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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的起始

《少女夜行》 · 宇佐美真琴 · 5801 字

「啪當」一聲關上老舊的皮箱。我的行李就只有這一箱而已。這個行李箱還是之前的租客留下來的,我只把自己重要的物品塞進裏頭。今天這棟分成三戶的長屋終於要拆毀了。

我走到屋外。不知從何方乘風而來的櫻花花瓣,一邊旋轉着、一邊飄落於我的腳邊,興許是城山綻放的東亞唐棣吧。一羣大學新生有說有笑地走在路上。我被她們的生命力所震懾,讓出了路。就如同繁花有盛開期一樣,人的生命光輝也有顛峯。那種生氣蓬勃的事物,離我遙不可及。

戶川女士撕下貼在門口的名牌。那名牌只是將硬紙板裁切成長方形,再用麥克筆寫上「戶川千秋」而已。她隨意地將那張名牌扯下。

「行李整理好了嗎?」

我出聲攀談,戶川女士便緩慢地望向我。

「差不多了。大部分都送到那邊去了。」

所謂的那邊,是指戶川女士終於找到的公寓一室,離這裏徒步不到十五分鐘。看來,她也離不開城山周圍啊。我跟在她後頭,進入她的房間。原本傢俱的數量就少,但少了那些傢俱後,還是有種空空蕩蕩、無所依靠的感覺。水滴從關不緊的水龍頭滴落貼着瓷磚的水槽,滴滴答答滴個不停。

玄關口的內部玻璃門敞開,可見被陽光曬得變色的榻榻米。上頭還亂七八糟地扔了一堆雜物。

「戶川女士,不快點整理的話,施工的人就要來了喔。」

即使我如此規勸,戶川還是拖拖拉拉地分類雜物。在她身上絲毫看不見一點「急切」的動作。她正在分類的是從小紙箱拿出的文件類物品,似乎猶豫着該如何取捨。

「你看這個。」

戶川女士不理會我的忠告,遞給我一本薄冊子。也許是助聽器又出毛病了吧。

我接過來看,原來是高中畢業紀念冊。我大致翻閱了一下各班的團體照。上頭刊登着戶川女士高中時的模樣。雖然沒有戴助聽器,但感覺跟現在的外貌沒什麼差別。戶川女士從以前就是矮矮胖胖的體型,沒有少女那種青春洋溢的氣息。

「看,你也被拍到了。」戶川女士從旁邊伸手過來指給我看。「你也是三班的對吧?」

「是啊。」畢業照中的我擺着一張臭臉,注視着鏡頭。「這張照片是剛升三年級時拍的。感覺好奇怪喔,明明沒有畢業,還出現在畢業照裏。」

我的咕噥聲似乎並未傳進戶川女士的耳裏。她耳裏的螃蟹又在爬來爬去了。在學校中庭陳列椅子,以城山爲背景拍團體照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跟戶川女士都無人搭理,各自站在後排的兩端。畢業紀念冊用的班級照片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我的思緒如流過河川的病葉般飄蕩,無所依靠。

戶川女士蜷起背,翻找紙箱底部。這次挖出一本老舊的剪貼簿。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剪貼簿裏貼着泛黃的剪報,可看見斗大的標題寫着『失蹤女高中生,如今依舊下落不明』。我心裏覺得怪怪的,卻不知道怪在哪裏。很多事我都忘了。記憶的片段有時會在我心裏激起漣漪,但我已經無法將它們串連在一起,拼湊出自己的歷史。我的成長早就停止了。

「那種東西該丟了吧?」

我大聲說道後,戶川女士便板起一張臉,將那些大量的文件聚集在一起,放回紙箱。只將畢業紀念冊急忙塞進手提包裏。

外頭頓時變得鬧哄哄的。

「嗯。就像是用細絲織成一個袋狀物一樣。」

「白色袋子——?」

「爲什麼這麼氣派的房子,長時間都沒人住,就這樣放着不管?」

「不過啊,我看那兩個人,總覺得感覺怪怪的。」

對了,那間育幼院叫若鮎園。

就在此時,衆人看到了第一輛巡邏車開進小路駛來。

「像是在報復一樣。她先生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嗎?生前是個耿直老實的學校老師啊。」

駛上三戶長屋殘骸的破碎機,以奇妙的狀態維持傾斜,停在那裏。四周拉起了黃色封鎖線。房東森岡爺爺以誇張的動作比手畫腳說明着。住在發現屍體的房間隔壁的戶川女士也受到警察多方盤問,不過因爲助聽器有毛病,牛頭不對馬嘴。兩人最後都坐上巡邏車,被帶往附近的警局。

