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自那晚之後，經過了幾天。這是隔週在學校發生的事。

我一如往常地一邊打瞌睡，一邊等待第四堂課結束。

無論經歷了多麼奇特的體驗，迴歸日常生活的我們只是平凡的高中生。必須像以往一樣去上學，也像以往一樣聽不懂三角函數。

宣告課堂結束的鐘聲響起，我終於能從無聊的時間中獲得解放。

「──那麼，稍後請值日生到教職員室拿講義。下午會用到。」

老師以淡淡的聲調說完之後便離開了教室。進入午休時間之後，教室一口氣喧鬧起來。

……啊，糟糕。我是值日生。

難道是因爲我上課睡覺，惹老師生氣了嗎？

哇～糟透了。平常他纔不會叫值日生去拿講義，肯定是要說教。雖然是我有錯在先。

沒辦法，只好乖乖接受訓斥了……從座位上起身的瞬間，我注意到前方座位的女同學正憂心地看着我。我就這樣懸着腰部，渾身僵直。

女同學望着停止動作的我，稍作煩惱之後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那、那個，白春同學。不介意的話，我也一起去吧？」

女同學瞬間瞄了我的右臂一眼，緊接着她又連忙看向我的臉，流露一抹貼心而溫柔的笑靨。

換作是之前的我，肯定會不想給別人添麻煩而拒絕……但現在我不禁覺得，稍微仰賴一下別人也無妨。

爲了避免被她察覺我的聲音因緊張而打顫，我腹部用力並回答道。

「啊～……呃……那就拜託妳了。」

「──嗯、嗯！走吧！」

我低頭請求之後，女同學欣喜地站了起來，並肩走在我身旁並邁出腳步。

……什麼嘛。向他人尋求協助，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事。

是膽小的我擅自畏畏縮縮地築起高牆，其實世人出乎意料地對我相當溫柔。儘管並非所有人都是我的友方，但只要坦率尋求協助，便會有人出手相助。

我有幸福的棲身之處。即便知道我擁有靈感，即便我會帶來困擾，也有願意全盤接納我的朋友。

我哪知道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要調查我們身邊的人，連青妳的事都會一併曝光！我是無所謂，但妳不是一直向其他人隱瞞有靈感的事嗎？」

「所以呢，杏子。今天有什麼事？爲何突然叫我們來這裏？」

得好好告誡她，不能趁我不在的時候主動撲向危險的事物……

「這、這是……理音小姐的筆記……呃，類似部落格一樣的東西。上面寫了關於我們的事……」

爲了替看似可疑人物的詠圓場，我向女同學開口說道。

眯細雙眸仔細閱覽報導內容之後，詠微微睜開雙眼一臉上逐漸出現焦急的神色。

「不嫌棄的話，下次再一起喫吧。」

唉，緊張死了。我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最後那句話是不是有點多餘？

她們一邊埋怨一邊打開各自的午餐。

我從旁窺伺，畫面上顯示出了一些報導。大量文章羅列在一起。嫌麻煩的我退到一旁，把閱讀的工作交給詠。

詠與我的情緒差距太過劇烈，讓我錯愕不已。

竟然把這種小事寫在文章內，替詠宣傳。真是個彬彬有禮的人。

「我爲何要生氣？」

「而且妳們又很慢。」

本日的午餐是詠親手製作的便當。最近她會連同我的份一起做，於是我決定感恩地收下。

「咦……因爲肚子很餓啊。」

「嗯……唔。」

桃花把便當盒舉向胸前並走進美術教室。提着塑膠袋的杏子則尾隨在後。

我將遲到的兩人拋諸腦後，把詠用筷子夾起來的漢堡肉含入口中。我咀嚼幾下，肉及醬油的滋味擴散於口中。

如今我才知道，詠想透過一起蒐集怪談，向我傳達一些訊息。結花及杏子又是多麼地爲我擔心。

只要有她們三人的幫助──或許我可以更積極正向地看待自己的靈感。

「……嗯。結果黑斑還是留下來了……抱歉，糟蹋了妳漂亮的手。」

我把講義擺在講桌上，並向女同學致謝。她激動地在胸前揮舞雙手，客氣地回應：「這點小事，完全不用在意！」

「應該是去買午餐吧？慢慢等吧。」

「青妳好像沒什麼感覺……但這篇筆記變成了相當熱門的報導。大概是因爲文章內還刊登了爸爸的名字，以及真實的地藏菩薩照片……」

「──那可不行。」

只要有湯匙或叉子，我也能順利喫飯。但是詠無論如何都想餵我，怎麼勸也勸不聽。既然她特地爲我做便當，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遵循她的願望。

