉過頭回答:
「早安。」
SAKI邊笑邊搖頭,我確認之後揮揮手。
我拿起自己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消失前這樣對我說。
SAKI的聲音,那份震動微微打在我的肌膚上。
看見她的笑容,SAKI因爲這點小事感謝、感動的感性讓我有點羨慕,同時也產生些許疑問。
「──我不知道。」
沉著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反手拉上門,外面刺眼的陽光讓我眯起眼睛。天空好藍,今天感覺也是個大熱天。
我在父親懷中裝睡,靠著氣息知道我被放在關谷身旁。父親替我蓋上毛巾被時,不知爲何我只想讓父親知道我還醒著。
不知何時已經走回橋邊了。
只要手輕輕放上去就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想那麼做。或許因爲試著調整心情的她從背後看起來是那麼嬌小,也可能是感覺SAKI的存在太過不確實,我只是單純想要確認而已,想要確認現在在面前的女孩確實存在。
「茂爺爺最近狀況如何?」
「──春人,你身體不舒服嗎?」
「今天謝謝你來。」
在她身後流動的河水,閃閃發亮的河面,嘩啦嘩啦切碎開始帶著熱度的夏日光芒。切碎的光線如冰冷的玻璃碎片冰冷地四散,也溫柔地不停刺痛我的眼。這幅光景相當真實,同時也有哪裏非現實。
我故作輕鬆地催促她戴上表,SAKI認真點頭後,彷佛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故事慢慢地相互交疊,他們兩人現在纔會在這裏。我強烈感受到這點。不知爲何,一直到那時我才發現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水面反射的光芒在橋底搖晃畫出鱗片模樣,SAKI和上次一樣站在橋上眺望河面;和上次不同的是,靠在欄杆上的她手中掛著我上次給她的傘。
「……已經不害怕了?」
「我叫泉,你叫什麼名字?」
「彩虹出現了。」
「沒錯,對你說。」
我側躺閉上眼睛。
就在說這個話題時,我們回到橋邊。火紅燃燒的太陽掛在西邊天空,橋、河面、SAKI和我都被染成橘紅色,正好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她露出有點憐憫的表情看我。
突然,SAKI像是想起什麼地開口:
我明明想要正常回答,但逞強的口氣連自己也嚇一大跳。
經過家門前的車子引擎聲。
「對不起,我身體……有點……今天先回去了,但我明天九點會再來。」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雖然困惑,還是反射性地問出這句話。
我沒有食慾,但還是撕開保鮮膜,喫下稱不上早餐也稱不上午餐的飯糰。想要吞嚥時又有什麼東西涌上來,但我覺得要是吐出來就輸了,花時間慢慢把食物吞下去。
「沒有辦法消失喔。」
我呆呆看著時鐘一段時間,突然發現距離我和SAKI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以上,我彈跳起身。
我跟在父親身後小聲說「我們回來了」進入家中,父親洗手漱口完後,立刻回自己房間。母親正在廚房裏做晚飯,在我偷偷摸摸從她背後經過時,她突然轉過頭來。
第一顆流星劃過,SAKI指著流星消失的方向。轉移話題有種救了我一命的感覺。
「我好像忘記了。」
昏暗的房間。
父親起身打開客廳內側的拉門,我跟在他後面走,父親邊從壁櫥拿出坐墊邊對我說:
「嗯,這樣說也是啦。」
SAKI有禮地低頭致意,但她似乎沒想要走動,看來是要目送我離開。我想我應該得先過橋才能讓她回去,我走到停在橋邊的自行車旁,SAKI也跟著我一起走到橋的南側橋頭後停下腳步。
一瞬寂靜。
不知何時離席的母親端來飲料。母親把溫熱的馬克杯遞給每個人,我和關谷坐起身喝著冒出熱氣的玉米濃湯。口中慢慢擴散開來的溫暖甜蜜讓我不禁嘆息。
接下來,流星零散地劃過天際。
「啊……那麼我們接下來要用怎樣的頻率見面?」
