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只好決鬥

我感覺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杜夫完全僵住，夏帝柏格則是失神到彷彿靈魂都飄走了，沃津絲顯得有些困惑，但雙手倒沒忘記給予掌聲。

我對身旁的夏帝柏格說道。

「沒錯吧，老爸？這就是你想說的話吧？」

「說、說得太過火了！」

夏帝柏格嗚咽喊道，就算他這麼講，我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更何況，對方的態度惡劣透頂，身爲訪客就給我謙卑點啊。

「……這、這小鬼剛剛說什麼？我不會生氣，你再說一次。」

杜夫滿臉青筋，眼珠還佈滿血絲，不過態度倒是從容不迫。

夏帝柏格大概是認爲還有挽回的機會，他拼命地跟我說悄悄話。

（快收回剛剛的話！再用委婉的方式表達啊，雷吉思！）

（包在我身上，處理客訴一向是我的拿手絕活。）

我清了清喉嚨對杜夫行了個禮。

夏帝柏格說得沒錯，我的確有該改善的地方。剛剛的口氣太粗魯了。

Take2。既然對方是大貴族，我當然得用最尊敬的禮儀好好接待。

「呃，我們建議荷苟司家家主，慾求不滿的豬公杜夫大人，與同類家畜交配後，立刻閹割——」

「我就是叫你把這些字眼換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帝柏格忍不住發出哀號。眼見事態無可挽回，他已經像是放棄了一半。

我對着抱頭髮愁的夏帝柏格認真地問道。

「我這麼說吧。老爸贊成把沃津絲交出去嗎？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我當然反對啊。他可是這個家……是我們重要的傭人——」

「沒有什麼事比自賣自誇更丟臉了，而且西國之雄是什麼？意思是你的領民也都是家畜嗎？」

他從來不會懷疑家人，卻也不會縱容一切。就因爲對身邊的人備極信賴，所以此刻的他比誰都還憤怒。

夏帝柏格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要是從他的個性考量也不讓人意外。

「不准你瞧不起瑟菲娜！你說什麼都行，但要是敢羞辱她，我絕對跟你沒完沒了！」

到了這個地步就無法反悔，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就在這時，杜夫身旁的部下到主人耳邊講起悄悄話。

只見杜夫像是得到神諭般露出低俗的笑容，看來部下剛剛爲他出了好主意。

「要是她有什麼疏失都該算在我身上。那都是我夏帝柏格•迪恩的責任！」

我冷冷地望着杜夫說道。

沃津絲補充了一句。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決鬥法。我對這方面只有基礎的常識，只知道以劍指人等於是要求決鬥。

我用力地對他說出這些話。

「唔唔唔……喂，夏帝柏格！叫這小子給我閉嘴！」

「——啊。」

總是掛着溫柔笑臉的沃津絲此刻卻是面無表情。

•家主可任意指派代理人進行決鬥，決鬥將以一對一個人戰執行。

他將手貼在胸前正面反擊一切對於瑟菲娜的侮辱，那副模樣宛如惡鬼羅剎。

我想他早就知情，只是故意這樣奚落人。

她跨出一步準備搶到我的前面。

「喔？決鬥嗎？」

「我還沒說夠呢。總之你們家道中落讓人完全不意外。夏帝柏格，聽說你前幾年不知好歹地吸收了另一個沉淪的貴族，好像是吉更斯家嗎？就是那個靠劍與魔法滿足私慾、野蠻又骯髒的一族。」

認識他的人都難以想像他竟然會做出這種反應。

「老爸，我知道你是不小心提出決鬥的，不過到時候要怎麼分出勝負呢？之後會開戰嗎？」

看樣子夏帝柏格真的被惹毛了。

「哎唷，好了啦。就算你再怎麼磕頭，時光也不會倒流。」

•決鬥僅在某一方宣戰且另一方同意時成立。

「不准你……」

這是不成文的規定，也是無可逃避的習俗。

要是接下來——

我老早就知道只要有人侮辱瑟菲娜，夏帝柏格就會發火。

「你這個幹盡下流勾當的傢伙沒有資格對我們說三道四！你也無權瞧不起與這件事毫不相干的瑟菲娜！你不配！」

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她用那令人不安、放大的瞳孔，不發一語地望着杜夫。

「嗯，其實就算老爸沒有挺身而出，我應該也會衝上去扁他，到時場面應該會更加血腥。所以其實你罵一罵也好啦。」

夏帝柏格抓起身旁的劍起身。若是杜夫繼續說下去，他大概就真的要拔劍了。他用收在鞘內的劍指向杜夫。

「你們這羣廢物竟敢如此跟西國之雄說話，你們還不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嗎!? 」