「這倒也是。來，請用。」

「……在店裏的時候，伽奈碰了我的右手……當時我感覺到『啊啊，她就在這裏。』對此驚喜萬分……雖然是歪打正着，但我由衷認爲能變成這樣，真是太好了。」

簡單來說，伽奈狠狠地斥責詠一頓，說道『明明不是姐姐妳的錯，妳沮喪過度了。』至於伽奈罵人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還是向詠保密吧。

一臉不滿的兩人，在早已喫飽喝足的我們對面坐下。

詠眨眨眼，意外地驚呼一聲。我大力點頭同意她的疑問。

「啊～這個嘛，我有事想商量……但在那之前，先看看這個。妳們知道這件事嗎？」

看到我如此遲鈍，看不下去的詠從頭開始仔細說明道。多虧如此，我才總算正確理解現在的狀況。原來大家都在爲我擔心。

杏子拿出自己的手機，擺在工作臺上滑動一下，再擺置於我們面前。

「嗯哼～……有什麼不妙的地方嗎？」

換作以前的我，毫無疑問會拒絕……但最近我開始覺得仰賴別人並非壞事。當然，僅限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

她啣着棒狀麪包，「嗯～」地稍作深思。

詠肯定會濫用的。內心懷抱不祥確信的我喫完便當，兩人就這樣閒聊了一會。此時，門外終於傳來其他人的氣息。

溫柔的朋友說了……我的靈感具有特別的『價值』。

「──嗯！隨時都可以約我！夏目同學也是！」

我本想在嚴肅的氣氛中道歉，她卻瞬間讓一切付諸流水。我的歉意到底算什麼啊？

我一邊放鬆身體，一邊在腦內召開一個人的反省會議。詠突然將臉探向我面前，用雙手輕捏我的臉頰。

看來詠似乎把這個黑斑當成了勳章。

語畢之後，她朝我們揮揮手，與其他朋友會合並走出了教室。我聽着自己高亢的心跳聲，目送對方背影離去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咦？」

──我沒有右手。從前遭到幽靈襲擊時，失去了肩膀以下的部分。

女同學歉疚地說完之後，便打算返回自己的座位。我朝她的背影說道。

「──就是說啊！看起來很帥氣對吧!? 這下我也變得像怪談師一樣了！！」

連我也差點一起哭出來……總而言之，她們兩人可以再次好好交談，真是太好了。

擔心詠的頭腦及身體狀況的我如此詢問道，她則回應：「那當然！」

「……謝謝妳陪我。」

害怕他人視線的我屏蔽了一切，所以一直沒有察覺到，其實有許多人以溫柔的目光看待我。

用非慣用手的左手很難使用筷子。所以我開始把詠當作母鳥，靜候她餵我食物。

假如能夠成爲聯繫她們兩人的交集點，殘留於詠右手的靈障確實不盡是壞事。

鼓着臉頰的詠牽起我的手，與我一起離開教室。

來到美術教室之後，確認結花及杏子不在教室的我們決定先開始享用午餐。

……啊啊，這樣啊。

仔細想想，答案再簡單不過。全部都是多虧眼前的三人。

……聽到她這麼說，我豈不是無法再多說什麼嗎？

兩人一起來到教職員室之後，老師一臉訝異地凝視我們，接着分別把一半講義交給我與女同學。雖然老師稍微埋怨了幾句，但多虧有女同學陪我，我很快便回到了教室。

「嗯、嗯……妳好像在生氣？」

我再次將目光投向手機上的報導內容，仔細思考往後的事。

這幾天，詠有爲我做便當的時候，不知爲何總是由她餵我喫飯。

「……咦？沒、沒關係嗎？」

儘管這個發展徹底出乎意料之外，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絲毫不會感到不安或焦躁。

──那一天，從戍亥山搭乘回程的計程車上，詠講述了她的過去。

不知何時佇立於我正後方的詠，介入了我與女同學之間的對話。

當時兩人用哭腫的臉向我致謝，說道『心情輕鬆多了，感覺十分暢快。』那瞬間──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由衷認爲『擁有靈感真是太好了』。