雨勢稍微變強了。
「真像你會說的話。」
經過幾個墳墓,踏進自家墳墓的範圍內,我站在母親的墓碑前。七月十六日……母親的忌日,從小五開始,我每年都會在這天來到這裏。
抬頭看藍天,看著健壯隆起的積雨雲,我呆呆地想著,那全都由水蒸氣組成耶。
稍微沉默後,SAKI開口:「──星星,好美喔。」
鬧鐘響起。
鋪磁磚的樓梯相當涼爽。
「不覺得那個人老是在睡覺嗎?」
「那你明天要看啊?」
「冷靜下來了嗎?」
「你沒有那種經驗嗎?把想說給喜歡的人聽的話,說給在他身邊的人聽這類的。」
我呆呆地站著,SAKI在我腳邊低頭開口:
我伸手接傘時不經意地開口問:
下一刻吐了出來,只有胃液可吐,胃液的苦澀讓我更加不舒服,反覆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即使如此,我的身體還是拚命想吐出什麼。好幾次乾嘔、咳嗽,但不管多想吐出什麼,我的身體空無一物,根本沒有東西可以吐。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SAKI所說的話。
金色光線在暗夜中寂寥炸開,僅僅一瞬間,將整個空間染上光明。光點飛沫在夜空中旋轉閃耀後消失。
「那個……」
邊佯裝稀鬆平常地說著,SAKI彷佛做著重要任務一般,用傘尖把在我們面前的小石頭推到路邊去。
「你隔著網子讓蝴蝶闔起翅膀,用食指和拇指壓住它的胸口兩分鐘,讓它心跳停止,別太用力,要不然會把蝴蝶捏爛。」
「……去睡覺,剩下的我來就好。」
父親上班後家裏如空殼,廚房餐桌上放著兩個用保鮮膜包起來的飯糰,旁邊放著穩重字跡寫下的紙條。
我用力踩下自行車踏板。
「嗯……」她雙手抱胸沉思。
晚上八點五十分。
「這樣啊,嗯,那……路上小心。」
不知何時,我的意識飛到昨天和SAKI的對話上了。
包包裏有裝滿熱水的水壺、兩組紙杯和玉米濃湯粉,我隨時都可以泡出那個濃稠的幸福液體,現在也正需要它。但不知爲何,我完全不想要打開揹包。
「光與色彩的傳教師?」
「咦……啊,這樣啊。」
「荷包蛋誰煎啊?」
不自然的空白後,SAKI慢慢地繼續說。
「好漂亮喔。」
這個烤肉聚會的發起人是我的母親和關谷的祖父茂爺爺。
我照著父親所說,把關住蝴蝶的網子放在草地上。
SAKI籠罩在夏日陽光中,加上頭髮與眼睛在陽光照射下顯得透明,輪廓比昨天在陰天下看到的更加淡薄。
漂亮的玻璃碎片、光滑的石頭、羽毛等等的,到處蒐集這些垃圾收進零食空盒裏,然後很珍惜地收藏著呢。
「下一次,約三天後的下午四點見面可以嗎?」
母親摸著我的頭輕聲說了一句:
一開始的數十分鐘,我和關谷還對每顆流星發出歡聲。但過一小時後完全沉默了。
比起星星,我更在意寒冷。
我迅速環視四周。
──不對,真的是這樣嗎?
未曾看過的無數星星就在夜空中閃爍,側耳傾聽,彷佛還能聽見水聲與樹葉摩擦聲中混雜著星星在空中眨眼的聲音。緊盯著夜空讓人喪失遠近感,陷入下一秒身體就會被吸入夜空中的錯覺。
幾分鐘後,父親從背後對在洗手檯漱口的我說話。
「春人同學,難得你都來了,但時間差不多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四散時在哪裏,但當我發現時就恢復原狀了。然後,回到原本的身體時就會想起來。空氣、泥土、水之類的,我想要熟悉這些東西的這件事,然後發現我辦不到。」
她相當明確地點頭。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
「但我還是隻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她點頭同意我的提議。
當我定睛凝視時,白煙燻痛我的眼睛,我緊緊閉上眼,然後再度張開眼睛。
到目前爲止,我大概對消滅SAKI這件事並沒有很認真。只是覺得只要和她見面,總有一天她會自己消失吧。但是爲什麼呢?我此時認真這樣想。
我沒辦法好好想起那天的事情。每次想回憶,腦袋就會糊成一團。我想,應該是突然發生太多事情,也突然有太多事情就這樣結束,我的腦袋根本來不及整理。
正中目標!