死豬不怕滾水燙就是我們的最佳寫照。

「很好，我接受這場決鬥。」

第一條

夏帝柏格艱澀地擠出回答，終於讓杜夫聽見他的真心話了。這就是這裏的一家之主•夏帝柏格的決定。

開什麼玩笑，你憑什麼把我們說成這個樣子。

根據他們的說法，若是貴族決定賭上榮耀，就得遵守幾條法律嚴訂的規矩，俗稱『決鬥七條』。

我點點頭，接着對杜夫喊話。

「我要滅了你們！絕對要滅了你們！你們別想再得到附近貴族的支援了！」

我握緊拳頭正要起身。

糟糕——夏帝柏格露出這樣的表情。

杜夫再也聽不下去我的話，他轉移了目標。

原本就氣得抽搐的杜夫終於氣炸了，他開始扯嗓咆哮。

我們的領地不只耕地面積小，而且也沒有什麼礦山。要是領民增加搞不好還會破產。

這些鬼吼鬼叫外加威脅早就在我預料之內，反正我們本來就沒期待過什麼支援。

夏帝柏格的面龐蒙上一層黑影。但杜夫不予理會，他繼續奚落瑟菲娜的老家。

或者該說，他正在爲了剛剛的事對我以及沃津絲道歉。

「不成材是我的責任，請您別牽扯到父母。」

平常優柔寡斷的他不可能會跟人吵架或打架，那種牆頭草主義再加上內向的個性，甚至連杜夫都不把他當成一回事。

簡單來說，正常情況下不會有兩個貴族親自決鬥。一般都會僱用經驗老到的傭兵或者私兵作爲代理人。

然而——正因爲身處這樣的逆境，就算面臨再多阻撓，對我們來說也不過像路邊的石頭。

不過比我想的還要兇不只三倍。

「我們的意見統一了，你給我仔細聽着——我們絕對不可能把沃津絲交給你。」

我如此想着並轉過頭——瞬間感到背上傳來一陣涼意。

但——

「一聽到他提起瑟菲娜我就無法剋制……」

明明自己一事無成，逞威風跟罵人倒是比誰都厲害。只知道瞧不起人，只想要踐踏弱者。我上輩子和這輩子都一樣——最討厭這種人。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賠罪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迪恩家總是被踩在底下。我今天終於發現迪恩家的家主竟然會找一個小鬼哭訴，甚至還把工作丟給他。看來迪恩家是一個比一個不成材啊。」