杏子翻找着鼓鼓的塑膠袋，我則詢問她叫我們出來的理由。

爲什麼呢……稍微思考一下之後，擔憂地注視着我的三人臉龐重疊在了一起。本來模糊不清的思緒變得清晰。

強行跨越我的心靈障壁、從內側將其破壞的人正是詠……想不到那之後，她就像看門犬一樣定居在裏面。我是很感謝她沒錯，但感覺就像被麻煩的東西附身了。

……被世人知道擁有靈感的事啊……

開始用餐之後經過了一段時間，突然把我們叫來這裏的杏子本人卻遲遲沒有現身。結花也一直沒有來，也許她們兩人一起去哪裏了。

我則代爲將伽奈的話語傳達給詠。

「哦～很厲害啊。能夠大肆宣傳，真是太好了。得向理音小姐道謝纔行……」

「……快走吧。杏子同學她們可能已經在等了。」

「呵呵。也罷，我不在意。」

「……她彙整了這次戍亥山的事件……關於事件始末，以及我們的事……雖然隱瞞了名字，但文章內提道『身爲小詠夥伴的靈能力者救了我』。大概是因爲我告訴她，我想以怪談師身分正式展開活動，所以她才寫了這篇報導，替我宣傳……」

我鼓着雙頰，努力咀嚼食物。就在此時，我看見詠握着筷子的右手浮現出了黑斑。嚥下口中的食物之後，我輕觸詠的袖口並開口說道。

「……這樣應該是狀態不好纔對吧？真的沒問題嗎……？」

「抱歉，今天隔壁班的同學說『有事要商量』，事先與我約好了。」

懷抱着複雜心情的我如此心想時，詠稍稍壓低聲調並開口說道。

「那、那個，白春同學。可以的話，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喫午餐？」

喝一口水以清洗舌尖之後，這回她再把燉煮芋頭放入我嘴裏。哇～真美味。酥軟的口感教人按捺不住。

「呀啊啊啊！咦？夏、夏目同學？」

「嗯。我也不打算有所隱瞞，想堂堂正正地與大家相處下去。」

「啊，妳是這麼想的啊。」

哦～原來如此。與其說救了她，我只不過是順道觀望一下理音小姐的狀況，確認她平安無事罷了。

不知爲何龍心大悅的詠，一臉欣喜地陸續夾起便當菜並遞往我口中。起初雖然很美味，但喫了這麼多，難免開始感到難受。

「這個黑斑很厲害唷！自從它浮現出來之後狀態就很好！對幽靈類的東西變得格外敏感，甚至能感覺到『那裏有幽靈！』」

啊啊……詠最不該擁有的能力覺醒了。

……只要別濫用它就行了……

「……嗯～杏子同學真慢。」

唯獨我沒有察覺，一臉悠閒自在的樣子……唔唔，真教人難爲情。

「兩位，久等了！抱歉讓妳們等這麼久……呃，妳們已經在喫飯了！」

抵達店裏之後，詠向伽奈吐露她至今爲止獨自揹負的罪惡感，無數次、無數次地道歉。

回過神來時，我已自然而然地綻露笑靨。

「咦咦……妳們就不能多等一下嗎？」

因詠突然現身而大喫一驚的女同學尖叫一聲。

之後她瞥了教室掛鐘一眼，再次開口向我搭話。

「啊……這、這樣啊。不會，別在意！突然邀請妳，我纔要道歉！」

我以爽朗的心情如此說道之後，詠與結花都欣喜燦笑。

──不知爲何，唯獨杏子心術不正地揚起邪笑。

「好！既然這樣，該進入正題了。」

「什、什麼？感覺很恐怖……妳有什麼企圖？」

「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啦。看，這個、這個。」

杏子從內口袋拿出揉成一團的紙並扔到工作臺上。我與詠四目相交，將紙團攤開。

「……怪談研究社？」

攤開單子並將它拿在手上的詠閱讀內容，緊皺眉頭並詫異地低喃一聲。

寫着『社團活動登記申請書』的單子上，有着結花可愛的字跡。

「結、結花……這是什麼？」

「呃，是杏子邀請了我。她想四人一起創立新的社團。」

「也就是……怪談研究社？」