從附近駛過的路面電車發出聲響。

我們就此沉默,步行於住宅區。來到曾和戶川女士一起經過的大空屋之前。庭院的醉芙蓉,此時並非是開花季。我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死了?」

我們來到與平和通交叉的十字路口,森岡爺爺舉起一隻手道別離去。

監工與操縱員一陣交頭接耳後,將手伸進屋頂下方。監工撿起一塊小木片,戳了戳什麼東西后,突然「噫!」地一聲向後仰。反而是操縱員喫驚地湊上前去,隨後又一屁股跌坐在木材上。這時,監工早已朝我們奔來。

警車與看熱鬧的人羣接二連三蜂擁而至,混在裏頭的我們越退越後面,最後退到城山的山崖下。頭上的森林傳來銀喉長尾山雀那習以爲常的「啾啾啾啾」鳴囀聲,不過隨着太陽西下,鳥鳴聲也逐漸遠離,不久後便無聲無息。

戶川女士將手舉到額頭,踮起腳尖查看。只見操縱員跳下駕駛座,一隻手按住安全帽,踩上立腳點不穩固的廢材。另一名作業人員則是呆站在原地,水從水管滴滴答答滴落。探頭窺視東邊房間屋頂下的操縱員,大聲呼喚監工。

破碎機的引擎發出低鳴。坐進一名操縱員的重機械並不大。另一名作業人員,開始用水管噴水除塵。看來,似乎要從我房間那一側着手。我們退到遠處觀看拆除作業。

「二十年前啊,我還沒認識戶川。來牽線的媒人說:『銀行員既正經又老實,保你一生安泰。』一再地向我推薦。」

操縱員顫抖着聲音說道。

「這是爲什麼呢?」

「屍體?」

由於戶川女士興致缺缺地邁開腳步,森岡爺爺便打住話題。

房東森岡爺爺站在外頭。傾卸卡車正在他背後的道路上卸下履帶式破碎機。數名身穿米色工作服、頭戴黃色安全帽的作業員,開始準備將我們曾經的住處勝山莊夷爲平地。

戶川女士自顧自地繼續談論話題。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受到緊迫盯人的審問,真的很頭痛耶。」戶川女士嘀嘀咕咕地抱怨道。

戶川女士點頭應和,我懷疑她是否真的有聽見。

「可是我姊姊卻提醒我說:『小千,男人啊,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千萬不能大意。』我姊是護理師,看盡人生百態。所以很清楚這方面的事。」戶川女士天南地北越扯越遠。

操縱員嚥了一口唾液。我和戶川女士互相對視。

我們佇足片刻,隔着圍牆注視着荒廢的庭院和半壞的遮雨棚。

「總之,先暫停作業。得報警纔行。」

「嗯,這個嘛。從外觀看來,像是個巨大的繭呢。」

看似監工的男性對森岡爺爺說。

「那他太太呢?這個房子應該就變成她的財產了吧?」

「發現什麼東西了是嗎?」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呢。」

「啊啊,我忘記帶走了。算了,反正也沒裝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死在房頂下。」

「有一次,這家太太養的貓走失,跑到園裏去了——」

「不是碰面,是看見。」

森岡爺爺像是遙想當年般望向了遠方。

「竟然說有屍體——?」

「不過啊,真是謎團重重呢。聽說那具屍體緊握着一枚外國硬幣。那是什麼來着?對了,是英國的二便士硬幣。爲什麼會握着那種東西……」

戶川女士看着兩手空空的我說。

森岡爺爺喫驚地問道。

「我內人一定很擔心。因爲我把她放在輪椅上就過來了。」

「都是你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纔會越拖越久。」森岡爺爺旋轉着肩膀,斜眼瞪視戶川女士。「再說了,既然已經變成白骨,就代表那個人死很久了吧。我無奈之餘收拾他的家當,也是八個月前的事了。結果你卻說最近還跟他碰過面之類的話。」

我的頭突然隱隱作痛。當我開始住在勝山莊時,肯定是最早遺忘與這戶人家相關的事。不過,戶川女士卻十分好奇的樣子。我刻意放慢腳步,遠離兩人。結果還是聽見了森岡爺爺回答的聲音。