「我不是在磕頭啊！而且我不是說過家族中沒人禿頭嗎!? 」

由於夏帝柏格先以劍指向杜夫，而且對方也同意了，因此符合條件。

夏帝柏格決定否認到底。

要是對方也這麼答應，接着將會展開一場賭上兩家榮耀的戰爭。

這種方式帶來的消耗，比讓私兵團硬碰硬還要少。支撐着國家的貴族要是瓦解，連國家也會跟着衰弱。看來國家是爲了避免內耗纔會訂立此條法規吧。

貴族以劍指向貴族。

◆◆◆

很好，這就對了。看他總算打起了精神，我便請他進一步說明。

「不是的，不會用那種方式。國家法律有規定不允許進行內耗式的鬥爭。」

如此這般，我家進入戰爭狀態。

有人比她早一步離座，那人睥睨着杜夫說道。

決鬥法的內容如下：

她想制止我嗎？他都把我們講得這麼難聽了。

「敢說瑟菲娜骯髒？去你的，杜夫！你纔是私慾纏身的骯髒東西！」

第二條

——夏帝柏格此刻竟然會用前所未見的氣魄反駁杜夫。

「那項規定就是王國的『決鬥法』。」

「的確如此，夏帝柏格大人。請您別再磕頭了，否則您又要更禿了。」

「竟然將那些人稀鬆平常地帶到交涉現場，簡直令人作嘔。倒是吉更斯家的千金呢？我好像沒看到她。」

夏帝柏格也發動支援。很好，就這樣乘勝追擊吧。

杜夫離開後的宅邸，夏帝柏格的情緒頗爲低落。

杜夫愉悅地呵呵大笑，黏糊的笑聲迴盪在迪恩宅邸內。

這句話說出口後，周遭的氛圍驟變。

「這個機會來得正好。我要把你們這個礙眼的小貴族剷平。既然有人不知好歹地上門送死，我們當然也得好好款待，對吧？」

——吉更斯。我記得那是瑟菲娜的孃家姓氏。

當時差點滅亡的吉更斯家與夏帝柏格的迪恩家合併，被世人藐視的家族與家道中落的家族融合的結果，就是目前的迪恩家。

可是啊……夏帝柏格，這恐怕纔是他們的盤算。

「這片土地雖然沒什麼發展，但也很難更加衰敗了。既然得不到什麼收穫，那也不會失去什麼。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最底層的沒落貴族，所以也沒有更下一層讓我們沒落了。」

我就算了，要是沃津絲出手肯定不是鬧着玩的。

杜夫對着房間張望，瑟菲娜當然不在這裏，她在牀上靜養呢。

此時卻有人抓住我的肩膀，肩膀傳來的柔軟觸感毫無疑問是沃津絲。

「我看她一定又緊咬着誰不放了吧，就像只管不住的瘋狗。真受不了這種搞不清自己斤兩的傢伙。」

「嗯？應該沒有制止的必要吧？我已經全權交給雷吉思處理了。」

第三條

•決鬥人交戰至一方死亡或投降方可結束。

雖然說可以投降，但是聽說幾乎沒人投降，都會廝殺到剩下一方爲止。

畢竟在決鬥場上投降就沒有臉面對僱主了，最後還是隻能等着被滅口。

第四條

•決鬥結束後，雙方必須公開決鬥條件，輸家得執行贏家的要求。

這一條乍聽之下可能有點奇怪，雙方得事先把要求寫在紙上交給裁判，且在分出勝負前都不能公開。

其實會定下這條法規是有原因的。王國認爲自律克己的禁慾主義是貴族的象徵思想，要是有貴族一開始就嚷着想要這個想要那個，顯然有礙社會觀感。

此外，雖然條文內沒有提及，但一般只能提出一個要求，也算是不成文的規定。

聽到這兒，我方的代理人幾乎已經底定。只要派出沃津絲，大部分的對手都不堪一擊。但對方應該曉得下一條規定有漏洞纔會答應決鬥。

第五條

•若要求與人有關，可在決鬥前通知對手，並將其人排除於決鬥人選外。此外，被指定的人物禁止於決鬥期間做出自殘或足以影響兩方家族的行爲。一旦指定人選，該方事後不得再改變要求。

簡單來說就是『我的要求跟A有關，所以不準派A出場。』至於爲什麼會有這條……

假設我想從死對頭那兒搶到實力高超的傭兵A，也就是說，想要『毫髮無傷』的傭兵A。接着我找到代理人與死對頭派出的傭兵A交手，並且在最後拿下勝利。

傭兵A此時應該已經負傷，再也派不上用場。然而，只要我事前提出就能禁止傭兵A上臺決鬥。

另外，被指定的人物在決鬥期間會被監視，不準任意行動。第五條的後半似乎是根據發生過的案例制定的。

曾經有忠心耿耿的私兵不想離開主人，結果在決鬥時或決鬥結束後試圖自縊。這條決鬥法對於擁有這些忠心家臣的貴族來說想必很令人煎熬吧。

只要杜夫善用這條款，就能禁止沃津絲出場。

將人視爲物品的規則雖然令人作嘔，但既然是自古流傳下來的通例，也只能默默接受。

「老爸，對手點名沃津絲了嗎？」

這應該是最爲妥當的選項，很難再有更好的了。

這樣的他雖然有點盲目，但這種直來直往的意志倒是挺可敬的。

「……唉，真是討厭的規矩。」

看來他心意已決。平常夏帝柏格總是一副傻愣樣，今天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條增修法條，但那些只是細項，不知道也無所謂。」