「嗯。社長由我擔任，在下方寫上妳們兩人的名字吧！」

綻露滿面燦笑的杏子從胸前口袋拿出原子筆，並遞給了我。

不不，不要一副事情早有定論的樣子。怪談研究社究竟是什麼……？

當我天馬行空地想像時，杏子打開新的麪包塑膠袋並說明道。

「以這篇報導爲契機，夏目妖二的女兒……『夏目詠』這名怪談師的名字某種程度上已經廣爲人知。這是好機會。趁現在展開活動，好好利用這波話題吧。」

杏子的眼眸閃爍光芒。那充滿魄力的眼神，令我與詠稍微受到了震懾。

「於是我有個提議。要不要創立我們四人的社團，開設宣傳我們活動內容的影片頻道？今後夏目若想以怪談師的身分生活下去，絕對需要符合現代潮流的戰略。我們能夠辦得到。而且我一直很想成爲別人的製作人。」

杏子快速且滔滔不絕地說道，我花費好一段時間才理解她的意思。

我看向身旁，只見詠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結花的待遇太過草率，使她忍不住高聲抗議。

杏子無視我的疑慮，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並悠哉享用香腸。她真的是行動力的化身呢。

「是、是這樣嗎……？我確實深刻感受到自己實力不足……」

話說回來，什麼叫發生什麼事就由我代爲解決啊……竟然把責任全丟給我。又不是隻要與幽靈有關，我就能解決任何事。

我乾脆地放棄理解，靜靜旁觀兩人的對話過程。

「不錯啊，聽起來很好玩。有種青春的感覺，對吧？」

「不過真的會有那麼多人來看我的怪談嗎……？」

「誰知道。關於這點還包含了運氣成分，我也難以保證。但我覺得機率很高，畢竟實際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就算行不通也不會死。多多嘗試沒有損失。」

我探出身子，打算仔細看看單子內容。此時，柔軟的上臂觸感自肩膀傳來。

在我倉皇失措的時候，詠接續了話題。

結花似乎事前已經知道整件事，遊刃有餘地守望着她們兩人。看來現場跟不上話題的只有我。

我一邊在皺巴巴的單子寫上名字，一邊回答。

由於杏子太過粗魯，使單子變得皺巴巴的。

在胸口的雀躍鼓動聲驅使之下，我用笨拙的左手握住筆。

用舌尖舔舐脣邊的番茄醬之後，她繼續往下說。

「怪談是一種娛樂活動。再說不展示給別人看的話，一生都無法提升實力。就算拙劣也要站在大衆面前，接受世人給予的評價並藉此磨練技藝。假如真心想鍛鍊技巧，首先得站上舞臺纔行。」

杏子伸出食指，流利地說道。

詠被她流暢而滔滔不絕的一番話吞沒，徹底被說服了。

她偏下頭並如此詢問。她的表情顯得相當開心，看起來滿懷期待。我的表情想必也差不多吧。

「嗯～……明明身爲怪談師，卻不是以怪談的品質決勝負，感覺有點狡猾……」

……怪談研究社嗎……換作是稍早之前的我，想必難以想像吧。我竟然會與其他人共同開始社團活動。

「由夏目主演，我負責經營SNS及擬定企劃、演出效果、編輯動畫等等。要是蒐集怪談時發生什麼事，青會代爲解決。至於結花……負責療愈吧。」

率性地說完之後，杏子啃咬一口大香腸麪包。

「怎麼了，青？」

「欸！」

「我還沒有仔細思考。大概就是拍攝蒐集怪談的過程並製作成影片，以此爲基礎在實況中講述怪談等等。雖然我還沒聽過夏目同學妳的怪談，但妳應該也很想進步吧？只要以『逐漸成長的過程』作爲賣點，就能吸引客層並擬定企劃。粉絲慢慢增加，知名度亦會隨之提升。實力會在這段過程中自然提升。」

「怪談研究社……具體來說要進行什麼活動？」

話題變得愈發複雜，完全沒有我插嘴的餘地。