消滅SAKI吧。
二十分鐘後。
好久沒被家人以外的人喊名,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喝水讓胃恢復平靜,好不容易煎完蛋,對父親說了自己待會兒再喫後,迅速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拉上窗簾倒在牀鋪上的瞬間,身體的力氣被抽乾。
一點也不開心,但我無法停下手。
「嗯~~」
我不禁盯著她看,她也盯著我看。她的眼神柔軟、清澈,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或是在開玩笑。
喫飽休息一下後,我套上拖鞋送關谷回家。這附近基本上都是悠閒的鄉間道路,但一個女生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還是危險。
可以談論這件事嗎?我想,她剛剛差點哭出來就是因爲我問了這件事,難道不是嗎?就在不知道可以問多深的情況下,我開口問:
似乎是我說完後她才發現,稍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這世界上有很多不知道比較好的事情,到死之前會遇到多少這類事情,全看那個人的運氣了。』
「春人同學。」
我慌張地從兩人身上別開眼。
枯燥念課文讓人昏昏欲睡。
「因爲很恐怖。」
──她到底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啊?
「七點五十分。」
我反射性地回答。
母親在客廳裏如此說完站起身,我和關谷互看一眼同時起身,競爭般乒乒乓乓往廚房跑。
小時候,只要早上到關谷家來玩,茂爺爺大多都在田裏認真照顧菜園。然後拿剛採收的玉米、茶豆、小黃瓜等季節蔬菜給我們當點心喫,回家時還會拿一袋讓我帶回家。
她直直看著天空低語,我光是回一句「是啊」就用盡全力,不知爲何找不出該說什麼。
從鞋櫃拿出運動鞋,腳套進去,鞋帶比平常綁得更緊。一走出室外,夏天的熱氣緊貼在肌膚上。
景色瞬間明亮。
──我現在到底是怎樣的表情呢?看著我,她的表情變得柔軟。
「這樣啊,那明天早上九點可以嗎?」
時間到了啊。
火焰開始輕輕搖晃、搖晃。
「輕一點。」
「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沒什麼。你真的要去北海道嗎?」
在我回答前,她彷佛要掬起朝陽,右手輕輕朝空中舉起。
「話說回來,時間呢?」
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就肉體不會受損這點來看,SAKI肯定可說是處於非常安全的世界中,但這份平穩可能令人難以忍受到幾近瘋狂吧。
「請用這個擦。」
我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蝴蝶柔軟的胸口。
單腳踏上踏板的瞬間,突然有種會就這樣道別且再也見不到她的預感。她已經不會再來這裏了。
用烤肉和夏季蔬菜填飽肚子後,我和關谷兩人赤腳跑到夜晚的緣廊邊抬頭看天空。關谷晃動雙腳朝客廳大喊:
注意力道別把蝴蝶捏爛,我緊緊壓迫它小小的心臟。「咚、咚」,指尖感受到比芝麻更小的鼓動。指尖要破壞一個生命,不,是有要破壞一個生命的觸感。蝴蝶沒有聲音,但我知道它拚命掙扎。我理解了。
簡直像是她曾經試著想要感冒一樣。
『……你幹嘛突然說這個啊?』
……到底過了多久呢?
我搔搔頭。
在一生只會造訪一次,名爲「青春」的舞臺上,仰仗年輕舞出燦爛光芒,如果這是高中生最令人期望的樣貌,那我認爲自己不適合當高中生。
「早安。」
父親突然開口。
「我還想要打西瓜!」我接著說。
SAKI躊躇後抬起頭,擠出乾澀的聲音。
夢境殘影還留在我的視網膜上,我用力眨眼數次,殘影才逐漸消失。我正仰躺在熟悉的家裏客廳地板上。
她點點頭,那似乎不是我聽錯。
這對SAKI來說應該是很敏感的問題,而且我也不完全相信她是幽靈,昨天刻意不問這個問題,所以我也只能普通回應。
……其實,這是相當簡單的事情。
「明年稍微去遠一點的地方吧,在暗一點的地方會更漂亮喔。」
上次、上上次也是相同,她不會爲了填補沉默而勉強說話。我也不是太多話的人,對話與對話間自然而然出現沉默。只不過,我覺得和上次沉默的性質些微不同。
那是我們升上同一間高中後的第一個週末,我們一起在母親墓前雙手合十,向她報告上高中了。
母親溫柔問。母親從正面注視著我,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晚了一步從眼睛深處湧上來。
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但是啊,沒辦法消失。」她說。
……晚上會消失?