「好吧，要是熟悉規則的人都會這麼做吧。」

這麼懊惱也不是辦法，我繼續聽接下來的條款。

但我已經約略聽出端倪。哪條路不選，偏偏要踏上勝算最低的一條。

要是可以，真希望能來顆暈車藥啊。

「開個玩笑而已，別這麼認真嘛。」

抵達王都後我已經瘦了一公斤。

這樣沃津絲就沒辦法當決鬥代理人了。本來只要派她出場就能解決問題，這下可就非常棘手了。

沃津絲偏頭思索，她似乎沒有聽出夏帝柏格的想法。

「……既然這樣，該怎麼辦纔好呢？」

「準備就緒就前往王都吧。我已經忍無可忍了，一定要把杜夫送上西天——」

夏帝柏格洪亮的回答嚇得沃津絲震了一下。

「決鬥還有一個月。我們不如從私兵團挑選有實力的人好好鍛鍊吧。」

沃津絲嘆氣說道，要是能廢除這條規矩就不必這麼煩惱了。

要是立場互換，我也會跟夏帝柏格一樣憤怒吧。甚至說是震怒也不爲過。

「是啊，回家時點名了。『我的要求和沃津絲閣下有關，不準派她當代理人』。」

我絕對不希望這個人死去。

隔天。

「不然要僱傭兵嗎？」

真是逼人的氣魄啊。但他並不是在責備沃津絲，而是一種自我鼓舞。

我也要全力以赴保護這兩個人。

「這跟有沒有勝算無關。我非贏不可——！」

我一定不會留對方活口，因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夏帝柏格。

正當我露出苦笑時，沃津絲豎起指頭提議道。

•由王國派遣見證人做爲裁判，嚴審一切舞弊，另外決鬥將於王都競技場——於貴族面前公正執行。

「您是認真的嗎？對方恐怕會是經驗豐富的傭兵，您以爲自己會有勝算嗎？」

•一旦決定勝負，兩家在三年內禁止一切交流往來。

「金錢建立的信賴不可靠。再說了，迪恩家的財政頂多只能請得動一名小卒。」

這是爲了防止挾怨報復而訂定的。要是誰敢不遵守，鄰近的貴族一定會大加撻伐。

但就算我制止他也聽不進去吧，我默默等着夏帝柏格的下文。

昔日的話語在腦海裏復甦，而我又再次得到這個機會。

馬車一搖再搖，胃酸也一吐再吐。

夏帝柏格的士氣相當高昂。但由客觀角度來看，我們纔是不利的那方。

纔剛出發不久我便發現一項驚人的事實，原來我會暈馬車。

「不，私兵團派不上用場。他們雖然受過團體戰的訓練，但幾乎沒有鍛鍊個人戰技。」

除此之外，我不管怎樣也希望能守護沃津絲。

但是夏帝拍格提出異議。

決定將由王國選出的人決定勝負。名爲見證人的裁判握有一些權限，他能判犯規的人出局。

但是不管怎麼勸說都是白費力氣吧，對方可是拿他心愛的老婆當作笑柄啊。

——想成爲能夠助人的人。

聽說從古至今還沒有貴族觸犯過這條。

這也證明他有多不能原諒杜夫。好吧，其實我也深有同感。不過這跟能不能贏是兩碼子事。

根據我的經驗來看，這種熱血漢子都是不該死的人。

既然決鬥時無法舞弊，那就應該可以安心了。

「既然杜夫敢出言侮蔑瑟菲娜，我要親手製裁他。」

此外，爲了保證決鬥公平公正，決鬥會在王都貴族面前舉辦，以免日後出現不服輸的事。

「這就是決鬥法，不過其實我也是現在才知道細節。」

「——由我上場吧。」

第六條

「明天啓程吧！杜夫等着吧！我絕不會屈服於你！」

「真是有夠麻煩，不能做暗殺之類的事嗎？」

夏帝柏格聽到我的恐怖想法後趕緊阻止，他的反應也未免太大了吧。

「當然不行。要是東窗事發，迪恩家一定會被罵翻的。」

第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