「那間房的租客已經失蹤了一年多了。他工作的清潔公司也說他突然就沒來上班了,傷透腦筋。該不會就是那個人吧?」

「所以呢?那個老師跑到哪裏去了?竟然任由這麼漂亮的房子荒廢下去。」

「是喔!」

「好像跑去東京兒子家住了。奇妙的是,她也不把這房子租給別人或賣掉,就這樣任由它荒廢。」

據說森岡爺爺經常送看護用品過去。因爲自己也在照顧太太,還設身處地給予建議。

因爲是開藥局的,森岡爺爺對疾病的事情瞭如指掌。當內容變得艱澀,戶川女士便皺起眉頭。

「屍體很詭異。被類似白色袋子的東西包裹住。監工用木片刺破後,白骨才冒出來。」

只剩下我和戶川女士兩人。

比起夫妻之間的關係,戶川女士似乎對資產價值高的房子更有興趣。

我與精疲力盡的兩人並肩行走。

操縱員欲言又止。

「反正夫妻之間的事,外人是看不清的啦!」森岡爺爺故意發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咦?」

接著作業便一氣呵成。連戶川女士的房間都被拆毀的長屋,化爲木材殘骸。破碎機捲動履帶,駛上那堆殘骸。

森岡爺爺嘴上這麼說,卻一點着急的神情都沒有。他的太太喜歡眺望庭院。雖然身體不能動,但坐在輪椅上似乎也並不痛苦。我偶爾會看見森岡爺爺推着輪椅帶她散步的模樣。推着太太到她以前任職、位於堀之內的育幼院,她則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小朋友們玩耍。

「已經化爲白骨了。森岡老先生,那間房——」

「都一樣啦。」森岡爺爺在口中呢喃,反正戶川女士也聽不見。

茫然自失的森岡爺爺,自言自語般地再次如此說道。操縱員也臉色蒼白地走向森岡爺爺和監工。監工對着手機講話,稍微後退了一下。

戶川女士捧腹大笑。

戶川女士似乎已將分居中的先生視爲外人,稱呼他爲「戶川」。她已經沒有精力快刀斬亂麻,恢復舊姓「篠浦」,展開新生活了。

「可以動工了嗎?」

「那就是你的行李嗎?」

「兩三下就拆光了呢。」

「就是說啊。竟然會爬到那種地方去死。是自殺嗎?不對,搞不好是病死的。他當時身體狀況相當差,我還勸他去醫院……」

「房頂下?誰會找到那種地方去啊。當時我無可奈何,只好幫他收拾行李……」

森岡爺爺明顯僵住了身體。

「那個太太啊,照顧她先生的態度很冷淡。感覺很見外——」森岡爺爺試圖喚醒久遠的記憶。視線依舊集中在聳立的大學附屬醫院建築物。「感受不到一絲體貼或愛情之類的情緒。對衰弱的先生格外粗暴。感覺啊——」

「走吧。」

「死因是敗血症,但我想癌細胞應該也有轉移。那位老師過世了,他太太也不怎麼傷心的樣子。」

「要進來坐一坐嗎?」

戶川女士突然發出聲音,害森岡爺爺嚇得抬起頭。他肯定是認爲戶川女士聽不清楚,所以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吧。

我站在毗沙門坡上,等待兩人歸來。當薄暮開始籠罩四周時,森岡爺爺和戶川女士走了回來。

「喂、喂,你還真是溫吞啊。」

「哎呀,你沒有行李嗎?」

「可以了。這裏就只剩她一個人住而已。」

幾乎失去原貌的三戶長屋前的泥土,因爲水管流出的水而變得泥濘,監工踏在泥濘上、發出濺水聲奔馳而來。

戶川女士新遷居的公寓映入了眼簾。

站得比我們前面的森岡爺爺嘟囔一句。

「那是血液的癌症,很難治癒。刀也開了,放射線治療和化療也做了。長期在那邊的——」森岡爺爺努了努下巴,指向附近的大學附屬醫院。「醫院看病。那個老師說不想住院,想盡量在家裏療養,反正離醫院又近。即使病情嚴重惡化,也只讓他太太在家照顧。」