「開始了。」
「阿春,幹得好!」
「雖然是我自己提出請消滅我的要求……」
母親撫摸我的背的手好溫柔,該是我追求的寬恕卻讓我痛苦,所以又哭得更急。善良的不是我,是如此解釋自私的我的母親。
「謝謝你送我回來。」
「我還有一個希望一在開始就決定的事情。」
『如果覺得恐怖,你逃走也沒關係。』
「但你現在說了晚上會消失……」
騎自行車到車站,在停車場停好車,搭上平常同一時間的電車。車廂中的臉孔大多和平時相同。在第三站下車,從車站走十五分鐘後,上課前五分鐘抵達教室。踏進喧騰歡鬧的教室一步的瞬間,我產生沉入水族箱中空氣變稀薄的錯覺。
「你睡得很熟我沒叫醒你,如果有食慾就喫掉吧。」
「好,謝謝,明美要喝什麼啊?」
徐風吹拂。SAKI把差點被風擄走的頭髮往耳後勾,一臉慈愛地看著勉強留著些許紅的天空與河川看。
「那明天見,麻煩你了。」
「真的嗎?」
「什麼?」
我還不想回家,如果真的很危險逃跑就好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是幽靈,我非常好奇她爲什麼沒有辦法消失。
就這樣不停重複直到我抵達車站,搭上電車。
「但是……」
「我們回來了。」
抵達橋邊,我們在昏暗中無意識地看著彼此。
「叮」,我停下鬧鈴。
今天完全沒有要下雨的跡象,拿傘走路也很礙事。我從SAKI手中拿過傘,走回橋邊,在自行車旁蹲下膝蓋著地,把傘插入冰冷發光的自行車車架中,再回到SAKI身邊。
「是這樣嗎?」
河川的冰冷精氣連身體的中心也冰透,堅硬地面的溼冷一點一滴奪走身體的熱度。我側眼看SAKI,心想她不會冷嗎?她色彩淡薄的肌膚看起來很冷,但她淡然地看著星星。
──春人。
一看時鐘,時間已是傍晚六點半。
「下一次要怎麼辦?」
「因爲我一直是獨自一人。」
關谷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細雨沙沙地染溼我的傘。
真要說起來,今天是溼度很高的悶熱天氣,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從口袋拿出手帕,輕輕撫平後遞給她。
父親喝了一口啤酒。
「我的名字嗎?」
「爲什麼?」
我踢開自行車腳架。
全身開始冒汗。好熱,明明熱得要命,我的胸口深處卻怕得發寒。
拖鞋打在腳跟上的啪答啪答聲在夜路響起,光線昏暗的夜空中,夏日星座閃閃發亮,我看著天空心想,SAKI現在消失了嗎?
茂爺爺滿足地笑了,看到他笑我也更加開心。
「覺得它很可憐嗎?」
我好幾次、好幾次偷看SAKI手腕上的玩具手錶。就這樣滿腦子想著「什麼時候要回家」,我們到目前爲止一直遵守著一小時規則,但今天沒有限制。今晚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越胡亂用力,貼著砧板那一面的玉米也跟著壓碎,關谷從旁邊看我的手:
SAKI看著我的視線好溫柔。
我扭轉網子阻擋了蝴蝶的逃生出口,跑回父親身邊,父親的大手放在我頭上。
「嗯,好喫。」
周遭瞬間變暗。
在動彈不得的我身邊,SAKI也沒有動作。
我接在阿秀之後抵達,之後阿佐在沙地上「唰」地橫向滑動到達,我和阿佐邊說「熱死了」邊粗暴地拉動領口,阿山慢了一步才跑過來。阿秀邊用袖子擦嘴,把位置讓給阿山。
「我明白了……啊,對了,你等我一下。」
「什麼事?」
時鐘秒針的滴答聲。
接著,輪廓像融化一般,她的指尖唰地慢慢流逝。
「……回來?」
母親說完後走下一樓,我過了一會兒才起牀換掉睡衣,戴上藍色閃閃發亮的手錶,邊揉眼睛邊走下樓。母親站在廚房打開爐火重新加熱味噌湯。
當我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時,腳邊的燭火像是要引起我注意般輕輕晃動,仔細一看,手持煙火的小山中混入一個筒狀物。
「……想看嗎?」我再次開口問。
「狀況不太好。」
「你這時候就要回捨不得吧。」
我想要問SAKI一些問題。
「天色暗了,路上要小心喔。」
潺潺水聲在腳邊響起。
「早安。」
「不是,對不起,你等我一下下,大概馬上就冷靜了。」
「學校。」
從我出生起,母親就是母親,父親就是父親,但似乎並非這麼一回事。母親有母親的,父親也有父親的故事,原本獨自成立的故事慢慢地相互交疊,他們兩人現在纔會在這裏。我強烈感受到這點。不知爲何,一直到那時我才發現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感覺身體的狀況還是很不好。
我心想「咦?」她說了「對不起」後背過頭去,看起來像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她的心中似乎有什麼崩壞了。
母親取出西瓜,拿毛巾擦乾後用手指輕彈,內容飽滿的「叩、叩」清脆響聲。我和關谷踮腳從母親的左右兩側看西瓜。
「春人同學,你別太勉強自己。」
──就是現在!
我們兩人並肩過橋,走到橋的北側,沿著河川朝東邊走去。過一陣子,有個白色東西劃過SAKI身邊,「滴答」在腳邊濺起。
水聲「唰唰、唰唰」充斥我的大腦。
聽到我這句話,她沉默一會兒後,「嗯」靜靜點頭。
「泉是姓,名字叫春人,季節的『春』加上人類的『人』,春人。」
我們兩人走過晚上的橋,沿著河邊走一段路後,在堤防鋪上塑膠布。我讓SAKI先躺下後纔在她身邊仰躺。瞬間刺中背部的劇痛讓我忍不住彈跳起身。
有可能忘記自己的姓嗎?啊啊,但變成幽靈後或許也會發生這種事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幽靈是怎樣的東西。
她低語,彷佛想用眼睛吞下眼前景色,凝視空中想看見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抵達學校操場時,阿佐、阿秀和阿山,平時一起玩的三人組早在等我。
「什麼,騙人!」
「好,鋪得很整齊呢,謝謝你們兩個。」
確認我們退後之後,母親爽快地一刀切下將西瓜分成兩半,看見寶石般紅色閃耀的潤澤切面的我們響起歡聲。大家一起在客廳裏品嚐裝滿整個盤子的西瓜。西瓜雖小,但皮薄肉甜。我和關谷興奮地連聲喊好喫。
「──不回報也沒有關係,比起那個,你先戴上看看。」
「我們別說『再』吧。」
「九……」
「住哪個地區、學校、朋友、家人之類的,昨天春人同學問我的那些事。」
喫下放入大量濃稠起司的日式煎蛋卷後,我也越來越清醒,喫飯速度也跟著加快。
我背對她朝自行車走去。
喫完西瓜後──
她直直看著我,接著說:
小學一年級的我,有了可以在夏日無盡奔跑的感覺。
雨滴沿著傘面往下滴落,彷佛時間流逝一般。
是因爲連續兩天去掃墓纔出現這種想法嗎?被飄散在墓園中的死亡氣息觸發,不管願不願意,都讓我開始意識到總有一天會迎接的死亡以及到死之前的漫長過程。
SAKI堅定地說。
「過去和爸爸一起看的流星雨,現在五個人一起看呢。」
突然出現這個想法。原只是模糊出現的願望在下一個瞬間轉變成強烈的渴望,SAKI的沉默不語讓我焦躁。希望她快點說什麼,SAKI會說出我想要的答案。毫無根據,但我如此確信。說些什麼吧,拜託快點說什麼。
「噯,流星還沒來嗎?」
會有觸感嗎?是溫暖還是冰冷呢?也或許會從我碰觸的部位開始消失。
「沒有啦,總覺得你好像在發抖……」
出了住宅區在田間小路前進時,遠遠就可看見她孤單一人,手扶著欄杆站在橋上。和上次、上上次相同,直到我抵達橋邊她都不曾看這邊一眼,當我在橋邊停下自行車後,她才終於轉過頭來。今天也一樣。
「喫慢一點,細嚼慢嚥。」
「對不起,說的也是。」
我突然想到。
「──你平常消失的時候,會痛嗎?」
喝下溫熱的味噌湯,讓我不清醒的大腦稍微活過來了。
夏日庭院的藍色黑暗。
「要不要稍微走一下?讓我們邊走邊說吧。」
是什麼東西「不是」啊?