森岡爺爺發出沙啞的聲音。

「哎呀,真是倒楣呢。」

戶川女士毫無回應。只見她調整了一下助聽器。

我催促戶川女士到外頭去。戶川女士留下紙箱,只提着手提包,跟在我身後。

「死了。」

監工從口袋拿出手機,用粗大的手指撥打號碼。

森岡爺爺只是聳了聳肩。我回頭望向種有醉芙蓉、已化爲剪影的房子。我或許不會再經過這裏了。勝山莊也已經拆毀。

「有屍體。」

森岡爺爺歪頭表示疑惑。我想起龍平小心翼翼地收進學生證背面的二便士硬幣。真是奇妙的巧合,不過應該是不同的硬幣吧。二便士硬幣並不稀奇。

我有時也會從遠處呆愣地看着他太太。他太太在柵欄旁一臉愉悅地微笑,但有時也會露出一絲難過的表情。寄放在育幼院的孩子都是有各種苦衷的,肯定是想起身世可憐的孩子吧。

戶川女士詢問。「喔喔。」森岡爺爺仰望房子,出聲回答。「以前有位國中老師住在這裏。和他太太、兒子一家三口。」

「所以,大概是家裏待得不自在吧,那個老師身體狀況一有些好轉,就會爬上城山觀察野鳥。那是他最後的樂趣,明明消瘦得體力盡失,還像着了魔似地爬上山道。我好心提醒他最好不要外出走動,最後果然得了感染症,奪去了他的性命。想必是免疫力下降的關係吧。」

森岡爺爺一臉不安地回頭望了這裏一眼。

「那是什麼東西啊。」

我如此回答。宛如巨型鳥喙的破碎機在我面前夾起房檐擰碎。屋瓦「啪啦啪啦」掉落,柱子也隨之傾斜。老舊的木造平房輕而易舉地崩塌。破碎機的引擎部分吐出黑煙。接着將尖嘴刺進中央凹陷的屋頂中,舉起吊臂後,尖端叼起了我的皮箱。皮箱在空中「啪喀」一聲打開,大量的橡實從中灑落。

最東邊的房間由於破碎機開上隔壁房的廢材,呈現從高處摧毀的狀態。手持水管的作業人員繞向東側。東邊房間的屋頂被剝除後,引擎聲戛然而止。

「那位老師幾年前罹患惡性淋巴瘤過世了。我想想,已經死了五年了。」

「我想想喔,他們是二十年前蓋了這棟房子後搬來住的。那時我內人也健健康康地在『若鮎園』上班。」

戶川女士這麼問,我則是緩緩搖了搖頭。

「倒是你,要不要跟我去爬一爬城山?」

我指向古町口登山道的方向。戶川女士有些猶豫。四周已經開始變得昏暗,這時恐怕沒有人會去那條更加寂寥的山道吧。

「好啊。」然而戶川女士卻答應了。

「太好了。」

我笑了笑,調整了一下制服胸前的緞帶。我們再次並肩前行。

「話說回來,住在東邊那間的人竟然死了,真是嚇我一跳。」

戶川女士甩了甩頭說道。

「那個人每天早上都會在同一個時間外出,去大學做清掃工作。日復一日。」

我一語不發地走在戶川女士身旁。

「我兩、三天前還看過他的說。」她又說出這種話了。

「是嗎?」

「是啊。他之前還喜孜孜地談到他的孫女在那所大學讀書呢。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死掉了。」

戶川女士嘆了一口氣。她與生俱來的奇妙能力越來越敏銳了。

我們抵達登山口的石階。綠色隧道宛如通往深不可測的世界入口,黑暗沿之而下。我們開始爬上石階。

「幸好那個人的屍體有被發現。」

戶川女士如此說道。來到坡道後,她略微蜷起背部,像是在保護肚子一樣。

「那你呢?」戶川女士瞥了我一眼。「你也死了吧?」

這次我呵呵發笑。

「是啊。依然是死掉時的那身制服打扮。」

戶川女士像是自言自語般,繼續嘀嘀咕咕地說道。登山口附近唯一的一盞街燈,離我們的身後越來越遠。

兩名少女就這樣於黑夜中漫步着。

「大概是在那盛開的紅花之下吧。」

「你的身體在哪裏?」

千秋佝僂着身子,盯着自己的腳尖繼續前進。我配合她的步調,放慢了腳步。

我的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如此回答。

這裏是被碧色夜露沾溼的芬芳塵土之國,永遠與剎那時間等長的場所。至於我,則是黑暗的居民,體溫寒若冬霜。

「吱吱吱吱」一道尖銳的鳴叫聲劃破了黑夜。

乍看之下,戶川千秋看起來也像是個身穿制服的十來歲高中生。

千秋詫異地望向我,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千秋詢問。

從某個地方,傳來了爛熟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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