SAKI一直沉默不語。
把手放到流水下,接著轉緊水龍頭停下水。拿毛巾擦手時,父親從我身後經過。
你晚上不是會消失嗎?說出口前我閉上嘴。透明的水流閃閃發亮地在SAKI身後淙淙流動,因爲這樣,她的輪廓看起來比平常更清晰。
她的語氣從剛剛開始就過度平淡,所以我直覺自己得說些什麼纔行,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SAKI微微一笑。
──我現在正喝著世界上最美味的飲料。
「這類事情真不錯呢,我喜歡聽你說這些。」
「別客氣,你躺這邊。」
「……你晚上會消失嗎?」
我不禁仔細地盯著看,然後輕輕握住。理所當然,空殼空蕩蕩,很輕卻很堅硬,腳的部分刺刺的會勾住肌膚。而且有種相當懷念的感覺。
不知何時,周遭已經因爲煙火的關係而滿布煙霧,煙霧鎖住淡淡光線,黑夜越變越明亮。
薄暮中閃過一絲緊張感。
「不是,不是那樣啦。」
黑夜漫長。
「嗯,下一次,約明天早上九點可以嗎?」
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飄著薄薄雲朵的天空。慢慢低下頭後和她對上視線,她溫柔一笑。與其說在笑,更該說是在對我展示笑容的笑法。
「我沒有意志。」
「SAKI?」
SAKI轉過身。
父親從打開的報紙中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盤子。
「我沒聽過這種說法耶。」
SAKI緩緩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她停止,或許是錯覺,感覺她一臉緊張地輕輕張開雙手。
我一問,她如花朵搖擺般輕輕搖頭。
「水是光與色彩的傳教師呢。」
爲了將她從這個世界上「消滅」。
「──那個……」
「纔好不容易考上高中而已耶。」
她微微苦笑道。
SAKI就在我昨天駐足的橋上,獨自一人眺望河面。
我等待SAKI冷靜下來,突然發現SAKI的背,描繪出她的淡薄細線就在眼前──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離。很奇怪嗎?我突然想要碰觸她的背。
我含糊地回答。
SAKI看著自己的掌心。
被朝露沾溼的草叢中,剛醒來的蟲子們呼朋引伴,我們就漫步在蟲鳴聲中。每走一步,河川的精氣密度也更高,她的存在相對變得淡薄,感覺變成很不確實的東西。
關谷的祖父茂爺爺,已經在鄰鎮的醫院住院近一年。我不清楚詳細病狀,但聽說他住院時病情已經相當嚴重了。關谷最近似乎頻繁去醫院探病,感覺我不該在此時和她說SAKI的事情。
一看時鐘,時間已過早上十一點。
我一問,她這次沒有回答「不知道」,而是曖昧一笑。與其說是想用富含深意的笑容躲避問題,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很爲難的笑容。
問出突然想到的問題,SAKI抿脣做出笑容點點頭,接著再次點頭後呼吸一次,不自在地笑:
出其不意的一句話。
遠處傳來蟬鳴,時鐘的秒針也在我頭上規律地刻劃時間。
「嗯,掰掰。」
我唰地掀起塑膠布,拿出下面的小石頭後再次躺下。SAKI晚了一步也在我旁邊仰躺。
「其實我完全不知道方法。」
「抓到了嗎?」
我全力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